第九卷 暗殺教師與真陽加冕 LESSON:Ⅵ ~愛之淚~(2/2)
「可惡……」
隊長勉強恢復意識。伏爾甘天真無邪地俯視他,然後跨在隊長肥胖的腹部站起。
伏爾甘反手拿劍,瞄準隊長的心臟。隊長嚇得哽咽。
「噫!」
伏爾甘露出惡魔般的笑容,往下一刺!
在刺中前響起槍聲。以音速飛來的子彈轟掉了伏爾甘的頭。伏爾甘朝後方後仰了兩公尺,讓無頭的身體搖晃一陣後,身體向上地倒落。
隊長半張著嘴唇。他的呼吸有一半差點停住。
「真沒辦法……」
那個男人攜帶著不像是左輪手槍的巨大手槍站在那裡。
他用另一隻手拿的拐杖拄著地面走動。拐杖叩叩的聲響讓隊長回過神來。他勉強抬起了頭,將從後方靠近的人物映入眼帘。
年紀大約四十左右……穿著漆黑的軍服,看來不太乾淨。
依然倒落在地的隊長口沫橫飛地說道:
「你……你什麼人啊!」
「虧我還救了你一命……」
漆黑的中年男性將香菸移開嘴邊,吐出灰色氣息。
「有很多事情想問清楚的反倒是我喔。才心想犯罪兵團的情報原來是騙人的,結果有一堆陰險的陷阱在等著……想說這樣感覺很不妙,折返回頭一看……弗蘭德爾什麼時候開始盛行異文化交流啦?」
「那身像是流氓的軍服顏色是什麼意思!報上你的部門!」
男人像是放棄溝通似的搔了搔頭。
他舉起一邊的手掌。
「『不存在』的東西我講不出來。」
他隨意地揮下手,於是有個人影在建築物的屋頂上動了。
穿著軍服的嬌小身影在屋頂上跳動。人影敏捷地奔馳,然後飛舞向天空。彷佛被吸過去一般著地在旁若無人地飛來飛去的一個伏爾甘身上。
人影在空中從軍服衣襬底下拔出長劍。
人影在降落到敵人背後的同時,將劍尖刺入敵人的後腦杓。伏爾甘沒有尖叫,周圍的眷屬一齊對神秘的闖入者露出敵意。
將劍從敵人後腦杓拔出來的,是用兜帽將臉完全隱藏起來的「黑衣人」──
是個嬌小的少女身影。
已經喪命的伏爾甘在空中失去平衡,呈螺旋狀開始墜落。少女從他的背後更進一步跳了起來。她化為一陣黑色的風,飛過伏爾甘的身旁後,著地在屋頂上。
不知不覺間已經使勁揮動過的劍尖散落出火花。
一個伏爾甘的頭被砍飛了。剩餘的同伴露出如烈火般憤怒的神色。少女立刻奔馳,然後又跳起。她左手更進一步拔出錘矛,一碰上便擊碎敵人的額頭。她一邊踹開對方的身體,同時用快到模糊的速度收起劍。
她神速更換的武器是左輪手槍。
她接連射出五發,將一個伏爾甘轟成蜂窩。一旁的伏爾甘憤怒地燃燒起來,展開反擊。但「黑衣人」用敵人的屍體擋住伏爾甘突襲發動的劍擊。
她抓住敵人的脖子,當成盾牌使用了。
劍尖在中間停住,換成錘矛擊碎敵人的頭部──
依然趴倒在地上的微胖隊長仰望著少女勇猛奮戰的模樣。
「什什什……什麼……!」
漆黑的中年男性「噗呼」一聲地吐出煙,一副毫無緊張感的態度。
「馬迪雅──!救人優先啊。」
從上空降落的伏爾甘猛然接近這麼呼喚少女的男性背後。
「危險!」
隊長這麼大叫的同時,伏爾甘在攻擊前被迫停止了。
有什麼東西從遠方高速飛來。
是一捆捆的繃帶!繃帶將伏爾甘五花大綁,阻止了他。才心想點綴在繃帶上的花紋發出光芒,只見在光芒亮起後,伏爾甘全身的火焰變弱。
繃帶一口氣增強壓力,看起來像要勒死伏爾甘。
但中年男性喊了聲「且慢」。
「這傢伙要活抓。」
嘖──是誰這麼咂嘴了呢?
微胖的隊長再三驚訝得瞪大了眼。又有另一個漆黑的軍服身影,從小巷陰影處走了出來。那一捆捆的繃帶是從他十分寬敞的袖口中射出的。
青年的外貌。甚至纏住臉下半部的繃帶──
不曉得騎兵團的軍服是否適合那不法之徒的氛圍。
「……了解,團長。」
他草率地橫甩手臂。
被繃帶拖拉著的伏爾甘衝撞上右邊的建築物,回頭又撞破左邊建築物的窗戶。還沒空喘息,便高高地被抬向空中,然後被摔落到地面上。
石版路伴隨著巨響彈飛,伏爾甘理所當然地在中心昏倒……
漆黑的中年男性「啪啪啪」地送上隨便的掌聲。
「哎呀,你的咒力果然很方便呢。」
「多謝稱讚。」
「好啦,那就麻煩你速戰速決。爸爸還想要多抓一兩隻俘虜呢。」
繃帶青年大大嘆了口氣,同時走向路口前方。
「真會把人當牛馬使喚耶……跟聽說的一樣。」
回神一看,另外還有幾個黑色騎士現身,蹂躪著那群伏爾甘。隸屬於正常騎兵團的隊長,已經只能茫然地眺望那副光景。
「你們是……何方神聖……」
但漆黑的中年男性已經看也不看他一眼。
噗呼──他吐出香菸的煙霧。
「話說,那個『笨蛋兒子』在這種情況下究竟在幹麼呢?」
灰色煙霧薄薄地拖長尾巴,伸展向視野的遙遠高處。
彷佛在指示應是伏爾甘出現的聖王區一樣──
†††
從戰地回到王城的布魯諾,首先激動地開口抗議:
「這跟說好的不同吧,人類之王啊!」
塞爾裘.席克薩爾從容地坐在寶座上,庫夏娜在他身旁待命。
塞爾裘抬起頭,用柔和的笑容把怒吼當作耳邊風。
「嗨,布魯諾先生。戰況如何?」
「那群該死的瑪那能力者,氣勢完全沒有衰退……!光靠我的伏爾甘與你的部下無法澈底應付喔!」
布魯諾咬牙切齒,彷佛要踩碎大理石地板似的跺腳。
「在鐘樓說的『嚴重意外』到底算什麼!照你的估算,騎兵團不是應該會遭受毀滅性打擊嗎!」
「真討厭啊,你這樣誤會的話,我很傷腦筋。」
塞爾裘翹起二郎腿,手拄著臉頰。
包括那像在矇騙人的聲音在內,他用所有舉止讓布魯諾感到焦躁。
「我一個字也沒說過是『對付騎兵團的招數』喔?」
「什麼……!」
「不過,『內奸』沒有聯絡。看來那邊似乎也失敗了。哎呀,沒辦法一切都照著預言發展呢。」
布魯諾脫掉上衣,一邊誇耀他肌肉發達的紅色肌膚,同時試圖逼近塞爾裘。
「你算計了我啊!」
「這要怪信任『敵人』的那方吧。」
塞爾裘和庫夏娜甚至沒有擺出備戰態勢。
取而代之地是突然從地板湧現的黑色「影子」,從背後壓制住布魯諾。他被人出其不意地抓住後腦杓,摔向地板上。
「咕唔……!」
力氣居然超越身為沙漠王族猛將的他,實在非比尋常。
那個「影子」雖然具備人類的形狀,卻是個全身被黑色火焰覆蓋,且迸出赤裸殺意的怪物。他從嘴邊流泄出濃厚的咒力氣息。
影子慢慢地壓扁布魯諾的全身,開始吞噬他。
即使強如布魯諾也不禁冒出冷汗。身體的肉從被吞下的地方開始溶解,有一種骨頭碎裂的駭人感覺。就這樣被影子完全覆蓋住的話,肯定會不留任何痕跡。
布魯諾在頭部被按住的狀態下,只靠眼球拚命地瞪著寶座。
「你──這──家──伙──!」
「哎呀,父親最近很兇暴呢。一看到藍坎斯洛普,就會立刻像這樣撲上去喔。要是我沒有克制住他的話……」
「可惡啊…………──……!」
響起肉與骨頭一起被咬碎,讓人想摀住耳朵的音色。
沒多久後布魯諾的全身一處不剩地被影子吞噬,那個黑色怪物本身也順勢像是潛入地板似的溶解並消失。
之後什麼也不剩──
收拾畢裘.尼茲時也是,用來做善後處理是最適合的。
這時有另一個男性若無其事地走進就這樣恢復寂靜的寶座之間。
身上穿著飛行鎧的他,是隨從騎士吉普森.巴雷。
「計畫進入最後階段。」
──換言之,就是跟他們企圖的一樣,燈火騎兵團逐漸獲得勝利。之後只等塞爾裘本身作為暴虐之王被討伐而已。庫夏娜總算張開豐腴的嘴唇。
「這邊剩餘的兵力呢?」
「剩我一人──」
吉普森流暢地回答,接著看似寂寞地露出苦笑。
「不,很快就會變成『零人』了。」
彷佛在顯示足跡一樣,鮮血滴落在他的腳邊。
……是過度發揮作為屑鬼的力量吧,他不太讓人看見的左手,早已經被黑色火焰包圍並燒得潰爛。
庫夏娜一言不發地走近他身邊。
她筆直地注視從小時候就一直仰望,現在總算能並肩而站的容貌。
向親愛的執事長──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付出。」
他看似滿足地笑了。
「能夠服侍您,真的……太好……────」
砰──他話說到一半,便倒向旁邊。
影子從他倒落在地板的身體上,像是鬆開似的消失了。在幽靈船長的帶領下,他順利啟程到死的世界。血池緩緩蔓延開來,作為他生命的證明。
所以感到悲傷是不對的。
庫夏娜這麼說服滑過自己臉頰的淚滴。
有聲響高聲響起──
是從吉普森進入的王城入口那邊傳來的。庫夏娜繃緊表情。
「……騎兵團已經到了嗎?」
「不,太快了呢。」
「我去看看情況吧。」
庫夏娜確認機械矛的狀態後,很快地飛奔而出。
她離開寶座之間,沿著長長的樓梯飛奔而下。
看來大勢已經逐漸底定。甚至連劍戟的聲響也聽不到──
她沒有遭遇到任何人,到達入口處。
然後總算看到發出聲響的主人站在那裡。彷佛在等候著庫夏娜前來一般。
「是你啊,黑衣人。」
是庫法。他脫掉伴郎裝扮的外套,換成稍微輕鬆點的打扮。
更應該注目的,是他牢牢掛在腰上的黑刀。
「我來取王爵性命了。」
庫夏娜沒有當成玩笑,她揮動機械矛並架起。蒸氣從前端噴出。
「想通過這裡的話,就殺了我再走。」
「那麼──」
庫法回應她這番話語,也冷靜地拔出黑刀。
轟嗡!空氣發出啼叫。
庫法與庫夏娜的身影同時消失無蹤,換來一陣強風。兩個影子以常人甚至無法目視的速度交錯,在交叉點響起金屬聲。然後衝擊波呈圓環狀擴散開來──
大理石地板遲了些被烙上刻印。只有斬擊拋下時間離去。
毫無預兆地從正面衝撞上的兩人,在原地踏穩腳步。以彼此的刀身為軸心的刀刃相交。衝擊擴散到四方,細碎的石片飛起。
庫夏娜將雙手貼在握柄上,盡全力推壓。
明明如此,卻有種這邊的肌力被巧妙分散開來的感覺。
「你這傢伙……本領又比之前厲害了啊……」
「我才想請教庫夏娜大人,是否因為漫長的幽禁生活變遲鈍了?」
「哼!」
既然如此──庫夏娜強烈地一蹬地板,一口氣拉開距離。
她在空中從雙腳吹起龍騎士的瑪那,然後滯空。
她更進一步地解禁了腰部的飛行鎧。仙饌密酒發出低吼,從左右兩邊的管子吐出猛烈的蒸氣。爆發力在她的背後無止盡地蓄積起來──
「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吧……見識現在的我最高速度有多快!」
空間破裂開來。
超乎想像的衝擊波甚至扭曲景色,與此同時,庫夏娜也沖了出去。這是鍛鍊到極限的龍騎士飛翔能力與禁忌之力仙饌密酒的合體技。彼此互相加成彼此的速度,無止盡地提升最高速度。
能夠控制那速度的,包括部下在內,只有庫夏娜一人。
縱然是在許多方面都超乎規格的庫法,這也是他未曾經驗過的領域吧。
「怎麼樣!等你跟丟我的身影時,你就沒戲唱了!」
「不,我甚至沒必要追上你。」
「什麼?」
庫夏娜本以為他只是在逞強。
不過庫夏娜瞬間領悟到那番話是說真的。因為她的腳尖在空中卡到什麼,下半身跳了起來。令人眼花繚亂地動起來的景色,讓她的思考僵住。
必須重整姿勢才行!但她才這麼心想沒多久,這次換機械矛亂動起來。彷佛在空中被蜘蛛網纏住一般受到拉扯,揮動庫夏娜的全身。無止盡地從飛行鎧里吹出的蒸氣扭歪她的腰部。
「唔……啊啊!」
握柄終於從指尖滑落,庫夏娜難看地在半空中吹飛出去。
她迷失上下方向。
事情發展至此,她總算領悟了。是鋼絲!入口處四處布滿鋼絲,庫夏娜是自己飛蛾撲火──以超高速。正因那樣的速度,她在不確定自己位於何處的狀態下──衝撞上地板。
為了消除威力,她必須翻滾一段漫長的距離。四肢碰撞地板,骨頭嘎吱作響,飛行鎧的零件從腰部彈飛出去。她的側頭部撞上地面好幾次,視野模糊不清。
「咕……唔……嗚!」
砰!她從背後倒落,以脊髓遭到痛擊為代價,總算停了下來。
無論由誰來看,她都不可能繼續戰鬥──
腳步聲靠近。庫夏娜吐出摻雜著鮮血的氣息,發出呻吟。
「你這傢伙……沒有主動攻進來……是因為在設置陷阱嗎……!」
拎著出鞘黑刀的庫法,已經對跌落在地板上的她不屑一顧。
他就那樣打算通過庫夏娜身旁。
在庫法通過前,拚命擠出所有力氣的庫夏娜緊抓住他的長褲不放。
「等……等一下……」
「…………」
「別殺……他……」
俯視庫夏娜的庫法,看到堆滿淚水的女性眼眸,內心作何感想呢?
最後,他無視庫夏娜的手指,邁出步伐。
庫夏娜的手已經無力地垂落到地板上……
叩叩──他以謹慎的節奏爬上樓梯。
黑刀的刀尖冰冷地劃破空氣。
庫法的表情直到最後都沒有動搖──
他到達寶座之間。
獨自一人的國王在最裡頭等候著他。
就彷佛世界末日的光景一般。
「嗨,我一直在等你喔,庫法小弟。」
塞爾裘爽朗地張開雙手,迎接庫法到來。
庫法依然拎著出鞘的黑刀前進。塞爾裘繼續說道:
「我早知道就憑梅莉達小妹是力不從心的。」
他看似滿足地露出微笑。
「但我推測只要搬出她的名字,你肯定就會出現才對。你可不能小看我喔?我一直對你很感興趣,因為是朋友嘛。」
庫法在寶座之前,勉強還在攻擊距離外的地方停下腳步後,壓低重心。
他擺出類似拔刀術的下段架式,於是塞爾裘也像在回應他似的站起身來。
「也是,拖拖拉拉的話,騎兵團的人就要來了。」
他拔出愛用的矛。
「如果要被某人殺掉的話,我──」
他沒有將後面的想法化為言語。
不過,塞爾裘透明的聲音是否傳遞到了庫法的耳中呢……
塞爾裘露出微笑。
「……已經可以了吧?」
他噴出黑暗。
影子怪物在他背後膨脹起來,一邊抓著自己的身體,一邊發出尖叫。
塞爾裘揮動矛,擺出架式。黑影甚至纏繞在他的手腳上。
遲早會讓他喪命的詛咒──
「雖然把你找來,但我有一件事很擔心呢。」
塞爾裘搖晃矛尖,毫不鬆懈地隱藏自己的破綻。
「擔心你會被我殺掉。就連我也已經無法控制父親了!畢竟他無止盡地吸收了瘴氣,而且不會死亡,如今咒力甚至膨脹到足以威脅夜界樞機卿。」
「用不著擔心。」
庫法總算開口反駁。
與此同時,他本身散發出凍氣。冰呈放射狀擴散開來,爬過地板。
塞爾裘不禁稍微瞠大了眼。
畢竟庫法的頭髮變得雪白,還伸長到肩膀。潛在性的瑪那暴漲起來。會覺得他的容貌似乎變得野性了點,是因為從紅唇里露出的獠牙吧。
他沒有詢問庫法的真面目。
塞爾裘果然還是接受一切,露出笑容。
「這樣才像你呢。」
隨後,王城炸成碎片。
王城外牆整個吹飛出去,有兩個人影與規模感驚人的瓦礫同時彈了出來。按住頭部的是塞爾裘。他用龍騎士的飛翔力自由自在地一蹬空氣牆壁,才心想他眨眼間飛舞到上空,只見他突然掉頭。
「看招!」
他伸出矛。空氣化為子彈,有好幾顆飛了起來。而且還將周圍的空氣也捲入,變得肥大,到達庫法面前時已經巨大到甚至能吞噬全身。
「────」
庫法在眼前豎起刀,比機械更加精密地往上砍。
不可視的衝擊波斷成兩半,拋下他之後吞噬後方的瓦礫群。並非「橫掃」,而是粉碎地分解成粒子程度。
庫法一蹬唯一安好的踏腳處,跳了起來。
蒼藍火焰爬過刀身。揮動。
單純的動作產生了莫大的效果。看起來只像使勁揮落一閃而已。但庫法也每經過一段距離就讓斬擊分裂,瞬間便填滿塞爾裘的視野。
「唔哦……!」
無法全部擋下!塞爾裘剛作好這樣的覺悟,背後的「影子」便跑上前。影子交叉強壯的手臂,庇護兒子。但不斷颳起的劍風削掉了影子的肩膀、頭部、一隻手。
暴風總算通過。
「影子」張開手臂,塞爾裘早已經將瑪那填充完畢。
「『無畏渴望』!」
「『極致拔刀.戰嵐輝夜』!」
庫法也在瞬間做出反應,從正面回以攻擊技能。
在王城天空綻放的激烈閃光──
應酬完等量的劍擊之後,看起來像是會因為那股衝擊暫且拉開距離。但在距離拉開前,「影子」伸過來的一隻手捕捉住庫法。
他用蠻力試圖勒死庫法。
而且還有塞爾裘將矛尖對準庫法露出的頭部。
他用彷佛爆炸般的氣勢揮出矛。
隨後,「影子」的手掌被劈開。因為庫法竭盡全力抬起了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他勉強接住矛尖,然後加以粉碎。金屬片飛舞起來。
「啊…………」
塞爾裘吐出了氣。
也就是「力量」。庫法趁他變無力的一瞬間破綻爬上怪物的手臂,敲打怪物的頭部。彷佛要回敬對方似的用全力握住,讓混合起來的火焰與凍氣炸裂開來。
爆裂飛散──
業火包住「影子」的頭部,連同尖叫一起吞噬。庫法沒空喘息,瘋狂砍著影子從喉嚨到心臟的部分。隨後,背後響起打擊聲。
是塞爾裘踢開庫法,讓他從怪物身上退開。庫法在半空中飛舞。
「父親……」
在塞爾裘這麼呼喚時,已經跟預料的一樣。
影子逐漸散開──從內側滾出來的無庸置疑地是他的父親,真龍.席克薩爾。原本以為再也不會看見的正常模樣。
他早已經斷氣。
塞爾裘注視著那遺體,之後將遺體推向遠方。遺體被風吹動擺弄,掉落到地上。他甚至不被賦予目送遺體離開的餘韻,這次用「影子」包裹住自己的身體。
他從全身噴出黑色火焰,同時瞪著空中的一點看。
「來吧!」
用不著他說,庫法早已收緊黑刀。位置跟剛才相反,是庫法按住頭部。他讓空氣在背後爆發,靠那股壓力俯衝而下。
他宛如箭一般砍向塞爾裘,兩人順勢垂直降落。兩人一邊在零距離糾纏成一團,同時應酬著劍擊。塞爾裘用矛刺擊,庫法便揮開;庫法用凍氣獠牙攻擊,塞爾裘便用影子抵銷。蒼藍與漆黑的流星零散地散播著閃光,同時急速接近地表──
一陣轟隆巨響。粉塵膨脹起來。
是王城的陽台。
面朝上倒地的是塞爾裘──
庫法將黑刀刀尖對準他的喉嚨。暴力般的凍氣收束起來,庫法也恢復成黑髮。人類的理性光芒在他的眼眸中復甦。
塞爾裘笑了。
「好身手。」
庫法的背抽動了一下。
勝負已分……之後只剩取他性命,劃上休止符。
塞爾裘也充分理解到這件事吧,他已經一言不發地闔上眼皮。
庫法反手拿著黑刀,高高舉起。
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揮落。
他刺不下去。
彷佛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或者手臂像是被看不見的鎖煉給束縛一般。
塞爾裘察覺到庫法的不對勁,他也睜開眼皮。
──他看見了怎樣的光景呢?
稍微年長的他像在教誨似的勸說著庫法。
「這樣不行喔,庫法小弟。半途而廢是最糟糕的。」
「……唔!」
庫法微微點了點頭。
「動手吧。」
庫法握住黑刀的手指用力。
他不顧一切地高舉
黑刀。
黑刀宛如斷頭台一般被揮落──
在即將揮落前,有兩道光芒從左右兩邊插入。
「不行,老師!」
叮──刀刃響亮地被擋住。
纏住黑刀的是武士的刀與魔騎士的大劍。到了這時,庫法才總算猛然察覺到自己兩旁的體溫。
不知不覺間,梅莉達與繆爾趕來現場,並伸出各自的武器。不知為何,就連繆爾也換上伴娘的白色衣裳。
繆爾用全身的力量阻止黑刀,同時開口說道:
「請快點逃走,哥哥大人!」
「不過……」
「別說了,快走!」
是感到進退兩難,還是敗給她出乎預料的魄力呢?塞爾裘一邊後退一起爬起身,用踉蹌的腳步消失到城裡。
庫法還沒收刀,梅莉達與繆爾也繞到他前進的路線上。
「小姐,請你讓開。」
「不,老師。我不會讓你殺掉塞爾裘大人。」
庫法用神經質的動作用力咬了咬嘴唇。
「……你並不曉得。我至今為止奪走了數不清的生命。只不過是在那個墳場最前排立下他的墓碑罷了……」
梅莉達頑固地搖了搖頭。
「你殺過朋友嗎?」
「……朋友什麼的──」
「那麼,他是老師的第一個朋友。失去他真的沒關係嗎?」
庫法答不出來。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何無法回答。
這時宛如救贖一般響起槍聲。
庫法靠習慣成自然的反射運動往後仰。他隨即跳向後方,於是一道閃光飛過較低的位置。他用超人般的視力判斷那是步槍子彈。
他在一瞬間看清子彈飛來的方向。
是比鄰的監視塔。一這麼理解後,庫法立刻飛奔而出。他壓低到極限的刀尖滑過地板,拖出火花。接著又響起第二發、第三發槍聲。
這種來自正面的狙擊不算什麼──
他輕易地砍飛子彈,確認梅莉達她們安全之後,跳了起來。他拿出鋼絲,拋出秤錘。他一邊在空中滑行,一邊充分地累積慣性,飛舞起來後──
那裡已經是他目的地的監視塔。狙擊手慌忙地抬起槍口,但為時已晚。
庫法在著地的同時用刀背打掉長長的槍身。
「呀嗚!」
被叫做芙莉希亞的狙擊手,因為那股衝擊朝正後方翻滾。
護衛的狼群不在吧──
她已經連抵抗的方法都失去,甚至放棄爬起來。
她用手背覆蓋住雙眼。
「我該做什麼才好?」
以沙啞的聲音發出呻吟。
「我是為了什麼待在這裡的……?」
庫法無法直視她,他背對少女,將黑刀落入刀鞘。
不知是針對誰,喃喃自語。
「可憐的走狗。」
這時,空中響起格外宏亮的爆炸聲。
騎兵團的戰鬥應該已經結束才對。庫法快步繞到監視塔外圍,然後發現了源頭。發現在福爾摩斯河的中央誕生的「太陽」。
發現永動機仍然持續著沒有盡頭的失控──
他又再次咬了咬嘴唇。
「應該先解決哪邊呢……!」
他看向格蘭特洛瓦的慘況,接著將視線拉回塞爾裘逃入的城裡。
金色與黑水晶少女在陽台上用看似不安的眼神注視著這邊……
†††
火勢燒到了王城裡。
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與那個白色刺客戰鬥的餘波吧。反倒該說還保留著原型,已經很了不起嗎……塞爾裘按著沾滿血的披風,一邊避開火焰,一邊前進。
不,避開火焰前進有意義嗎?倒不如就這樣跳入火海?
追根究柢,雖然被說了「快逃」,但現在的他根本沒有該前往的地方。
他本已做好喪命的覺悟──
現在卻完全迷失了應該死於何處。
要是能就那樣被刀貫穿就好了……正因為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對於生存的欲望又湧現出來。心臟自然而然地高聲呻吟。雙腳無意識地避開火焰,一步又一步地試圖留下足跡……
「貪得無厭。」
雖然厭惡自己,卻也無法因此下定決心死亡。
之後他到達終點。
對他而言的終點是寶座之間。
弗蘭德爾的最高峰──…………
被火勢燒盡的天鵝絨地毯。已經面目全非地爆裂,崩塌的大理石牆壁……
在寶座之間的中心等候著塞爾裘的,是讓櫻花色秀髮隨風搖曳的天使。
「莎拉夏。」
她的裝扮是怎麼回事呢?只見她身穿伴娘的純白禮服。繆爾出現時他已經領悟到,少女們違背塞爾裘的吩咐,在飛行船作好戰鬥準備後,趕來了這座城堡。
──為了什麼?
莎拉夏手中攜帶著愛用的矛。
這讓塞爾裘突然察覺到了。
「這樣啊。」
這出乎預料的靈感,讓塞爾裘露出微笑。
「預言之子帶來的『白衣戰士』,原來是你們的任務嗎?」
莎拉夏沒有回答,她筆直地注視兄長。
不,她宛如箭一般用視線射穿兄長,以帶有潔癖的語調告知:
「塞爾裘.席克薩爾,請跟我決鬥。」
「哦?」
「賭上席克薩爾家的家督……最後獲勝的人才是真正的當家。」
塞爾裘微微點頭,重新拿出自己已經半毀的矛。
「好啊。」
「那麼──」
莎拉夏不多話,她壓低重心擺出架式。
她將右手纏在矛的握柄上,將左手緩緩伸向這邊。從她指尖散發出來的鬥氣讓塞爾裘再三感到佩服,他「哦」了一聲。
那是有所成長的傑出架式。
而且表情也很棒。
她一蹬地板。
「──吁!」
櫻花色的風伴隨著呼氣飛過身旁。塞爾裘立刻滑向旁邊,同時抬起右手。雙方的矛互相衝撞,莎拉夏讓火花炸裂出來,同時脫離原地。
她隨即散播出衝擊波,並消失無蹤。塞爾裘依靠低吼的風聲,在原地無數次甩動矛。他擋開來自四面八方,盡情襲向這邊的矛擊。
龍騎士的飛翔力並非只限定於往天地間的移動。
而是像這樣即使在地上,也能蹬著空氣牆玩弄敵人,發揮被譽為綜合來說是全位階最快的速度。莎拉夏終於習得了那番精髓。
不知不覺間──
塞爾裘在同一處貫徹防戰,是因為他只剩下那樣的力量了。他的瑪那已經快耗盡。這是為了與庫法怪物般的超火力抗衡,他毫不吝惜地燃燒全身的結果……四肢冒出龜裂,心臟有種被勒緊的感覺。
倘若化為屑鬼,纏繞「影子」的話,說不定還能比較像樣地戰鬥。
但他不想那麼做。
他不想讓莎拉夏看見那醜陋的模樣。
這是他身為兄長最後的尊嚴──
該說是這種堅持的代價嗎?無法澈底揮開的一擊終於劃破他的側腹。
「咕!」
塞爾裘跪倒在地,使勁揮落矛的莎拉夏放慢速度,飛奔而過。
拉開距離之後,她以腳尖為軸心,轉動身體。
她也能一口氣砍掉塞爾裘的頭吧。
但她在這時暫且停止了猛攻。矛的握柄從塞爾裘的指尖掉落。
那已經算不上武器了。化為鐵棒的愛矛滾落在地板上。
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
塞爾裘讓巡王爵的衣裳沾滿鮮血,蹲伏在地。
「對你而言……弒君的十字架太過沉重了……」
莎拉夏無話可回。
她只是抿緊嘴唇,手掌更用力地握緊矛柄。
在刀身緩慢搖擺的火焰,是反映出妹妹困惑的內心本身嗎……
塞爾裘爽朗地呼喚。
「莎拉夏。」
她沒有回答。
她一蹬地毯代替答覆。滲入地毯的血花緩慢地飛舞散落。
她在一瞬間拉近距離,在這短暫的期間,塞爾裘闔上眼皮。
他回顧過往幸福的時光。
孩童時代追逐著偉大父母的背影。當時對輝煌閃耀的未來深信不疑。即使有一半化為異形,不知何故,他仍然能敞開心房的唯一那名青年──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齒輪錯位了呢?
不過,在他一直被怒濤玩弄的人生當中,
也有絕對不會迷失的路標。
他在內心呼喚那個名字。
莎拉夏。
像在細細品味似的宣告。
──我打從心底深愛著你。
斬擊聲發出低吼,然後飛向後方。
高高飛舞到天花板的──────並非國王的人頭。
而是手臂。從塞爾裘的肩膀被砍飛的左手。他不禁睜大了眼。他遲了些對自己能夠睜大眼一事感到驚嘆,同時因為自覺到的劇痛蜷縮起背。
「嗚咕!……嗚!」
在他拚命忍住不發出哀號的期間,他自身的左手掉落在有些距離的地方。
莎拉夏在那隻左手上蓋上布。
她將那隻左手連同布一起抱起,滲出的兄長鮮血甚至也弄髒了她的禮服。
「……就憑你那副身體,已經無法勝任騎士公爵家的當家。」
莎拉夏既沒有哭泣,也沒有語帶顫抖。
不,唯獨她抱住兄長手臂的指尖,看起來像是隱約地表現出壓抑住的感情。
儘管如此,她仍堅決地宣告:
「是我贏了。」
聽到她這麼說,塞爾裘也只能露出苦笑。
「是啊。」
看來只能接受了。
自己又迷失了應該死於何處這件事。
──不。
應該接受的是她幫自己保住一命這件事……
†††
莎拉夏會替革命作個了結──庫法相信這番話,飛奔趕往的地方是再度相見的福爾摩斯河。
已經沒有觀眾逗留在河川的左右兩邊。畢竟在巨大飛空城格蘭特洛瓦的甲板上誕生的「太陽」,此刻也無止盡地噴出火焰。
火勢跟破壞力比剛才更加強大。
這是當然的。像這樣看著的現在,永動機也重複著永無止盡的湮滅反應,持續讓幾萬年單位的能量失控。放置得越久,後果會變得越不可挽回吧。遲早整個聖王區……不,弗蘭德爾本身都會被吞噬。
雖然比庫法慢了些,但梅莉達也氣喘吁吁地追趕上來。
「老……老師,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原本以為或許能用我的凍氣封印住……」
但不得不承認──他搖了搖頭。
「……這股熱量已經超越單一生命體能設法處理的範圍。」
既然如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嘗試直接靠近永動機。
庫法用自身的咒力仔細地吹散火焰牆,抱住梅莉達的肩膀。兩人沿著升降階梯飛奔而上。四處被火焰燒毀崩塌,彷佛會不小心踩空一樣。
一進入船里,膨脹得更厲害的熱風妨礙著呼吸。
庫法仗著沒人看見,毫不吝惜地放出咒力,靠蠻力拓展出通往船頭的道路。為了以防萬一,他環顧四周,確認是否有人被遺留下來時──
呀!梅莉達發出微弱的哀號,停下腳步。
根本用不著詢問理由,因為四周到處躺著狂人狼的焦屍。看來直到燒死之前,他們似乎一直在這裡滅火……有幾個人聚成一群,在野獸的手掌里緊握著什麼東西,就那樣化為焦炭。
那是十字架嗎?一看之下,有大量十字架散落在火海中。
「……我們走吧,小姐。請忍耐一下。」
庫法無暇替他們的末路祈禱,帶著梅莉達飛奔而出。果然四處都不見還在動的人。只有數不清的屍體被火焰灼燒著。
狂人狼族在這邊全滅了嗎……
與他們的宿願一起。
他們夢想的結晶,在庫法和梅莉達到達的船頭化為狂暴的惡魔。熱浪讓人無法正常地靠近。永動機已經變得幾乎只剩中樞機構。金屬結構融化成爛泥。儘管如此,心臟部位依然無止盡地快速跳動著。
它又吹起了一陣爆風。長椅吹飛出去,庫法保護著梅莉達。
直到沒多久前,這裡還是純淨的婚禮會場……
現在卻變成令人難以置信的慘況。庫法用最大限度的咒力製造出防護牆,同時慢慢靠近奇蹟似的還保留著原型的祭壇前。
在他腳邊有個東西閃閃發亮。
是新娘之前戴著的訂婚戒指──
庫法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正好就是在這個地方,被迫聽戈爾德說的事情。為了讓猛烈的輸出穩定下來,永動機需要某樣東西當作控制裝置。
需要「永恆不變的事物」。
原本應該是今天在這個誓言之地完成的那東西──
梅莉達拉了拉庫法的背後。
「老師,有什麼我能辦到的事情嗎?」
「有。」
庫法撿起戒指,然後轉過頭來。
他牢牢抓住梅莉達纖細的肩膀。那出乎意料的握力讓梅莉達驚訝得眨了眨眼。
「小姐,恕我冒昧,但小姐把我當成家庭教師仰慕沒錯吧?」
「咦?是的……」
這點當然是不用說,但梅莉達更加混亂起來,不曉得庫法在講什麼。
庫法一邊讓狂暴的熱風吹亂黑髮,同時感觸良深似的點頭。
「我也一樣。沒有像小姐這麼值得服侍的主人吧。」
「我……我會害羞……」
「即使花上一輩子,肯定也無法遇到。這正是『永遠』!」
「哦。」
「換言之,就是愛!」
「什……什──什麼?」
即使是梅莉達,聲音也不由得變調。
畢竟庫法彷佛想說這下就準備萬全似的,用力攬住梅莉達的腰。一變成這樣的姿勢,梅莉達無論在力量或心情上都已經無法做出反抗。庫法貼向梅莉達下頷的手指往上抬起,他將嘴唇遞向梅莉達。
他逼近到眼前的嘴唇,對梅莉達吹著溫熱的氣息。
「來吧,小姐,這是對我們的考驗。老實說,我也害怕去確認真相……不曉得小姐是否真的認同我是最棒的家庭教師。不曉得我對你抱持的忠誠心是否貨真價實……!」
「等……等……等……請等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小姐可以當成課外教學。」
梅莉達拚命地想克制住庫法的肩膀與自己內心的欲望。
「這……這……這裡是婚禮會場喔?在這種地方接吻的話……!」
「小姐。」
「啊嗚──」
庫法的手掌貼到梅莉達的後腦杓上。
看到自己像這樣被關進他細長的眼眸中,梅莉達連身體的核心都要融化了。一看到梅莉達連僅存的抵抗感都粉碎散落,庫法抱住梅莉達的手更加用力,讓彼此的腰緊貼起來。
是非常熱情的姿勢──這就是師徒的羈絆?
他的嘴唇發出的話語,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迴蕩在梅莉達的腦海中。
「小姐,我發誓會永遠效忠你……」
「我……我……我對老師也……我喜……喜歡……──」
在全部說出口前,嘴唇被堵住了。那動作實在過於強硬且毫不浪漫,因此梅莉達發出「嗯嗯~~!」的抗議聲,雙手不停亂揮。但庫法豈止沒有放鬆手的力量,甚至也不願意停止吸吮嘴唇。梅莉達完全不曉得這個吻究竟具備怎樣的意義。
但下個瞬間。小小的戒指在庫法的手掌中迸出鮮明的光芒──
†††
穿著聖職者裝扮的男人,拖著血跡往前進。
他的模樣十分悽慘。衣服從胸口附近被直線劈開,乾掉的血液大量地染紅下半身。他有時還會從嘴裡咳出血。鮮血就那樣流落到地面上。
是馬德.戈爾德。
毒藥循環到腦部,他甚至沒有理解到自己走在哪裡。他還記得自己從聖王區的隱藏門逃到了地下迷宮畢布利亞哥德。但自己從那裡是怎樣前進,又走了多遠的距離呢……
那之後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那之後是指?」
戈爾德詢問自己被毒侵蝕的大腦。
應該有什麼導致他逃離那裡。非常可怕的什麼!快想起來……對了,那是他總算被託付燈火騎兵團的討伐任務時。他意氣風發地與同伴一同前往的戰場──藍坎斯洛普的陷阱卑鄙地在那裡等他們上鉤。
是會用毒的敵人!那是會灼燒眼球,讓肺部腐爛的可怕攻擊……整支部隊不小心踏入那領域,眨眼間便陷入毀滅狀態。
勉強注意到奇襲而成功逃離戰線的戈爾德,只能看著逐漸斷氣的同伴,什麼也辦不到。他們應該有求助才對……但戈爾德拚命地摀住耳朵,不停替自己只會顫抖而不行動的膝蓋找藉口。
「盧斯塔斯、奧
庫塔維亞……馬爾維拉……」
對,記得是叫這樣的名字。他自己都對還記得一事感到驚訝。
原以為早已經遺忘了……──
應該還有一個人才對。身經百戰的勇者──部隊的隊長。她也逃過劇毒攻擊,但無法對身陷絕境的同伴棄之不顧,自己也撲向劇毒里!何等悲壯的身影……!但藍坎斯洛普發動毫不留情的追擊。從虛空被射出來的矛刺穿她的全身!啊,快住手……
矛雨將同伴一個接一個地殺死。隊長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不斷戰鬥。從往上揮起的長杖放出的瑪那。但令人絕望不已的戰鬥。不可能活下來的……!她的尖叫彷佛甚至傳遞到雨雲那邊……
戈爾德背對那光景,一個人逃回了弗蘭德爾。
騎兵團的人們是以怎樣的眼神迎接在泥濘中爬著回來的他呢?
任務的末路。家名的沒落。被降職到邊境。來自周圍的視線──
戈爾德逃離了這一切。
他一直逃,一直逃,在黑暗中不斷逃跑……
從那之後,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停下來,狼男!」
忽然有劍尖凜然地對準戈爾德。
視野從劍尖的前端急遽擴展開來,周圍的景色變得清晰。
這裡是……哪裡?昔日無緣的芳香花園、高高聳立著的校舍。
他看向後方,夢幻的玻璃制宮殿讓他眯細眼睛。自己的血跡從腳邊一點一點地連接到那座宮殿的正門。
離開畢布利亞哥德後……為何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呢?
他用野獸般的鼻子嗅了嗅。
有個讓人懷念的瑪那氣味,混在花香之中……
是從校舍那邊飄過來的。
戈爾德踏出腳步。
「你沒聽到我說停下來嗎!」
劍刺向他背後。
戈爾德並沒有多在意,但披著講師長袍的幾個人圍住自己。看到渾身是血的狼人從地下爬出來,想必會驚訝不已吧。
女學生聚集到校舍的窗戶邊,戰戰兢兢地俯視這邊。
年邁的女性講師勇猛地說道:
「我們不會再害怕什麼狂人狼族了!」
「麻煩讓開。」
戈爾德沒力氣應付她們,試圖通過她們的身旁。
「別讓他跑掉!」
第二把、第三把劍接連地刺向戈爾德的四肢。
戈爾德變得要稍微拖著腳前進,但他還是沒有停下來。
女性講師啞口無言。
「什……」
刺在他全身的那些劍,已經宛如墓碑。
儘管如此,戈爾德還是看也不看一眼。他宛如死人一般前往校舍。
講師面面相覷,只能一邊警戒,一邊追在他後面。
他打算上哪去呢──…………
他似乎有明確的路標。他用不穩定到讓人覺得隨時會倒下的步伐,沿著讓人快昏過去的道路前進,最後找到的是醫務室。
講師不禁繞到他前方。
「不能讓你進去這裡面!」
「夏洛特。」
從戈爾德口中發出的那句話,完全出乎眾人預料。
他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躺在乾淨床鋪上的老婦。
「夏洛特……!」
他絞盡所有力氣沖入醫務室。鮮血散落四處,室內的修女發出哀號。但他毫不在乎,跪倒在床鋪旁邊。
夏洛特……布拉曼傑學院長的傷勢非常嚴重。
但勉強還活著。她還活著!在戈爾德昔日逃離的戰場,一直以為當然已經過世的隊長,像這樣保住了性命。
即使已經年邁,他也認得出來。
不曉得夢見過幾次……!
「夏洛特。」
他反覆呼喚著,於是布拉曼傑學院長稍微睜開了眼皮。
當她的眼眸看向這邊時,戈爾德想起來了。自己有些害怕承受她意志堅決的眼神。舌頭的動作瞬間變得令人焦躁起來。
「你……你……應該不記得了吧?不記得我……我這個人……」
學院長看來像在發呆。戈爾德著急起來,說話速度變快,難以聽清楚。
「你……你……你……你是個傑出的騎士,而且交遊廣闊。那之後也已經過了好幾十年,我……我……我又變成這種模樣,以……以前的影子一點也沒──」
「龍佩爾。」
最無法置信的應該正是戈爾德本身吧。
布拉曼傑學院長用微弱的聲音,柔和地對他露出微笑。
「我是在作夢嗎?」
用彷佛真的是夢話一般,似乎很幸福的聲音說道。
「原來你活著……你活下來了……我一直以為以前的同伴已經統統都不在了……」
布拉曼傑學院長用彷佛會倒塌一般的虛弱動作抬起手臂。
戈爾德用雙手握住她的手掌。
野獸般的雙眼溢出淚水。
「我……很想送你一個禮物。送你一個沒有爭鬥的世界!我想送你一個不用再有人死去,你不用再受傷的和平世界……!」
「…………」
「我……我還蓋了房子喔。是飛天的魔法屋!可以不用去管地上的人類。只要聚集中意的人,把他們變成家人就好了!──啊,可是……」
這時戈爾德蘊含著渾身的後悔,抓了抓頭髮。
「我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我什麼也辦不到。我沒辦法替你做任何事。我又逃了出來,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
「龍佩爾。」
學院長彷佛什麼也沒聽見一般,將手伸向戈爾德的臉頰。
她用指尖擦拭戈爾德的淚水。
「……謝謝你來看我。」
戈爾德用力握住那滿是皺紋的手。
「名字……」
祈願。
「叫我的名字。」
學院長輕輕點了點頭。
「……龍佩爾。」
「對。」
「龍佩爾施迪爾欽。」
「對……」
戈爾德像在細細品味似的點了點頭,流下眼淚,然後笑了。
「沒錯。」
看似驕傲地。
「那就是我的名字。」
他這麼斷言後,一道裂縫在他的嘴邊竄開──
那之後的光景,讓學院的講師不知該如何處置。
布拉曼傑學院長再次像是沉睡一般昏了過去。
還有撕裂狼的毛皮、渾身是血,已經斷氣的男人屍體。
但直到最後,兩人的手掌都依然系在一起──
†††
革命終結了。
菲爾古斯.安傑爾公爵與亞美蒂雅.拉.摩爾女公爵很快就得知這個事實。他們率領燈火騎兵團,一邊驅散阻擋去路的火之眷屬和席克薩爾分家的反抗勢力,一邊進軍。不僅在鎮上四處部署了部隊,還漂亮地奪回王城。
王城不知怎麼回事,早已經嚴重燒毀,只見火海蔓延開來。王城的滅火作業說不定還比與敵人的戰鬥更加難纏。
反抗勢力少得令人驚訝。
而且一個狂人狼族也沒看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僅如此,還有突然在福爾摩斯河出現的「太陽」的真面目是?
遲了些回到王城的庫法與「預言之子」梅莉達回答了這些疑問。
據說化為狂暴太陽的永動機,燒光了遺忘原本樣貌的[ruby=狼]愚者[uby]──
現在不知透過何種手段恢復穩定,已經無力化了。
「話說,莉塔為什麼臉紅成這樣呢?」
「沒……沒什麼……」
雖然繆爾對好友可疑的態度似乎有話想說……
總之這麼一來,聚集在王城入口處的重要人物──菲爾古斯、亞美蒂雅、庫法、梅莉達與繆爾關心的事情就剩下一件。
一名天使將那最後的碎片從樓梯上送了過來。
是莎拉夏.席克薩爾,她用鎖煉綁住遍體鱗傷的兄長,將他帶來此地。被迫脫掉王爵衣裳的塞爾裘居然少了一隻手。梅莉達與繆爾雖然早已作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但還是忍不住用手掌摀住嘴。
塞爾裘順從地走下樓梯,然後被迫跪在菲爾古斯與亞美蒂雅面前。
莎拉夏一邊用鎖煉拴住他,一邊宣告:
「身為當家的我逮捕了席克薩爾家的叛徒。」
菲爾古斯稍微挑起眉毛,另一方面,亞美蒂雅則是一臉感嘆似的搖了搖頭。
年紀比他們小上一輪的莎拉夏
,儘管如此仍拚命挺直了背。
「關於對他的制裁,就由我親自負起責任……」
「好吧。」
菲爾古斯用宛如岩石般的表情回答。莎拉夏點頭回應,繞到兄長面前。
儘管如此,罪人依然筆直地仰望眼前的光芒。
「你──」
莎拉夏的嘴唇在語尾顫抖起來,她吞了一次口水後,重新開口。
梅莉達與繆爾也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在旁守護著好友。
「……依弗蘭德爾目前的狀況,失去他這般的戰力並非上策。」
她首先看向後方的公爵等人。接著將視線再度落到眼前的塞爾裘身上。
「此後你面對敵人不被允許『撤退』。縱然對手是比你強大的敵人,即使你失去剩餘的一隻手,變得無法戰鬥也一樣。」
「是……」
「既然你遲早會因為詛咒而死亡,就連最後一片靈魂也成為我的矛吧。即使所有同伴都逃走,只有你依然必須在敵軍之中繼續奮戰。然後在最後被敵人撕裂心臟,充滿孤獨與絕望地曝屍街頭。明白了吧?」
「悉聽尊便。」
塞爾裘對妹妹深深垂下了頭。
莎拉夏悄悄咬了咬嘴唇,避免被發現,然後觀察背後的公爵等人的反應。
「……這樣如何呢?」
「行了──這樣就行了。」
率先這麼回答的是亞美蒂雅。她彷佛想說已經受夠似的嘆了口氣。
「活下去吧,塞爾裘!縱然會承受一片罵聲也一樣。」
「…………」
菲爾古斯緊緊地閉上雙眼。
他用沉默來表示肯定。莎拉夏微微點頭之後,將臉轉回前方。
「還有──…………」
她話剛出口,聲音便中斷了。
塞爾裘一臉疑惑。
──還有?
「還有……」
她聲音的語調變了。
從毅然的席克薩爾當家變成一名少女。
一直忍耐住的感情化為淚水,從她的眼眸中溢出。
「還有……!」
她的膝蓋崩落。
她像要倒下似的緊抓住兄長的胸口。尊貴的淚滴沾濕了染血的衣裳。
縱然手掌會被染紅,她仍緊緊握住自己砍落的塞爾裘的左手袖子。
「再也不要!瞞著我擅自行動了……哥哥!」
「好……」
被鎖煉綁住的右手無法自由活動。
儘管如此,塞爾裘仍用臉頰磨蹭著位於肩膀位置的櫻花色秀髮。
「對不起。」
抽泣的聲音毫不害臊地迴蕩在周圍。
「對不起,莎拉夏。」
莎拉夏不停大聲哭泣著。梅莉達與繆爾的雙眼也浮現淚水,她們互相伸手抱住彼此。庫法悄悄闔上眼皮,慢慢地理解了一切。
這就是她們推導出來的,拯救塞爾裘性命的方法。
給予他比死亡更難受的懲罰──
他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讓莎拉夏大哭一陣。但下個預定差不多要逼近了。察覺到王城外面開始吵鬧起來,菲爾古斯抬起頭。
「該走了。」
亞美蒂雅點頭回應。莎拉夏也擦掉眼淚,儘管還吸著鼻涕,仍點了點頭。
菲爾古斯率先折返回頭。
「結束這場革命吧。」
當菲爾古斯公爵,也就是騎士團長的身影出現在陽台時,觀眾安靜了下來。
這裡是王城的中庭。
聖王區的居民蜂擁而至,騎兵團的騎士整齊地排好隊伍。
已經四處不見狼的毛皮──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等候著菲爾古斯的第一句話。
「戰鬥結束了。」
叮──宛如波浪一般響起的聲音,讓觀眾互相對望。
「是我們的勝利!」
哦哦──歡呼聲正要湧現。
但菲爾古斯的演講還沒結束。
「不是其他人,正是由席克薩爾家的當家擊敗了萬惡根源!」
這句話的矛盾讓人們蹙起眉頭。
但看見接著上前到菲爾古斯身旁的人們,不知該說是哀號或歡呼的騷動聲蔓延開來。畢竟被視為萬惡根源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剩下一隻手且受到拘束,帶著他出現的正是塞爾裘的妹妹。
如果是親近的人就會知道,莎拉夏非常努力地發出充滿威嚴的聲音。
「現在席克薩爾家的當家是我!」
好似波浪般的騷動。莎拉夏像是要設法超越那音量一般,大聲吶喊。
「我自己親手!洗刷了我們一族的污點!」
這次終於響起歡呼聲。看到聖王區的居民高舉雙手,莎拉夏轉頭看向一旁的菲爾古斯。她一張開嘴唇,觀眾又再次準備側耳傾聽她的聲音。
「菲爾古斯公,原本應該由我繼承巡王爵之位,才是正確的做法吧。不巧的是我還是個不成熟的學生……能否請你就這樣接替王位呢?」
人們再度騷動起來,觀望著頭頂上的情勢發展。
莎拉夏目前十四歲。要讓她扛起剛被革命擾亂的弗蘭德爾,市民也會非常不安吧。但讓安傑爾家接替王位三年,接著換拉.摩爾家再三年,輪過一遍之後,當王冠回到席克薩爾家時,她也已經成年了。
屆時才會誕生吧。
又再次更新歷史紀錄,最年輕的莎拉夏.席克薩爾巡王爵──
「妾身投贊成一票。」
亞美蒂雅女公爵走上前,一邊聚集觀眾的視線,一邊舉起手掌。
「現場有三個評議會的人……過半數了啊?」
「別無他法吧。」
菲爾古斯點頭同意,於是整個中庭「哦哦!」地響起熱烈歡呼。
騎士的隊伍將劍尖高舉向天空。
「菲爾古斯.安傑爾巡王爵,萬歲!」
「替弗蘭德爾的未來獻上祝福!」
騎士響亮的聲音讓居民更加狂熱起來。歡呼聲在整個中庭……不,整個聖王區里擴散開來。人們的表情充滿希望,聲音無比宏亮。
「莎拉夏.席克薩爾女公爵大人!」
「席克薩爾家唯一的明星!『英雄』莎拉夏小姐!」
「罪大惡極的前當家必遭天譴!」
莎拉夏的脖子嘎吱地發疼。
攝影師從報社蜂擁而至,朝陽台啟動讓人頭暈目眩的閃光燈。莎拉夏為了更引人注目,將兄長推到欄杆前。
她抓著塞爾裘的脖子,壓制住他。記者更加興高采烈地按下快門。
身為罪人的塞爾裘不發一語。
還有莎拉夏緊咬到嘴唇發白,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些……
除了她的好友之外。
「……如果是我,一定無法忍受。」
梅莉達像是再也看不下去一般,在通往城裡的門扉陰影處將臉別向一旁。繆爾也一樣。畢竟她還跟稱之為哥哥的塞爾裘度過相當長的時光。
「莎拉真堅強呢。」
她一陣鼻酸。
但她在內心決定不能哭出來。
庫法用左右手輕輕抱住少女們的肩膀。
「他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呢。」
少女們一臉意外地猛然抬頭,仰望青年的臉。
庫法不經意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忽然這麼覺得而已。」
就在這時,可以看到有一些人從城裡爬樓梯上來。那親密的說話聲,還有神秘的銀髮氣息,讓梅莉達猛然轉過頭去。
她在樓梯平台上發現親愛的[ruby=愛麗絲]堂姊妹[uby]身影。幾天沒見了呢!儘管彼此都是讓人感覺到歷經苦戰的模樣,兩人仍張開手臂靠近對方,靜靜地互相擁抱。
庫法看向更後方。只見他的搭檔蘿賽蒂也渾身是傷。不過,陪伴在蘿賽蒂身旁的女性騎士身影實在令人驚訝!葛蕾娜舉起一隻手回應。
庫法與蘿賽蒂一邊取笑彼此嚴重的傷勢,一邊舉起手掌靠近對方。
啪!兩人的手在高處互相擊掌──
「各位。」
菲爾古斯的演說對著所有人繼續進行。
「替弗蘭德爾點亮燈火吧。」
彷佛事先約好的一般,光芒在所有路燈里復甦了。以王城為中心緩緩地傳播出去,沒多久用光芒填滿整個聖王區。不僅是這樣而已,燈光還沿著列車的軌道往下到第二層的街區,又從那裡前往隔壁,擴展到更下層的城鎮──
不久之後,「[ruby=弗蘭德爾]提燈中的世界[uby]」恢復成它應有的姿態。
在太陽都市的頂點,身為光輝象徵的國王宣告:
「我們戰勝了夜晚的侵略──」
弗蘭德爾三月第三周第三天。
將人界與夜界捲入的革命,就像這樣在人們熱烈的歡呼聲中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