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1 白金少女,反省。(2/2)
在此同時
,拉緹娜在海米涅與蘿潔離開之後,有好一段時間都坐在寢台上抱著雙腿。接著她開始打滾,翻了好幾次身子。她完全不理會因此變得不整的穿著,就算衣擺在打滾時翻了起來,讓大腿暴露到有礙觀瞻的地步,也都沒有理會。
「……唉!」
拉緹娜嘆了口氣。
正因為不會有任何人聽到,拉緹娜才在這時用自言自語的口吻說道:
「……老是犯錯,我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
雖然拉緹娜對海米涅說了那番話,但其實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雖然就結果來說,自己在芙莉索斯的幫助下得救,但被其他魔王視為「敵人」的「八之魔王」,就算在當時被予以消滅也不奇怪。
就算選擇躲藏,拉緹娜也不認為能夠一直躲到最後。而且如果那麼做,其他魔王肯定會不惜讓一切都化為焦土也要找到她。
如果先讓戴爾知道其他魔王將自己視為「敵人」這件事,他肯定會不惜犧牲生命也要保護自己。就像自己想保護戴爾一樣,戴爾也同樣會用盡一切心力保護自己。可是自己並不希望戴爾做出「犧牲」。
不只是戴爾而已。自己所居住的庫羅茲,肯定也會直接成為魔王們的目標。無論是朋友、鎮上的居民、長時間陪伴自己長大且充滿美好回憶的景色,這些全是拉緹娜想保護的東西。
那是年幼時失去一切的自己,重新得到的一切。那是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並遭到放逐的時候,願意慈祥接受自己的一切事物。正因為曾經歷過失去一切的過去,更讓拉緹娜對於再次「失去」抱持無比恐懼。
還有芙莉索斯。
與自己同生共在,自己寶貴的半身。在誕生時就與自己分享一切,唯一跟自己留有相同血液,獨一無二的姊妹。
相較於許多寶貴的存在,自己只有一條微不足道的性命。
自己根本無法拿這兩者做比較。如果可以守住那些重要的人,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值得眷戀。
「可是……換成是我也可能那麼做……不管我怎麼想,戴爾是不可能輕易放棄的……」
自己並不希望戴爾勉強自己。
而且拉緹娜也沒有想過作為冒險者且擁有頂尖實力的戴爾,會無謀到真的與所有魔王為敵。
不過自己內心明白那並不是毫無可能,這也是事實。正因為抱有「如果是戴爾,說不定就會那麼做」的想法,自己才會在還不清楚任何狀況的時候,就直覺認為「王座廳的慘狀」是戴爾所為。
「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對……」
原本拉緹娜認為只要自己一個人消失,就能讓狀況恢復「原狀」。
她完全沒想過「災厄魔王」會到處肆虐。
她也沒想過戴爾會對「災厄」以外的魔王痛下殺手。
「……也許沒有考慮到那些事,就是我最大的『罪』吧……」
拉緹娜回想著在瞬息萬變的狀況當中,只能隨波逐流的自己——最後她無力地將臉頰埋入枕頭內。
拉緹娜似乎就這麼陷入了夢鄉。
「拉緹娜?」
聽到有人喚著自己的名字,讓拉緹娜睜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是戴爾那擔憂的面孔。
「怎麼了?」
聽到戴爾溫柔的聲音中帶有不安,讓拉緹娜有些不解。
戴爾的手掌溫柔地貼著拉緹娜的臉頰。他的手指輕撫著拉緹娜的眼角,這時拉緹娜才發現自己在臉上還帶著淚痕的情況下不小心睡著了。
「我沒……」
拉緹娜話才出口,便立刻打住。
雖然自己試著思考,但還沒有得到「答案」。不過自己已經決定,不要再當一個只會哭泣的人。
「……我一直在想,我覺得自己犯了很多錯。」
「拉緹娜?」
「我給戴爾造成很多傷害,讓你承受很多煎熬,這些光是道歉是無論如何都沒法彌補的,可是……我認為自己不能放棄思考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對。」
聽到拉緹娜這麼說,戴爾露出些微的苦笑,接著伸手溫柔輕撫她的臉頰跟頭髮。
無論是那溫柔慈祥的眼神還是輕柔觸碰,都是在拉緹娜記憶中屬於心上人的舉動,可是——拉緹娜在這時驚覺到一件事,猛然睜開她的那對灰色雙眸。
(……我弄錯的……忘記的事情,不只有那些。)
這樣的思緒突然自拉緹娜腦中閃過。
『我弄錯的事。』
那是在更早之前的自己一定明白的事。那是還是「孩子」時的自己,總是放在心上,但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忘記的事。
(我……)
聽到戴爾對自己求婚,實現了從小到大的心愿——開心到忘我的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那件事。
自己想成為的人,並不是讓戴爾覺得「可愛」,或是單方面被疼愛的存在。那樣跟被戴爾當成「我家可愛的女兒」時根本沒有兩樣。光是那樣,根本無法成為自己所期盼的「成熟女性」。
(我想成為的是……能陪伴在戴爾身邊的大人……是能夠給予戴爾扶持的存在……)
現在的自己只是單方面受戴爾寵愛罷了。因為感到幸福而就此滿足的自己,甚至連「想要成為的自己」都忘記了。
這樣就算被人當成是「小妹妹」也怪不得任何人。因為自己確實就是那樣的「小孩」。
「……我真的犯了很多錯……」
「是嗎?」
「是的。我總是在犯錯……所以戴爾也要在我犯錯的時候,說我錯了……說你希望我怎麼做,把你心裡所想的事情對我說……」
拉緹娜在這時想起自己在凡斯略醒來時,戴爾用悲痛的語氣所說的話語。
那是戴爾帶著難受到心頭宛如刀割的情緒下所說出的話語。「讓我保護你。」在自己心中其實也有相同的想法,正因為聽到戴爾那真誠的話語,才會讓拉緹娜此刻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
「我雖然做錯了,可是……我想要保護戴爾的心意是認真的。」
「……嗯,我知道……我也明白,如果是拉緹娜,肯定會那麼做的。」
聽到戴爾用困擾的表情說出肯定的話語,拉緹娜輕輕碰觸戴爾的雙手。
「因為戴爾總是對我這麼體貼,所以……我依賴戴爾太多了。我做的所有事情,戴爾一定都會原諒……我抱著這種想法。就算我的決定會讓戴爾痛苦……我也認為戴爾一定會體諒。」
「你願意依賴我……我並不會介意啊。」
戴爾自己在理性及部分思考當中,也知道拉緹娜所採取的行動是不能全盤否定的。
當拉緹娜與「魔王」這種相當於威脅代名詞的存在全數為敵,並且還期望能在不犧牲任何人的情況下將事情解決,那麼考慮犧牲自己,確實是她可能會採取的行動。
實際上,戴爾也自覺到自己會「承認這種狀況」,也是因為內心抱有這個決定是能讓犧牲減到最小的結論。
只是自己後來十分不願承認那種結果,最後決定就算不惜用武力掃除一切阻礙,也要抗拒到底。
拉緹娜注視著戴爾這麼審視自己內心之後,忍不住苦笑的反應。
感覺自己所做的血腥暴行仿佛暴露在拉緹娜眼前的戴爾,感到渾身不自在。
「如果……又發生同樣的事,我說不定又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因為就像戴爾為我做的一樣,我想要保護戴爾的心情,也是認真的……可是……」
拉緹娜的話語在此刻稍微停頓,而她原本放在戴爾手上的手,也多了幾分力量。
「下次我一定會跟戴爾說清楚的。我希望怎麼做,應該怎麼做才好,我都會跟戴爾一起想的。」
「……嗯。」
「我想跟戴爾在一起……我不希望自己是單方面受保護的存在,而是想成為也能夠保護戴爾的存在。所以我今後會努力讓自己成為能夠站在戴爾身邊的存在……從今以後,我希望自己也能夠問過戴爾的想法,和戴爾一起思考。」
聽完拉緹娜這番話,戴爾露出苦笑。
那個「苦笑」跟過去戴爾臉上出現過的苦笑相比,有著些許不同的意義。
「如果說有必須要反省的人……我其實也一樣。」
「戴爾?」,
「我其實也有很多應該要仔細跟拉緹娜說清楚的事呢……」
看著在自己懷中的可愛少女,讓戴爾不禁產生一股類似目眩的錯覺。
「我已經對拉緹娜求婚了。連痛苦也要一起分享,才算是夫婦吧。」
「……嗯。」
「所以說,如果下次還有什麼萬一……請你不要瞞著我。就算拉
緹娜認為我可能會勉強自己,我也會設法挺過去的。」
「嗯。」
「對了,在我吃不消的時候……到時候可以依賴拉緹娜嗎?話雖這麼說,我在那種時候其實也是想愛面子硬撐就是了……」
「到時候我會連戴爾的分也一起努力的。因為我總是讓戴爾在幫我……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可以給戴爾回報的人。」
聽到這個答覆,讓戴爾的臉上浮現笑意。
從拉緹娜小時候開始,光是待在戴爾身邊,對戴爾來說就是極大的支持與安慰了。
儘管如此,拉緹娜肯定認為「光是那樣」是不夠的。
「……你應該沒有其他姊妹了吧?」
「沒有了啦。」
「我想聽你說些關於親人的事呢。你原本是為了隱瞞有芙莉索斯這個人,所以才不能說的吧?」
「芙莉索斯把事情都告訴你了嗎?」
「嗯。」
聽到戴爾的答覆,讓拉緹娜臉上浮現幾分苦澀。
「對不起,我一直沒法說出來。可是對我來說,芙莉索斯跟戴爾在不同意義上,也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畢竟她是你唯一的姊妹嘛。」
魔人族原本就是有強烈同伴意識,並重視親人的種族。
身為唯一的姊妹,又是世上唯一還帶有血緣的親人,拉緹娜與芙莉索斯互相珍惜彼此這件事,戴爾也十分清楚。
「應該沒有其他事情瞞著我了吧?」
「……某些不好意思說的秘密,還是有的。」
「如果是那種事情,就算是夫婦應該也不一定要說啦……」
「戴爾呢?」
「嗯?」
「戴爾……你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嗎?」
「啊……」
戴爾反射性地含糊了一下,但隨即改變想法。
要求人家不要有所隱瞞,卻對自己的秘密含糊其詞,再怎麼說都太任性了。
拉緹娜已經不是只會要自己保護的幼兒了。
而且自己應該也決定要把她當成對等的存在才對。
「其實我是『勇者』。」
正因為這樣,戴爾對拉緹娜說出這個遲了不知多久的情報。
聽戴爾這麼說,拉緹娜先是有好一段時間都不發一語地望著戴爾。雖說這件事先前就已經從蘿潔口中得知,不過聽到戴爾親口說出的驚誑仍非比尋常。
「呃,拉緹娜?」
「嗯?」
「你還好吧?」
「我嚇一大跳……」
聽到戴爾呼喚,腦袋才總算重新啟動的拉緹娜,全身頓時失了力氣。
「我其實已經聽蘿潔小姐說過了……關於戴爾是『勇者』的事。」
「是嗎?」
聽拉緹娜這麼說,戴爾轉念一想,自己其實從未要求其他人保密,所以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應該說拉緹娜直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件事,才值得令人驚訝才對。
「我沒有向蘿潔小姐問過,可是……勇者成為魔族,這樣沒問題嗎?」
「我想那應該是拉緹娜會比我更加清楚的事情吧?」
被這麼一問,就連戴爾也不禁感到困惑。畢竟對戴爾來說,拉緹娜好歹仍是「魔王」。
而且拉緹娜自己也說過「魔王能夠了解關於世界根本的部分知識」。
「咦?……啊,這樣說也對喔……」
只是由於拉緹娜放棄行使自己身為「魔王」的優勢,因此完全忘了自己擁有那種能力。
「不過……你是『八之魔王』……跟『勇者』這種為剷除魔王的存在並不算是相對的。大概就是這樣,我們的關係才能成立吧。」
「也對喔……」
點頭肯定戴爾這番解釋的拉緹娜,實在沒有絲毫「魔王」的感覺。
「看來我還是應該得讓自己更機靈點才對。」
看著拉緹娜毅然說出那種話的模樣,戴爾雖然想反射性地想說出「拉緹娜維持現在這樣就好了」這句話,但最後還是努力把這句話吞了下去。
戴爾立刻產生的想法,其實是「帶著認真表情點頭的拉緹娜,模樣好可愛喔!」這已經算是一種反射性的反應了。
不過明知拉緹娜想努力成為大人,而自己也答應要將拉緹娜視為大人看待,因此戴爾最後還是成功克制了那種徹底否定自己原先承諾的發言。
想到不知真的需要成長的人到底是誰,就讓戴爾內心感到慚愧。
「戴爾?」
「呃……我只是在想拉緹娜真的長大了而已。」
「……?」
在深切體認過自己的幼稚後卻聽到戴爾這麼說,讓拉緹娜感到有些不解。
「看來我也得更加成熟才對。」
「戴爾不是已經很成熟了嗎?」
「唔……」
姑且不論將拉緹娜視為對等的伴侶,還是視為自己唯一的「主人」,戴爾認為自己仍舊相當想讓她依賴。
那是一種身為男性的驕傲,也是難以讓步的部分。
不過,現在兩人總算又能這樣在彼此身邊了。
「以後我們都要更懂事才行。」
「嗯。」
就算會再次犯錯,只要努力讓自己某天可以將那些錯誤當成可以閒聊的往事就行了。
戴爾抱著如此想法,牽起拉緹娜的手,兩人就這樣讓彼此的手互相緊握。
†
拉緹娜與戴爾傾訴過自己的煩惱,而在晚餐之後,又獨自來到芙莉索斯的房間。
那並不是兩人小時候一起生活的房間。
那是間能夠感受到國王權威的高貴房間。不過在鄰室隨時都有侍女及護衛待命,因此這裡也是個沒有徹底隱私存在,令人感到拘束的空間。
「明明是在芙莉索斯面前,我們卻用『西方大陸語』交談……感覺挺奇怪的。」
「你是想跟我說一些不太希望別人知道的事吧?這種語言雖然有人能聽懂一些隻字詞組,但能夠完全聽懂的人並不多,這樣比較適合避人耳目吧?」
芙莉索斯用有些淘氣的表情這麼說完,眼睛帶著笑意喝了一口由拉緹娜所煮的茶。
原本準備茶水應該是侍女的工作。不過希望能跟芙莉索斯有獨處時間的拉緹娜,以希望能與芙莉索斯品嘗希爾維亞帶來的拉邦德國茶葉為理由,成功支開了侍女。凡斯略與拉邦德國無論在茶器與茶葉的用法上,都有所不同。
明白拉緹娜有話想跟說,才刻意用這種方式來到她房內的芙莉索斯,自然也沒有特別制止此一行為。
「在開始與拉邦德國建交之後,我國的人或許也必須去學習他國語言了。」
「因為魔人族的語言對其他種族來說,是沒有適性就沒法發音的語言嘛……」
這個世界能否使用魔法的判定基準,就是在使用名為「咒文語言」的語言時,能否順利發音。在種族上所有人都擁有咒文語言適性的魔人族,是將該語言作為母語使用;不過對於其他種族的人來說,沒有適性的人,是在根本上就不可能使用的語言。
不過其他人族語言並沒有那樣的限制,只要花時間學習就能夠運用。
「……話說回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拉緹娜。」
「戴爾一直沒告訴我……」
低聲脫口說出這句話的拉緹娜,眼睛盯著自己手中的茶器。在淡褐色的茶水當中,拉緹娜能看見帶著沮喪表情的倒影在回望自己。
「芙莉索斯,你都知道嗎?戴爾他……是『勇者』這件事。」
「……」
雖然芙莉索斯沉默了一下,不過她似乎也不打算對雙胞胎妹妹說謊,因此很快就給出肯定的答覆。
「沒錯。在我們封印普拉緹娜之後……沒過多久,就冒出一個殺害『魔王』的存在。雖然從朕的立場,沒法知道動手的人究竟是何人,可是……在聽過希爾維亞他們說明之後,也立刻就明白了。」
「是希爾維亞……」
「我知道在普拉緹娜身邊有『勇者』。而那個人以原本不可能實現的速度,四處剷除魔王。在得知你跟那個人的關係之後,我就想你說不定是將那名『勇者』變成你的眷屬……我是這樣推測的。」
「原來如此……」
「所以我也知道普拉緹娜會說不能回到朕身邊的理由,就是因為那個傢伙。」
芙莉索斯說到這裡稍稍鼓起臉頰表露不悅的反應,跟拉緹娜相當神似。
看見芙莉索斯那種表情,讓拉緹娜稍稍露出笑意,不過眼睛又再次望著下方。
「所以……打倒『魔王』的人……是戴爾嗎?」
對於
使用「殺害」一詞有所猶豫的拉緹娜,選擇了較為含糊的字眼。
芙莉索斯看見自己妹妹如此反應,先是在內心嘆氣,接著用平淡的語氣答覆:
「沒錯。」
「『王座』的模樣……就像我看到的那樣……其他魔王……全都被戴爾……?」
「……現在朕就算否定,應該也沒意義吧。」
對於妹妹聰明的表現,讓芙莉索斯毫無說謊的念頭,給出如此答覆。
這讓拉緹娜露出苦澀的表情。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造成的吧?」
雖然從其他人的敘述當中,芙莉索斯已經多少掌握到拉緹娜的個性,不過親眼看到她如此反應,讓芙莉索斯再次確信拉緹娜始終保持著童年時誠實善良的個性。而那也是令芙莉索斯感到安心與幸福的事實。
這也證明拉緹娜雖然被這個國家放逐,並且失去了父親,仍是在一個令她感到幸福安心的環境中成長。
「『……看來朕真應該感謝那個男人才是。』」
「咦?」
「不,沒什麼。」
芙莉索斯低聲脫口說出的話語,似乎並沒清楚傳進拉緹娜耳中。這讓芙莉索斯鬆一口氣。疼愛妹妹的芙莉索斯,一點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對那名遺憾勇者有讚許的發言。
「……普拉緹娜,看來你真的不是個適合當『一之魔王』的料子呢。」
「芙莉索斯?」
芙莉索斯望著拉緹娜的眼睛,帶著輕笑聲這麼說道。
「你不須要有絲毫愧疚,普拉緹娜。」
「可是……」
除了被稱為「災厄」的魔王以外,其他人並沒有應當遭到殺害的理由。那些莫名遭到殺害的魔王,對於他們所守護的眷屬及百姓而言,也是不幸的結果。
這樣怎麼可能要人不感到愧疚呢——看見拉緹娜那將內心思緒完全反映在臉上的模樣,芙莉索斯再次失笑。
「你是『魔王』……雖說是低階的『神』,但他們可是做出迫害『神』的行為。那如果不是『罪』,又有什麼才是呢?」
「可是……」
「由此所引發的結果,都可說是『天譴』……可以被允許消滅『魔王』的,只有身為相對存在的『勇者』而已。」
那是身為高階存在,同時也代表世界本身的「七色之神」所決定的道理。
芙莉索斯帶著微笑輕撫妹妹的頭髮。她對愛撒嬌的雙胞胎妹妹所做的,是模仿雙親在她們小時候安慰她們的動作。對於自己會自然做出這種舉動,讓芙莉索斯在稍稍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感到安心。
想到在自認為已經徹底改變的自己當中,仍確實保留著某些跟小時候相同的東西,讓芙莉索斯有些高興。
「魔王要傷害魔王,是有可能的。因為魔王彼此是同列的存在。不過那是『不被允許』的事,因此理應遭到對應的報復。」
在「魔王」當中,唯一能被允許干涉其他魔王的,只有身為「八之魔王」的拉緹娜。因為她是基於「制衡魔王」這個性質所誕生的存在,因此這也是當然的道理。
就像過去「二之魔王」殺害「一之魔王」那樣,魔王要消滅其他魔王是可能的。不過那對「世界」來說,也是一種超乎常理的狀況。
毀滅他人的人,也很有可能會遭到毀滅。
教導芙莉索斯這個道理的人,是人稱稀世天才的神官,並且在魔人族的歷史中擁有無比力量的「紫(莫芙)」——以象徵神的色彩為名——之女性。
芙莉索斯聽莫芙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明白這段話語的意義。
是到現在回顧往事,才得以理解其中的意涵。
「所以說,這只是因果報應,你無須為此煩惱。因為這個結局,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話雖這麼說,但芙莉索斯自己也不認為拉緹娜能夠輕易釋懷。
芙莉索斯十分清楚以自己「一之魔王」的立場,不得不附和其他魔王的決定。
可是身為拉緹娜唯一的姐姐,對於其他魔王傷害自己寶貝妹妹的行為,也不免產生他們是罪有應得的想法。
無論那些魔王的立場如何,「遭到報復」也無話可說。
雖然「二之魔王」抱有連那種狀況都會視為娛樂的惡劣嗜好,並擁有就算「魔王」想要報復也奈何不了自己的狂妄自信,不過正因為這樣,也顯示「魔王」對於「其他魔王」,不可侵犯的立場在基本上是不會消滅的。
芙莉索斯對於自己也有可能遭消滅的狀況,其實也早有心理準備。
然而身為「八之魔王」的拉緹娜本身並沒有將自己視為敵人的「理」之加護,還有為她採取行動並身為她眷屬的「勇者」,其實是個無可救藥的「傻老爸→傻老公」,讓芙莉索斯明白自己並不會立即遭到報應。不過這些也都不是「絕對」的。
不過芙莉索斯認為這些也全都是無可奈何的要素。
早有覺悟無論背負任何罪過,就算不惜弄髒自己的手也要搶回妹妹的自己,就算遭到報應也無從辯解。
儘管如此,自己這個個性善良的妹妹,應該不可能像自己一樣對這些事輕易釋懷吧。
而且芙莉索斯自己也對拉緹娜這種思考方式感到高興。
「普拉緹娜,『魔王』就是『神』,所以就算抱有一些超越人規則的傲慢,也無可厚非吧?」
「……可是……」
「然而我們也同時被要求持續保有『人』的視點。所以說,你為此所抱持的煩惱,也是正確的。」
「芙莉索斯……」
姐姐的話語雖然無法解開拉緹娜千絲萬縷的煩惱,但還是讓她抬起了頭。相對於總是堅定望著前方的姐姐,想到自己總是在依賴身邊體貼自己的人,就讓拉緹娜感到無地自容。
「你不須要改變,普拉緹娜。」
明白拉緹娜想法的芙莉索斯如此斷言。
「希望朕不要成為忘記凡人視點的傲慢存在,也希望你唯一的眷屬不要成為拋棄一切的修羅。」
儘管知道拉緹娜的苦惱,但芙莉索斯還是不免抱有一個想法。
就算是自己,只有在這個妹妹身邊的時候,能夠不會是「一之魔王」,而是能維持芙莉索斯這個「人」的想法進行思考。
這也是芙莉索斯得以不被國王的責任壓垮,讓她能持續支撐「自己」的重要因素。
「成為我們的枷鎖吧。」
正因為這樣,芙莉索斯希望拉緹娜維持現在的模樣。
面對帶著微笑的芙莉索斯,拉緹娜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對於自覺到自己幼稚的拉緹娜而言,芙莉索斯這樣的肯定讓她難以立即點頭。
「就算我自己都覺得不能一直像現在這樣……難道也沒關係嗎?」
「成長是有必要的,而且要完全沒有改變也是不可能的。」
說到這裡,芙莉索斯緊緊抱住她那個性太過認真的妹妹。對現在的芙莉索斯來說,能在這麼近的距離感受某人的溫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是這種小事,對自己來說也是絕大救贖的事實,為什麼這個妹妹就是不明白呢?芙莉索斯腦中不禁閃過這個想法。
「可是,普拉緹娜,你不須要改變……你自己其實也明白吧?如果你抱有朕能一直都是你『姐姐』的希望,那你應該會明白的。」
「……是那樣嗎?」
「是的。」
雖然承認這件事會讓芙莉索斯感到莫名不悅,但芙莉索斯相信那個男人應該也跟自己有相同想法。自己的想法竟然會跟他一樣!這種讓人莫名生氣的事,自己實在很不願意承認。但對那個男人來說,這名個性善良的妹妹,應該也是他心靈的救贖吧——芙莉索斯是這麼想的。
「能將你保護到『不須要改變』,正是支撐我們的重要慰藉……就某些角度來說,這或許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
無論自己要走的道路有多少泥濘,多少鮮血,會累積多少屍體——自己都希望眼前這個自己想保護的存在,能夠一直過著跟那些事物無緣的生活。
分擔重擔的方式,並非只有一起承受相同的重擔。
芙莉索斯希望自己珍惜的妹妹能夠一直生活在善良的世界當中。
可是這個聰明的妹妹,肯定也會理解自己是受到他人保護,而且身邊的人為此扛下重擔的事實。
儘管其他人希望她只需要理解事實就足夠了。
正因為可以不用讓珍惜的對象承擔如此痛苦的罪業,這個事實才會是自己的救贖。
那個男人多半也是這樣想的。
雖然自己很不願意承認就是了。芙莉索斯在內心感到無奈,就算能跟他人互相理解,但內心的情緒仍頗為複雜。
「……雖然我沒法說自己
明白,可是……芙莉索斯說的這些,我會試著多想想的。」
聽到拉緹娜這感覺拘謹過頭的答覆,讓芙莉索斯露出微笑。
「暫時就先這樣也好。」
接著她加大手臂擁抱的力氣。
「所以你就像現在這樣,留在朕身邊吧。」
「…………」
對芙莉索斯話語,拉緹娜露出尷尬的反應。她眼神閃爍,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由於妹妹那表情藏不住內心想法的老實個性,對芙莉索斯來說也是她不會想要的特質,因此令芙莉索斯露出會心微笑。
芙莉索斯自己其實也已經察覺,拉緹娜並沒有在凡斯略長久停留的打算。
此時芙莉索斯不自覺地眉頭深鎖。雖說是為了保障其安危,但被當成「罪人」放逐的拉緹娜,在凡斯略當中肯定會有一些對她歸來感到不悅的人。不過芙莉索斯現在已經擁有足以保護拉緹娜不受那些人傷害的權力。在這裡應該沒人能對拉緹娜有任何失禮的舉動才對。
難道說,拉緹娜是不願被捲入政治的紛爭當中嗎?
聽希爾維亞以及蘿潔的說法,芙莉索斯感覺拉緹娜似乎也有學習到相當於凡人族貴族子弟水平的學問與理解。可是說到作為一名統治者的教育,拉緹娜似乎與之無緣。因此她會想在一般平民當中過安穩生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既然這樣,朕也可以安排她在不會接觸貪圖權力之輩的環境下過著平穩生活。所以普拉緹娜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芙莉索斯內心開始進行這些盤算。
從普拉緹娜最近逐漸能開始活動之後,先是開始洗衣服,接著進出廚房,最近似乎還開始做些把廚房內金屬鍋擦亮的行動,其實她根本不用過那種苦日子。
芙莉索斯甚至產生這種想法。
而拉緹娜會「想回去」的理由,其實就在這裡。
拉緹娜是個在忙碌當中會更加賣力,有工作狂傾向的少女。
拉緹娜明白自己現在的立場,也明白身邊侍女的工作就是要打理她身邊的大小雜事。雖然拉緹娜可以接受凡事都交給侍女處理的生活,不過心裡其實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拉緹娜在這樣的狀況下,雖然打算轉移心思,去冷靜思考跟戴爾之間的問題,不過還是會
不自覺地開始洗衣服,甚至跑去擦亮廚房內的金屬鍋。尤其擦鍋子這件事對拉緹娜來說,更是讓她能一心投入的工作,而且還能讓鍋子變得透亮,實在是一舉兩得又十分合理的工作。之後樂在其中,變得全心都放在擦鍋子這件事情上的拉緹娜,也得到了讓她心情舒暢的成就感。
「……說不定也有哪天,會有我在芙莉索斯身旁生活的一天,可是……現在我只想回庫羅茲。因為那座城市對我來說,已經是能稱為故鄉的地方了。」
當然,拉緹娜想回去的理由並非只是想要工作,不過拉緹娜還是這樣對芙莉索斯表達自己的意志。
「普拉緹娜……」
「在那裡有很多會為我擔心的人……我認為那是一件十分值得高興的事。」
「你……可以擁有能讓你這麼說的地方,朕或許可以認為你很幸福才對。」
看見拉緹娜絲毫不打算讓步的模樣,芙莉索斯忍住嘆氣的衝動這麼回應。
這也讓芙莉索斯決定要儘早確立凡斯略與拉邦德國的邦交。
拉緹娜自己雖然對於芙莉索斯的心意感到高興,不過她也認為自己已經沒法以「魔王陛下的妹妹」身分去過生活了。
(畢竟她從小時候就……比起「公主」,她更嚮往當一個「新娘子」呢……)
拉緹娜最嚮往的女性,其實是戴爾的祖母溫蒂嘉德。身邊有眾多兒孫與族人的陪伴,在許多人的愛戴下過著安穩的生活。成為那樣的「老奶奶」,正是拉緹娜的心愿。
儘管拉緹娜對於漂亮禮服與華麗耀眼的社交界也會抱持憧憬,不過她從未想要成為其中的一員。
拉緹娜正是這樣一個平民思考早已透入骨子內的女孩。
「而且這次並不是像上次那樣,是再也不會見面的別離嘛……」
「……也對。」
「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嗯,一定。」
說到這裡,拉緹娜也回抱住緊緊擁抱她的芙莉索斯。相擁的兩人那同色的髮絲,也同樣帶有白金色的光澤。
過去兩人在道別的時候,情況相當倉促,儘管兩人並不是十分清楚狀況,可是已經明白彼此不會再次見面的事實。那是個只有苦澀與哀傷的別離。
可是,這次不一樣。
彼此一定能再見面。
能傷害魔王的存在十分有限。這兩名魔王想做的事,根本沒有人能夠妨礙。
(就算是那個男人,也休想妨礙我們見面。)
芙莉索斯在內心對著「唯一有可能妨礙」的對象示威。在此同時,希望這段與拉緹娜共處的時間能在記憶中更加深刻的芙莉索斯,也更加重自己手臂擁抱妹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