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領主的養女III 處分(2/2)
六人發出了悽厲的哀鳴,紛紛喊道:「不要啊!」「救命!」「我錯了!」我皺著眉仔細一看,發現六個人的腳都變成了淡灰色。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他們都穿著一樣的灰色鞋子,但並不是。首先是雙腳,再來是衣服下擺逐漸變成了灰色,與之同時,他們可以動彈的部位也越來越少。
「……看來好像是雙腳變成了石頭。」
「我猜那種變化會蔓延到全身。」
尤修塔斯毫不掩飾自己興奮難抑的表情,聚精會神地觀察六人。
我實在無法像他這樣樂在其中。要不是斐迪南不時會朝我這裡投來凌厲的目光,我早就因為不想再聽他們的慘叫聲,不想再看他們掙扎的樣子,馬上捂起耳朵、閉上眼睛了。
黑色煙霧宛如火舌般慢慢地吞噬了登記證,就好像紙張在燃燒一樣,白色的登記證從尾端開始逐漸化作灰燼,在大半都被燒毀的時候,六人也同樣直到腰部一帶都無法動彈。轉眼間硬化的部分蔓延到了胸口,再蔓延到了脖子,他們甚至無法發聲。
等到登記證徹底化作灰燼,六人也徹底化作了一尊尊的石像。斐迪南輕輕地揮下思達普,魔法陣轉眼便消失了。
下個瞬間,六尊石像開始瓦解。起先是劈哩一聲,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裂縫接著變大,發出叩咚的沉重聲響往下崩塌。巨大的石塊在落地後粉碎成了無數的小碎片,碎片又如沙雕般潰散開來,最終散落成了粒粒塵埃,被還帶著冷意的春風吹散。原地沒有留下本應當作墓碑的登記證,也沒有遺體。是甚至不被允許埋葬,也不被允許憑弔的反叛者的末路。
……好噁心。
他們帶著恐懼與絕望的表情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慘叫聲也仿佛還在耳際,眼前仍然是他們痛苦地掙扎到了最後一刻的模樣。最終所有人都變成了石像,然後如塵土般瓦解消逝。這不是人應該有的死法。
「太精彩了。大小姐,你不這麼認為嗎?」
尤修塔斯用興奮的語氣說,但我甚至沒有力氣掛上假笑,點頭應和他。看見這種等同剝奪了人的尊嚴的死法,為什麼他還能發出那麼興奮的聲音?我簡直無法理解。
……好噁心。
我覺得手腳異常冰冷。胃裡面的東西好像在翻攪打轉,不快的感覺遲遲難以平息。要是可以就這樣失去意識,一定會很輕鬆吧。但是,我既沒有消耗體力,也沒有消耗魔力,所以就算想讓自己失去意識也沒有辦法,也不被允許閉上眼睛,只能一直站在舞台邊緣。
靜寂無聲的廣場上,對貴族的恐懼與畏怯明顯開始蔓延。親眼目睹了貴族擁有的強大力量後,大家都深刻體會到了貴族有多麼輕易就能奪走自己的性命吧。哈塞的居民恐懼得臉龐僵硬。這種情況下,跪在舞台另一邊的利希特站起來,環顧廣場上的居民高聲說道:
「各位,這下子反叛者消失了,他們是害得我們哈塞所有居民陷入險境的罪魁禍首。因為他們,我們才會背下反叛者的污名。為了洗刷污名,一直到受洗完的孩子都成年了,直到十年的期限到來為止,我們都必須贖罪。是艾倫菲斯特的聖女大發慈悲,我們所有人才沒有被視為是反叛者遭到處刑。為了報答她,我們必須同心協力。」
往後才是最重要的,利希特拼命向大家訴說。他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但是,他還是竭盡全力,想要重振哈塞,現在這樣並不是結束。只是開始要向領主一族贖罪,哈塞不能就此滅亡——他那極力求生的姿態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切還沒有結束。不只是利希特,我身為聖女該盡的職責也是。
我做了個深呼吸,稍微調整氣息。
雖然他們的悲鳴還在耳畔縈繞不去,但我不能一直被絆住腳步。在處分完鎮長之後,如何處置哈塞也是我的課題之一。我必須儘可能協助利希特,讓哈塞團結起來。
我極力表現得優雅又從容,緩步地走到舞台中央。感覺得到身體一晃動,胃裡的酸液好像就要湧上來,但我還是上前站到斐迪南身邊。除了廣場上的居民,舞台上人們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先閉上眼睛。他們恐懼得不斷掙扎的樣子又清晰浮到眼前,我搖了幾下頭,用力站穩雙腳,抬起臉龐,不讓自己低下去。
「羅潔梅茵,拿去。」
斐迪南把可以放大音量的魔導具放進我手裡,往後退了一步。我緊握住魔導具,拿到嘴邊,慢慢地吸了一口很長的氣。
「哈塞的居民。」
聲音在顫抖。我吞了吞口水,再一次慢慢吸氣。
「哈塞的居民啊,請忍耐一年的時間。」
這次發出的聲音比較正常了。我為此感到安心,繼續說話。能用強大魔力讓人跌進恐懼深淵的是貴族,但能用強大的力量拯救人民的,也一樣是貴族。既然我被賦予了聖女的角色,至少要為哈塞的居民帶來一些希望。
「領主會依據哈塞未來一年的表現,再決定明年是否要舉行祈福儀式。我當然也會為各位求情,但最重要的還是你們的表現。」
只要努力一年,明年也許就能舉行祈福儀式。聞言,農民們抬起頭來,開始有人在說:「如果只要一年,那勉強還撐得住。」「我們要堅持下去。」發現仰望著我的臉龐都逐漸變得樂觀明朗,我緊繃的肩膀有些放鬆下來。
「如今已經證明了,在場沒有人具有反叛的意圖。還請各位以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是真心想要贖罪。我希望明年能在這裡舉行祈福儀式,為哈塞獻上祝福與祈禱。」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我照著斐迪南的指示坐上騎獸,前往小神殿。巴士上還有尤修塔斯和他的大木箱,以及法藍、薩姆、布麗姬娣。
「羅潔梅茵大人,您表現得很好。」
「布麗姬娣,謝謝你。」
我勉為其難擠出了笑容,但腦袋昏昏沉沉,胸口也很悶。好想把這種噁心的感覺一吐為快。我只想逃避現實,沉浸在書的世界裡。至少大睡一覺也好,什麼都不用去想。
在小神殿門前走下騎獸後,灰衣神官、奇爾博塔商會的人和各自的侍從也從小神殿內魚貫走出。眾人一字排開跪下。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達穆爾、布麗姬娣,你們各自去禮拜堂安置好房間吧。」
斐迪南把紅色魔石分別給了四人後,四人與他們的侍從隨即開始動作。尤修塔斯指示著自己的侍從,從我的騎獸裡頭搬出重要的木箱。
所有人都下來後,我收起騎獸。不光是情緒,好像連整個心也沉甸甸的,我一低下頭,有股酸味便逆流而上。現在所有人都在,我不可以吐。我拼命把那股酸味咽回肚子裡,很快地用袖子抹掉快奪眶而出的淚水。
「至於羅潔梅茵……你臉色很糟,最好去休息吧。你們快去作好歇息準備。」
聽了斐迪南的指示,我的侍從們慌忙站起來,走進神殿。我派吉魯先來小神殿的時候,已經給了他可以打開秘密房間的魔導具,所以房內應該已經差不多整理好了,但如果我馬上就要休息,還是得準備不少東西。
我出神地望著走進神
殿的侍從,不經意地看向四周後,在出來迎接的人群中看見了父親。他一臉擔心得不得了的表情,顯得坐立難安,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正煩惱著能不能幫上忙。我好想叫著「爸爸」衝過去,撲倒在他身上大哭。
「羅潔梅茵。」
「……啊。」
斐迪南按住我的肩膀,我才猛然回神。這種事情不可能被允許。我放下抬到一半的雙手,把幾乎要踏出去的腳步收回原位。
我在斐迪南的催促下開始移動,這時父親向我遞來自己的斗篷。
「羅潔梅茵大人,倘若您不嫌棄的話……因為您看來十分寒冷。」
我看向父親遞來的斗篷,再看向斐迪南。斐迪南瞪著父親,但父親還是捧著斗篷,靜靜地回望向他。
斐迪南好一會兒眯著眼睛,低頭看我,最後用力地皺起眉心問道:「羅潔梅茵,你會冷嗎?」
「是的……我正好覺得很冷。昆特,謝謝你。」
我接過父親的斗篷,緊緊抱在懷裡。父親的氣味中伴隨著些許塵埃的氣味,我為此感到安心的同時,淚水也湧上眼眶,急忙把臉埋進斗篷裡頭。
「神殿長,倘若您還感到寒冷的話,也請用我的斗篷吧。」
「不,我這件更溫暖!」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的眼淚瞬間縮了回去。抬頭一看,有五名士兵都朝我遞來了斗篷。看著眼前一整排的士兵斗篷,我忍不住輕笑出聲。光是這樣,心情就輕鬆了一些。
「再拿更多件我就走不動了,所以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謝謝你們這麼體貼。」
然後我抱著父親的斗篷回到秘密房間。侍從們正忙碌地作著準備,讓我可以上床歇息。為免妨礙到大家,我在房間一角攤開父親的斗篷,準備要把自己包起來。
「羅潔梅茵,斗篷給我。」
「不要。」
斐迪南伸出手來,我立刻緊緊抱住斗篷,守在懷裡。斐迪南按著太陽穴,接著大掌一伸抓住斗篷。
「你不能就這樣帶上床鋪。我只是要洗淨斗篷,給我吧。」
「……洗淨?」我還在歪頭納悶,斐迪南已經抽走了父親的斗篷。他當場取出思達普,念了某些咒語,隨即平空出現了一團水球包覆住斗篷,但眨眼間水球又消失了。
「這個魔法是什麼?」
「我說了,是洗淨。」
騎士出外前往討伐魔獸的時候,有時得在野外露宿幾天,所以聽說都需要學會這項魔法,用來潔淨自己的身體和清潔工具。
「……原來有這麼方便的魔法啊,我第一次聽說。」
「因為有侍從也有僕人的你不需要學。」
只有在必須在外過夜,也沒有侍從服侍的無可奈何情況下,才會使用洗淨魔法,所以平常並不會把魔力浪費在只要命人處理即可的洗淨上。
「但今天是特例。若讓你直接帶到床上,事後會很麻煩,現在也沒有時間清洗。」
斐迪南一邊說著,一邊把沒有了塵埃的氣味,變得乾淨的斗篷罩在我頭上。
「奇爾博塔商會那邊由我過去說明,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說完這句話後,斐迪南便走出房間,像是在說沒有其他事了。
我聞著斗篷的味道時,正好聽見搬運熱水的法藍對吉魯說:「這些應該夠了。」接著莫妮卡把法藍和吉魯趕出房間。
「羅潔梅茵大人,沐浴準備已經就緒。好了,男士們請先離開吧。」
那天,我把父親的斗篷從頭裹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
不快的心情逐漸遠去,也沒有作討厭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