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領主的養女II 哈塞改革的討論(2/2)
「因為周遭的人都鄭重警告過我,說我對你的教育太嚴格了。」
由於我之前還失眠到了精神不濟,斐迪南便去找齊爾維斯特和卡斯泰德商量,結果兩人都罵他:「你太嚴苛了!」連法藍也委婉地提出過抗議。
「那兩個人還出了難題給我,要我用書以外的東西哄你開心,但現在看來你都已經恢復了,我看是不必了吧。」
看來是除了書以外,完全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吧。斐迪南用敷衍了事的語氣這麼說完,別開視線。無論任何事情都能從容完成的萬能斐迪南,居然也會有這麼為難的表情,真是太難得了。
……不不不,怎麼可以放過這麼有趣的機會呢。
「怎麼會不必呢,神官長,請你哄我開心吧。」
「我已經判斷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有事的話便開始報告。」
斐迪南惡狠狠地瞪著我,我噘起嘴唇後,開始報告我在聽完班諾和馬克的說明以後,才知道哈塞現在的處境有多麼危險,還轉述了路茲發現的孤兒院的不同。
「慢著……難道你完全沒有意識到襲擊小神殿,代表了什麼意義嗎?」
「因為小神殿只是棟建築物,我們又毫髮無傷,我雖然想過要去保護遭到攻擊的孤兒他們,但完全沒有想過這種情況等於是謀反的重罪。」
看著斐迪南驚愕的表情,我接著提起班諾說過的,我的常識與大家不同。
「班諾先生也說了,我的常識和大家不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班諾先生說我因為身體虛弱,很少外出,所以嚴重缺乏常識,至今卻又個別吸收了一點平民、商人、神殿和貴族的常識,才會和大家不太一樣……但其實我擁有的基本常識,都來自之前的那個世界,和這裡不一樣。」
斐迪南曾利用魔導具觀看過麗乃那時候的記憶,應該知道兩邊的常識截然不同。
「雖然我在這個世界擁有意識後,生活到現在已經快要三年了,但這段期間最一開始的身份是士兵的女兒,後來又以商人為目標,一隻腳踏進了商人的世界,最後卻成了青衣見習巫女。如今又成了上級貴族的女兒,變成領主的養女,但其實不光是貴族間的常識,我也沒有這邊居民普遍都有的觀念和常識。」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未離開過貴族社會的斐迪南,自然無法理解其他階級的價值觀。我「嗯……」地思考著有沒有什麼淺顯易懂的例子,然後想起了斐迪南在小神殿目睹到文化的差異時,曾經皺起臉龐。
「神官長,請你試想看看,如果突然把你丟到平民區,要你在那裡生活,你會有什麼反應呢?之前看到不用餐具的孤兒們,你還皺起了臉龐吧?就像那樣,身處在禮儀和遣詞用字都截然不同的環境中,只能一邊心想著得改掉自己的習慣,一邊觀察周遭,努力讓自己融入其中。」
大概是回想起了孤兒們的模樣,斐迪南不快地撇下嘴角。
「雖然會覺得『好髒喔』、『真討厭』、『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簡直莫名其妙』,但還是要用手抓食物來吃,也要配合大家的遣詞用字和生活習慣,至少我以前就是這樣子在平民區生活的。」
「……真是辛苦你了。」
多半是能夠想像在平民區生活有多麼辛苦,這句話在斐迪南至今說過的慰勞當中,感覺最為真誠。我輕笑起來,緩慢地搖頭否定。
「現在也很辛苦喔,雖然這裡的生活環境比平民區好,住起來很舒適,但我的常識還是和貴族的常識不一樣。」
「但是依據你的記憶,我以為你以往的生活過得相當富裕,難道你不是上級貴族的女兒嗎?」
什麼!看了我的記憶以後,斐迪南好像誤以為麗乃是上級貴族的女兒。單看日本人的生活品質,確實連一般市民都過著如同貴族的生活,好像連我自己都說過「跟貴族區很像」這種話。
「但那裡並不存在所謂的身份制度……例如在這裡,即便是商人,還會再區分成大店、露天攤販和旅行商人吧。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許多細微的身份差距,但在我以前的生活環境裡並沒有貴族。」
「這真是……看來得從根本重新擬訂教育計劃了。」
斐迪南按著太陽穴,重重嘆一口氣。原來他之前訂定教育計劃的時候,都以為我是上級貴族的女兒,是以我具備一定程度的知識為前提,怪不得力行斯巴達教育。
「那麼關於哈塞的分裂計劃,你想得怎麼樣了?如果想不出來,就由我處置……」
「不行!我好不容易和班諾先生他們討論出解決辦法了!」
我高舉起清單打斷他,斐迪南沒好氣地嘀咕:「之前還說不想做,甚至因此失眠的傢伙居然是這種反應,看來我是白白挨罵了。」
「對不起,可是我之前是真的不想做這件事,也煩惱到失眠。」
我整理了班諾的見解和馬克的意見後做成這份清單,念完以後,斐迪南饒富興味地往前傾身。
「……這種解決辦法,也只有和平民區往來密切的你才想得出來吧,有意思。就利用商人散播消息吧,照著你們決定的去做。至於去貴族區與坎托納協商這件事,我也會與你同行,順便教導你怎麼和貴族應對。」
雖然與貴族原本的行事方式不同,但可以採用各種不同的做法,也能成為一種優勢,所以斐迪南要我放手去練習。看來是打算把哈塞當成我的練習教材,徹底利用到極致。
「對了,神官長,不光是我,是不是也該讓韋菲利特哥哥大人做這種練習呢?因為我是養女,就算將來有可能被許配給韋菲利特哥哥大人,我也不可能成為領主吧。」
「是啊。」斐迪南應道,慢慢吐了口氣。
「你也知道,韋菲利特像極了齊爾維斯特。不光外表,連脾氣也一模一樣,所以需要栽培可以輔佐他的人才,我也是為此才會教育你。既然你已成了領主的孩子,便要能夠彌補領主的不足。」
最後那一句話完全是斐迪南的生存之道,我不知道斐迪南身為領主的異母弟弟,是因為受到領主母親的排擠,才會竭力彌補領主的不足以守住自己的地位,還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再三這麼對他耳提面命,他才會變成這樣。可是,我不希望他把自己的生存之道,強行套用在我身上。
「神官長,我認為這樣子不對。」
「什麼?」
「再怎麼相似,他們也不是同一個人。從現階段來看,誰也無法保證韋菲利特哥哥大人能像養父大人那樣,成長為具有領主風範的大人。」
聞言,斐迪南「唔」地悶哼一聲,動動下巴要我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已經受過嚴格教育、未來能夠成為領主,那麼再由身邊的人彌補不足也是應該的。可是,為什麼非得讓一個只會一味逃避學習、旁人也坐視不管的小孩子坐上領主之位呢?既然還有弟弟妹妹,大可以讓受過完整教育的人成為領主啊。」
如果是接受過了嚴格教育,自己也很認真向上,那我既然成了領主的養女,當然會盡己所能輔佐未來的領主。至少也要像齊爾維斯特那樣,因為見過他確實盡到領主本分的一面,所以我還能對他懷有敬意。但現在的韋菲利特只是個臭屁的任性小鬼,他比平民區那些已經受洗完、開始當學徒的孩子還要沒有責任心。對於這種只會一味逃避的笨小孩,我根本無法懷有敬意,也無法接受要為了他完成更多原先沒有必要的作業。
「同樣身為血親,比起教育我,神官
長更應該優先教育韋菲利特哥哥大人吧。」
就算對象是韋菲利特,地位相等的斐迪南應該也敢把他綁在椅子上,毫不留情地在他心裡留下各種陰影,進行鐵的教育。真希望韋菲利特也可以經歷一次,他才會知道自己至今過得有多麼嬌生慣養。
然而聽了我的主張,斐迪南緩緩搖頭。
「很遺憾,這我無能為力。」
「……為什麼呢?」
我側過臉龐,斐迪南一臉再認真不過地明白說了:
「因為我最討厭愚蠢又懶惰的人了,一看到絲毫不努力學習、只會一味逃避的韋菲利特,我就想讓他嚇得魂飛魄散,再把他推進恐懼深淵。以前我曾坦白地這麼對齊爾維斯特說過後,他便拜託我,千萬不要接近韋菲利特。」
站在父母的立場,確實可以理解齊爾維斯特不想讓這個陰影製造機接近自己可愛孩子的心情,但是,既然日後要成為領主,更應該嚴格地進行教導吧。不能想辦法讓斐迪南成為韋菲利特的教師嗎?我正陷入沉思,這時斐迪南竟然又露出了之前才害我失眠,和煦到讓人直打寒顫的笑容。
「和韋菲利特相反,你倒是相當值得訓練。既能展現出成果,還能提供給我預料之外的見解,真是有意思,讓人很想讓你挑戰各種事物。」
「我、我不要,我只想做完基本該做的事情以後去看書。」
「基本該做的事情嗎……嗯,至於你那隻要為了書,什麼事都願意做的動力又是從何而來,我也同樣感到好奇,太有趣了。」
……這個人好奇怪!不找韋菲利特哥哥大人,反而正在讓我嚇得魂飛魄散吧!?
原來這種充滿惡意的恐怖笑容,在斐迪南心情非常好的時候就會出現。難怪沒有小孩子敢親近他。我猛力搓著雞皮疙瘩狂冒的上手臂,在長椅上急忙移動,儘可能與斐迪南拉開距離。
……其實神官長最溫柔的表情,就是平常那種毫無人情味的撲克臉啊。他的笑臉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