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領主的養女Ⅰ 貴族的洗禮儀式(2/2)
說完,像在說拿愛哭的孩子沒轍般,斐迪南輕拍了拍我的頭。
抱抱了好一陣子以後,我的心情總算平復下來,直起身子不再靠在斐迪南身上,從他的大腿跳下來。
「我已經沒事了,抱歉給神官長添了麻煩。」
我拿著毛巾往後退,斐迪南說著「你明白就好」,板著臉站起來,走向房門。
「進來。」
斐迪南說完,蘭普雷特和幾名侍從走進房間。
「失禮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前去迎接賓客,所以由我代為……」
蘭普雷特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來,一看見雙眼紅腫的我立即住口,臉頰抽動。
「羅潔梅茵的雙眼紅得不像話,快替她冰敷。母親大人見了可會大驚失色。」
侍從們驚覺般地急忙開始動作,斐迪南似乎這時候才注意到我的雙眼紅腫,朝我伸出手來。
「不,沒那個必要。羅潔梅茵,過來,我幫你治癒。」
大概是已經儲存好了魔力,斐迪南左手手環上的魔石發出光芒。他用左手覆住我的雙眼,低聲念道:「洛古蘇梅爾的治癒。」我在眼皮外感受到了一陣柔和綠光,接著聽見侍從們「噢噢」的小聲讚嘆。光芒很快消失,斐迪南把手拿開。
我慢慢張開雙眼,看見斐迪南正在檢查我的眼睛,蘭普雷特則因為成功避免了母親發怒,鬆了一大口氣。
「居然在儀式開始前承蒙斐迪南大人為我治癒……真是感激不盡。」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眼睛的紅腫應該退了吧。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看向鏡子確認。看來是沒問題。
「斐迪南大人,羅潔梅茵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了日後能夠預防這種情形發生,還望您能稍做說明。」
「……今天大家都很忙,日後再說吧。羅潔梅茵,你快點做好準備。」
面對蘭普雷特的提問,斐迪南三言兩語帶過,走向房門。斐迪南怎麼可能如實回答呢。我是因為收到了以前家人做的髮飾才哭出來,他還把我抱在懷裡安慰我。在日後有人追問起來前,斐迪南肯定會先想好藉口吧。
洗禮儀式好像快要開始了,斐迪南打開房門後,熱鬧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
用類似髮蠟的理髮用品梳理了頭髮後,我的頭髮也能用繩子綁起來了。抹好了黏糊糊的髮蠟,侍從再用我上半部的頭髮編織成複雜的髮型,然後插上斐迪南剛送給我的髮飾。
做完了準備,在蘭普雷特的護送下移動到等候室。這個房間距離要舉行洗禮儀式的大廳的樓梯最近,所以要在這裡待命,直到有人叫我。
「領主一家人好像到了。我也必須去打聲招呼……你能一個人在這裡等嗎?不會像韋菲利特大人那樣偷溜出去或躲起來吧?」
聽起來齊爾維斯特的兒子活像是迷你齊爾大人。看來蘭普雷特身為護衛騎士,處境就和總要制止齊爾維斯特亂來的卡斯泰德一樣,平常一定非常辛苦吧。我忍不住心生同情。
「蘭普雷特哥哥大人,雖然您說我是一個人,但您離開以後,這裡還有侍從,所以我並不是完全一個人喔。而且我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樣,並沒有可以偷溜出去的體力,請您放心過去吧。」
蘭普雷特一邊說著「反而更讓人不安了」,一邊走出等候室。
一會兒過後,卡斯泰德和艾薇拉走進等候室,應該是迎接完賓客了。艾薇拉走到我面前,仔細觀察我的臉龐。
「我聽蘭普雷特說了。聽說你哭紅了眼睛,還接受了斐迪南大人的治癒吧?羅潔梅茵,與他人第一次見面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在見到面的那一瞬間,別人對你的印象就定型了。」
艾薇拉一邊檢查我的眼睛還有沒有紅腫,一邊述說貴族女性的注意事項。
「在這麼多人都是初次見面的洗禮儀式上,要是哭得雙眼紅腫,可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為。淑女必須無時無刻展現出自己最美麗的一面。」
然後是演練洗禮儀式的流程。目前在另一間房間待命的斐迪南走出去後,洗禮儀式便開始了,等叫到我,再跟在雙親身後上台。
「哎呀呀──!」
「呀啊啊啊啊啊!」
無預警地,隔著房間我也聽見了女性們的尖聲大叫。怎麼回事?我大吃一驚,看向房門的方向,卡斯泰德便說:「是斐迪南大人上台了吧。」明明今天是洗禮儀式,又不是斐迪南的飛蘇平琴演奏會。
「……看這樣子,說不定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身為主角的我呢。」
「哎呀,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看見斐迪南大人身穿神官服的模樣,也難怪無法按捺激動的心情吧。」
麗乃那時候在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中,也有人看到不同於平常的裝扮就會心頭小鹿亂撞。尤其是看到眼鏡和西裝的反應異常激烈。
……所以不是眼鏡少年,而是神官少年嗎?還是叫作制服控?我一頭霧水,況且從外表來看,神官長也已經不是少年的年紀了呢。
尖叫聲戛然而止。隨後,雖然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傳來了斐迪南悅耳的低沉嗓音,看來是正式開始了。
聽見「鈴」的細微鈴聲,在門前待命的侍從打開房門。卡斯泰德和艾薇拉在同時起身,我也從椅子下來,跟在兩人的一步後方,走向通往一樓大廳的階梯。才走到階梯旁邊,看見聚集在一樓大廳的人數之多,我忍不住倒吸口氣。
現場搞不好有兩百人──不,有三百人左右。難以想像有這麼多人都聚集來到了同一個屋檐下,所有人摩肩接踵,凝視著這邊。眾人的視線刺眼且沉重,讓我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了矚目。
……我要走過那裡嗎?
大廳正中央有條供我們通行的走道,盡頭設有祭壇,上頭還擺著不知道是不是從神殿帶過來的、十分眼熟的神具。斐迪南穿著儀式用的神官服,站在祭壇前等候。簡直像是只有他一人出席的教堂婚禮。
有那麼一瞬間,在前方護衛著艾薇拉的卡斯泰德擔心地朝我瞥來。我輕輕頷首,努力讓他放心。為了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我下定了決心與家人分開。而且也和斐迪南說好了,只要順利地度過洗禮儀式,他就會把鑰匙交給我保管。
我必須要成為領主的養女,也必須要得到可以出入圖書室的自由與珍貴書籍的閱覽權。無論如何,此刻我都不能失敗。
我用力抬起頭,露出羅吉娜與艾薇拉精心訓練過的微笑,跨出一步。一定要挺直背脊,不能低頭往下看。視線要環顧四周,不能固定凝視某一點。慢一點也沒關係,要優雅得如流水般,依著一定節奏邁步。
我照著受過的禮儀訓練踏出腳步後,在階梯旁邊演奏著音樂的幾名樂師中,發現了羅吉娜的蹤影。她一邊演奏,一邊擔心地望著我。放心吧。我對她加深了臉上的笑意,要她不用擔心。
雙腳繼續前進,接著我在斐迪南附近,看見了身上衣著最為華美奪目的齊爾維斯特。同行的還有應該是他夫人的女性,以及一名看來與我同年的少年。少年是韋菲利特吧。隔著走道,齊爾維斯特的對面是三位哥哥大人。柯尼留斯用捏了把冷汗的表情注視著我。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另外兩位哥哥大人多半也在心裡直冒冷汗吧。
卡斯泰德和艾薇拉在祭壇前停下腳步,朝我伸出手來。我握住他們的手,走到幾階上方的斐迪南面前。在斐迪南身前站定後,卡斯泰德和艾薇拉便走下祭壇,退到哥哥大人們身邊。
「羅潔梅茵,今日你便年滿七歲了。」
斐迪南說著,拿出去年我在洗禮儀式上也見過的小牌子。我記得要在那上面蓋血印。又要蓋血印嗎?見到牌子,我忍不住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斐迪南輕睨著我說:「把手伸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斐迪南遞來了不是小刀也不是針,而是大約二十公分長,綴有豪華裝飾的
細棒。這似乎是裝有魔石的魔導具,我一拿在手上,就感覺到魔力被吸了過去。魔力被強制吸走了一些後,細棒發出光芒。這在洗禮儀式上大概是必要的程序,賓客們一致拍手鼓掌。
斐迪南再朝我遞來牌子,像在蓋印章一樣,把細棒的平坦部分覆在牌子上。大概是吸走了細棒里的魔力,細棒的光芒暗下,換作牌子呈現出了七彩色澤。斐迪南看著牌子,小聲嘀咕說著「果然」,旋即將牌子收進小盒子裡。
「羅潔梅茵,恭喜你。如此一來做為卡斯泰德的女兒,你已正式獲得認可。艾倫菲斯特迎來了新的一分子。」
在一片掌聲與喝采聲中,卡斯泰德拿著戒指走上祭壇。然後,他在台上向眾人高舉起嵌有藍色魔石的戒指。
「在諸神與諸位的見證下,在此將戒指贈予我的女兒羅潔梅茵。」
和剛才摘下戒指時一樣,卡斯泰德先執起我的左手,再往中指戴上戒指。戒指「咻」地改變大小,剛好吻合地套在中指上。
「為羅潔梅茵獻上火神萊登薛夫特的祝福。」
在斐迪南說話的同時,我看見眼角余光中出現一道藍光。轉過身時,斐迪南正讓戒指發出光芒。輕盈飛起的藍光從我頭上灑落下來。
「感激不盡,神官長。」
他們說過斐迪南給了我祝福以後,我也必須對斐迪南和前來參加洗禮儀式的賓客們回以祝福。
「希望為我獻上祝福的神官長與齊聚於此的諸位,亦能蒙受火神萊登薛夫特的祝福。」
我往剛回到自己手上的戒指注入魔力。戒指很快發出藍光,膨脹飛起後在大廳內部環繞了數圈,再灑落向整座大廳。雖然顏色不一樣,但與之前和家人分離時灑下的光芒十分相似。
……呼,洗禮儀式結束了。
依照指示結束了洗禮儀式後,我的心情頓時輕鬆許多。然而,聚集於大廳里的人們卻喧譁起來。不同於剛才約定俗成的喝采與鼓掌,現在的嘈雜聲明顯是因為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況。
「竟然能灑下這麼大量的光芒?」
「她那年幼的身軀里到底擁有多少魔力?」
……咦?什麼?難道我做錯事了嗎?
周遭眾人的喧譁讓我感到不安,不由得看向卡斯泰德和斐迪南。向兩人投去詢問的眼神後,斐迪南和卡斯泰德都微微勾起嘴角。那是在打什麼主意時的笑容。卡斯泰德站到我身後,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
「原本祝福只要回給神官一人就好,這算是為你成為領主的養女做點效果。」
齊爾維斯特臉上帶著惡作劇成功了的笑容,一步又一步慢慢上台。見狀,賓客們不再議論紛紛,一致安靜下來,注視著領主。
「羅潔梅茵,恭喜你。如今你也獲得認可,成為艾倫菲斯特的一分子了。」
齊爾維斯特在台上這麼對我說完,一骨碌轉身面向出席儀式的賓客。然後他揮開披風,同時清朗的話聲在大廳里響亮迴蕩。
「那麼接下來,我將在此正式收養羅潔梅茵為我的養女。」
多半大部分的賓客都沒有收到齊爾維斯特要收我為養女的通知,大廳剎那間鬧哄哄地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