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士兵的女兒III 家庭會議(2/2)
?!」
平常總是負責榨油製作的多莉震驚得放聲大叫。因為只是榨乾從森林裡採回來的果實,雖然付出了勞力,卻不用花到半毛錢。多莉大概完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願意花一大筆錢買下這種事吧。
「嗯,好像是賣給貴族大人的話,可以賺到很多錢喔。現在還有工坊……」
我開始對多莉說明班諾還成立了製作絲髮精的工坊,父親就一臉肅穆地搖搖頭,目光犀利地瞪著我。
「已經發生的事情就別提了。我想問的是以後要怎麼辦。這個病確定會復發吧?」
「嗯。」
「……還能撐多久?聽你的語氣,你已經知道還有多久時間了吧?看你這麼拚命轉移話題,就是不想讓我們問這件事吧?」
「爸爸怎麼會知道呢……」
想不到父親這麼敏銳,我忍不住嘆氣。父親光是聽到身蝕治不好,就激動得踢開椅子,拍打桌面,我實在說不出口自己只剩下多久時間可活。雖然我這樣想,但父親已經問得這麼直截了當,我也無法再逃避。
「我是你爸爸,當然知道……好了,別再轉移話題。」
淡褐色的雙眼充滿威嚴地注視著我。看到父親心意已決,絕不讓我敷衍帶過,直到我回答前都不放棄的眼神,我死了心地據實以告。
「……大概還有一年。他們說離下次有生命危險,大約還有一年的時間,所以要我好好想清楚。」
屋內霎時瀰漫著快要讓人窒息的沉重靜默。我還以為父親會激動吶喊,但他只是用力皺起了眉,低垂下頭。打破沉默的,是多莉的嗚咽聲。
「嗚……梅茵、會死掉嗎?再一年的時間?……怎麼可以!」
多莉不再忍耐,開始放聲嚎啕大哭,跳下椅子跑過來抱住我。我也張手抱住多莉,安慰地輕拍她的背。
「多莉,你冷靜一點。其實我原本早就已經死了呢。多虧了芙麗妲和公會長把魔導具讓給我,我才能再活一年的時間喔。」
我說這些話想安撫多莉,結果好像是火上加油。多莉的眼淚更是不停地掉下來,左右搖頭說:
「嗚嗚……不要說什麼你原本已經死掉了這種話!居然只剩下一年的時間!我不要!嗚嗚……梅茵好不容易變得比較健康了!現在還可以一起去森林!我不要梅茵死掉!」
麗乃那時候是因為突然遇到地震就離開人世,所以我沒有親眼目睹到親人的哀傷。那時候我也讓家人這麼傷心地難過哭泣嗎?一定惹他們哭了吧。而現在,我又再一次惹哭了重新得到的家人。不管轉生到哪裡都這麼不孝,我真為自己感到慚愧。
「多莉,不要哭了嘛,拜託你。不一定要魔導具,我會找找看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控制身蝕的。」
「要是找不到怎麼辦?!到時候梅茵就會死掉吧?我不要!」
被多莉緊緊抱著,哭著耍賴,我也跟著難過起來。眼眶深處開始發熱,明明想要忍耐,卻連我也掉下了眼淚。
「多莉……不要哭了。我才想哭呢……」
「嗚嗚……對不起喔,梅茵。那我也幫你找,看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治好梅茵的病……嗚……可是……雖然一直要自己別哭了,但眼淚就是停不下來嘛。」
我也流著眼淚,反覆地拍著努力想停止哭泣的多莉的背。父親語氣平靜地問我:
「梅茵,那你的想法是什麼?你也可以選擇像芙麗妲小姐那樣活下去吧?」
「嘶嘶……連貴族會怎麼對我都還不知道,我一點也不想離開家人身邊。嗚……而且芙麗妲說,她是因為和她簽約的貴族允許,才能夠直到成年前都和家人一起生活。可是,那如果簽約的貴族不允許呢?」
答案顯而易見。
「那就表示馬上會被貴族帶走吧?我想願意等到成年的貴族應該非常稀少。」
「……是啊。」
我完全不知道貴族都是怎麼利用患有身蝕的小孩。但是,在簽完契約後還願意多等一段時間的貴族,恐怕少之又少。如果簽完約的同時就要被帶走,那一旦選擇簽約,能和家人相處的時間就會變短。
「所以,我想和家人繼續一起生活,就算之後死掉也沒關係。嗚……因為我現在,一點也不想跟家人分開嘛。」
「梅茵……」
母親的眼中也浮現淚光。她稍微背過臉,不想讓我們小孩子看見地擦拭眼角。父親則是完全的面無表情,靜靜地注視我。
「因為還有一年的時間,所以我想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留下後悔……我可以和家人待在一起嗎?還是說,和貴族簽約比較好嗎?」
「梅茵要和我在一起!不可以走!」
多莉似乎說出了大家的想法,父母聽了都只是點點頭。看到家人都同意我留在家裡,我高興得擦去眼淚,嘿嘿笑了。
「然後,接下來是想和大家商量的事情……」
「還有嗎?」
母親猛地轉身面向我說。但剛才的說明,只是要讓他們明白我病狀的現況,還沒有討論到正題。明白病況以後,才要開始商量。
「是關於我工作的事。」
「你不是要當商人嗎?」
父親納悶地皺眉。父親沒有情緒激動也沒有失控,只是平靜地聽著我說話,讓我感到十分安心。於是我說: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但我對未來的想法好像太天真了,也沒有好好想過……因為以我的體力,根本沒有辦法工作吧?歐托先生也說了,我可能會給店裡的人造成麻煩。」
「歐托那小子……」
父親用帶有焦慮和憤怒的聲音小聲咕噥。但歐托只是誠實地提供給我客觀的意見,可不能害他被遷怒。我慌忙再補上歐托提出的替代方案。
「所以歐托先生建議,我可以在家裡做些書信和資料的代筆工作,同時和之前一樣,把商品賣給班諾先生,偶爾也去大門幫忙,這樣對我的身體比較好。」
「這倒是。歐托說得沒錯,梅茵待在家裡是最好的。你不要勉強自己。」
這次父親的嘴角揚起了笑容,有些開心地斷然說道。母親和緊抱著我嗚咽啜泣的多莉也大力點了好幾下頭,贊同父親的意見。
「可是,我已經答應要進班諾先生的商會當學徒了,可以反悔嗎?」
對於在這座城市工作沒有多少知識的我,就是想問父母這件事。我將會違反約定,但這樣子沒關係嗎?
「你還沒有正式成為學徒,況且要是工作的時候突然病倒,對方才頭痛。所以只要好好說明,應該就沒問題。」
「這樣啊。雖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這樣很可惜,但還是以身體狀況為優先,再找找看其他工作吧。」
首先可以找班諾商量,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在家裡做的工作。到了春天再詳談吧。
「呵啊啊啊啊啊……」
因為談了很久很久,談話一結束,我就打了一個大呵欠。母親見了輕輕拍手。
「要是事情都說完了,就快點上床睡覺吧。時間很晚了。」
「嗯,晚安。」
「嗚……嗚……晚、晚安……」
我和還在嚶嚶抽泣的多莉走向臥室,一起爬上床。
「多莉,別哭了。你笑起來比較可愛喔。明天開始再一起做很多事情吧。」
「嗯、嗯。我要和梅茵一起玩很多的遊戲,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安撫著多莉,鑽進被窩。多莉也馬上鑽進我的棉被裡頭,說著「哪裡也不可以去喔」,緊緊地抱著我開始睡覺。只要她能放心就好了,所以我任她抱著,閉上眼睛。
本來還以為父親會更加歇斯底里,或者大吵大鬧,結果出乎我的預料,父親非常認真且寡言地聽我把話說完。可以理智地討論,真是太好了。我安心地吁口氣,意識也漸漸地模糊飄遠。
為了讓多莉放心,我就讓她抱著我睡覺,結果卻被多莉勒得醒過來,差點無法呼吸。我急忙拿開多莉的手臂,掙脫她的懷抱。
……差點就沒命了。不是因為身蝕,差點要因為無法呼吸而一命嗚呼。
我揉了揉脖子,眨眨眼睛。平常在半夜裡醒來,房內都是一片漆黑,今天卻有一道光照進來。我揉了幾下還想睡的眼睛,發現不是我看錯也不是作夢。
房門半掩著,原來是爐灶里的火還在燃燒。因為沒有聽見說話聲,所以應該不是父母親都還沒睡。看向昏暗的床鋪,母親似乎已經睡了,有一團向上隆起的塊狀物。
……是媽媽忘了熄滅爐火嗎?
我靈敏地滑下床鋪,放輕腳步聲不吵醒多莉,走向廚房。
在只有爐火的昏暗廚房裡,父親正獨自一人喝著酒。此刻的父親完全沒有記憶中一喝醉酒就紅光滿面的模樣,只是沉默地大口喝酒,一個人靜
靜哭泣。
彷佛聽見了無聲的慟哭,我悄悄別開目光,安靜地回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