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6 白金的勇者與黃金的魔王,以及白金的魔王。(1/2)
拉邦德國庫羅茲的南方森林,往那座森林的方向再過去,就是魔人族之國,凡斯略。
戴爾所知道的凡斯略相關知識,就只有這樣。
長年採取鎖國政策,沒有與他國交流的凡斯略,讓戴爾幾乎沒有與該國有關的情報。甚至可以說就連取得相關情報的機會都沒有。
戴爾之所以能避免迷路前往那個他連詳細地理位置都不知道的國家,是因為有哈格爾與他同行的關係。
雖然哈格爾說自己掌握氣味的精準度不如賓特,不過隨著與凡斯略的距離變近,「他」的鼻子也更清楚掌握到了拉緹娜的氣味。哈格爾正是藉由那個氣味,正確掌握到凡斯略的位置。
(因為賓特看起來好像可以靠拉緹娜的氣味掌握她所有行動,而且又那麼理所當然……原來那小子做的事情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內心充滿興奮與衝動,但在戴爾心中仍浮現這種吐槽的想法。
「要從吾等的住處靠氣味找到你們居住的城鎮,也是一般天翔狼不可能辦到的事。」
「……不過聽賓特的說法,感覺就像很容易的樣子……」
「如果風向配合,我說不定也能辦到,不過……那絕對不是容易的事。」
雖然賓特常吹噓說自己是「肯做就會成功的孩子」,但現在看來似乎不只是吹噓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在都是森林、岩山等自然物的景色當中,出現了人造建築的輪廓。
建築輪廓與拉邦德國或其他國家都大異其趣的街景,讓戴爾明白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哈格爾。」
「……那孩子的氣味就在附近。」
聽到哈格爾如此答覆,戴爾決定先找地方降落。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要除去魔王,那麼就算挑深夜侵入也無妨,但這次自己必須找尋在其中某處的拉緹娜。
於是戴爾整晚沒有合眼,一直等到天亮。在心中翻騰的感情,讓戴爾無法輕易區分究竟包含多少情緒。
在黎明時分,哈格爾在微帶晨曦的天空下飛行。從空中俯瞰的凡斯略街景,呈現出戴爾從未見過的景色。
由於沒法套用自己所知的知識,因此戴爾沒法分辨何處是相當於王城的場所。構成城鎮的建築配置,與戴爾所知的知識有極大差異。
不過戴爾倒是很快就注意到有個地方是「神」氣息較強的場所。那裡不同於庫羅茲那類「為人所建造的神殿」,而是基於該處深得神恩寵而建造,與他的故鄉一樣,是「為侍奉神而建造的場所」。
「那是『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神殿……?」
「……那孩子的氣味就在那裡。」
聽到哈格爾的答覆,讓戴爾在內心立刻做出決定。
「帶我去拉緹娜那裡。」
如果有人擋路,就將他們全部擊潰。
感受到在自己背上的戴爾毫不隱藏那種想法,讓哈格爾喉嚨深處響起五味雜陳的低吼聲。
哈格爾先是在神殿上方盤旋了幾圈。而戴爾也趁這段時間掌握了大略的建築相對位置。
「飛到拉緹娜附近。」
「我知道。」
急速俯衝的哈格爾隨即又往空中拉高。在哈格爾幾乎與建築接觸的瞬間,戴爾便輕巧地躍上屋頂。由於戴爾對自己施加了減輕重量的魔法,因此在著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黑色大衣的衣襬在慢了片刻之後才落到屋頂上。看著戴爾施展那宛如刺客般的潛行身手,讓空中的哈格爾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戴爾接著從屋頂降到地面。
雖然戴爾決心擊潰所有阻撓者,甚至不惜取走對方性命,但在確認拉緹娜的位置之前,他也想避免引發無謂的騷動。
戴爾在設法掌握四周狀況,慎重挑選路線的同時,行動仍相當迅速。
(能感受到有人在這裡的氣息……可是,奇怪,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到底是……?)
戴爾確實能感覺到有人在遠處的氣息。然而現在戴爾正在探查的中樞部分,卻感覺不到任何人的存在。他感覺這裡就像是個被不自然淨空的無人空間。
在殺害其他魔王時,戴爾也會侵入那些魔王的居城,然而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完全無人妨礙的感覺。
儘管感到奇怪,但是左手的痛楚讓戴爾沒有撤退的選項。
儘管在廣大的腹地中有無數建築,但戴爾仍抱持確信往內部深入。無論對手設計任何陰謀,那些小事都不構成讓自己停下腳步的理由。
戴爾所抵達的,是廣大的離宮外圍。
在有清涼微風吹過的離宮外圍,戴爾感覺仿佛有重物壓迫自己胸口。
戴爾的左手緊緊握拳。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自己十分確信。自己所失去的「缺片」就在這裡。
戴爾克制自己炙熱的情緒,走過跨越淺泉上的橋。他用手撥開隨微風搖曳的薄布穿過入口。
拉緹娜就在眼前。
戴爾感覺自己幾乎無法呼吸。
那身風格陌生的服裝,應該是凡斯略的特有樣式。拉緹娜就躺在寢台上,身邊有著柔軟的寢具。
戴爾緩緩走近。這該不會是夢吧?如果是夢怎麼辦?就算親眼看到拉緹娜的身影,戴爾也難以相信這是現實,只能靜靜地站在拉緹娜身邊。
想觸碰拉緹娜、緊抱拉緹娜的衝動,強烈到難以克制。
然而一股拉緹娜可能在清醒瞬間就會消失的恐懼,讓戴爾無法採取行動。
拉緹娜緊閉著她那有著長睫毛的雙眼,讓戴爾無法看見她灰色的美麗雙眸。
那看來要比自己記憶中更加消瘦的她,氣色似乎並不好。然而看到拉緹娜胸部規律起伏的模樣,仍讓戴爾產生強烈的安心感。
戴爾膽怯地讓自己顫抖的手指伸向拉緹娜。
當指尖微微觸碰到那柔嫩的臉頰,戴爾匆忙將手收回。在確認她並不會因此消失後,戴爾再次伸手。
好溫暖,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
感受著那過去一直在自己身邊,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暖意,讓戴爾被迫要求自己的理性全力動員。因為這樣他才能克制住想緊緊擁抱、盡情親吻拉緹娜的自己。
自己不能吵醒睡得如此香甜的拉緹娜。
因此戴爾決定讓自己像以前一樣,輕輕撫摸拉緹娜的頭。當戴爾輕撫那觸感滑順的秀髮時,手掌輕輕滑過了會讓拉緹娜感覺舒服的犄角根部。
「嗯……」
拉緹娜微微調整姿勢,並且像小貓一樣發出愉悅的吐息。
因為拉緹娜跟以往相同的可愛模樣而浮現微笑的戴爾表情,卻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變得緊繃。
「芙莉索斯……?」
拉緹娜呼喊他人名字的光景,讓戴爾的腦袋瞬間沸騰。
如此毫無防備的就寢模樣,只有薄絹遮蔽身體曲線的模樣,拉緹娜不是呼喊自己,而是呼喊他人名字的模樣,瞬間蓋過戴爾心中的其他感情。
身為「八之魔王」,對其他魔王來說應該是禍患的她,「一之魔王」究竟是抱著何種感情將她藏匿於此的懷疑,戴爾原本已讓自己將其拋到腦後。
受到寵愛的公主。戴爾對這個形容所抱持的昏暗感情,原本也在看見拉緹娜的瞬間徹底遺忘。
而這些思緒因為拉緹娜短短的一句話,全都再次浮現。
「……呃!?」
一股近乎痛楚的強大力量緊扣住雙臂,讓拉緹娜的意識從睡眠中甦醒。
雖然拉緹娜的身軀反射性做出想逃避那痛楚的掙扎,但那股力量並沒有絲毫輕減。
(怎麼了……怎麼回事……?)
拉緹娜眨了眨因為恐懼而湧出淚水的眼睛,調整眼睛的焦點。察覺到那個距離跟自己近到令人驚訝的存在是一名男子時,拉緹娜的身體自然地放鬆力量。
然而她的腦袋卻無法理解自己身體的反應。
相較於在無意識中理解對方身分的身體,拉緹娜的腦袋仍無法掌握現狀。
拉緹娜無法理解戴爾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的事實。
「戴爾……?」
而更讓拉緹娜感到困惑的,是戴爾的表情。
無論是慶幸跟戴爾見面的話語,還是其他心中想說的話、必須說的事,都因為混亂的思緒而被遺忘。
無法理解戴爾此刻對自己表露的感情其實是強烈嫉妒的拉緹娜,產生一股呼吸困難的感覺。
戴爾對拉緹娜展露的一直都是溫和、體貼的感情。拉緹娜從小就一直是在戴爾的溫暖疼愛中成長。
由於拉緹娜不明白戴爾為何會首次對自己展露那種近乎憤怒的激動情感,因此拉緹娜用恐懼的表情仰望緊抓住她的戴爾。
然而此時就連拉緹娜
那樣的反應,都令戴爾的感情更加惡化。
戴爾魯莽斷定那是因為心虛而有的反應。
「為什麼……?」
「拉緹娜。」
聽到戴爾逼問般的聲音讓拉緹娜身子打顫。如果是平常的戴爾,不管有多生氣,要是看見拉緹娜這種反應,肯定會放輕自己的語氣。然而現在的戴爾完全沒有想克制自己怒氣的意思。
「芙莉索斯是誰?」
「戴爾……?」
不明白戴爾為何會知道芙莉索斯這個名字的拉緹娜,一下子說不出話。一旦語塞,就會很難順利說出話語。
恐懼讓拉緹娜忍不住落淚。
以拉緹娜此刻思緒混亂的狀況,比起跟心愛對象重逢的喜悅,面對憤怒感情的恐懼,更加動搖了她的思緒。
「……是『一之魔王』的名字嗎?」
「……!」
對於沒有開口的拉緹娜,戴爾目不轉睛地注視她的反應。
就算懂得隱瞞,但不擅說謊的拉緹娜在眼神中產現的動搖,也會清楚透露出心中想法。藉此確信自己能獲得答案的戴爾,繼續對拉緹娜提出質問。
「『一之魔王』在哪裡?」
「…………唔!」
拉緹娜的眼神透露明顯的動搖。明白在拉緹娜視線短暫透露的方向就是答案,讓戴爾臉上浮現昏暗笑容。
「只要再等一下就行了……拉緹娜。『一之魔王』是最後一個。到時候你就會回到我身邊吧?」
「戴……戴爾……?」
用走調聲音表達內心疑問的拉緹娜,全身因為難以承受的不安而不停顫抖。此刻占據戴爾內心的就是如此令人害怕,近乎瘋狂的深沉感情。
「那時候,我會原諒一切的,所以你乖乖在這裡等著。」
看著戴爾起身離開房間的身影,拉緹娜這才明白他正打算去做一件自己不希望發生的事。
「不……不可以……!拜託,戴爾……芙莉索斯是……!」
無法理解戴爾憤怒的拉緹娜,並不明白自己這樣說出袒護芙莉索斯的話語,反而更加刺激戴爾的感情。
聽到身後拉緹娜的聲音,戴爾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憎恨,加快腳步去尋找拉緹娜視線提示的地點。
設有王座,可說是謁見廳的場所,戴爾可從自己在空中觀察到的建築配置推敲位置。而拉緹娜的視線正好能左證自己的推測。雖然可能還有辦公室之類的地方,不過要是找錯,到時候把所有建築通通搜遍就是了。
如果有人想要擋路,全部殺光也無所謂。
既然已經確認自己要找的拉緹娜就在此處,無論要付出任何代價,自己都要把她搶回。
不過,自己絕對不能容忍企圖奪走拉緹娜的存在。
想到拉緹娜可能背叛自己,雖然內心感到刺痛,不過自己沒辦法恨拉緹娜。
所以自己要痛恨對手。
就算將對手大卸八塊都不足以息怒。
拉緹娜想必會為此感到傷心,痛恨自己吧。
然而就算考慮到那種結果,也沒法讓戴爾克制自己的衝動。
沒過多久,戴爾來到一間幾乎沒有家具,殺風景的房間。
牆壁及柱面上的纖細裝飾沒法進入此時戴爾的眼中。在寬敞的空間彼端,有座帶有數階階梯的高台,從天花板垂下的幕簾隔開了高台後的空間,讓戴爾沒法直接看見幕簾後的身影。在那裡有人在移動的氣息。
在察覺那明顯是安排給貴人使用的空間後,戴爾立刻拔劍沖了過去。戴爾聽見細微的金屬聲響。戴爾在意識理解之前,就直覺理解那是迅速詠唱的魔術製造出防壁的聲響。
「不過是那種東西……!」
戴爾毫不猶豫地繼續逼近。
魔術製造的防壁被戴爾用蠻力擊碎。由光所組成的防壁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而戴爾揮出的劍也斜切過幕簾,劍刃順著余勢揮至後方。
而就在戴爾正打算翻腕斬殺眼前對象的時候——
他瞬間停止了動作。
「這……!?」
茫然——所有憤怒跟憎恨都被拋在腦後,戴爾就像是連要怎麼移動手腳也全部忘記一樣,呆站在原地。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微小輕盈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戴爾不須轉頭確認,他聽得出那是屬於何人的腳步聲。
帶著急促呼吸趕到謁見廳的拉緹娜跑過戴爾身邊,用像是要保護對方的方式,抱住在幕簾後的芙莉索斯。
「戴爾,拜託,不要……芙莉索斯……莉索是……!」
「……普拉緹娜。」
那人用比之拉緹娜較低沉的聲音,溫柔說出少女的名字。
由於兩人就在臉頰幾乎互相接觸的距離,因此色澤相同的白金色髮絲,彼此交疊到讓人無法分辨所有者的地步。
無論是容貌、體格——如果說兩人原本就是出自於同一個模子的產物,可能都會有人相信。兩人手臂上樣式相同的銀色手環同時反射光線,散發耀眼光芒。
唯一的差別是帶著淚水的溫和灰色眼眸,以及望著那對雙眼,為拉緹娜擔心的金色眼眸。甚至無需特別比較。因為兩人就算在這麼近的距離靠在一塊,也幾乎看不出差異。
「雙胞胎……姊妹……?」
在茫然開口說出這句話的戴爾面前,拉緹娜突然像是斷了線的玩偶一般,全身失去力氣。在戴爾為此回過神的時候,芙莉索斯已經先行一步抱住拉緹娜癱軟的身軀。芙莉索斯帶著擔憂的表情將權杖放到一旁,讓自己能用雙手抱著拉緹娜。
「看你的反應……看來普拉緹娜真的沒有對你說過任何關於朕的事。」
芙莉索斯帶著些微苦笑,仰頭回望甚至忘記收劍的戴爾。
「啊……」
芙莉索斯開始在困惑的戴爾面前,溫柔地替拉緹娜拭去額上汗水。戴爾在這時才總算察覺拉緹娜痛苦喘氣的事實。
「拉緹娜……!」
「我想帶拉緹娜回床上去,你可以幫忙嗎?」
戴爾立刻拋下手中的劍,緊緊抱住拉緹娜。戴爾發現自己總算重新擁回懷中的拉緹娜,似乎要比記憶中消瘦許多。
芙莉索斯將拉緹娜交到戴爾手中,像是理所當然般地轉身背向戴爾,往前走去為他領路。她那頭跟拉緹娜有同樣白金色的髮絲在戴爾眼前隨動作晃動。
她頭上那跟過去拉緹娜頭上相同的黑色卷角,掛著閃耀金銀與彩石光芒的耀眼裝飾品。不過比起裝飾品,卷角本身帶有反光的艷麗色澤要顯得更加美麗。
芙莉索斯帶領戴爾來到先前拉緹娜所在的離宮。戴爾這時才發現在這片土地炎熱乾燥的環境下,這座離宮是個在涼風下維持適度涼爽的場所。當時腦袋充血的戴爾視野變窄許多,而直到這時他才明白,這座美麗離宮整備了相當舒適的環境。
這代表這裡也是適合進行療養的地方。
在戴爾讓拉緹娜躺回寢台之後,芙莉索斯便坐在寢台角落,將手伸向拉緹娜的額頭。隨著周圍氣氛明顯轉變,讓拉緹娜痛苦的呼吸也恢復穩定。
芙莉索斯在這時重新直視戴爾。
看見那與拉緹娜相較,個性似乎較為強勢的表情,讓戴爾反射性感覺到一件事。那金色的雙眸,應該是反映魔力特質的結果吧。那或許代表芙莉索斯不同於說過自己「魔力不多」的拉緹娜,在魔力保有量方面較拉緹娜多出許多。
雖然罕見,不過魔力特質是與遺傳無關的現象。就算是雙胞胎,也不代表會一起擁有魔力特質。兩人瞳色的差異或許就是因為魔力特質的關係。戴爾有些發愣地這麼想道。
由於理解跟不上狀況,讓戴爾難以整理思緒,因此反應也變得笨拙。
察覺到自己先前那怒火中燒的感情只是天大的誤會,讓戴爾現在都還沒法脫離混亂狀態。如果說會讓拉緹娜如此欠缺防備的對象就是眼前的女性,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個喜歡撒嬌的天真丫頭,肯定也會忍不住向姐姐——雖說是雙胞胎,但拉緹娜怎麼想都是有老么氣質的撒嬌孩子,因此讓戴爾近乎斷定地這麼認為——撒嬌的。
當戴爾這麼在內心說服自己的感情時,芙莉索斯對他開口。
那與拉緹娜相似,但卻更為平靜低沉的嗓音進到戴爾耳中。
「朕是『黃金』,是『白金』在這裡的親人,擁有『一之魔王』資格之人。」
「普拉緹娜……」
戴爾在這時想起自己曾聽過魔人族會另外用暱稱稱呼幼兒的習慣。因此戴爾也理解了「拉緹娜」這個名字,應該原本也是暱稱。
「拉緹娜她……從沒跟我提過她有個雙胞胎姊妹……」
戴爾在這麼說的同時,也想起一件
過去曾感到在意的事。
那是他對年幼的拉緹娜詢問關於「朋友」時的事情。當戴爾問拉緹娜以前是否有跟她一起玩的朋友時,拉緹娜給出了「家人」的答覆。可是在之後,拉緹娜還說過自己沒有兄弟姊妹。這件事戴爾當時認為那只是詞彙較少的拉緹娜跟自己在溝通上的問題,而就這麼釋懷了。
而更加讓戴爾產生疑問的,是拉緹娜「與父親在一起」這件事。
從魔人族女性格拉蘿絲那裡得知的魔人族習慣,魔人族的孩子是會在母親身邊由母親照顧,應該完全是母系社會才對。既然這樣,那為何與被故鄉放逐的拉緹娜一起離開故鄉的人,不是拉緹娜的母親呢?戴爾一直對這件事抱持疑問。
因為對拉緹娜的母親來說,對雙親來說,還有另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
這就是問題的答案。
「普拉緹娜是為了保護朕,也為了保護自己,因此被禁止提到朕的事。」
「保護是指……?」
「朕的前任,先前的『一之魔王』是遭殺害的事情,你知道嗎?」
「啊……知道,是被『二之魔王』殺害的……」
芙莉索斯點頭肯定戴爾的答案,接著繼續解釋。而她在說話的時候,也用指尖輕撫著拉緹娜斷角的位置。
這讓戴爾明白為何拉緹娜在感覺該處被撫摸時,會說出芙莉索斯名字的理由。因為在這個地方會這樣撫摸自己的人,就只有「姐姐(芙莉索斯)」而已。戴爾出現在這裡的可能性,對拉緹娜來說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仔細想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朕的前任就是在這座神殿中被殺害。而且不只是前任,在之後出生的『一之魔王候補者』也同樣遭『二之魔王』殺害。這裡多半有內奸吧,而那也是朕的雙親最擔憂的事。」
「這裡的警備……」
雖然由身為入侵者的戴爾來說有些奇怪,但他感覺不出這裡有安排像樣的警備。雖然有對此產生懷疑,但卻不明白對方能精確察覺自己侵入的理由。
「是跟普拉緹娜有交情的幻獸告訴朕的。它早早就發現你到這裡來的事了。」
「……賓特……」
符合條件的幻獸,就只有那一隻而已。
這讓戴爾搞懂了為何最近哈格爾會不時出現奇妙反應的原因。哈格爾肯定早就察覺了自己孩子也在這裡的事。
「因為朕不打算讓任何人流血,所以朕決定單獨迎接你。」
說到這裡,芙莉索斯露出帶有些微調侃的微笑。
「而且朕也知道只要你知道朕是什麼人,就絕對不會做出傷害朕的舉動。」
被初次見面的人如此斷言,讓戴爾實在不是滋味。
不過如果要問自己現在是否還能維持對芙莉索斯的敵意,確實也讓戴爾難以回答。
芙莉索斯跟拉緹娜實在太像了。
光是她跟可愛、讓自己喜歡、深愛不已的拉緹娜有相同容貌,就讓戴爾難以產生惡意。要是能夠明確認知她是敵人,自然就另當別論,可是自己已經看過拉緹娜重視芙莉索斯的反應,而芙莉索斯也同樣很重視拉緹娜。
在這種情況下,戴爾實在很難再用劍指向芙莉索斯。
(我是認為自己在實力方面遠勝過她,可是……我完全不認為自己下得了手……這樣我算是輸了嗎……?)
隨著戴爾恢復這種令人惋惜的思考,也讓他開始急速恢復自己平時的模樣。
「朕跟普拉緹娜都是在神殿內被秘密帶大的。跟朕會成為『一之魔王』的預言確定時一樣,普拉緹娜所得到的預言,是會成為被稱為『災厄』的存在。然而朕的雙親之所以願意接受那個預言,並同意讓普拉緹娜變成罪人,是因為……」
芙莉索斯說到這裡,體貼地撫摸拉緹娜的斷角。拉緹娜只剩下根部的角,是跟芙莉索斯有相同光澤的漆黑卷角。
「那樣能讓普拉緹娜以最自然的方式,離開這個國家。」
「罪人……會被放逐。」
「沒錯……雙胞胎對魔人族來說雖是吉事,但非常罕見。如果讓『二之魔王』知道朕有普拉緹娜這名親人……」
說到這裡,芙莉索斯的表情變得陰沉。
「普拉緹娜肯定會被抓去當成玩弄朕的玩具。巫女公主是如此預言的。」
不難想像「二之魔王」會尋找新任「一之魔王」有何把柄。要是讓「二之魔王」發現她有雙胞胎妹妹這件事,肯定會把家中的么女當成目標。她們的雙親也是如此確信。
為了用最有效果的方式玩弄「一之魔王」,甚至可能會設計讓親姊妹自相殘殺。比起單純遭到殺害,多半會遭到更殘酷的對待。
並沒有帶著魔力特質繼承強大魔力的拉緹娜,比芙莉索斯更欠缺自保手段。
因此他們的雙親決定選擇會讓他們兩個女兒分開的方式,躲藏到其他地方。而且那麼做還能隱藏「雙胞胎」這件事。對魔人族而言,「雙胞胎」就是如此罕見的存在。
「就是因為這樣,普拉緹娜才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朕的事。朕跟普拉緹娜是姊妹這件事是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那也是普拉緹娜為了保護身在遠地的朕而唯一能做的事。」
沒人知道「二之魔王」的眷屬或內奸究竟潛伏在什麼地方。
就算是信任的人,也不能保證不會泄露風聲,因此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從小就相當懂事的拉緹娜很快就理解雙親給她的這些教誨,並且牢牢遵守。
為了要保護心愛的芙莉索斯,拉緹娜就連對戴爾也都保守住這個秘密。
因為對拉緹娜來說,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這同時也是她與親人最後的承諾。
無論是對拉緹娜或對芙莉索斯而言,親人的羈絆就是如此重要。原本魔人族的同伴意識就比較強,為自己親人著想的傾向也特別強烈。而拉緹娜跟芙莉索斯兩人,更是為了避免「二之魔王」發現她們的存在而被藏在神殿當中,在只與可以信任之人的接觸下長大。對於過去視這狹小世界就是一切的她們來說,在懂事前就已經在彼此身邊的姊妹,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存在。幼年時期的她們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從未想過會有分開的一天。
也正因為這樣,芙莉索斯也盡一切努力讓自己成為國王。
為了迎回只能藉由放逐來保護自己的雙胞胎妹妹,她用盡一切能讓自己儘早獲得國王身分的努力。為了能以自己的力量保護親人,她一路以來都從未吝惜付出任何努力。
「沒人知道『二之魔王』的眷屬究竟藏在凡斯略的什麼地方。因此朕原本是以為普拉緹娜會逃到有少數魔人族生活的凡人族土地……朕能夠在檯面上指示屬下尋找普拉緹娜,也是在以『一之魔王』身分即位之後。因此就算朕再怎麼擔心普拉緹娜,也不能為她做什麼。」
芙莉索斯的語氣中充滿對拉緹娜的感傷情緒。
「拉緹娜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那一天,拉緹娜從戴爾身旁突然消失。
而消失的拉緹娜,現在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總算想起這個原本應該是要在一開始抱持的疑問,讓戴爾決定向芙莉索斯尋求答案。
「普拉緹娜……身為『八之魔王』的她,之前是在所有魔王共同施咒下遭到封印。」
芙莉索斯在這麼答覆戴爾的時候,表情中隱約透露不快。看見芙莉索斯那種表情,讓戴爾心中產生這對姊妹十分相像的感想。
「普拉緹娜似乎是趁著那個封印出現些微破綻的時候……自行逃出封印的。」
「……那是正常會發生的狀況嗎?」
「那原本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
雖然芙莉索斯用難以釋懷的態度這麼答覆,不過察覺到戴爾令她不解的表情變化,讓芙莉索斯接著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普拉緹娜她……以前做過類似的事嗎?」
「不是啦……我剛剛只是想說……如果是拉緹娜的話,發生那種事大概也不奇怪吧……」
「普拉緹娜……」
「其實……我也算是一直看著拉緹娜長大……她總是會做出令人吃驚的事情呢……」
看樣子就算看在親姐姐眼裡,拉緹娜做的也是超乎常理的行動。
「養父(戴爾)」與「親姐姐(芙莉索斯)」之間,此時似乎產生了某種共鳴。
「話說這麼說,但束縛普拉緹娜的咒術,也並未完全解開。」
芙莉索斯繼續說道:
「普拉緹娜現在處於十分不穩定的狀態。她現在是靠著朕的力量才勉強維持穩定的。」
不過,芙莉索斯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臉上卻是帶著欣慰笑容。
「真慶幸朕跟拉緹娜『極為相似』的這件事。如果換成其他人,
應該就沒法這麼做了。普拉緹娜似乎是在下意識決定到這裡來的,不過……她願意回到朕身邊,實在令朕感到高興。」
雖說芙莉索斯是「一之魔王」,擅於操控屬於諸神末座的力量,不過那種力量原本是沒辦法為他人喪失的力量充當替代品的。
可是芙莉索斯察覺到拉緹娜跟自己,與「其他魔王」之間有所差異。
在那個僅能認知對方魔王身分的「王座」空間,其他魔王就算能感覺到存在,但並無法看見樣貌。
然而芙莉索斯跟拉緹娜卻能夠互相「看見」彼此。
在魔人族中罕見的雙胞胎,又雙雙成為魔王,這種狀況的機率究竟有多麼微小,是不言可喻的事。
我們或許是沒有前例的存在吧。
詳細的道理並不重要。
只要知道自己能拯救身為自己唯一親人的她,這就夠了。
「不過朕明明是如此深愛普拉緹娜,但普拉緹娜卻選擇了你。」
聽到芙莉索斯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讓戴爾內心有些窮於應對。
雖然她沒有像拉緹娜那樣鼓起臉頰,但那用不悅眼神瞪著自己的金色眼睛,讓戴爾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普拉緹娜竟然說她不能回到朕身邊呢。」
「拉……拉緹娜她……」
聽到這件事雖然讓戴爾內心雀躍不已,不過要是讓表情露出笑意,感覺會讓芙莉索斯更加不悅,因此戴爾努力保持嚴肅。
「你竟然從朕手中把普拉緹娜搶走,真可惡。」
「就算你這麼說……」
戴爾才開口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以前曾聽過的傳聞。據說「魔人族」並沒有「婚姻」的習慣。
因此拉緹娜能向此刻在自己眼前的芙莉索斯解釋他們要結婚,所以兩人要一起生活的事嗎?就算拉緹娜有解釋過,芙莉索斯又真的能理解嗎?
就像凡人族幾乎對魔人族的文化一無所知一樣,魔人族很可能也對凡人族的文化一無所知。
不希望自己心愛妹妹被人搶走,而用不悅眼神瞪著戴爾的芙莉索斯,讓戴爾聯想到生氣豎起體毛的貓咪。
芙莉索斯這種表現,感覺跟拉緹娜也有幾分相似。
或許正是因為戴爾一直這樣發現對方跟拉緹娜的相似之處,讓戴爾在初次會面的一國之君面前,完全忘記該注意自己的禮儀。
雖然想到自己原先還打算用劍揮斬對方,現在還去在乎禮儀可能有些矛盾,不過戴爾原本應該是懂得因應場合謹守禮儀的人。
不過會不自覺用原本樣貌和對方交談,也是與拉緹娜相似的芙莉索斯能讓自己自然放下戒心的證據。
「拉緹娜的封印沒法解除嗎?」
面對戴爾這個疑問,芙莉索斯用冷靜的語氣給出答覆。
「封印是在『所有魔王的認證』下構築而成的。」
芙莉索斯在響應戴爾的時候,右手仍溫柔輕撫正處在睡夢中的拉緹娜頭部。
「因此朕一直在等待你除去吾等以外的『魔王』。」
芙莉索斯臉上露出微笑。然而那個笑容中卻帶有些微的冷酷。那是拉緹娜所沒有的面貌。
「現在還存在的『魔王』,就只剩朕跟普拉緹娜了。」
那種冰冷感覺與拉緹娜不同,那是一種為達自身目的,不惜犧牲他人的感覺。
這讓戴爾感覺自己似乎能夠理解「一之魔王」的王者資格,為什麼不是由拉緹娜,而是由芙莉索斯獲得。
而在戴爾身上,其實也有跟芙莉索斯同種的氣質。
「要全部解除或許有困難,不過朕是身為理之初的『一之魔王』,而普拉緹娜則是在理之外,相當於終焉的『八之魔王』……兩人合力應該能夠讓咒術變質。」
「……你一直在等我除去其他魔王嗎?」
「至少『二之魔王』不除,朕與普拉緹娜都無法現身。像你那樣輕易與『災厄』對峙,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
芙莉索斯說到這裡,用像是感到傻眼的態度嘆氣。
「像普拉緹娜那樣,把『勇者』變成眷屬……還賦予那麼強大的力量……那種對抗手段原本是無法成立的。」
「啊。」
聽到戴爾脫口出聲,讓芙莉索斯面露不解。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戴爾直到現在才想到一件事。
(拉緹娜她……對於我擁有「勇者」特質這件事……應該根本不知道吧……)
不只是這樣,就連她賦予戴爾超越一般眷屬力量這件事,那個胡塗丫頭可能也沒自覺。想到自己是否該將這個事實告知芙莉索斯,就讓戴爾不禁心虛冒汗。
「……為了除去這一代的『二之魔王』,朕……甚至是這個國家,都已經付出了太多的犧牲。雖說朕也很心疼心愛的拉緹娜,不過……那也是朕必須為後世做出了斷的事。」
聽芙莉索斯這麼說,讓戴爾回想起那帶有稚氣,並有可愛少女外貌的魔王。
現在的自己之所以能凌駕在她之上,是因為自己成為魔族的結果。
而在「魔人族」當中,並不會出現與魔王屬於相對存在的「勇者」。
當「二之魔王」把魔人族當成目標的時候,能夠阻止她的存在,就只有其他魔王。
芙莉索斯看來似乎擅長魔術,但戴爾認為如果「二之魔王」與芙莉索斯交手,芙莉索斯多半不是她的對手。看在擅於近身戰鬥的戴爾眼中,那名「災厄」在殺人技術方面,就是有如此實力。
以芙莉索斯的立場,她必須讓那個從前任國王遭對方殺害時就開始延續的凡斯略悲願有個了斷。
「所以說,如果『勇者』可以實現吾等的悲願,那朕自然沒理由放過那個機會。」
「原來是這樣……」
戴爾恢復冷靜的思緒漸漸掌握狀況。
現在回想起來,格雷戈爾八成也有掌握情報中的異樣。
在剛討伐過「二之魔王」不久,戴爾就知道拉緹娜身在此處,那應該是他調整過情報的結果。
與凡斯略建立邦交這種重要事件,身為拉邦德國宰相的公爵閣下不可能不知情。
戴爾接著回想自己為打倒「二之魔王」而動身時的感覺,芙莉索斯話語中蘊含的感情也加深了他那種感覺。雖然戴爾抱有不想再提那件事的躊躇,但他心中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隱瞞的理性更勝一籌。
「……我在『二之魔王』那裡……遇到了一名紫色頭髮的高階神官。」
「是嗎。」
對於戴爾開口說出的話語,芙莉索斯以不帶太多感情的語氣應和。
「那名神官……是被我……」
「擁有稀世能力的巫女公主,是在知道一切的狀況下,決定到『二之魔王』身邊的。」
當芙莉索斯開口打斷戴爾的話語時,她金色的雙眸透露出些許動搖。戴爾明白芙莉索斯的語氣並非是不帶感情,而是擅於掩飾自己感情的結果。
相較於可以坦率表達自己感情的拉緹娜,芙莉索斯必須展現身為一國之君的自製與決斷,而這也是她們兩人之間的明顯差異。
「要是朕擁有不畏任何對手的力量,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在芙莉索斯這句話語中所蘊含的感情,是懊悔。
母親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以自己作為籌碼。
正因為她明白自己擁有能讓「二之魔王」產生興趣,令對方將時間浪費在惡質嗜好上的價值,才決定那麼做。她也明白自己得承受求死不得的煎熬,但依舊選擇了那個命運。她貫徹的是一種用覺悟都不足以形容的堅強意志。
是為了替芙莉索斯爭取到她成為國王的時間。為了在自己期盼的未來當中,當「勇者」前來剷除威脅女兒們的災厄時,能成為「勇者」的領路人。
「那件事原本應該是朕該做的……朕必須感謝你。」
承受如同地獄般煎熬的母親,唯一拯救她的方法,芙莉索斯也十分清楚。而芙莉索斯也認為那是按照母親期盼成為「一之魔王」的自己應該要做的事。
金色雙眸此時仿佛多了一層薄膜,並有著晃動的微光。
如果換成灰色眼眸的少女,那是應該早已落下大顆淚珠的狀況,然而芙莉索斯甚至連聲音都沒有顫抖。
然而這絕對不代表她沒有任何感情。正因為戴爾十分了解拉緹娜,因此也能察覺芙莉索斯正在努力克制感情,承受傷痛。
「是你拯救了她。」
芙莉索斯寬恕的話語,讓戴爾得以為自己所做的事稍稍感到欣慰。
†
這是由所有光與所有色彩組成的世界。
身在其中的拉緹娜轉頭觀察四周。
在原本應該屬於自己位置的「王座」上,能看見她重要的珠寶手環正帶著冷清光芒。
直到這個時候,拉緹娜才察覺自己並沒有坐在「應該屬於自己的王座」上。
(我……不是已經……?)
拉緹娜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景象。出鞘劍身的亮光看起來格外冰冷,讓她產生全身血液凍結的錯覺。
「f芙莉索斯……』」
「『怎麼了?』」
當拉緹娜不自覺地呼喊那個名字,便立刻聽到溫柔的聲音做出回應。拉緹娜先是為她的平安感到安心,接著將視線轉向就在自己身後的聲音主人。
在自己身後的,是個符合自己預期的人。
跟自己有相同樣貌的人。儘管兩人分開了很久,但拉緹娜還是能一眼認出對方。那是自己絕對不會認錯,從出生前就與自己同在的重要存在。
「『"我……一直都好想再跟芙莉索斯見面。』」
「『朕也是。』」
「『芙莉索斯……那個……拉古他……在保護我旅行的時候,身體壞掉了……』」
「『莫芙也說過……應該會那樣……拉古跟莫芙都是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做出能保護吾等未來的選擇。』」
「『那麼說……莫芙也……跟她說的一樣……?』」
聽到拉緹娜帶有顫抖的聲音,芙莉索斯將妹妹擁入懷中。
「『……朕已經……只剩下你了……』」
「『芙莉索斯……』」
在庫羅茲再會的時候,雙方都沒有說明彼此狀況的從容。而拉緹娜抵達凡斯略之後,也一直處於難以維持清楚意識的狀態,因此兩人一直沒有好好交談的機會。
在這個總算實現的對話當中,拉緹娜提起先前得以重逢的心愛對象。
「『聽我說,芙莉索斯……戴爾是拯救我的人。』」
正因為芙莉索斯是自己重視的人,因此拉緹娜決定這次也要向芙莉索斯坦率表達自己的感情。
「『戴爾救了我,我們生活在一起……讓我愛上他了。』」
對拉緹娜來說,對戴爾所抱持的,是一種跟芙莉索斯截然不同的感情。
那是自己無法割捨,甚至令她想要得到「魔王」力量的感情。而那種感情對拉緹娜而言,也是形成她生命基幹的感情。
「『我很重視芙莉索斯。可是我以後仍想繼續待在戴爾身邊……我想跟戴爾在一起。』」
只見芙莉索斯讓自己的臉頰在妹妹髮絲上輕輕磨蹭了幾下,接著嘆了口氣。對於拉緹娜那令自己難以接受的話語,芙莉索斯無法否定,但也不想同意,最後她選擇迴避答覆。
「『既然這樣,得先讓你獲得自由才行。』」
「『芙莉索斯……』」
「『因為這也算是莫芙與拉古的願望。』」
在周圍的七張「王座」上,已經感受不到其他魔王的氣息。
不過這種狀況應該也不會太久。就算「王座」有空缺,只要出現下一個有資格的對象,那麼就能以「魔王」的身分坐上那些位置。
至於會是什麼時候,沒有人能預測。
芙莉索斯對於讓拉緹娜獲得自由這件事保有的緩衝時間,完全沒有頭緒。
染血的刀刃碎裂、水瓶破碎、樹幹多出巨大裂痕、書卷帶有焦痕、巨劍斷折,而帶有王者徽章的旗幟,更是破碎到看不出原形。
在唯一還保有理之稱號的魔王「王座」上,芙莉索斯手握那屬於自身象徵的權杖,並將力量集中到握有權杖的手上。
「『芙莉索斯……發生什麼事了?在我昏睡的時候……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四周那非比尋常的景象,讓拉緹娜的語氣充滿不安,這讓芙莉索斯再次將她擁入懷中。
「『一切都等你清醒再說。』」
芙莉索斯鬆開了緊抱拉緹娜的手臂。當拉緹娜與芙莉索斯分開的時候,芙莉索斯輕輕往拉緹娜身上推了一把。
拉緹娜感受到瞬間的衝擊,接著發現自己正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拉緹娜的灰色大眼睛看著芙莉索斯,吃驚地眨了幾下。而芙莉索斯則是用堅定的語氣開口說道:
「『來解開你的封印吧。你應該辦得到吧?普拉緹娜。』」
「『咦……』」
「『你突破了封印的縫隙,如果你能如此純熟地控制自己的力量,那應該就能辦到。』」
「『芙莉索斯……』」
看見拉緹娜難以揮去心中不安的反應,芙莉索斯露出帶有嚴厲的毅然表情,並舉起自己的權杖。
「『配合朕,普拉緹娜。』」
在說出那猶如命令般的話語後,芙莉索斯開始操控自己的「魔王」之力。
她讓力量組成比起過去封印身為「八之魔王」的拉緹娜時,更加複雜且精緻的法術。
那是芙莉索斯自負唯有擅於操控力量的「一之魔王」才得以施展的複雜法術。儘管拉緹娜仍有些困惑,但還是運用「王座」上那屬於自己的力量去配合芙莉索斯。
芙莉索斯之所以一直靜觀「災厄」以外的魔王遭到討伐,就是為了這複雜的法術。
解除封印的正規手段,是獲得施展封印的所有魔王同意進行解咒。但那也是一個不可能的辦法。因為對所有魔王來說,「八之魔王」是會危害自身的共通存在,所以才會暫時合作,因此他們不可能會同意將其解放。最重要的是,封印是在「所有魔王」同意下所施加。換句話說,其中包含了被封印的「八之魔王」也同意的結果。因此解開封印所需要的「同意」,也必須包含被封印的「八之魔王」給予同意。所以要用正規的手段解除封印,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因此芙莉索斯從一開始就明白想要解除拉緹娜的封印,必須尋找條件當中細微的漏洞。而她也以這樣的前提,持續構築解除封印的法術。
當芙莉索斯明白那個法術需要耗費遠比封印時更加高深且纖細的控制力時,也明白其他魔王只會是法術成功時的不安要素。
如果只有拉緹娜一個人,自己可以給予輔助及導引。但芙莉索斯沒辦法要求其他與自己素不相識的魔王合作。
芙莉索斯並不否認自己帶有為達目的,不惜犧牲他人的冷酷。
芙莉索斯是把自己原本身為國家元首時所需的公人資質,在此時運用在私人用途上。
曾經以國家立場而犧牲的心愛半身,這次芙莉索斯則是為了拯救相同的對象,決定犧牲他人。
芙莉索斯用像是揮動指揮棒的動作操控自己凝聚的力量,配置成自己想要的形式。稍慢一步的拉緹娜也以自己那與芙莉索斯同質,但明顯有所不同的力量,去模仿芙莉索斯的動作。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的拉緹娜,此刻已經能用堪稱巧妙的方式行使自己的力量。她以遠比芙莉索斯預期中更迅速且正確的動作持續構築法術。
拉緹娜「操控力量的技術」出色到連芙莉索斯都感到驚訝。
芙莉索斯想起在遙遠記憶中,身為她們父親的斯馬拉古蒂初次教導兩人魔術基礎的往事。當自己難以理解如何控制魔力而傷透腦筋的時候,在自己身旁的拉緹娜卻已經實際開始操控魔力了。
就像自己從母親那裡繼承龐大魔力一樣,拉緹娜也從父親身上繼承了天才般的魔力控制能力。當時雙親相當開心不已。
雖然兩人是雙胞胎,有一模一樣的容貌,不過就像眼睛的顏色一樣,仍有許多不同之處。
而這也反映在身為「魔王」的性質上。
據說在得到「成為王者」的預言,但卻發現生下的孩子是雙胞胎時,凡斯略神殿裡陷入一片混亂。當時幾乎沒有人知道有「八之魔王」存在。因此在被認為僅有一個的「魔王王座」卻出現兩名候補者的狀況,也難怪會令情況陷入混亂。
不過在出生率低,對有小孩誕生相當重視的凡斯略,有雙胞胎誕生仍被當成值得慶賀的吉事。
也因為這樣,讓芙莉索斯跟拉緹娜兩人一起被藏在神殿當中。
就結果來說,預言成真了。
芙莉索斯跟拉緹娜都成為了「魔王」。
然而那是兩人滿足全然不同的條件而有的結果。
芙莉索斯成為率領魔人族子民的魔人族之王。她是跟字面意義相符的魔王,重視身為公人的立場,連冷酷也包含在必要資質中的「一之魔王」。
而拉緹娜則是成為沒有自己子民,但能與他人的子民交心,甚至不惜否定魔王這種存在的存在。身為魔王,但又與魔王這種存在距離最遙遠的「八之魔王」。
雖然兩人截然不同,但也有因為相同——因為極其相近的部分才得以實現的事。
(正因為這樣,朕現在可以拯救
拉緹娜)
儘管兩人運作的是「魔王之力」這種肉眼不可見的力量,但在兩人之間流動的力場,仿佛就像是在演奏編寫好的樂譜般相互應和。
就像是美麗且千錘百鍊的藝術一般,感受著兩人相互構築的術式,讓芙莉索斯了解到她們的成功,而安心的感情也讓她的臉上浮現溫柔笑容。
——在眼睛睜開的瞬間,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已經熟悉的離宮天花板。
少女下意識地深深吸氣,肺部因為新鮮空氣而雀躍的感覺令少女有些吃驚。變得虛弱的身體雖然感覺較過去沉重許多,但與先前手腳不聽使喚的情況明顯不同。
「呼……」
在輕輕吐氣之後,少女察覺到自己從睡夢中甦醒的事實。而在她身旁的人也發出安心的吐息。
「拉緹娜……!」
「普拉緹娜。」
看見戴爾與芙莉索斯的身影,拉緹娜對兩人露出微笑。
「戴爾……莉索……」
在微笑的拉緹娜手腕上,那刻有花草圖案的手環在光線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
當芙莉索斯為化解拉緹娜的封印,讓自己的意識沒入「王座」空間的時候,戴爾只能對自己的無力感到不耐。
就算獲得魔族的強大力量,不是「魔王」的自己在此時完全幫不上忙的事實,令戴爾感到煎熬。
腦袋可以理解這種狀況。
任何人都一定有辦得到跟辦不到的事,每個人也都有各自的作用。
但就算明白這個道理,對於自己只能祈禱、只能等待的這種狀況,實在令人倍感煎熬。
(就是因為這樣……只要是能用劍解決的問題,我可以不顧一切……是我選擇這條路的……)
在內心做出如此獨白的戴爾,將視線轉到拉緹娜與芙莉索斯身上。
自己想緊抱拉緹娜的衝動,也因為芙莉索斯告誡過他「多餘干涉會成為不確定要素」,讓自己被迫克制。現在自己只能忍耐。
並肩躺在寢台上的姊妹,就算在不安的戴爾眼中,依舊帶有令人讚嘆的美麗。
那落在高級床單上的白金髮絲在光線之下有著溫和光澤,仔細觀看能發現兩人在體形上有些許差異的肢體,各自帶有柔和的曲線。
然而兩人最大差異的瞳色,此刻戴爾沒法看見。
(普拉緹娜……白金,還有芙莉索斯……是黃金嗎。就連她們的名字都是成對的。)
雖然跟芙莉索斯只有短時間交談,但戴爾已經十分清楚她有多麼重視身為自己妹妹的拉緹娜,因此已經不會對於把拉緹娜交給她處理這件事感到不安。
但如果自問是否會對芙莉索斯以「一之魔王」的身分將拉緹娜封印的事情感到憤慨,也讓戴爾難以回答。
不過現在戴爾已經對自己沒有取走芙莉索斯性命這件事感到慶幸。
在戴爾的關注下,先睜開眼睛的人是芙莉索斯。
「……!」
「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朕是不會失手的。」
儘管是沒有根據的大話,但芙莉索斯的聲音帶有說服對手的力量。
芙莉索斯坐起身子,伸手輕撫拉緹娜的頭。
「封印算不上是完全解除了。普拉緹娜犧牲以『魔王』身分原本能行使的許多力量,也成為這次解除她封印的代價。」
「……是嗎。」
「不過她應該可以擺脫像現在這種連想要活動都有困難的狀態。如果有其他新『魔王』出現,又有一定力量的話,普拉緹娜或許會受到影響,不過……她應該已經不會再有生命危險才對。」
聽到芙莉索斯的答覆,讓戴爾這才總算讓緊繃的肩膀得以放鬆。由於拉緹娜的腦袋已經給芙莉索斯獨占,因此戴爾輕輕握住拉緹娜的手。
那是自己常牽著一起散步的手。能夠再次牽起這隻手的安心感,甚至讓戴爾感覺有些難以呼吸。
在芙莉索斯與戴爾的注視下,拉緹娜緩緩睜開眼睛。
起初發愣望著天花板的拉緹娜在眨了幾下眼睛之後,這才察覺到戴爾他們的身影。看見拉緹娜臉上浮現熟悉的微笑,讓戴爾用顫抖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拉緹娜……!」
「普拉緹娜。」
芙莉索斯的聲音當中也帶有毫不掩飾的喜悅與安心。
「戴爾……莉索……」
雖然拉緹娜是用兒時的暱稱稱呼芙莉索斯,但理解到拉緹娜比起姐姐,先呼喚的是自己名字的戴爾,讓他的忍耐到了極限。
「拉緹娜!」
「啊……唔!」
戴爾將拉緹娜緊緊擁入懷中。雖然戴爾擁有遠超常人的力氣,但並不會因為控制不住力量而害拉緹娜感到難受。
無論是拉緹娜的驚呼,還是芙莉索斯不悅的眼神,都無法讓戴爾在這時退讓。
「拉緹娜……拉緹娜!」
「戴爾,聽我說,戴爾……」
就算是拉緹娜困惑的聲音,戴爾也為能聽見她聲音這件事感到無比喜悅。
「戴爾……聽我說……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必須向你道歉……」
「沒關係。」
戴爾的聲音有些哽咽。
芙莉索斯微微聳了聳肩,離開寢台。察覺芙莉索斯安靜離開房間的戴爾,在心中向她道謝。
應該也不想離開拉緹娜身邊的芙莉索斯,願意這樣先把時間讓給自己,讓戴爾不勝感激。
「只要你平安……回來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察覺到戴爾顫抖的聲音,讓拉緹娜的表情也產生變化。
拉緹娜原本感到困惑的表情,試圖掙扎的動作,在這時放鬆了力量,讓自己任由戴爾擁抱。
「戴爾……」
拉緹娜的手伸到戴爾身後,回抱住他的身子。
拉緹娜就像是在撫慰戴爾的辛勞般,輕撫著戴爾的背。
「拉緹娜。」
看見戴爾肩膀顫抖的模樣,讓拉緹娜吞下所有話語,緊咬著嘴唇。
這是拉緹娜——第一次看到戴爾流淚的模樣。
平常戴爾總是在自己哭泣時,給予擁抱及安慰的人。
拉緹娜努力吞下湧上心頭的「難過感受」。那是一種遠比自己哭泣時要難過、痛苦的「感受」。
拉緹娜找不到該說的話語。儘管她想要模仿戴爾經常對自己做的事,但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戴爾……對不起……對不起……」
「嗚……!」
拉緹娜從自己肩膀感受到的潮濕感覺,理解正將臉靠在自己肩上的戴爾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眼中湧出。聽到自己努力擠出的道歉話語,戴爾微微搖頭。
「沒辦法保護你這件事……比什麼都讓我害怕……拜託,請讓我保護你……別讓我……承受什麼都不能做的……那種痛苦……!」
拉緹娜感覺自己難以呼吸。
一股比起戴爾的強力擁抱更加壓迫胸口的感覺,讓拉緹娜理解到自己所犯的錯,她忍不住哽咽。
「對不起……」
拉緹娜完全想不到其他該說的話。
拉緹娜忍著眼眶中的淚水,因為她認為現在可以哭的人,並不是自己。
「對不起……」
對於已經說不出任何話語,只是緊抱自己的戴爾,拉緹娜只能輕撫戴爾的背,撫慰他的心靈。
不久之後,當戴爾再次提起頭,在他臉上除了紅腫的雙眼外,已經換成了掩飾先前哭泣的微笑。
在那個表情當中,已經沒有他揮劍斬殺魔王時那蘊含狂意的冷酷。
拉緹娜也對戴爾回以微笑。
不過那是一個難以說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因為拉緹娜理解到自己所犯的過錯,內心充滿掙扎。她感覺胸口相當難受,眼淚似乎隨時都會從臉頰滑落。
然而拉緹娜認為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了戴爾微笑。因為自己知道那是戴爾想要看到的表情,因此自己應該儘可能響應他的期望。
「戴爾……」
在無論說多少遍都絕對不夠的道歉話語之外,拉緹娜想試著尋找其他話語。因為自己為了戴爾該對他說的話語,肯定不是道歉。
「我好想見你……」
「我也是,拉緹娜。」
知道怎樣都不會責備她的戴爾,不會期待聽到道歉這件事,讓拉緹娜更加努力忍住淚水。
(我總是在犯錯……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好呢……)
儘管感受到拉緹娜懊惱自責的感情,但戴爾認為那些問題其實都不重要了。
在重新將拉緹娜擁入懷中之後,讓戴爾默默湧現這個想法。
無
論是自己殺害其他魔王,還是因為「災厄」遭到嚴重打擊的世界局勢,全部都不重要。在自己重視的心愛存在面前,自己的心能容許將那些事情視為瑣碎小事拋到腦後。戴爾開始認同自己原本抱持的心境,就是自己以「唯一的眷屬」身分,將拉緹娜視為「主人」的感受。
這不是出於拉緹娜的指示,而是自己決定的。
想到自己可以把拉緹娜放在優先於一切的位置,加上左手上的印記,也是勝過一切的免罪符,這些都成為鼓勵自己那麼想的理由。
所以說,這就是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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