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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某OL的獨白(1/2)

目錄

著/夏海公司

繪/Minoru

夏海公司

兵庫縣出身。以《花落葉來的夏天(葉桜が來た夏)》獲第21屆電擊小說大獎〈評委推薦獎〉。近期刊有《奮鬥吧!系統工程師》《飛翔吧!戰機少女》。無意中看起了『晝顏』,越來越喜歡就把整部看完的人就是我。

Minoru

獲第21屆電擊插畫大獎〈銀獎〉。插畫師。將動物人物等結合在主題中,創造了許多風格獨特的作品。目前活動於裝幀、CD封面、商業設施的視覺周邊設計等領域。

我,時雨澤三號是OL(上班族女性)。

在都內某醫療機械生產商負責營銷事務,二十六歲。順帶一提,我不是正式員工,而是經勞務派遣公司簽約的,所謂非正式僱傭的那種。不過在事務性職務中,像我這樣身份的人並不少見。儘管我跟同齡人相比多少要精明一些,但目前處在隨時被人家終止契約都不奇怪的狀態。未來不穩定?哎,就算正式員工也會搞不好哪天被開除呢,現在這世道。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就對了。順其自然(Que será será),享受當下便是我的信條。

「是,這裡是〇×醫藥」

我一如既往地接電話,一如既往地完成訂單業務。我進現場有兩個年頭了,大部分的事物都能順暢完成。辦業務的手和嘴就交給自動響應去處理,自由的另一隻手就去操作手機。聊天室的消息提示有三條。酒會的要求,媽媽幫忙購物的請求,愛用的化妝品的GG。

(唔……)

等得不耐煩的回信倒是沒收到。

前天提交了針對《奇諾之旅》新刊的劇本。時雨澤一號對此還沒有回應。明明以前就算否決也會附上不行的理由聯繫我的,最近卻基本無視。究竟哪裡不行?學校教師和雜貨店人妻的不倫之事,『晝顏之國』。我倒是覺得挺新穎的。

「又要石沉大海了嗎」

『什麼?訂單要石沉大海?』

「啊,抱歉,這邊出了點意外,不是在對您說話,非常抱歉」

我向話筒那邊的訂貨方道歉。姑且,我上班同時還在當兼職作家的事情沒有公開。三心二意的事被知道了可不好玩。

白天是微不足道的派遣OL,可我的真實身份正是震驚當下的輕小說作家,時雨澤惠一!鏘鏘~!

帥吧。當然前提是劇本通過,我的文章能夠問世。

雖然還沒問世過。

說起來,我是何時成為出版社台柱的某大人物的兼職作家呢?開端是某人抽著無濾嘴Gitanes Mais,用森山周一郎式沙啞聲音說出的一句話。

『小姑娘,記好了。寫不出書的兼職作家不是作家,只是普通的上班族』

說得簡直太對了,但壓根就沒有寫書機會的人該怎麼辦?抱著不被採用的覺悟一上來就寫本篇?但產出誰都不讀的作品,到頭來能算作家嗎?對於靠讀者養活的文筆營生,書不在書店裡流通就等於不存在。

「真小家子氣啊」

『什麼?小家子氣?您是說我們的訂單嗎?』

「啊,不不不!弄錯了。非常抱歉,呃,商品A加B各三組對吧。已確實收悉」

說了句失陪,我掛斷電話。注意力實在集中不起來。這是不好的徵兆。小錯犯多了,真正的大錯就該來了。

我決定重新打起精神。正當我準備補個妝買個飲料的時候。

手機響了。

待機畫面中顯示出郵件的預覽條幅。寄件人是時雨澤一號。

『自本日起截至當期四月十日前,提供一個支持未來時雨澤的新系列的點子』

新系列。

我心臟猛地一跳。

是,《奇諾之旅》《艾莉森》啥的我本來沒轍。

因為,我就喜歡纏綿悱惻(糾纏不清)的午間劇(肥皂劇),就喜歡女性向漫畫,Boy meets girl?大概十年前倒是讀過吧~的感覺。但是,既然是新系列,就不管既存的文風了。我可以創作自己喜歡的世界。

拒絕酒會的邀請,拋開加班的壓力,一秒不差準時下班,換乘地鐵和JR列車到達離家最近的車站,騎自行車一路飆過步行50分鐘的距離回到公寓。當我創進家門的時候,母親瞪圓了眼睛。

「你是怎麼了,這麼快就回來了」

「接到了有點急的工作,我要窩在房間裡,晚飯做好了叫我」

「這倒沒事,拜託你買的東西呢?」

「啊」

我給忘了。

「你這丫頭啊。算了,就用現有的做吧。就是要花點時間」

「OKOK,沒事」

我脫掉高跟鞋,衝進自己的房間。當我抓住門把手的瞬間,「啊、等等」母親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怎麼了,又是時雨澤惠一的工作?」

「是啊」

「差不多就放棄吧?那邊。反正也賺不到多少錢」

「……創作又不是金錢」

有種自欺欺人來掩蓋的痛處被戳破的感覺。的確,現在這份工作知名度雖高,但實際收入並不理想。而且我當時就是抱著「咦?那個時雨澤惠一?版稅和版權化收入真香的那個是吧?媽呀,看我馬上辭了現在這鬼工作!沒準能天天玩個夠!」的動機參加的,當初真沒想到竟然是績效制,按被採用的劇本和發行部數來計分。

不過,不管他實際情況怎樣,我也有著身為創作者的矜持。向錢看齊?我才不願承認。

「媽媽是不會明白的。所謂作家啊,能聽到讀者們開心的聲音就是最大的報酬」

回應而來的,是一聲莫大的嘆息。

「你爸爸也這麼說過。但現實問題是家計無法維持就辭掉了啊,時雨澤惠一」

「欸?怎麼回事」

「咦,我沒跟你講過嗎。十年前,你爸爸當過時雨澤惠一喔。是四號還是五號就記不清了」

「當真!」

令人震驚的真相。

「當時接到轉業機構的聯繫,說正好缺人。那個人很傻,連工資福利都沒談就上崗了,還說過『看啊,是那個時雨澤惠一喔。靠版稅和版權收入能玩一輩子啊!』之類的話。好像沒想到是績效制」

「……」

「果不其然,劇本沒通過,收入也沒有,當時又恰逢你備考,真是太慘了。不過幸運的是我當上了成田良悟,挺過了難關」

「無、無頭騎士?」

「在不久前,那裡的人事制度還算可靠,所以每月有好好發過工資呢。你非要當作家的話,索性去那邊不好嗎」

「這邊倍率高……」

「此一時彼一時啊」

母親頗為感慨地說完後,歪了歪腦袋。個了片刻,她向我投來略顯疲憊的眼神。

「總之別做靠小說一步登天之類的夢,腳踏實地找到正式的崗位然後結婚吧。不要無止盡地賴在父母身邊。聽好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好好好」

聽到耳朵起繭的嘮叨又要開始了,我連忙打斷對話。我逃進屋裡啟動電腦,脫掉夾克打開Word。

我也理解母親的擔心。二十五六了還是派遣,寄生單身的將來何談穩定。最近公寓裡同齡的人紛紛結婚走出家門,也是讓她感到著急的因素之一吧。

但是。

我認為這次是個機會。

提供支持時雨澤新系列的點子。

不是奇諾不是艾莉森不是莉莉特雷,是我能著手的小說。

能行。絕對能行。反倒想不出來不行的道理。從一切制約、條件中解放,能夠自由自在地追求趣味。舞台、角色、主題都隨我主宰。此時此刻,正是讓其他時雨澤們見識我實力的時候。

開寫吧。寫寫寫寫寫個痛快吧。盯准電視劇化、電影化的超級劇本!

……。

咦?

怎麼回事,寫不下去。

奇怪啊。再一次鼓起幹勁,盯著屏幕,超級劇本!

……。

嗯嗯嗯?

舞台、人物、時代設定。

該怎麼定呢?和會說話的摩托車一起週遊各種都市國家的故事?開飛機的女孩的故事?還是神奈川縣某車站附近某學校的故事?

不不不,那些全部都是時雨澤惠一的既刊啊。要原創劇情啊。按自己喜歡來寫就行了啊,世界設定登場人物都可以按自己喜歡設定啊。

(按自己喜歡)

我發覺自己已日暮途窮,有種要登上看不見的梯子的心

情。沒有扶手,沒有落足點,沒有放飛想像力的基礎平台。

莫非。

該不會。

(我,寫不出原創作品?)

不,那不可能。因為,我當了挺長時間的小說家啊。雖說劇本都沉了。姑且我姑且在以時雨澤惠一的署名寫文章。這樣卻寫不出原創?塑造不出角色?

「不會吧~」

我開個玩笑掩飾來笑了一笑,這是因為不這麼做思維就只能停擺了。但不論笑得多猛,還是冒不出靈感。原創的劇情,自己的故事。不行,什麼也想不出來。

試想一下,我成為時雨澤惠一的契機是——電擊大賞投稿作是奇諾的外傳。那個教師和學生陷入不倫之戀,『高中教師之國』的故事理所當然因違規而落選了,不過就因為視角富有個性(或許該描述為古怪)的理由,我被推舉為時雨澤惠一。

我是以二次創作出道的,一直以來也是以既存的舞台設定創作作品的,所以我才沒發覺。難道,其實我半點創作才能都沒有嗎?

「原來如此啊」

我交抱雙臂,點點頭。不要陷在衝擊里,不要胡思亂想。凡人就需要凡人的堅定。既然不能無中生有創造故事,那去想其他辦法就行了。

怎麼辦。

借鑑他輕小說作家?不,那是抄襲。題材指望誰好?指望誰呢。參考網上業餘人士的作品——都說不能抄襲了。

要是有什麼原型就好了。能作為作品基礎的軼事,騷動之類的。哎,那麼湊巧的故事怎麼可能俯拾即是……

(不)

有的吧。

職場的人際關係。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們公司社員間超多那種事。尤其是經營部門,大概因為女性比例很高,肥皂式青澀情仇劇各種上演。過去我還總想著「好麻煩啊,別牽連我」,但事已至此,那確是恰到好處的題材。就讓我當做故事的材料,盡情活用吧。

「好」

決定了方針後,我面對鍵盤。之前的遲疑就像假的一樣,手指順暢地動了起來。

【時雨澤惠一 新作大綱。Green Day(暫定)】

平凡的OL,A子(29)一天在開水房目擊到營銷部長C夫(50·男)與課長K美(40·女)的秘密。兩人都是有夫有妻之人,卻墜入不倫之戀。A子萬分驚訝之際逃走了。但那無比奔放的愛的情景,在她心中點燃了前所未有火焰。思考到最後,A子把C夫叫了出來,將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講給了他。

「你想要什麼」

面對C夫的質問,A子淺淺一笑。

「反正是不倫,一個還是兩個都一樣吧?」

然後,扭曲的三角關係開始了。但A子並不知道。C夫的妻子在人事部負責人員錄取,是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D子(47)。

D子向A子吐露出夫妻關係的苦惱,A子備受衝擊。但事態已發展到無法回頭的地步。這個時候,A子被學生時代的戀人Y祐(31·男)撞見了和C夫幽會的現場——

「……」

跟我熟識的編輯編輯呆住了。他定格在盯著提綱紙的狀態,像石頭一樣沉默著。他應該已經讀完了,但毫無反應。咖啡廳的喧囂仿佛離我們遠去。「請問……」我戰戰兢兢地伸頭向他看去。

「怎麼了?是不是稍微修改一下比較好?」

「修改?」

編輯就像聽到了外語似地眨了眨眼,然後又定睛看了一下提綱。

「不,怎麼看都是更基本的問題吧。沒戲的吧,你真打算以時雨澤惠一的名義出這種東西嗎?」

「哎,是吧」

真的不行嗎……我用央求的目光試著問了下,但得來的回應卻是巨大的嘆息。

「我說啊,是要輕小說啊。面向少年少女的文庫啊。怎麼就可悲到非得去讀四五十歲大叔大嬸的狗血情場啊。太糟心了吧。讀到的孩子們要留下心理陰影的啊」

「我認為,那是新穎的體驗」

「新穎過頭了」

提綱被放在桌上。

「基本上。就算當做面向成人的故事都太過複雜了吧。登場人物太多,人際關係也過剩。再說,這個叫Y祐的戀人為什麼突然冒出來?用不著他也能成立吧,在戲劇性上」

「不,因為事實就是」

「什麼?」

「啊,沒」

沒什麼事……應了聲後,我縮了回去。總不能說,A子(29)就在公司坐我隔壁吧。順帶一提,C夫和K美是我上司,才剛剛跟D子面談過。

「另外是標題,Green Day是朋克樂隊的名字吧。跟這個故事有怎樣的聯繫?」

「啊,這個嘛,姑且是雙關語」

「哦」

「主人公喜歡Green Day,而且離婚證不是綠色的嗎?這是個暗示破滅未來不久將至的,帶點詼諧色彩的文字遊戲」

「哪裡詼諧了啊!根本就是可怕啊!」

被吼了。被一臉嚴肅地訓斥了。

編輯捂住了腦袋。

「三號小姐啊,你再不認真思考就要不妙了啊。最近你的點子都沒被採納對吧。編輯部都傳出風聲,說是差不多該換別的時雨澤上了。今年還有電擊大賞,發掘人材不是問題」

「是要開除我嗎?」

「我是說,這個可能性很高。另外,我這樣給你建議已經不對了,你應該知道吧」

「是……」

時雨澤惠一與編輯部的溝通,全部通過一號。這是規則。金錢和截稿日的事就不說了,包括提交大綱和校對工作也是。然而,我卻一直在跟當初發掘我的編輯偷偷聯繫。哎呀,這次的策劃案怎麼樣啊?哎呀,原稿請給我看看吧?……這樣。他是個很關照人的人,其實他這樣幫我也是在冒險。我也有明確的危機感,想要儘快獨當一面。

「總之回爐重做吧。聽好了,我們要的是輕小說。讓上高中的孩子們感興趣的題材。難道就沒有嗎?」

「唔~」

要說靈光一現的,果然就是戀愛故事了。校園內展開的戀愛劇情。敬仰的學長,青梅竹馬的同級生,可愛的學弟。

主人公A子敬仰社團里的學長,但有一天突然被學弟表白,煩惱之下去找青梅竹馬的同級生商量。接著,同級生對她說『我也喜歡過你』『我不想你被其他人奪走』。混亂的A子逃也似地躲進來放學後的音樂教室。在那裡,有位散發著成人魅力的音樂教師(已婚)。『沒什麼可煩惱的,遵從欲望活著就對了』『三個人你都喜歡?那全都交往就好了。不要只選定一個人』『就讓我來教你,什麼是真正的快樂吧』。欸,不,住手,老師。A子在三角鋼琴上凌亂,卻被碰巧路過的學弟目擊到——

咦咦咦?

為什麼。又變得奇怪了。

兒童向,兒童向,兒童向。

「……我再研究一下」

我自言自語般說完後,編輯嘆了口氣。

「麻煩儘快吧。一個月的期限可是轉瞬即逝。照這情況估計還得探討很多次」

「抱歉」

「發掘到三號小姐你,我也有責任。那就請加油吧。碰頭的費用就我付吧」

下次還要預定吧……編輯先生拿起小票和提綱匆匆離去。之後只有日暮途窮的我被獨自留下。

傷腦經了。

職場軼事禁止,不倫否決,泥沼禁止,實話說我寫不出東西了。高中生感興趣的東西?我當初上學的時候就超喜歡女性向作品了。莫非我是少數派?

我喝了口冷掉的紅茶,茶葉的芬芳已經散去,只有苦味擴散開來。沉重的心情無法拂去,感覺仿佛被扔到連路標都沒有的黑暗中。

(是不是認真找個正式職位更好呢)

母親說的沒錯,這個日薄西山的寫作職業,或許到了急流勇退的時候。反正創作方面,我既沒有才能也沒有審美感。把執筆就當做興趣,寫寫同人誌之類的或許反倒更輕鬆。同人的話就不必被主題約束,寫多麼波瀾壯闊的故事都沒關係。比如說,爆料電擊文庫的內幕試試吧。作家A老師和B老師搞××,編輯C和插畫師D玩△△之類的。哇噢,貌似熱鬧起來了。整理之後扔到網上,沒準可以出很多部呢。然後委託發售,再電子書化……

嗯?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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