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重逢(2/2)
那群人看起來甚至像是想被踩扁般,鑽進要塞型怪物的腳底下。
目睹同樣情景的倖存者所有人都說「以為自己看錯了」。
將飄浮在空中的水當作飛天魔毯般快速逼近的集團,人數約十名。
最前頭的青年身穿異世界的服裝。剃短的頭髮與銳利的眼神,臉龐是日本人的輪廓。手中拿的旗幟上以漢字寫著「加藤」。
青年自水的飛毯上跳下,腳底滑過地面留下兩道痕跡,在赤石與克蕾亞身旁停止。他雙手抱胸挺立於怪物下方,將寫著加藤的旗杆刺在地面上,放聲說道:
「真是好膽量啊,大叔!對這大塊頭真虧你能撐到現在!喂,女人,接下來很危險,最好抱緊一點啊!」
自青年口中衝出的日語令赤石目瞪口呆。
「這傢伙比獨眼巨人還大啊!喂喂,熱血沸騰起來了啊!異世界真是廣大!」
青年使勁伸展雙臂,背上寫著「放馬過來」四個字。
陰影壟罩視野。赤石甚至產生了被要塞型怪物踩扁的錯覺。
「眼前變得一片黑,被巨大怪物的腳推動的空氣撲向我的全身……我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了。結果突然間我就來到一段距離外,看見怪物踩下去的腳踏碎地面緩緩陷下去好幾公尺。」
緊接著,他聽見悠哉的說話聲。
「別擔心。幸平不會輸的。」
相貌清秀的青年站在一旁。因為名叫幸平的青年登場時給人印象太強烈而讓他沒注意到,但這位青年也同樣是乘著水魔毯抵達此處吧。清秀青年的魔術拯救了赤石與克蕾亞。
其他乘著水魔毯出現在此處的眾人朝四周散開,似乎正趕往其他學生身旁。
「借問一下喔,剛才出現在空中的巨大女神是什麼啊?哎呀,讓我想起了還在日本的初戀對象啊……話說你們都是高中生?哪邊的高中?既然你們穿冬季制服,果然地球和這邊的自轉周期一樣吧。現在是二○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對嗎?嗯?你受傷了?『恢復的曙光』好,這樣就沒問題了。啊,對了,弘橋高中的事有上新聞嗎?新聞上說我們怎麼了?啊,沒有啦,不好意思,你們也同樣被帶到這地方搞不清楚狀況吧。不好意思突然問這麼多。」
清秀青年興奮地接二連三提出疑問。赤石與克蕾亞沒空檔能回答,也沒時間能道謝。
「呃……」
震驚不已的赤石要開口詢問對方名字時,發現胸口的疼痛已經消褪。似乎是因為青年的魔術而痊癒了。克蕾亞頭部的痛楚也已經不再,在這之後她的記憶也恢復清晰。
青年大概誤會了赤石與克蕾亞目瞪口呆的理由,他看向要塞型怪物深深陷入地面的腳部,納悶地驚呼「怎麼會?」。
「幸平,不會被踩扁了吧?鬥志不夠?……這個嘛,那傢伙是亞亞死怒羅強〈厄斯多拉袞〉的最強幹部。強盜與竊盜的惡劣慣犯組織。儘管動手放倒他。」
「知道啦!」
腳底下傳來了有如巨人揮出鐵錘全力一擊般的轟然巨響。擴散的衝擊波甚至讓赤石與克蕾亞覺得臉頰凹陷。要塞型怪物頓時步伐不穩,緊接著剛才的青年竟然抬起了巨獸的腳,從巨獸腳底下現身。
「他叫加藤幸平。因為是人類標準的『打架最強』,在這邊的世界很弱。不過現在的他把巨大怪物當成了敵對飆車族的頭目。所以他絕對不會輸。」
「呃……請問你是……?」
「中西冬矢。弘橋高中的學生……也不算吧。都過三年了只能算肄業生吧。被當作退學,還是被視作死亡了?你們知道嗎?我比你們早三年來到這裡……這樣聽得懂嗎?」
「冬矢!你是要閒聊到什麼時候!尼可哥苦戰中!擺明了是S級的高階妖精跑來了。尼
可哥一個人頂不太住。快去幫忙!」
「知道啦……你們看,他很了不起吧?他打算一個人打倒這隻巨獸喔。啊,這就當成我的自吹自擂吧。我在這世界雖然有最強水準的無敵作弊實力,但要面對那隻巨獸還是免不了苦戰。幸平和我相比之下根本是雜碎。在我們的夥伴之中也是雜碎中的雜碎。不過幸平與這些力量高低無關,只要是打架就一定會贏。」
在這三年來調查了夢想的運用方式與法則,也更明白要怎麼發揮力量啊。他如此說道,笑容中透著一絲陰鬱。他究竟在這世界度過了多麼嚴苛的三年?也許是理解了赤石的困惑,中西揚起嘴角語氣轉為快活。
「你們可以儘管放心。之後再陪我聊聊吧。『精靈的秘門』。」
由於中西冬矢使用的魔術,赤石與克蕾亞轉移到不同的位置。遠在地平線的另一側,可看見巨獸的上半身。
與戰場隔著河川的對岸,四個角落擺著燭台的空間中,其他倖存者也都在。所有人都受到未曾謀面的日本人與異世界人的救助。
弘橋高中一年B班,中西冬矢。
將來的夢想「想在奇幻世界冒險」。
三年前在弘橋高中的消失事件中他被懷疑是異世界轉移的元兇,他因此獨自離開學校。之後他與反抗教師而離群的加藤幸平等人會合,在異世界生存至今。
他的夢想並非想轉移至奇幻世界。
而是想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
※
學生們在遠離戰場的安全地點,目睹地平線的另一側冒出巨大的金黃光芒不斷膨脹。
神的加護修復了變身魔杖,高橋裕美再度得以變身為純潔蒲公英。三年前被卷進哈梅爾的吹笛人事件的高橋借著「想變成純潔蒲公英!」的夢想保護了夥伴們。在事件解決之後,回到日本的高橋失去了變身能力。手邊只留下不再動彈的輕飄芙娃的玩偶。
經過三年,在折口高中的事件發生的前一晚,輕飄芙娃再度動了起來。
「高橋裕美。這個世界即將再度發生高中轉移至異世界的事件。請助我一臂之力。」
「咿呀!嚇……嚇了我一跳!」
「你會吃驚也是人之常情。三年前塔塔為弘橋高中的學生們實現的夢想效力已經消失。但是,唯獨你的夢想在我的介入下悄悄維持至今。」
「啊,不是啦,不是這個問題,輕飄芙娃,口吻也變太多了……我還以為是別人呢。真是的,害我心臟跳得好快。」
「裕美正在上的大學的附屬高中要轉移到異世界了芙娃!變身成純潔蒲公英,守護各位高中生芙娃!」
「嗯,這樣感覺就習慣多了。但現在還要變身成純潔蒲公英……聽我說,你是……輕飄芙娃對吧?我已經是大學生了,就算變身大概也不像以前那麼強喔。想法的強度會轉變成力量對吧?所以我沒辦法回應輕飄芙娃的期待……」
「沒問題芙娃!魔法師涅涅要實現的夢想,是裕美現在的夢想芙娃!在塔塔實現的『想變成純潔蒲公英』的夢想之上,再額外加上新的夢想芙娃!」
輕飄芙娃指向裕美的智慧型手機。從三年前就沒有更換過的舊機種。
「三年前,回到日本之後才萌生的新的夢想,會讓裕美變成最強無敵的魔法少女芙娃!」
「我的……新的夢想?」
於是,為了實現新的夢想,高橋裕美再度變身為魔法少女。
遭到妖精與怪物的大軍包圍的當下,新的夢想實現的瞬間到來了。
高舉起變身魔杖,來自魔法師涅涅那可說無窮無盡的魔力注入純潔蒲公英,金黃色的光芒膨脹擴張,溫暖地覆蓋整個戰場。遭到踐踏的花朵挺直莖葉,重新綻放。墜地的蝴蝶再次振翅飛舞。
那光芒甚至傳到國界大河對岸的倖存者們眼中。
純潔蒲公英的奔馳如入無人之境。隨著她奔馳過戰場,身影描繪金黃色的發光軌跡,身後只剩下昏厥的妖精與怪物倒地不起。
中西冬矢心有靈犀般展開攻勢。身披銀白羽翼,有如溜冰選手般在地面上滑行,劃出俐落的光弧。高等妖精為了阻止兩人而嘗試包圍,純潔蒲公英與中西背抵著背,守護對方的死角。
「冬矢也變太多了吧。長頭髮不適合你喔。」
「會嗎?我滿中意的說……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高橋裕美啊。以前同班喔。」
「咦!裕美?裕美也同樣留在這邊?你之前都到哪去了啊?」
「不是。我之前回到日本了。最近才又來。三年前我自從離開學校後就沒見過冬矢,我一直以為你在第一天晚上被怪物攻擊了。」
「啊……不是喔。我啊……因為同學們都說是我的錯才害大家來到異世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才好,就從學校逃走了。」
「涅涅告訴我的。其實冬矢還活著。我幫助涅涅的計劃,代價是涅涅會實現『想傳達三年前的回答』的夢想。」
三年前,在轉移至異世界的前一個瞬間。高橋裕美的手機收到了一封簡訊。
「我從國小的時候就一直喜歡著你。請與我交往。若你的回答是YES,暑假時我們一起出去去玩吧?」
因為之後眾人轉移至異世界,她沒有機會能送出回答。但她想傳達的心意一直殘留在心底。
純潔蒲公英站在中西的眼前,與他視線重合。兩人凝視著彼此,距離漸漸縮短時,加藤幸平在「咕哦哦哦!」的吶喊聲中滾到此處。
加藤撞上兩人的小腿而停止,攤在地面上的他揚起右手對頭頂上的兩人說「不好意思,打擾了」。
「嗯?現在是什麼氣氛啊?喂喂,冬矢,該不會這傢伙就是你說的裕美吧?在這邊的世界被一堆女人倒追,卻死守處男之身到現在的理由,就是這個裕美?」
「幸、倖幸幸、幸平!」
「哦~很多女生倒追你喔?看來你變得很有人氣嘛。」
「不、不不不、不是啦!」
「明明就是啊!親~嘴!親~嘴!」
「在這種時候講這個幹嘛啦!」
「就是因為在這種時候啊!隔了三年的重逢啊。像你這種被動的處男,不就只能放任自己順著熊熊燃燒的激情走嗎?嗯?話說你穿的這個是啥?內褲?還是緊身衣?」
加藤仰頭一窺裙底風光時,純潔蒲公英的靴子陷進他的臉龐。
「我討厭這個人……」
「他其實也算個好人喔……而且在這邊有五個老婆,還是十個小孩的爸爸。」
「嗚哇~爛人。」
她又使勁多踩了幾腳。
「啊,不是啦,在這邊,重婚好像沒問題。總之別再繼續踐踏這個差勁透頂的人了。畢竟是我們的王牌。剛才制服那個大傢伙的,就是這傢伙。」
「就他?」
「嗯。」
純潔蒲公英不再震腳後,加藤用手背抹著鼻血站起身。
「偷看人家裙底還流鼻血。真是爛透了。」
「那是因為你踢的!等等,動畫角色真神猛啊!剛才的對話不就跟動畫橋段一樣嗎?我興奮起來了說。」
「什麼興奮……噁心。」
「吵架就先到此為止。我和裕美先跟尼克會合後撤退。應該爭取到夠充分的時間了吧?等會兒妖精重整軍隊後,數量差距未免太過懸殊。幸平去收拾掉亞亞死怒羅強,打響名號吧。」
「知道啦。」
加藤在胸前將雙拳猛然互擊,大步走上前去。
純潔蒲公英輕嘆一聲目送那背影。
「礙事的也消失了,應該可以了吧?」
「咦?要幹嘛?」
「嗯,我的回答。」
純潔蒲公英左顧右盼確定四下無人,伸手環抱中西的頸子,雙唇交疊。
※
金黃色的光芒毫無預兆地環繞學生們,但所有人都理解到他們馬上要回家了。實際上他們將會在數秒後回到日本。在溫暖光芒的環繞之中,他們終於能鬆一口氣,與旁人四目相望,確認彼此都萌生「好像能回日本了?」的預料。沾滿塵土的臉龐上,喜悅漸漸漾開。
射擊遊戲玩家軍人搭檔的裝備化作發光的粒子,分解消失。伊達與山中等外表與服裝改變者也漸漸恢復原本的樣貌。
置身於這樣的狀況下,大多數的人都理解到所有人的夢想都已實現或消逝,明白旅程已然告終的喜悅盈滿胸口。山中百合與宮間明日花握住彼此的手蹦蹦跳跳,軍人組則拍打著田中那逐漸消失的龐克頭,許多人與朋友相擁而泣。
雖然是少數,但也有些人無法因此雀躍。
「大家都去哪了?」
栗田美奈焦慮地再三環顧四周。光芒中找不到動物們的身影。栗田拔腿就要衝往
光芒外頭,國界大河的方向。鳥巢諒大喊「不可以!」緊抓住她的手。與理性判斷無關,他們理解到周遭的光芒就是回歸日本的路標,因此鳥巢絕不能放手。
「大家都不見了。我不見了大家都很寂寞。我要去接大家才行。」
「不可以。大家都已經不在這裡了。」
「不要!我要留在這裡!我不回去!我要和動物們永遠在一起!大家都在哭!」
「不是啊。現在寂寞得哭泣的是美奈啊……」
鳥巢緊緊抱住嚎啕大哭的栗田。
「有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不會寂寞的……我們回家吧……一起回日本吧……」
鳥巢也跟著落淚,兩人孱弱地跪倒在地上哭泣。周遭的光芒更強了。
庫里歐·埃利斯也同樣在異世界留有遺憾。沒時間與露娜露夏告別。擔憂她遭到妖精與怪物的大軍包圍的當下狀況,雖然想去搭救,但也無法將回歸日本的機會放在天秤兩端衡量,無可奈何的感情湧現心頭。庫里歐無法整理心中的感情,仰天長嘯。
大多數的倖存者雀躍地與友人相擁,或者是分享旅程中的悲傷。
唯獨一人懷抱著異樣的情感。在夢想逐漸落幕的過程中,唯獨赤石鐵規胸口中燃燒著熾烈的憤怒。
少開玩笑了,混帳魔法師。
需要的時候就把我們拉來,現在沒用了就這樣送回去?
我還沒有痛扁你啊。
「鐵規,怎麼了嗎?」
看見克蕾亞神色擔憂地盯著自己瞧,更是讓憤怒之焰熾烈燃燒。克蕾亞不久前還不顧自己側頭部流著血,強撐著朦朧的意識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放棄要救他。
赤石伸手撥開克蕾亞的髮絲,臉湊到她額頭附近,確認她的傷勢是否痊癒。
「咦?那、那個,鐵規?」
對魔法師正怒火中燒的鐵規簡短呢喃說「漂漂亮亮的」。雖然這一連串的動作是因為擔心克蕾亞的傷勢,卻讓克蕾亞大為誤會。克蕾亞滿臉通紅,俯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讓自己喜歡的女性受傷流血的根本元兇,他無法原諒。
赤石說「我怎麼可以放棄」,用手背抹去嘴角的乾涸血漬。
「變成大人」就是要忍受社會上的不合理嗎?不知不覺間,他深信所謂的大人就是不該任性而忍耐一切。
然而在國中三年級的冬天,在畢業紀念冊寫下「成為大人」時的感情,與這完全相反。周遭將「小孩子辦不到」「小孩子不行」等的理由強加在他身上。無論何時大人們總是說「不要對大人的問題插嘴」「按照大人說的做就對了」而壓抑他的想法。
雖然常有人說「年輕人的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性」,但實際上他們總是被強逼著走在已然決定的故事上。不允許其他的選項。
儘管來到了夢想實現的世界上,依然被迫循著某人的故事而不斷前進。
對國中時代的赤石而言,「成為大人」並非走在無可選擇的筆直道路上。
讓對方不能說小孩子沒資格。
如果對方說小孩子辦不到,自己就偏要做到。
被帶到異世界這樣不合理的事態本身,才是最該破壞的目標。
「我要痛扁魔法師!」
夢想那正是為了實現其他人認為絕不可能辦到的事。在光芒包圍之中,身體從成人變回高中生之前的最後一瞬間。
「不要以為一切都能任你擺布啊!少開玩笑了!」
赤石絞盡全力吶喊,向前猛然跨出一步,揮出拳頭。
插圖p007
那並非隨便朝正面揮出的一拳。而是想像著一個月前目睹的萬惡元兇就在眼前而揮出的全力一擊。
二○一八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八點。歸來的瞬間。
倖存者們轉移到私立折口大學附設國小附近的上學路上,同時赤石的拳頭陷進鹿島花香的左臉頰,轟飛了那嬌小的身軀。那並非因為鹿島剛好就在他們轉移的位置上。原本應該轉移至校舍遺址的倖存者們,受到赤石的夢想的影響而一同轉移至此處了。
無論哪位學生最關心的都是平安回到了日本這一點。唯獨一人例外,赤石還想再度揮拳,但是與鹿島同住的親戚(設定上似乎是如此)的相田優衝進他眼前。高中部雖然現在休校中,但今天是鹿島轉學的第一天,所以相田陪她來到國小。
其他倖存者們都無法理解狀況。發現自己回到日本之後,變回原本模樣的赤石揮拳揍飛了一名小學生。撞上一旁圍牆的女孩嘴角流著鮮血。
「閃邊!連你也揍喔!」
「住手!卡卡是我的『朋友』!」
赤石因為朋友這字眼而更加激動,揮拳毆打相田。因為雙方體格的差距,相田被那力道彈飛,跌坐在地上。
直到這時,無法理解狀況而呆站在一旁的眾人們終於有了反應。牧野健悟從赤石背後架住他,將他拖開。
「你知不知道死了幾個人啊!只揍一拳而已哪裡夠啊!」
赤石還想再度撲向卡卡,庫里歐也協助牧野,憑兩人的力量抓住赤石。但赤石拖著背後的兩個人,緩緩地持續逼近卡卡。
「赤石鐵規。想揍就儘管揍啊。揍我這個嬌小柔弱的小學生啊。不過可別誤會了。我只是實現你們的夢想而已。殺死你們的是你們自己。嫉妒別人憎恨別人的你們,被你們自己的夢想殺害罷了。」
「卡卡,說過頭了。」
相田搖搖晃晃地站到鹿島身旁,握拳朝她的頭頂輕輕一敲。
「我們很弱小,而且常常會犯錯。所以我們需要朋友。力量強大的你大概無法理解互助的意義吧……不過包含這些在內,都是友情的一部分。所以說……」
語氣溫柔地勸說後,相田露出帶著些許怒氣與怨懟的笑容。
「你和突然揍了我的大猩猩學長,也可以交個朋友啊。只要你願意的話。」
「我看你還欠揍是吧!」
「呃……學長還要揍卡卡的話,不如我代替她挨揍吧。卡卡要是生氣了,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大事。因為我還夠冷靜啊,能理解保護這世界免於蠻橫力量的侵襲比較重要。」
「我就在旁邊聽,真虧你說得出口耶。你就不能說為了友情而保護我嗎?」
「我們能不能成為和夢想無關的真正朋友,現在還不曉得嘛。況且那種掩飾也會被拆穿的心底話,我寧願說出口。」
「相田優。這就是你現在每天都去醫院說『秋,我喜歡你喔』的原因?光聽都覺得不好意思。你還是稍微掩飾一下吧?」
「在異世界發生了不少事啊,我現在決定要活得坦率。」
相田與卡卡雖然才剛遭到赤石毆打,但他們像是忘記了一樁小事般開始兩人間的對話。
兩人對話的內容雖然激動的赤石完全沒聽進去,卻深深滲入克蕾亞心中。她起初感到對卡卡的恐懼與戒心。但隨後轉變為好奇心與興趣,最後甚至萌生兩人說的其實是自己的錯覺,因而感同身受。
與其因為不坦率最終後悔,說出心聲不是比較好嗎?對相田與卡卡所說的話有所共鳴,克蕾亞無法憎恨這兩人。克蕾亞來到赤石面前,張開了嘴卻說不出話。
想傾訴的心情行蹤成謎。不,並非如此。那份情感確實存在於胸口中,但現在瑟縮在心底深處不願現身。在異世界時,開口訴真情必須先被逼至死亡邊緣。現在回到了日本,精神已經放鬆的狀態下,情緒自然無法與當時同樣激昂。
克蕾亞的視線與赤石對上又立刻逃開,以為用手觸碰過也許就能說得出話,她摸了摸喉嚨與胸口,但終究開不了口。
目睹她無言的動作,雖然並非因此理解了什麼,但赤石放下了拳頭。依據彼此之間長久交情累積的經驗法則,雙方都明白到他們尚未冷靜到能交談,還需要經過一段時間。兩人萌生了這樣的共識。
因為現在是上學時間,附近有許多小學生,四周很快就騷聲四起。由於高中消失事件才發生不久,學校附近的各個路口都有國小教師站崗。附近的男性教師察覺騷動而跑向此處。
西田舞衣向眾人說「我來說明狀況。大家都先回家去,不要外出在家裡等著」,轉身走向男性教師。這是赤石最後一次見到西田。之後西田只在對學生家長舉辦的說明會上露面一次,從未與學生再度相見。
「因為媒體就在附近,最好聽老師的話快點回家喔。」
相田牽著鹿島的手就要離去。鹿島轉過身,任憑嘴角淌著血,對赤石挑釁。
「在最後的最後夢想能實現真是太好了呢。你現在是虐待兒童的大人了喔。你——」
相田沒讓她說到最後,用手捂住鹿島的嘴,拖著她離開。
「好了好了,快一點。被媒體記者逮
到會被他們寫些有的沒的,早點回家比較好喔。」
鹿島孩子氣地甩動著雙手雙腳,展現與那外觀相符的舉止試圖抵抗,但還是被相田拖走。
赤石的鐵拳對事件元兇報了一箭之仇,事件就此落幕。
「克蕾亞說『回家吧』……我想說既然這樣,那就回家吧……」
「嗯。我拖著鐵規一起回家了。」
「我沒有被你拖著走吧。」
「我那時只想早點回家沖澡啊。也不是因為想洗掉異世界的塵埃……聽了最後見到的卡卡與相田間的對話,腦袋裡頭亂糟糟的,想洗個澡清爽一下……」
「不管什麼都好,我只想找瓶運動飲料來灌。用冰涼的飲料把激動的情緒沖回肚子裡。不過附近也沒有自動販賣機,想到身上也沒有零錢的時候,這才覺得乾脆回家算了。」
「我因為家裡也沒人在總之就先去沖澡,途中聽見警笛聲,聲音就停在附近,我還以為鐵規發生什麼事了。」
「喔,我也是。好不容易安撫了哭個不停的老媽,讓她鎮定下來。想說吃碗泡麵把熱水倒進去之後,發現救護車停在家門口。我還以為克蕾亞出事了。」
仍然穿著那身骯髒制服的赤石,見到只包著一條浴巾的克蕾亞從隔壁家門口沖了出來。兩個人面紅耳赤時,急救人員下了車,要求兩人與他們同行。之後赤石與克蕾亞就被載到救護車上,送往醫院。
雖然學生回家了,前往學校的西田舞衣對正在操場上進行救難活動的自衛隊報上身份,在其中一個帳棚下待命的政府相關人士得知消息後,要求派遣救護車。不只是赤石與克蕾亞,每位倖存者都被送到醫院。
「啊~久違了一個月的泡麵就這樣飛了。」
「你就是因為這樣在救護車上心情不好喔?那時候完全不看我這邊。」
「呃,不是啦,是因為喔……」
運送時兩人並非躺在擔架上,而是並肩坐在後車廂的橫向座位。克蕾亞因為剛剛才衝過澡,只穿著短褲與薄衫內衣。自溫熱的肌膚與濡濕的髮絲冒出的氣味牽動著赤石的神經,讓他無法直視克蕾亞。
克蕾亞因為頭部受到撞擊,一部分的記憶模糊不清,但赤石清楚記得自己在異世界已經向她告白。過去也曾數次撞見她剛出浴的場面,也曾偷看她換衣服而目睹她的裸身。但現在與平常感覺大不相同。
自他告白自己的心意到現在尚未經過一小時,兩人間一度進展到幾乎親吻的地步。告白的對象一副剛出浴的打扮坐在身旁,會因此心神不寧也是人之常情。
「那時鐵規怪怪的說……哎呀,不過你真的應該先吃完泡麵再上救護車。畢竟起初那兩天只打點滴而已。」
克蕾亞似乎誤會了,赤石也順著回答。
「是啊。就說很健康了,還是被關在醫院裡一星期。說我們在那邊平常也有魚跟肉之類的吃不用擔心,結果還是打了兩天點滴之後吃流質食物。還要每天檢查。三年前那所學校的學生,好像回來之後在異世界受的傷又復發,我們也可能也會那樣,雖然醫生這樣說明,但後來也沒事。」
「就算說『我沒事』,醫生也只會回答『按照政府給的標準程序』,根本不理睬。相田他好像被卡卡帶出醫院所以不用住院,感覺有點不公平。」
「因為病房裡什麼也沒有,檢查結束後很無聊。連智慧型手機都不給我們充電。不對,手機都被沒收了。而且還是單人房喔!無聊到都快死了。」
「真的是這樣。好無聊。每個人的病房都分開。去上廁所或散步要離開病房的時候,還被故意安排成不能和其他人碰面。」
「克蕾亞也是?那應該所有人都這樣吧。我之後聽我爸講,好像是要避免我們跟外界接觸不受到多餘的刺激,所以警察在監視。這種做法不算侵犯人權之類的嗎?」
「對啊。我也跟我媽說過想要智慧型手機或遊戲機之類的,我媽也說不可以。好像可以通訊的機器都不行。」
守在學生們周邊的是受到市長委託的市警局相關人士。市長在電視記者會上表示,為了不讓媒體人士接觸到倖存者們,因此委託警方協助隔離。此外,因為粗鄙的臆測與謠言正在網路上蔓延,因此指示家屬不要將能連接網路的道具交到學生們手上。雖然未動用公權力強行限制,但大多數的家屬都配合指示。話雖如此,一部分的家屬似乎還是悄悄將攜帶遊戲機或手機交到學生手中。
至于禁止學生間的接觸,恐怕是擔心倖存者之間可能藏有殺人犯吧。隨著埋在校舍瓦礫下的遺體的解剖檢查取得進展,發現了複數犧牲者遭能力者殺害的痕跡。
「真的,每天都很無聊。雖然天天都有人來探病,但都是不認識的政治家。」
「雖然不曉得為什麼,蹦蹦狂兔有來耶。說是在探訪自異世界歸來的人們。為什麼是蹦蹦狂兔來啊?」
「聽說是先回來的那群人之中有人指名的。」
「是喔……」
「政治家跑來問東問西的,心理諮詢師也問這個問那個的,雖然天天都有事做,但感覺沒什麼意思。青木小姐在訪談的時候,不是會一邊錄音一邊做筆記嗎?那是種『我有認真在聽』的表現,可以讓我們更願意開口,對吧?不過在醫院裡做心理諮詢的人就沒有這種感覺。雖然表情笑眯眯的,不過沒有用心聽人講話的感覺。」
「我懂。感覺好像只是為了工作所以在聽,但對我們其實一點興趣也沒有。那個房間有一面很大的鏡子,那面鏡子對面是不是有個房間,學者專家和政治家或媒體記者之類的就在裡頭吧?」
「啊~那個喔。有一面大到不自然的鏡子的房間。誇張到好像拍戲的場景。那個房間感覺好像特別新,該不會是為了聽我們講話才特地造的吧?」
「有些可疑的傳聞。先回來的二年三班只要到院檢查,但之後回來的我們卻要住院的理由。聽說是哪個政治家為了在媒體面前拍攝探望住院中的生還者的場面。」
倖存者們歷經了一星期充滿怨言但平穩的住院生活。出院後他們將成為大眾媒體的追逐目標,有人反過來抓住機會參加電視演出博得大眾注目。有的人轉校開啟新的生活,此外也有人高中中輟不知去向。
私立折口大學附屬高中消失事件。
未轉移者6名。
第一批歸來32名。
自瓦礫下獲救者24名(2名死亡)。
第二批歸來32名。
死者、失蹤者1056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