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領主的養女Ⅰ 飛蘇平琴演奏會（2/2）
窗外灑下了明亮的日光，從右手邊照在斐迪南身上，飛蘇平琴仿佛在發光。斐迪南先是低頭垂下眼瞼，水藍色的髮絲跟著搖晃，在他看不見表情的臉龐上形成些許陰影。他再把手指輕輕按在飛蘇平琴上，撥了幾個音確認音色。左手撥出了「砰……」的低音，右手奏起了「鐙……」的高音。
斐迪南再抬起頭來看我。意思應該是準備好了。
我環顧會場。花錢購買昂貴門票，占據了最前面座位的上級貴族夫人與千金們，已經是一臉痴迷陶醉地注視著斐迪南。
「本日斐迪南大人為各位準備了幾首新曲。第一首是獻給火神萊登薛夫特的曲子。」
斐迪南低頭看向樂器，優雅從容地滑動起指尖。他用左手支撐著琴頸，同時以中指撥弄琴弦，琴聲便撼動著空氣悠揚傳出。左手彈奏出低音後，再疊加上以右手撥弦發出的透亮高音。
緊接著，斐迪南向來毫無表情的臉龐忽然有些放鬆下來。眉心間簡直像是標準配備的皺紋消失了，金色雙眸也不再那麼冷若冰霜。另外雖然要仔細看才看得出來，但他的嘴角還自然而然地些微上揚。
僅僅是這樣而已，他給人的感覺就與平常完全不同，最前排的客人一致捂著嘴角，全身震顫發抖。看到艾薇拉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
斐迪南那關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在琴弦上輕撫般流暢滑動，不停歇地撥著琴弦。接連奏出的樂音互相串聯起來，形成了悅耳音樂，消融在空氣里。不管什麼時候聽，斐迪南所彈奏的音色總是美麗又溫柔。明明本人那麼壞心眼，還會露出邪惡的笑容，但他所演奏的音樂卻溫暖又輕柔到了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這些。
我還以為斐迪南彈奏起飛蘇平琴後，情緒亢奮的艾薇拉等人會群起激動，但多半是因為出身良好，所有賓客都只是帶著恍惚的陶醉眼神，安靜聆聽演奏。
斐迪南用低沉的悅耳嗓音唱起歌后，我全身竄起雞皮疙瘩。今天大概又因為特別使用了魔導具放大音量，所以簡直像戴著耳機一樣，聲音直接在耳畔響起。
「哎啊……」
「呼……」
現場此起彼落地傳來心蕩神迷的嘆息。雖然艾薇拉經常是一提到斐迪南便掩不住興奮，但畢竟還是相當習慣看到他，所以只是手托著腮，雙眼晶亮地聽得入迷。但是，從沒有機會接觸到斐迪南的年輕貴族千金們，無一不是臉頰泛紅、眼眶濕潤，也有人按著心臟一帶，還有人雙手捂著臉龐趴在桌上。因為在意旁人的眼光，表現得相當含蓄，但想必內心的小鹿正在橫衝直撞。
……哎呀，雖然貴族千金們都沒有發出聲音，但我聽得見你們內心的吶喊喔！
多虧了貴族千金們只是在暗中心潮澎湃，表面上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所以所有騎士也都沒有看著會場，而是看著斐迪南。
這樣看來，並不需要勞駕騎士出動嘛──我才這麼心想，卻在斐迪南唱起〈想知道你的幸福〉，也就是生命之神向土之女神求愛的情歌時，有人不支倒地了。
畢竟為了讓遠方座位的客人也能清楚聽見，特地使用了聲音仿佛就在耳畔響起的魔導具，那麼一旦斐迪南的天籟美聲在耳邊唱起甜蜜的求愛情歌，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連知道歌詞的我都在一瞬間屏住呼吸了，貴族千金們好像更是頃刻間成為俘虜，心臟以失控的速度狂跳，讓她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雖然原曲其實是在小朋友間大受歡迎的動畫歌曲！
斐迪南所唱的情歌連對男性極度不信任的葳瑪都能造成強大衝擊，威力果然非同小可。有名女性小聲呻吟著「啊嗚……」，搖搖晃晃地趴倒在桌上。
「安潔莉卡，吩咐騎士把那名女性帶往醫務室。」
我小聲下令後，安潔莉卡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地從我身後消失。接下來又接連出現了好幾名失去意識的人，騎士團的團員們慌忙移動她們。
許久前艾薇拉曾說過：「我絕對不會昏過去，要是因此沒能聽到斐迪南大人的演奏，那多可惜啊。」只見她一邊顫抖著，一邊努力地保持神智清醒。
……母親大人，加油。
騎士團正大顯身手時，安潔莉卡悄然無聲地跑回來，稟報艾克哈特請我過去一趟。我在斐迪南演奏到一半時溜出會場，卻發現等著我的人不只有艾克哈特。
「羅潔梅茵，你看來在做什麼很有趣的事情嘛？」
「養父大人……」
會場外還有勾著嘴角邪笑的齊爾維斯特，以及抱著頭的卡斯泰德。艾克哈特說是在他們把暈倒的女士搬運出來時，齊爾維斯特恰巧經過。齊爾維斯特的深綠色雙眼亮起冷然精光。
「我怎麼好像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我以為養母大人會向您報告……」
「羅潔梅茵，別想騙我。」
我冷汗直流，看向通往會場的大門。好不容易現在進行得非常順利，無論如何一定要避免齊爾維斯特在這時候破壞掉一切。
「因為我以為養父大人對募款活動沒有興趣。但是，如果貴為奧伯．艾倫菲斯特的養父大人願意鼎力相助，對我們來說無疑是最有力的支持。」
齊爾維斯特輕挑起眉，像在說「你在說什麼？」我看著他，尋思著有沒有辦法能讓這個突發狀況圓滿落幕。
「只要帶來飛蘇平琴，現在還來得及。我想請養父大人擔任主角，肩負起為最後劃下完美句點的重責大任。因為真正的主角總是最後一刻才登場！」
「很好，這句話我喜歡！卡斯泰德，把我的飛蘇平琴拿來！」
卡斯泰德用非常擔心的表情看我。
「羅潔梅茵，這樣真的好嗎？」
「總比他把一切搞砸要好。」
卡斯泰德飛奔離開後，我問了齊爾維斯特在沒有事先商量過的情況下，能和斐迪南一起彈奏的曲子有哪幾首，趕緊記在寫字板上。
卡斯泰德很快帶著飛蘇平琴跑回來。
「羅潔梅茵大人，演奏已經完畢。」
布麗姬娣打開門，悄聲向我報告。我慌忙回到會場，站上舞台。
「在此為各位介紹一位特別的貴客。奧伯．艾倫菲斯特請入場。」
在會場外待命的騎士們打開大門，齊爾維斯特抱著飛蘇平琴走進會場。搬著椅子的達穆爾跟在他身後，並且在斐迪南旁邊放下椅子。
對於這個連我自己也大吃一驚的真正驚喜，想當然耳會場內一片譁然。想必作夢也想不到茶會的加碼活動會出現領主吧。看到客人們驚慌失色，我只想打從心底吶喊：我也一樣啊！
舞台上的斐迪南瞪著我說：「我怎麼沒聽說。」我小聲回道：「剛才被他發現了。」會場內只見芙蘿洛翠亞傷腦筋地聳聳肩，像是在說「哎呀，被發現了呢」。
在齊爾維斯特進來之前，始終安靜聽著演奏的貴族夫人和小姐們嘈雜起來，所以我把擴音用的魔導具放在嘴邊，編造出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的藉口。
「奧伯．艾倫菲斯特表示他也想為印刷事業盡份心力，答謝熱心捐款的諸位，所以儘管公務繁忙，仍是撥冗趕來了會場。」
齊爾維斯特拿著飛蘇平琴，一派坦坦蕩蕩地表現出事情就是這樣的態度，所以除了主辦人以外，大家應該都以為這是安排好的吧。
「奧伯．艾倫菲斯特與斐迪南大人，將要演奏各位也耳熟能詳的曲子。」
我介紹了齊爾維斯特在祈福儀式時也彈過的曲子，再向斐迪南使了個眼色。他嘆一口氣後，重新拿好飛蘇平琴。
也許是因為兩人彈奏的是客人們熟悉的曲子，也可能是因為齊爾維斯特輕揮了揮手要「大家一起唱」，總之這首曲子的氣氛最是熱烈，在場所有人仿佛融為一體，一同迎來了堪稱完美的結尾。
曲子結束後，現場自然而然地響起喝采與掌聲。眾人懷抱著敬意取出發光魔杖，往上高舉，兩人也在同時下台離場。
「今日的演奏會真是精彩萬分。那麼倘若各位不嫌棄，也歡迎購買此
處所準備的商品，當作是今日美好的回憶。商品的收入也將悉數捐出，所以還請當作是行善捐款，懇請各位多多支持購買。」
斐迪南他們退場以後，就是商品販賣時間。侍從們推著推車走進來，從門票售價最高的座位開始依序上前，販售美麗的肖像畫與餅乾。當然，也包括從一開始便拿出來販售的節目單。
餅乾是一包十片賣一枚小銀幣，但美麗的肖像畫是一張五枚大銀幣。因為節目單就要三枚大銀幣，所以我本來以為除了像艾薇拉這樣手頭寬裕的貴族外，不會有什麼人購買肖像畫，卻發現大家都想全部買下。
多半是看到大家都買，也跟著心生渴望，有人煩惱再三之後，默默伸手拿起了餅乾，也有人瞪著荷包看了老半天后，目光緊盯著肖像畫不放，手卻拿起了節目單。站席區的貴族們也受氣氛影響，都稍微掏了點錢購買商品。
而在聽完足以令人失去意識的情歌之後，葳瑪所畫的美麗肖像畫似乎又在貴族千金們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她們在買完畫後，先是仔仔細細端詳，最後才捲起來以免折出摺痕，抱在胸前帶走。看樣子會當作是寶物好好珍藏。
……肖像畫全數售罄，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
「本日衷心感謝各位前來。此次募集到的捐款總額及其用途去向，預計在冬天向各位報告。還請各位回去的一路上多加小心。」
最後目送踩著輕飄飄的步伐，好像還置身夢中的貴族夫人與千金們離開。由斐迪南來彈奏飛蘇平琴的慈善演奏會舉辦得可說是非常成功。看見買下了全三款肖像畫的艾薇拉臉上那幸福至極的笑容，我也卸下了心頭大石。
「那麼，讓我聽聽你的辯解吧。」
演奏會過了數天的某日下午，我被斐迪南叫到了說教房間。他那淡金色的雙眸盈滿怒氣，全身散發著寒冰一般的氣息，把三張肖像畫擺在我面前的桌上。看到明明是瞞著他偷偷販售的肖像畫居然出現在這裡，我真想馬上暈過去不省人事。
「齊爾維斯特哈哈大笑地把這東西拿給我看，說是有騎士拿著這些東西。背面還清清楚楚地印了名字，一看便知道誰是負責人。」
不──！我心想印刷品當然都要註明出處，所以就老老實實地印了名字，我真是笨蛋大笨蛋！
於是斐迪南把我狠狠臭罵了一頓，並要我發誓再也沒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