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士兵的女兒III 反對與說服(2/2)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了書。好想看書喔。
雖然無法在家人和書之間做出選擇,但我也沒辦法就這麼捨棄掉書。只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就算想壓回熱意,也無法和往常一樣順利。像在嘲笑我還對圖書室留有迷戀的舉棋不定,身蝕的熱意反而益發強大。無法如願抑制下來的熱意讓我心浮氣躁,同時開始在家人與書之間,尋找自己有辦法達成的妥協方案。
……難道就沒有不當見習巫女,也能看書的方法嗎?提到捐款的時候,神殿長他們的態度都變了,說不定只要多賺點錢,提高捐款金額,就能取得進入圖書室的許可?雖然這就像是有錢能使鬼推磨,讓人提不起勁,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吧。至少目前可以去神殿長的房間,請人念聖典給我聽,暫時就先心滿意足吧。
結果,我花了兩天的時間才壓下身蝕的熱意。雖然終於退燒,可以坐起來了,但全身還是慵懶無力。身蝕的熱意退了以後,只要今天再躺一天就能恢復了吧。
前來探望我的路茲一看到我的臉色,馬上板起臉孔。
「你的臉色還是很難看耶。老爺說有話想跟你談,但看來今天是沒辦法了。」
「路茲,你明天有什麼計畫嗎?我想去一趟神殿,之後再去找班諾先生,你可以陪我嗎?」
我問完,路茲稍微歪過頭。
「神殿?可以啊,但你去神殿要做什麼?」
「去看聖典……順便回絕要成為見習巫女這件事。」
「啥?見習巫女?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件事?」
對喔,雖然巫女說了我是直接找神殿長商量才暈倒,但並沒有提到是商量什麼事。
「我之前不是在洗禮儀式上發現了圖書室嗎?因為只有在神殿工作的人才能進去,我就打算在神殿工作。聽說成為見習巫女是最簡單的方式,所以就毛遂自薦……」
「梅茵,你比我想成為旅行商人還亂來耶!快點認清現實吧。不要想著馬上就要達到目的,應該另外去尋找可以實現夢想的岔路,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從原本只會作著不切實際美夢的少年,到現在腳踏實地地追逐夢想,改變後的路茲所說的話,格外有殺傷力地刺在我心上。
「……我滿腦子只想著要以最快的方式看到書嘛。」
「一扯到書,梅茵就會失去理智。你是不是不要再去神殿比較好啊?一直期待又失望,對身體很不好喔。身蝕的熱意不會又爆發嗎?」
「我這兩天都是想著至少要看看聖典,才成功把身蝕熱意壓下來的耶。」
路茲用難以形容的表情低頭看著我,苦笑著拍拍我的頭。
「原來你已經在心裡妥協了啊?想不到梅茵在書這件事上,居然會讓步。辛苦你了……不過,如果只是去趟神殿就能讓你滿意,這樣也好啦。因為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梅茵不可能在神殿裡生活。」
「嗯,我知道。」
隔天,我和路茲一同前往神殿。因為要去班諾的商會,所以我穿上了嶄新的學徒制服。而且神殿長的房間附近富麗堂皇,我想比起平常的衣服,穿制服會比較好。
向守衛報上姓名,表示想見神殿長。似乎事前就已經收到過指示,一名灰衣神官隨即現身,要帶我前往神殿內部。
「路茲你呢?就算和我一起進去,也沒有事情可以做吧?要不要先去班諾先生的店裡學習呢?等神殿的事情辦完了,我再去店裡吧?」
「那第五鐘響了我就來接你,乖乖等我吧。不要自己亂跑喔。」
「知道了。」
灰衣神官領著我前往神殿長的房間,但神殿長不在。反倒是穿著藍色長袍的神官長出來迎接我。
看起來和班諾差不多年紀,五官如雕像般深邃端整,感覺不到半點的情緒起伏。瞳孔是淺金色,淡藍色的頭髮長到肩膀。神殿長的體格稍顯發福,但神官長偏瘦,個子也很高。感覺是在實務方面帶領下屬,四處奔走斡旋的有能之人。
「你就是梅茵嗎?神殿長把事情告訴我了。好了,進來吧。」
「謝謝你。」
「神殿長拜託我在他回來之前,朗讀聖典給你聽。」
……原來是神官長要為我朗讀聖典的內容。但居然由神官長親自接待我,我做了什麼嗎?啊,因為捐款吧。
因為我是可以提供高額捐款的人,才這麼有禮貌地接待我吧。看來我提議的捐款金額相當具有影響力。這樣說來,說不定可以交涉看看,想辦法進入圖書室。
「那麼,你就坐在那裡聆聽吧。」
神官長坐在房中央的桌子後方,開始為我朗讀聖典,但坐在正前方的我只看得到聖典的封面。看來是不能讓我摸到聖典。一邊接待我一邊也提防著我,因為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麼,又在想什麼吧。
「神官長,我不是想聽聖典的內容,是想親眼看看聖典。」
「為什麼?你不是想知道諸神的故事嗎?」
「神話我也想知道,但也想學會不認識的單字。」
聞言,神官長的表情顯得十分驚訝。思索了一會兒後,往下點頭。
「……是嘛。但是,這是非常貴重的聖典,能答應我絕不伸手觸摸嗎?」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亂摸,請讓我看聖典吧。」
於是神官長讓我坐在他的大腿上,讓我看得見聖典的內容,同時維持著隨時可以阻止我伸手觸摸的姿勢,一邊為我朗讀。邊緣和翻頁時會碰到的地方都泛黃了的羊皮紙上,書寫著流麗優美的文字。我用力吸一口氣,感受著古老紙張的氣味,「哇……」地發出讚嘆。
洗禮儀式上朗讀的神話內容,果然都用非常簡單的用詞講得淺顯易懂。現在聽起來,氣氛完全不一樣。我一邊聽著神官長朗讀聖典,一邊學習新單字。一直以來想學的一般名詞和動詞接連出現,讓我聽得興致勃勃。
我小心著不要摸到聖典,不時指著看過的單字,請神官長念出來。感到有趣的神官長也開始教我單字。
「你的學習速度很快。有如此優秀的吸收能力,十分值得花時間栽培……你不是貴族嗎?有沒有可能父母之一有貴族的血統?」
「我想完全不可能。」
「是嘛,真遺憾。」
我完全不懂神官長為什麼要感到遺憾。但是,我在想也許神官長和馬克一樣,也會負責教導神官和巫女。他身上那種類似於老師的氣質,和教導他人事物時的熟練感,都和馬克很像。
「啊,你來了嗎?讓你久等了吧。」
神殿長回來了。我乖乖照著指示回到位置上,神官長便用鑲著寶石的皮革帶子謹慎地封起聖典,放回架子上。
「神官長念了聖典給我聽,所以這段時間過得非常愉快。感謝兩位的好意。」
神殿長動作雍容地坐在神官長剛才坐著的椅子上,神官長站在旁邊。
「那麼,令尊令堂怎麼說?」
「他們訓了我一頓,說只有孤兒才會當巫女,所以不准我當。」
看著期待得瞪大眼、往前傾身的神殿長,我沮喪地垮下肩膀。神殿長咳聲嘆氣,搖了搖頭。站在神殿長旁邊的神官長開口說了:
「並沒有規定只有孤兒才能成為巫女,當中也有貴族的孩子。神官與巫女是孤兒的比例確實很高,但這是因為孤兒無法從事其他行業。孤兒能做的工作往往受到限制,才會只能成為見習神官和巫女。」
我聽了眨眨眼睛。
「為什麼不能從事其他的工作呢?」
「因為沒有人會為他們介紹,也沒有人願意照顧他們。」
完全可以理解。這個城市的就業制度,都是要先經過親戚和家人的介紹,再去決定能否成為學徒,所以對於孤兒並不友善。光是拒絕父母親介紹的工作,就要歷經一番辛苦,甚至找不到人幫自己介紹的孤兒,更是難以想像會有多艱辛。
「就算不是孤兒,也能成為巫女。這點希望你能了解。」
「可是,因為見習巫女要住在神殿,身體虛弱的我又做不了工作,所以還是不可能。」
「你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原本就身體虛弱嗎?」
神殿長微微皺眉,撫著白色鬍鬚。到了冬天,真想讓神殿長穿上聖誕老人的衣服──我在腦海一隅里這麼想著,一邊用力點頭表示肯定。
「是的。因為我患有名為身蝕的疾病。」
動作本來還從容自若的神殿長忽地瞪大雙眼,霍然站起來。站在旁邊的神官長也一掌拍向桌面,往我傾身。
「你說身蝕嗎?!」
「是、是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在臉色丕變的兩個人逼近下,我反射性地往後縮。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我不禁向後退,神殿長卻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向房門。
「神官長,快把那個拿過來。」
「是。」
神官長微一點頭,利用長腿大步走出房間。乍看動作非常優雅,但速度超快。大概是非常緊急,神官長在開門出去後也沒有關上門。
我目瞪口呆地目送神官長,接著在眼角余光中,看見神殿長轉向擺著聖典的柜子。
「祈禱獻予諸神!」
神殿長冷不防地擺出跑○人的姿勢開始祈禱,我忍不住跟著舉起了手。
「感謝獻予諸神!」
接著神殿長再以流暢的動作跪下伏拜。我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整個人如坐針氈,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事情的演變很明顯非常不妙。雖然很想逃離這裡,但想到兩人剛才氣勢洶洶的模樣,恐怕沒那麼容易能逃出去。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從還在祈禱的神殿長身上別開目光。
緊接著,「喀喀喀」的腳步聲以極快的速度從門外逼近,轉眼間神官長就帶著某樣用布裹起來的東西走回來。
神官長邊拿下布,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的,就是禮拜堂里石像所拿著的聖杯。
「來,請你摸摸看這個聖杯。」
「咦?這個我可以摸嗎?」
「可以,快摸吧。」
我戰戰兢兢地朝桌上的聖杯伸長手。目露精光地直盯著我瞧的兩個人好可怕。我輕輕伸出手,指尖才一碰到聖杯,聖杯就發出了炫目的光芒。
「哇啊?!怎麼回事?!」
我連忙縮回手,聖杯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我來回看著自己的手指和聖杯,神殿長和神官長則在互相對視後,彼此點了點頭。
「梅茵,我們想和你的父母談一談。」
……爸爸、媽媽,對不起。我好像把事情搞得更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