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士兵的女兒III 既得利益者與協商結果(2/2)
還沒說出口就被發現了。我按著額頭呻吟,班諾哼一聲,狂妄地勾起嘴角。
「向領主大人報告的時候,領主大人就吩咐過我,要向商業公會報告並登記這項新商品的魔法契約。」
「……這麼說來,這件事也已經向商業公會報告過了吧?」
「那當然。魔法契約的報告和登記都完成了。我還去申請了成立新協會。」
……成立新協會是怎麼一回事?班諾想做什麼?他該不會想做一些非常多餘的事情吧?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微微瞠目,偏過頭納悶。班諾見了,露出了讓人感到火大的自豪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植物紙是能夠發展成一項大事業的商品吧?所以我決定像羊皮紙協會那樣成立植物紙協會,再把事業版圖擴大到其他城市。」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喔。」
我的臉頰不禁抽搐,班諾則點頭說「當然」。
「因為我現在也是第一次說。」
「請、請等一下。這樣子不是等於當面向既得利益者宣戰嗎?!協商怎麼可能平安落幕!」
我完全不懂班諾為什麼要這麼強硬。在他的做法裡面,我看不到半點的事前協商、妥協和折衷方案。
「沒辦法平安落幕不是我害的,是那個臭老頭的關係。」
「這是推卸責任嗎?」我瞪著班諾,坐在旁邊的歐托捧腹大笑起來。不知道是哪句話讓他覺得好笑,我和班諾只是瞥了他一眼,就不予理會。
「我不是推卸責任。我為了登記跑了一趟商業公會,但簽訂魔法契約的時候還沒有成品,臭老頭就說無法登記。做好試作品的時候,我就重新去辦理登記了。」
「哦……」
「但公會長因為不想讓我成立新協會,一直囉哩囉嗦,明明我老早就提出了申請,卻過了一個季節都還沒有處理完最終程序。」
這麼說來,公會長當時也插手了我們的暫時登記。因為想要購買髮飾,公會長才無可奈何地答應了我們辦理暫時登記,但印象中非常不情願。
「之前我們要辦理暫時登記的時候也是這樣呢。可是,公會長可以基於私人的理由,就拖延登記的時間,或是不受理登記嗎?」
「他當然可以表面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暫時登記那時候,是用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當藉口,這次則說因為已經有羊皮紙這種紙了,不認為有必要另外成立植物紙協會。」
看著班諾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我回想起了之前兩人見面時的氣氛。感覺如箭在弦一觸即發,都試圖要扳倒對方。
「可以想像兩位的針鋒相對。」
「我在秋天的時候就提出申請了,所以這次才賣了紙,根本沒想到公會還沒有完成登記。沒有事前再確認一遍確實是我的疏忽,但這樣算是推卸責任嗎?」
在冷冰冰的瞪視下,我忙不迭搖頭。
「呃,我認為是商業公會怠忽職守。」
「沒錯。因為販售了還沒有完成登記的紙張,羊皮紙協會才提出了抗議。那個臭老頭也不想想自己幹的好事,打從一開始就站在對方那邊……」
原來班諾的敵人不是身為既得利益者的羊皮紙協會,而是公會長。
「領主大人都吩咐了要我向商業公會辦理登記,萬一在魔法契約尚未完成登記的情況下,有不知情的人因此傷亡,你覺得會有什麼結果?」
都已經吩咐了卻沒有執行,會給領主留下很糟糕的印象,更是一項重罪吧。
「我想領主大人會非常生氣。」
「沒錯。不僅簽訂魔法契約所需的魔導具會被收回去,以後和貴族交易也會受到限制,領主大人更會嚴懲簽約的人。這樣一來,就給了臭老頭絕佳的好機會。所以直到登記完成之前,都不能讓人知道做紙的方法。」
如果之前警戒的對象都是公會長,怪不得那么小心縝密。
「但是,總不能把你們卷進大人間這些麻煩的勾心鬥角。最重要的是,梅茵很可能會因為認識對方、又是救命恩人,就放鬆戒備,也不想清楚會對周遭帶來多大的影響,就不小心把重要的資訊泄漏出去。」
「咦咦?!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我是記取以前的教訓。回想一下你自己幹的好事。」
「唔唔……」
想起了我在公會長家的各種魯莽舉止,我一時語塞。站在班諾的立場,把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的我隔離開來,確實才是上策。
「那大致上的情況我都了解了。那麼,和羊皮紙協會協商時的氣氛很糟嗎?」
「那邊只要有過事前交涉,就沒有什麼問題。麻煩的只有那個臭老頭。」
……公會長才是最終大魔王嗎?想不到既得利益者在班諾先生眼中只是小嘍囉。
一邊胃痛一邊抄紙的時候,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呢。我這樣心想著的時候,一直都安靜聽著的歐托,突然嘻嘻笑著開口說了。
「班諾也帶了我去參加協商,最後羊皮紙協會答應了妥協方案。」
「妥協方案?」
「就是你說的劃分紙的用途。」
班諾說,我才想起了自己的提議,拍了一下掌心。
既然願意接受這個妥協方案,就表示對方既能保有一定的羊皮紙銷量,我們也能夠讓紙張廣泛普及。這對我的做書之路而言,等於又前進了一大步。只要市面上流通的紙張增加,價格下降,想要做書就不是難事。我終於可以不用再擔心紙的問題,安心做書了。只要班諾開設工坊、大量造紙,就不用擔心沒有紙了。
接下來就是墨水和印刷了呢──我的大腦已經開始盤算起下一步,眼前的歐托則愉快地彎起嘴角說:
「所以大家都在議論紛紛,到底是誰讓至今都頑固不知變通的班諾改變了主意?難道水之女神也終於降臨到班諾身邊了嗎?」
話題突然從嚴肅的協商跳到閒話家常,氣氛也緩和下來,路茲就開口說話了。
「水之女神是什……不對,請問是什麼呢?」
「就是讓積雪融化的春天的預兆,為漫長的冬天帶來終結的女神。」
歐托的解釋讓我忽然驚覺到,自己從沒聽過這裡的神話故事。既然新春的問候語裡都出現了神祇,也許日常生活中也潛藏著祂們的蹤跡。
「歐托先生,你說的水之女神,跟新春問候語裡的春之女神不是同一位神祇嗎?」
「也不是不一樣……像是讓積雪融化的水之女神、促使草木發芽的女神,這些和春天有關的女神,都統稱為春之女神喔。」
「這樣啊。」
單純因為是多神教,就覺得還算可以適應的人只有我嗎?至少這個世界似乎不會強迫人民只單一信仰我從沒聽過的神祇。對於要參加洗禮儀式的緊張也緩和了一點。
「什麼這樣啊……你的反應只有這樣?」
歐托愣了一下說。難得他解釋了這麼多,只說一句「這樣啊」可能真的很失禮。
「呃……可以了解春天的女神,我很高興喔。以後也請告訴我其他神祇的故事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班諾的……」
「歐托,你想被攆出去嗎?」
歐托焦急地想接著說下去,卻被班諾的低沉話聲打斷。
總覺得導致這種場面的原因就是我太遲鈍了,但看到班諾怒氣騰騰的表情,我強烈地覺得沒搞清楚也是好事。
「話說回來,為什麼歐托先生會去參加協商呢?」
為了阻止威脅歐托要讓他和珂琳娜離婚的班諾,我試著向歐托伸出援手。這句問話也成功地讓班諾的注意力轉移到我這邊。他立刻收回攻擊歐托的手,往我轉過來。歐托在旁邊用眼神向我表示:「感謝救命之恩。」
「因為等植物紙協會開始運作,我打算讓他幫忙。」
「咦?所以歐托先生要成為商人了嗎?!」
為了和珂琳娜結婚而放棄商人身分的歐托,現在終於能夠重新變回商人了嗎?這真是太好了!但班諾輕輕搖頭。
「不,歐托還是士兵。只是沒有工作的時候會使喚他而已。」
「咦咦咦咦?!這樣子太過分了吧!」
做完了士兵的工作,還要兼差當商人被人使喚,未免太可憐了。我忍不住大叫,一旁的路茲也點著頭。但是,班諾只是哼了一聲,看著歐托露出微笑。
「為了珂琳娜,賺點錢支付房租也是應該的。對吧,歐托?」
「但我覺得我的工作量應該付完房租還有剩喔?」
兩個人完全把我和路茲摒除在外,帶著感覺心機很重的笑容互相瞪視。不知道他們要互瞪到什麼時候,我受不了地敲敲桌子。
「班諾先生,請你繼續說下去。結果你和公會長後來怎麼樣了?」
班諾從歐託身上別開目光,重新轉過來。接著微一聳肩後,掛上勝利的笑容。
「提出了妥協方案以後,羊皮紙協會就同意成立植物紙協會,所以他想反對也沒用。公會長也不甘不願地同意了。」
「應該是『逼他同意』才對吧?」
歐托從旁插嘴,而且恐怕歐托說的才是對的。看到我和路茲都點頭說「原來如此」,班諾嘖了一聲。
「所有該準備的資料我都準備好了,也和羊皮紙協會達成和解,也沒有任何人因為魔法契約受傷,要是再繼續拖延不完成登記,就是商業公會怠忽職守。」
「嗯,對啊。可是,你另外還對公會長說:『要是你已經年老昏花,看不了資料,差不多該考慮引退了吧?』甚至還說:『要不然就由我代替你吧?』這些話我倒覺得全是多餘的喔。」
歐托的揭露讓我用力地倒吸一口氣。
「就是因為班諾先生老說這種話!公會長才會覺得你目中無人,老是針對你,事情才變得這麼麻煩啊!公會長一定很生氣!」
「氣得臉紅脖子粗呢。想不到人的臉可以變紅到那種地步。」
歐托一派氣定神閒地這麼補充,但聽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班諾還附和道:「那一幕真的很精彩。」和歐托一起點頭。
「那個臭老頭,氣死他最好。這次都因為他故意找麻煩,才平白多了這些爛攤子要收拾。」
看來經過這次的事情,公會長與班諾之間的鴻溝又裂得更深、更寬了。
「總之,這一次我很肯定已經完成登記了。接下來就可以大量造紙、大量販售。首先,要決定這座城市的工坊要蓋在哪裡。」
棘手的問題總算解決了,班諾接著表示要為量產紙張的工坊挑選地點。
「我打算夏季的洗禮儀式一結束,就讓工坊大量生產。」
「為什麼?」
歐托訝異地歪頭。
「仔細衡量過利益得失後,我認為等洗禮儀式結束,路茲成為學徒以後再開始比較好。到時候就不必再付錢給他們兩個人了。況且,現在還要決定工坊的位置、訂製工具、確保原料、學習做法,等這些事情都準備好,洗禮儀式也到了。」
之前我們也正費了一番工夫才備齊所有工具。班諾說得沒錯,如果要備齊這麼多量產用的大型工具,得花上不少時間。
「所以,為了在決定工坊時當作參考依據,快點一五一十說出紙的做法吧。」
看樣子對班諾來說,正事從現在才開始。
我和路茲互相對望,疲憊地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