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領主的養女III 神殿長的專屬（2/2）

灰衣神官們對吉魯點點頭，在我和迪莫面前排成一排，照著順序，清晰流暢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希望印版可以改良得更好放置。」

「我希望放置墨水的地方可以再靠近印刷機一點，因為只要稍微有點距離，就會把四周弄得一片污黑。能不能在這裡做個架子，放置墨水方面的器具？」

來到孤兒院的工坊後，明明一樣穿著破爛舊衣，但言行舉止與平民區工匠截然不同的灰衣神官們，開始接連列出想要改進的地方。

「等、等一下。所以是希望印版可以更好放置、裝上能放墨水的架子……」

「有這麼多人提出意見，很難全部記下來吧。要不要做個紀錄？」

雖然是做失敗的紙張——一名灰衣神官向我遞來紙和筆。他說得很有道理，但我平常只會寫那些

要提交給木工協會的文件，計算又都由阿妮嘉負責，不會寫工作上用不到的字，我根本不知道要從何下筆。但是，我也知道對方是基於好心，而且要全部記下來也不可能，我只好硬著頭皮拿起筆。

「……你那裡寫錯字了。」

雖是孤兒卻受過嚴格教育的灰衣神官指正說道，我大力抓抓頭。可是，我畢竟在為神殿長工作，實在說不出口「我不會寫字」。我握著筆，「唔唔唔……」地發出沉吟，一名灰衣神官開口說了。

「吉魯，請你幫英格做紀錄吧。比起寫字，英格更應該實際操縱印刷機，對於我們為什麼想要那樣改良，哪裡覺得不方便，讓他自己親身體驗看看。」

「弗利茲說得沒錯，你別做紀錄了，先自己操縱看看印刷機吧。」

吉魯看著我，像是突然驚覺般地說，從我手中拿走紙和筆。我知道名為弗利茲的灰衣神官是在對不會寫字的我伸出援手。我輕抬起手來，向他表示謝意。弗利茲面帶沉穩的微笑回應，再附耳向吉魯說了些話。

「巴茲，麻煩你準備印刷機。迪莫，請你和英格一起實際印刷看看。再麻煩弗利茲記錄大家的意見了。」

「是。」

看得出來單靠還是孩子的吉魯，並無法讓工坊維持運作，所以已經成年的灰衣神官們會從旁協助。在平民區的工坊，只有技術和經驗得到認可的人才能成為師傅，因此資歷很淺、工作表現也靠不住的小孩子不可能身居高位。所以在孤兒院的工坊裡頭，看到實力遠遠更高的大人們卻都要聽從吉魯和路茲的指示，讓我感到非常奇妙。

……貴族社會大概就是這樣吧，但感覺還真怪。

「英格、迪莫，這是印版。印刷的時候就是這麼做。」

名為巴茲的灰衣神官教導我們印刷的步驟。我和迪莫也試著實際操作。因為之前只是稍微改良了壓榨機，並沒有完全搞懂，但印刷和壓榨一樣都是需要用到體力的工作。目前是在印刷機旁邊準備了桌子放墨水和紙張，但我非常可以理解他們想直接設在印刷機上的心情。

「那如果要放紙的話，應該就是這裡了吧？」

我和迪莫摸著印刷機說，路茲從旁邊指向印刷機的某個地方。

「等等，有辦法在這裡裝一個淺底木盒，然後像這樣稍微傾斜嗎？因為紙張的大小几乎都差不多，這種大小的紙張就能放在這裡……」

「嗯……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就能在這裡印刷，應該會更方便吧。」

我對路茲相當具體的改良建議感到佩服，確認了放置紙張的位置，也試著模擬拿出紙張的動作。

「然後塗抹墨水的工具就放在這裡……」

路茲接二連三地提出意見。我滿心敬佩地聽著，但漸漸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未免太具體了。路茲是不是知道什麼事情？我狐疑地這麼心想著，一邊催促他說下去。這次的委託一定要讓神殿長滿意才行，改良建議當然是越多越好。

「先把版面和紙張放在底盤上，藉由推入跟拉出，就可以讓底盤移動到壓盤下面，這樣子作業起來應該會輕鬆很多……」

路茲邊說邊低著頭，像是在回想一樣。聽到他所解釋的，從沒人做出來過的可以推入和拉出的底盤，還有「應該會輕鬆許多」這句話，我忽然領悟到一定有人很了解做好的印刷機是什麼樣子，不由得火大起來。

「喂，路茲，是不是有人很了解印刷機？」

我瞪向路茲和這間工坊的負責人吉魯。

「要是有人知道印刷機可以改良成什麼樣子，根本不需要聽灰衣神官他們的意見吧，應該靠那個人就能做出讓神殿長滿意的印刷機。」

「呃，這個……」

路茲顧慮著四周的人，講話吞吞吐吐。他那有所隱瞞的樣子讓我一肚子火。現在我們工坊在木工協會的評價一直往下掉，如果想要改變這種現況，就一定要把工作做到神殿長能滿意才行。我們等同是站在懸崖邊緣了！

「既然要改良，又有人知道完成的印刷機是什麼樣子，就叫他出來說明！你想讓我們白白浪費時間反覆修改嗎？」

我再也按捺不住地大聲怒吼，灰衣神官們嚇得一震往後倒退。明明我沒有說什麼重話，氣氛卻明顯變了。剛才融洽又和藹的氣氛消失無蹤，所有人都對我表現出了警戒。

……怎麼回事？我只是對路茲怒吼而已吧？

看到灰衣神官們不知所措地互相對看，我不禁皺眉。我明明沒有對灰衣神官他們說半句話，氣氛卻變得很不對勁。路茲環視了一圈工坊，面露無奈地搔搔頭。

「呃……英格，我因為是平民出身，這點程度的怒吼早就習慣了，而且我也能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在神殿禁止暴力行為，也沒有人會像你那樣怒吼和大聲說話，大家會很害怕。我們要不要去外面？用平民區的方式說話，你也會比較自在吧？」

……這裡禁止暴力行為？沒有人會怒吼？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我深刻體會到了這裡的常識與平民區完全不一樣。透過路茲的視線和話語，我明白到了我們在這裡反而是異類。

「吉魯，不好意思，麻煩你整理一下大家的意見，我去外面和英格討論。」

路茲叫我移動到外面。我本來想讓迪莫留下來，但他也被要求離開。

「現在會只有古騰堡可以進入工坊，也是為了保護孤兒他們。我不能讓現在的英格你們留在裡面。」

「……這意思是我不再是古騰堡的一員了嗎？」

「我沒有權利決定這種事。」

路茲說著，走出神殿。平民區的喧囂重新回到耳中，我仿佛覺得回到了自己該在的地方。路茲邊問：「回英格工坊討論好嗎？」邊大步移動。雖然奇爾博塔商會比較近，但我和迪莫穿著工作服，沒辦法走進城北的店家。我點點頭，帶著路茲回到工坊。

「英格，雖然你剛才要求了解印刷機的人出來說明，但那個人就是羅潔梅茵大人。她現在不能再和平民區的工匠說話了。」

路茲與我面對面後，開口就告訴我這件事。他說因為羅潔梅茵大人已經以貴族的身份受洗，成了神殿長，所以不能再隨意與平民交談。

「哪有這種道理啊!?明明你現在還是會和神殿長交談吧。你不是還說她偶爾會去工坊嗎！」

我一掌拍向桌子，路茲輕挑起眉。

「我沒有騙人。但是，奇爾博塔商會是羅潔梅茵大人指定的商家，不只會與貴族往來，面對貴族也懂得應對進退，待遇怎麼可能和平民區的工匠一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心浮氣躁，但神殿是有貴族存在的階級社會。吉魯是神殿長的侍從，在孤兒院的工坊裡面，等於是神殿長的代理人，平民工匠不能隨隨便便對他怒吼。你只能笑著接受所有事情，然後統整大家的意見。」

路茲夾帶著嘆息，告訴我如果神殿長是蠻橫不講理的貴族，很可能會因為我對代理人的態度而責怪我，更對我下達處罰。

「之所以不能見面，不只是因為神殿長現在不能隨意外出，也是為了不讓不懂得階級社會的平民工匠觸怒神殿長身邊的貴族。萬一觸怒了貴族，當場被處死也只能自認倒楣。」

所以路茲說了，要我放棄直接與神殿長見面。聽了他的忠告，我用力咬著牙關。

「我知道是我不懂神殿的規矩，所以這次是我不對。可是，我沒辦法這麼輕易就放棄。為了工坊，我一定要成功改良印刷機。」

我告訴路茲打從木工協會接到了小神殿大規模工程的委託後，英格工坊的評價一直在變糟。

「你們商人可能不了解我們工匠的情況，但我也是走投無路了……這關係到我工坊的未來。」

「不，我明白。因為我父親和大哥是建築工匠，二哥和三哥是木匠。」

之前小神殿的工程，我父親狄多也去了哈塞——路茲一派若無其事地說。我認識狄多，在小神殿和他一起工作過，奇庫好像還是多斯塔爾工坊的都盧亞學徒。接連聽到了這麼多熟悉的名字，我滿腹疑惑。

「……為什麼工匠的兒子會變成奇爾博塔商會的都帕里學徒，還成了神殿長器重的古騰堡啊？」

就算想成為大店的商人學徒，應該也找不到任何門路。我百思不解地眨著眼睛，但路茲只是回答「因為發生了不少事情」，不願多做說明。那雙直視著前方的綠色眼睛轉過來看我。

「我能明白對工坊而言，在協會內的地位有多麼重要，也理解到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羅潔梅茵大人，也知道你們非常重視改良印刷機這件事。我向老爺報告的時候，也會一併說明工匠的常識，幫你問問看能不能製造機會與神殿長見面吧。」

「太感謝你了！」

透過路茲與班諾交涉後的結果，由於對英格工坊的現狀感到同情，所以班諾願意帶我前往神殿。但有三個條

件。一是必須支付中介費給奇爾博塔商會，二是在班諾下達許可之前，我絕對不能開口說話，三是作好覺悟。

「中介費也太貴了吧？才去一次神殿而已，居然就要三枚大銀幣，餵……」

我正想殺價，班諾的赤褐色雙眼立刻亮起凶光。

「啊？我可是撇下了去貴族區拜訪貴族的賺錢機會，也撇下了店裡的工作，要陪你走一趟神殿喔。要是對中介費不滿意，那我就不管你，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如果你以為一個連對貴族也沒辦法好好寒暄的工匠能自己去神殿，那就自己去吧。」

「唔……」

那可不行，因為我完全不懂貴族的規矩。

「知道了，我付，我付就是了……可惡，所以我才討厭大店的老闆嘛。」

付了貴得嚇死人的中介費後，班諾從當天的服裝開始直到各種細節，都告訴了我該注意哪些事情。想到要與貴族接觸，能夠聽到這些注意事項，其實這樣的情報費好像也不算很貴。雖然不太明白做好覺悟是什麼意思，但能有機會與神殿長見面更重要。我作好了「有可能丟掉小命」的覺悟，前往神殿。

◆

「呼，總算結束了……」

一離開一舉一動都仿佛遭到了騎士和神官們的監控，氣氛幾乎要讓人窒息的神殿，我看著眼前熟悉的城市風景，不由得吐出大氣，僵硬的身體也開始放鬆。關於從建造小神殿開始就一直很在意的專屬一事，如今得到了確切的保證，我如釋重負。

……得趕快回去，告訴阿妮嘉和迪莫他們才行。

之前大家都在議論英格工坊是不是被取消了神殿長的專屬資格時，儘管妻子阿妮嘉和工坊的都帕里們都強裝出開朗的笑容，但內心想必和自己一樣不安。雖然這次神殿長委託的新工作和往常不太一樣，得和鍛造工匠一起討論，但這件事就之後再說，我想快點回去通知大家這個好消息，讓大家安心。

我全身都沉浸在得到了解脫的感覺當中，這時安排了我與神殿長見面，奇爾博塔商會的老闆班諾抓亂往上梳齊的頭髮，瞪著我說：

「笨蛋，這哪叫結束，根本是新的麻煩又開始了，居然要不同業種的工匠交換意見？怎麼可能交換完意見就結束？這種不同業種一起平分報酬的工作型態一旦起了頭，往後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也才這麼一次而已，你這麼說太誇張了吧……」

畢竟神殿長是貴族大人，不了解工匠的常識，才會臨時想出這麼奇特的做法，不可能有其他客人也委託這種麻煩的工作。只要完成這次的委託就好了——我說完，路茲半眯起眼冷冷看我。

「英格，羅潔梅茵大人開口提議的事情，怎麼可能一次就結束？有了第一次以後，接下來就會理所當然地要求你們繼續這麼做。你最好作好心理準備，今後羅潔梅茵大人的委託，都會以不同業種間要交換意見為前提。」

路茲一臉自己是過來人的表情說。路茲遠比我還要了解羅潔梅茵大人，聽到他這麼說，我忽然間感到不安。班諾拍拍我的肩膀。

「但既然你都答應了，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因為要做的事情前所未聞，所以得去商業公會和各個協會，也要去羅潔梅茵大人指名的薩克和約翰所屬的工坊，一一和大家打聲招呼，事先溝通協調。明天先去鍛造工坊打招呼吧。我會幫你寄會面邀請函給公會長。由你寄會來不及。」

「哦、是。」

班諾迅速地接連列出了該做的事情，但我根本不懂事前要和商人協商什麼。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知所措，班諾眼神銳利地瞪著我。

「英格，你振作一點，這些事情得在羅潔梅茵大人召見鍛造工匠的那天之前全部做完。而且本來不是我，這些是你該做的事。」

這下可麻煩了，班諾盤起手臂說。然而，這時候的我還沒有真正理解到「麻煩了」是什麼意思。

直到開始向各方相關人士打招呼以後，我才有了切身的體會。

「哈塞小神殿的大工程才剛結束，還動員了城裡所有的木工工坊和建築工坊，你們接下來又想做什麼了!?要不同業種合作，一起做出印刷機？你們這些有那個氣派稱號的專家自己去解決吧，別來把我拖下水！」

商業公會長聽完直接撒手不管，我總算才理解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在眾人眼中有多麼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