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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五.降臨者、超越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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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抱歉,我來遲了。」

鈴鹿瞬間濕了眼眶,春虎也感覺胸口發燙。這麼說來,離別的時候春虎和鈴鹿也像這樣一同在空中奔馳。

回來了。

偏偏在這種時候——不對,說不定正因為這種時候,千頭萬緒湧上心頭,怎麼克制也不行。

「跟我來。」

說完,他朝著悍馬降低高度,鈴鹿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面。

然而,「啊!」鈴鹿旁邊的秋乃忽然大喊了出來。「我、我、我想起來了!春虎!我、我有件事要轉告你!」說著,她讓身體向外探出去,也不顧式神無法保持平衡,急忙抓住鈴鹿的脖子。

「抱歉,這件事之後再說。」

「可、可是!」

「兔耳!你別突然大呼小叫的]

春虎把鈴鹿搖搖晃晃的式神拋在一邊,兀自降落在悍馬上面,在後車廂角落著地。[春虎!」第一個大叫出來的是從後照鏡看見黑衣,坐在駕駛座上的天馬。讓人帶離開神社的時候他昏了過去,後來似乎清醒了過來,幸而身上似乎沒有受傷。

白櫻與黑楓解除實體,焊馬上仍呈現非常擁擠的狀態。除了坐在左邊方向盤駕駛座上的天馬,后座的駕駛座後面是失去意識的夏目與大友,右邊坐著照顧兩人的京子,再右邊則是重新封印的冬兒。後車廂上心不甘情不願的馬面窘迫地坐在那裡,體型上較占空間的牛頭則是盤腿坐在引擎蓋上,若非悍馬是機甲式,這樣根本沒辦法開車。

副駕駛座上,身上依然反覆出現激烈裂核的飛車丸闔上雙眼,沉睡似地讓身體倚在座椅上。角行鬼緊跟在副駕駛座外面,一隻手的手肘放在打開車篷的車門上。

他仰望著春虎,「——結果被擺了一道啊。」露出微微的苦笑。

角行鬼巨大的身軀持續出現不輸給飛車丸的劇烈裂核,傷勢嚴重到攸關他的存亡。春虎感覺胸口陣陣刺痛。

「飛車丸姑且用結界讓了起來,不過距離這麼近好像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這不是是距離的問題了,一但她們意識到彼此的存在」

「這樣啊]

角行鬼簡短應了一聲,不論聲音還是表情都徹底藏起了他內心的情感,即使這樣依然能感受到他現在的心情和震一樣警。

乘著式神的鈴鹿等人也讓高度降低到悍馬旁邊,與車子並肩奔馳。秋乃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春虎。]但冬兒搶先代表所有夥伴說了起來。

「我們有很多事要問你,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夏目的事情。她之前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原因到底是什麼?你也沒有辦法處理?」

冬兒提出的疑問沒有責怪春虎的意思,只是這些問題讓春虎的心情更加沉重。

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有意義,「我……」春虎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向眾人解釋。

「前年夏天為了讓夏目復活,我舉行了『泰山府君祭』,結果……失敗了。」

「失敗?可是夏目她——」

「正確說來是失敗了 一半。我呼喚夏目的靈魂,要她回來……可是聽見呼喚後出現反應的有兩個靈魂,一個是夏目死去的魂魄,另一個是……」

說到這裡,春虎望向在副駕駛座上沉睡的忠誠護法。

「……也就是我失去意識睡在那裡的式神。夏目和飛車丸擁有同一個靈魂……正確來說,夏目和飛車丸的靈相相同。本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絕對不可能,但是不管我怎麼調查,都只能得到這個結論。」

「相同的靈魂……冬兒還有天馬都為了春虎的話粗口無言,他們根本無從想像這世上竟會有相同的靈魂這種事情。坦白說,這件事也超乎了春虎的想像。春虎也好,夜光也罷,都無法完全瞭解人類靈魂的構造,甚至是還有許多無法理解的地方。

【騙人的吧!】

所有人裡面唯一這麼駁斥的,是過去獨自研究靈魂咒術的鈴鹿。

「同樣的靈魂可能在同一時間存在於不同的地方!」

[沒錯,那是只有第五級靈災……神才能到達的領域」

「那、那完全是不同的情形!那是靈氣升華,遍布在各個地方的意思,不是靈魂分裂後直接留在現實世界!」

事實正如同鈴鹿所說,夏目的情形和解析「神」的存在後建構的假說在前提上大不相同。

真要說起來,飛車丸——成為靈性存在前「身為人類的她」是在第二次大戰前出生的靈魂。

夜光死後,她捨棄肉體成為靈性存在,一直存在到了今天。不論是夏目出生前還是出生時,飛修車丸都已經在這個世上。

他也思考過夏目的靈魂是從飛車丸分裂而來的可能性,不過從護法的話里實在聽不出端倪。飛車丸在解除土御門的封印時,喪失了大部分的記憶,只是既然是靈魂分裂這種重大的事情,她理應會記得一些蛛絲馬跡。又或者雖然本人沒有記憶,靈面上也會留下「傷痕」,不過到處都找不到證實這種可能性的痕跡。

他思考過各種可能性,不過還沒有得到能解釋這種狀態的答案。

知道這個事實時-舉行『泰山府君祭』時,飛車丸也和今天一樣忽然失去意識。因此他嚴厲禁止角行鬼和早乙女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也瞞著沒讓本人知道。同一個靈魂存在兩個不同t 的身體裡,萬一讓她們各自知道這件事情,春虎無法預料會帶給靈魂什麼樣的影響。

他會一聲不吭離開夏目身旁,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我、我問你,春虎。那個叫做飛車丸的護法就是小空吧?」

京子戰戰兢兢地向他確認,「咦!」、「什麼?」天馬和冬兒聽見後紛紛重新觀察起坐在副駕駿座上的飛車丸。

他們很難想像睡在身旁的妖艷美女和充滿活力又忠誠的小女孩是同一個人,不過在確認飛車丸的狐狸耳朵之後,他們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小空和小夏之前一直待在一起不是嗎?為什麼現在會發生這種狀況?」

「……造成這種情形有幾個原因,比方說兩人之前在一起的時候,飛車丸——空受到相當嚴密的封印,也就是說因為封印的影響,和夏目在靈性上的相似度也跟著降低。」

封印解除後,飛車丸取回原本的靈魂,結果增強了與夏目之間的共鳴,或許這也是其中一個因素。

「不過……」舂虎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慎重地繼續說了下去。「最直接的原因是『泰山府君祭』,之前雖然異常,但還是可以同時存在的靈魂,因為我的呼喚而發現了對方。而且一個失去性命,另一個因為強行解咒,處於支離破碎的狀態……」

說到這,他朝露出沉痛的目光,接著又看向飛車丸。

操縱靈魂的咒術為禁咒,禁止自然是有相當的原因——相當的危險性。他明白這一點,卻沒有足夠的覺悟,結果害的其他夥伴靈樣捲入危險之中。

禁咒是不只拿自己,也拿「世界的一部分」充作擔保的遊戲,木暮以前說過的話事到如今更是深深剌痛胸口。

「總之要是維持在現在這樣的狀態,夏目的靈魂就算回到身體裡面,也不曉得會出現什麼樣的副作用……不對,更重要的是成功的機率非常低。所以我利用北斗將夏目的靈魂和身體連接在一起,遠離另一個靈魂——飛車丸的靈魂,回到原本的狀態,這麼做只能應急,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春虎說完後,長長嘆了口氣又加上這麼一句話。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為了讓夏目復活而執行的『泰山府君祭』,從那天晚上到現在一直在持續]

夏目和飛車丸目前的狀況很難用文字來解釋,春虎試圖用【梵式】或【帝式】的咒術理論來解釋,但是理論中關於靈魂的部分——以及關於【神】的部分尚未完成,甚至不知道究竟竟有沒有辦法完成。

不過,只有一點能夠肯定。

「這種『應急』的方法已經行不通了。不只是夏目,飛車丸也到了極限。而且……平將門降臨到了這個世界上。以神田明神為中心,附近的靈相正逐漸產生變化,依目前那兩個人的狀態,要撐過這場變化……」

春虎說得欲言又止,「怎麼會這樣。」京子把手放在胸口上,握緊了拳頭。

像是為了證明春虎說的話,從悍馬底下的馬路正下方也有蠢動的靈脈在噴出陰氣,恐怕靈災再過不久就會出現在都內各地。還不知道規模是不是足以和過去的大靈災相提並論,成為歷史性的災害,不過就算真的演變成那麼嚴重的事態也不足為奇。鈴鹿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熟悉『泰山府君祭』和靈魂咒術的她也想不出解決的方法。 焊馬捲起狂風奔馳,在場每一個人都是凝重地說不出話來。

這時,「那、那個!」秋乃喊了起來。然而——「抱歉在氣氛這麼沉重的時候打斷大家,那些傢伙來了。」發出警告的是馬面。她盯著來時的道路——神田明神的方向,從後車廂上站了起來。

緊接著——-

主人,先前神社境內確認的兩位式神正從後方接近,對方呈直線往這裡移動,估計不久就會追上這裡。』

那兩個式神無疑就是夜叉丸和蜘蛛丸。「可惡。」春虎唾罵著把頭轉向後面,原本他判斷追來的可能性只有一半,看來是誤判了局勢。

引擎蓋

上的牛頭也站了起來。

「……主人在最後命令我們暫時跟著那個白髮男,如果你們要開戰,我們很樂意幫忙。」

「太好了。暫時以防禦為第一優先,焊馬繼續往前開,他們的目標應該是我。由我來擋住他們,你們趁這個時候——」

你在說什麼夢話,春虎。

『冬兒!」

[時間剩下不多,大家就別浪費時間爭辯了。先決定作戰計畫,誰有異議?]

冬兒還沒望向其他夥伴

[沒有]

【沒有異議】

【怎麼可能有異議嘛】

天馬、京子和鈴鹿紛紛應和,實在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舂虎咬緊了唇。

現在的情形和荻窪那時候不同,在主人多軌子讓平將門降在自己身上後,八瀨童子的力量恐怕不可同日而語。相對之下,他們這裡的飛車丸、夏目和大友無法行動,角行鬼也不是可以迎戰的狀態,即使有牛頭與馬面助陣,坦白說也沒有勝算。

不過,冬兒他們不會退讓,這種事可說是再明白不過了。

——怎麼辦……?

就在春虎獨自煩惱的時候

「神、神無所不在!不論他何世皆等同的存在!」

閉上雙眼,滿臉通紅的秋乃大喊。

由於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是一臉詫異地看著秋乃,春虎也是一樣。那一瞬間,他甚至忘記自己這群人所處的現狀,睜大了眼睛。

秋乃又繼續說:【為了統整現在所有各種要素,只有把靈魂送過去這個方法,所以——】

秋乃一副要哭的模樣,張開閉上的雙眼,雙眼直盯這春虎

【所以你要操縱時間!】

忽然間,春虎的思考停了下來。

不過那是表層的思考,他暫且讓理智完全停止,接著釋放自己的心靈,讓心靈徹底自由。 他不是刻意這麼做,而是在聽見秋乃的話時自然而然出現了這樣的反應。

思想並散

知識失控。

記憶奔馳,直覺咆哮。

靈魂伸出了手。

把手伸向答案。

這些事情發生在轉眼間,這一瞬間也是前年夏天的那個夜晚之後,長達一年八個月慘痛的苦惱、挫折與抵抗帶來的瞬間。

逆向思考。

統整不可能的狀況,這句話並不是改變現狀的意思,而是自行製造出那樣的狀況,把不可能化為「可能」。當然不論古今中外,從未見識過或是讓讓似的案例,不過這樣的事實不是否定了可能性,反倒是開創了可能性,開創「先例」的可能性。

換句話說——

「原因」又出於春虎身上。

「……!」

看似漫長但又短暫的寂靜過去後,「……這些話是誰要你轉告的?」春虎問。秋乃訝異地眨了眨眼睛,接著耳朵左右擺動,像是很困惑的樣子,「神、神告訴我的……?」這麼回答。

我知道了,神。春虎在內心發誓:

如果搞錯了,我會詛咒到你的末代子孫。

「……是好消息嗎,春虎?」

原本默默觀望事情發展的角行鬼低聲開了

「是啊。」春虎發出低沉的嗓音回答。 [不是生就是死……我找到了賭上最後一個方法的路。」

[什什麼意思?夏目有救了嗎?]

「不知道,可是——」

為了執行這個方法,必須立即移動,而且還得甩開無疑是往自己追過來的兩位八瀨童子。

要達到這個目的極為困難-實際上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春虎轉向背後,思考對策。

[……好,天馬,把車停下來。」

【沒問題。羽馬,停車。」

冬兒這麼說之後,天馬也爽快地下達指令。悍馬遵從主人的命令,踩下剎車把車停下來。

唉,驚訝的春虎頓時亂了手腳。

【你們在搞什麼鬼」

【蠢虎,你這個人實在太好懂了。總之就是追兵太礙事了吧?」

【我們會儘可能擋住他們,京子和鈴鹿也一起」

【沒錯,雖然不知道白櫻和黑楓可以撐住多久。」 [既然沒時間可以慢慢拖了,你們還不快走——啊,順便把這傢伙帶走,他太礙事了]

最後鈴鹿這麼說,往秋乃的肩膀用力推了一把。

春虎無話可說。

冬兒無奈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給你。」他把一張咒符按在春虎的胸口,那是張式符。

那張式符是雪風,侍奉土御門家的白馬式神。

「這個東西前年就在我這裡了,我本來想歸還,可是夏目那傢伙說自己可以用龍氣在空中飛,要我帶著以備不時之需。不只是夏目,還要帶著空——她的名字叫飛車丸是嗎?要是你抱著她們飛在空中,恐怕她們一醒過來就會大打出手。」

冬兒不懷好意地說,「去吧。」語氣十分堅定。

「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夏目!」

束手無策的春虎望向其他夥伴,然而冬兒、京子、天馬和鈴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最後,春虎看向角行鬼。

一同闖過動盪時代的獨臂鬼全身出現激烈裂核,「這種攏絡的才能果然是遺傳啊。」向自己的主人笑著,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然後……

「這是你的宿命,放棄掙扎吧,土御門。快去……把飛車丸喚醒,我還想再見到你們。」

4

這是在無數個夜晚之前的事-

那裡不存在「場所」也不存在「時間」——這些概念在這裡有不同的意義,是個奇妙古怪但又安穩的地方。自己與世界的界線變得模糊,搞不清楚哪裡屬於自己,哪裡又屬於世界,說起來這恐怕是個不存在「哪裡」的地方。 自己與世界融為一體的地方.

自己「處在」各個場所與各個時間。

由於時間不存在,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久,況且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

只是忽然間……

聽見了某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叫著名字。那是個威嚴的嗓音,嗓音裡帶著引導靈魂的力量——靈力。帶著對對方深入的理解與誠摯的心意,那聲音喚出了名字。

那聲音喚出的名字區分出對象,與世界分離。區分出來的對象開始認識自己,作為自己而存在。

這正是「咒」最基本的作用。

聲音喚著「回來吧」,嗓音裡帶著期望,希望對方回來。

所以—她回來了。

在陰陽交接的時刻,夜晚的黑暗讓太陽的光亮籠罩的凌晨。

從位於高處的那座祭壇,她眺望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那個寬敞遼闊的大城市。

祭壇與剛才她在的地方相連,此外祭壇上還有他,那個呼喚她的「咒」術師。那是她很熟的人,也是她最喜歡的人。她將心靈寄托在他的聲音與靈氣,讓他指引到身旁。

然後她注意到,祭壇上還有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自己察覺她的時候也是一樣吃驚。驚訝、動搖、混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我……

——啊……

起先感覺到的是寒冷與溫暖。

冷風吹來,接觸到空氣的肌膚變得冰冷,可是身體很溫暖,好像碰著什麼曖和的東西。

接著,她注意到自己身處的狀況。她覺得不對勁,身體沒有碰到地面,自己在飄浮,而且正在移動。

夏目覺得奇怪,動了下身體。「夏目!」一旁傳來的那個聲音聽得她的心臟差點沒停止跳動。

春虎的眼睛直盯著她。

她反射性地把身體往後倒,「夏目。」春虎急忙在手臂上施力,她這才注意到春虎正抱著自己,而且是在空中飛行。

所以這是在作夢,夏目這麼判斷。她以前也作過類似的夢,那時候在飯店床上,春虎看著理應死去的自己。說出秘密,說出自己的心意,然後……

像作夢一樣的夢境,朦朧中的幻覺。

說不定之前發生的事情全是一場夢?醒來後,自己仍在陰陽塾里,為了春虎的成績遲遲不見起色而氣呼呼地向他說教。

同一間教室裡面還有冬兒、京子與天馬,下課時間鈴鹿也會來露面。上課時間一到,大友老師走進教室,大家快回座位上坐好哩——他大概會苦笑著這麼說吧。

死亡後復活,但是復活沒成功。

之前的每一天都變了調,全都沒了。

乾脆死了一了百了,她也有過這種消極的念頭,她會拚命積極前進,全是因為知道有大家陪在自己身旁。即使分隔兩地,她

也知道還有大家、還有春虎陪著自己。

她一直在尋找他,想要知道理由,想要見他一面。於是她找尋、追逐著他,結果每一次都錯過對方,又被拋了下來。

這些全是夢嗎?

因為春虎居然就在自己身邊。

「你醒了嗎?真難以置信,你有意識吧?知道我是誰嗎?」

「……春虎……]

「夏目—」

春虎眼眶一熱,抱緊了夏目。怎、怎麼回事,夏目的手腳不住掙扎,但是春虎完全不當回事。她發現他的臉紅了,之前的夢也好,為什麼會這樣……

這時,【夏目?太好了!】這個聲音是秋乃,她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秋乃跨坐在飛馳於空中的白馬上,跟隨在春虎背後。那匹白馬是雪風,而且雪風不只載著秋乃,還有另一個人。

癱軟地趴在秋乃背上的是位女性,她穿著軍裝,最引人注目的恐怕是頭上那對毛茸茸的耳朵,還有背後那條樹葉形狀的尾巴。

狐狸的耳朵與尾巴,女性的狐妖。

夏目睜大了雙眼。

——他是那個時候……

她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可是記不起「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不曉得為什麼,她知道自己一在看見對方時的反應、感覺還有情感都和「那個時候」一樣。

那種感覺就像靈魂脫離身體,從體外眺望著自己……不對,還有更貼近的例子。北斗。那和操縱簡易式的北斗,從北斗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感覺很類似。明明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卻能感覺到「自己」。

「為什麼……」

[等一下,我待會兒再向你解釋,我們快到了。」

春虎說著讓視線回到前方,夏目歪著頭,俯瞰下方的景象。

下方是東京的夜景,但是樣子和平常不同,可以「視」見靈脈在騷動,情形和[天曹地府祭』的祭壇啟動時又有些不一樣。

【啊】

這時夏目總算記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狀況。

自己趕去神田明神的『天曹地府祭』,之後很快就失去意識。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其他人在哪裡?為什麼被對方抓住的秋乃和自己一起,其他人都不在旁邊?

——我們……

輸了嗎?

在冰冷剌骨的恐懼湧上心頭時—

「我們到了。」

聽見春虎這麼說,她望向前方,看見前面有一棟高聳的建築物。

那是陰陽塾塾舍,屋頂上豎立著四座鳥居,鳥居中間有個石台。

撲通,夏目的心跳加速。

春虎往天壇的石台前進,在那上面著地。雪風隨後踏響了馬蹄,降落在石台旁。秋乃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背著飛車丸走屋頂。

「春、春虎……這到底是……」

身體不自覺發抖,夏目站也站不穩,坐倒在石台上。春虎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按住她的雙肩,正面面對著她。

「夏目,我們沒有時間了。現在你能有意識簡直是奇蹟,所以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得聽清楚,知道了嗎?」

春虎的獨眼望進夏目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緩慢又嚴肅地說了出口,夏目的腦袋還不是很清楚,只是被春虎的氣勢震懾,不由自主點了下頭。

春虎也很清楚夏目內心的驚慌,然而時間真的不夠,於是他排除個人情感,平靜又簡單扼要地解釋夏目目前的狀況。

冬兒他們的奮戰、大友的襲擊與負傷、平將門的降臨、秋乃的救出與逃亡。如今冬兒等人正在努力阻擋追來的八瀨童子,而趁這段爭取來的時間,春虎把夏目帶來這個地方。

春虎只傳達了客觀的事實,這麼做反而讓她更能夠栩栩如生地想像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接著,春虎也說出了夏目的靈魂目前的問題.

夏目和空-飛車丸是「同一個」靈魂。

「你有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春虎抱著一絲希望向她問道。當然,夏目根本沒有頭緒,甚至不太明白春虎這話的意思。 ——我和空嗎?

關於空的真實身分,泰純在潛逃時告訴過她。她聽見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飛車丸是傳說中的式神,她一時無法相信那樣的式神竟會是空。尤其和自己是同一個靈魂——依照春虎的說法,「與夏目的靈魂相同」,聽見這種話她也沒有一點真實感。

她只想到兩人之間完全沒有共同點,不對,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對春虎的想法了。從泰純那裡聽說飛車丸的事情時,她心裡有些感觸,那就是飛車丸在忠誠背後隱藏的心意。

不過,她不認為這可以當成什麼線索。

夏目慘白的臉龐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然而,「這樣啊,沒關係。」春虎點頭,反倒像是因此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如果是對的,心裡會想到什麼可能性的也應該會是飛車丸。」

[接下來……?」

夏目隨口問著,春虎聽見後臉色更是嚴峻而且肅穆。

接著,在經過挑選用字遣詞的劇烈掙扎後,「夏目。」他沉重地開了口。

「現在不是隱瞞或是說什麼話安慰人的時候,所以我就照實說了。在你沒有成功復活之後,我命令北斗將你的靈魂和身體連接在一起,不過這個方法已經到達極限,你的靈魂沒辦法繼續留在這世上。」

老實說,夏目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件事情,心裡也有覺悟。她原本這麼以為,可是在春虎當面告知的瞬間,夏目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震驚。乾脆一死了之——她也有過這種念頭,可是在與春虎重逢後的現在,從春虎口中聽見死亡宣言,內心承受的衝擊遠超過夏目的想像。

她沒有表現出混亂只是碰巧,因為她現在頭腦一片空白,管不了那麼多事情。

「不過,我不打算放棄」

春虎繼續說,這一句話用力抓緊了夏目的內心。【接下來我要把線結解開,再一次把你喚回來。這一次我絕對會成功,不管遇上什麼狀況。所以說……請你相信我。」

春虎沒有具體解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時間緊迫是一個原因,而她大概也察覺到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不知道比較好」。實在是強人所難,居然要人相信一件最好別知道的事情,而且還是在剛說完那種讓人受到強烈衝擊的話之後。他的話里又是絕對,又是不管遇上什麼狀況,她只覺得春虎肯定是瘋了。這種說服方式實在荒唐又亂來,一點也不為人著想。

「好。」夏目說。

不經意間,她憶起過去的事情,把手輕輕伸向春虎的左臉頰。(看到這裡好難受啊……T-T)

春虎的左臉頰如今被絲綢眼罩遮住了一半,以前那裡有個五芒星形狀的咒紋。

將春虎引向咒術世界的印記。

夏目給予春虎的,開始的源頭。

她輕觸著那個痕跡,「我相信你。不過……聽好了,你別忘記囉?」嗓音不由自主顫抖,

夏目努力向春虎微笑。

「說謊的式神是要受到懲罰的哦。」

春虎像是強忍住淚水,回給她一個笑容,緊緊握住了夏目伸向自己的手。

接著……

「春、春虎!那個、飛、飛車丸她」

秋乃按捺不住叫了出來,往那裡一瞧,秋乃放在石台邊的飛車丸身上現在仍有激烈的裂核,似乎隨時可能消失。「……唔。」她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微微睜開眼睛,望著春虎的方向

喚了聲:[……春虎大人……」

夏目感覺「自己」忽然被拉了過去,她急忙讓自己鎮定下來。飛車丸喚出春虎名字的瞬間,她感覺自己與對方的連結一口氣增強不少。

春虎的神情異常嚴肅,眼神相當凌厲。

「秋乃,過來這裡!」

他邊說著邊脫下『鴉羽』,立即有黑色羽毛向四周飛散,黑衣變幻成三隻腳的烏鴉——金鳥「等等我,飛車丸!」他這麼大喊,接著再次按住夏目的雙肩。

【要開始了】

【……好】

春虎朝夏目點了個頭,然後把手放開,退向後面。接著「『月輪』!『鴉羽』!」他呼喚起自己的式神。

也許是移動時已經接到指示,秋乃立刻移動到夏目的斜後方,金烏則是往反方向蹦蹦跳跳地跳到另一邊斜後方的位置,形成春虎、秋乃與金烏三方面圍繞夏目的陣仗。

[……神無處不在……同樣存在於各個時空……」

春虎盯箸上方的夜空,呢喃著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最後,「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離開夏目。」他這麼命令另一個式神,連接夏目的龍。

風吹過陰陽塾的屋頂,那是隱隱約約帶著春曰氣息的晚

風。

「接下來將舉行『泰山府君祭』儀式。」春虎以莊嚴的語氣如此宣告。

夏目嚇得縮緊了身體。

操縱靈魂的咒術。她早就料到了,但是她對『泰山府君祭』的印象並不算好。後來泰純教導了她關於『泰山府君祭』的知識,夏目在某種程度上明白那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咒術。不過就她所知,不只是『泰山府君祭』,只要是與靈魂相關的咒術,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不對!……

唯一可以說是好結果的就是春虎的轉世,讓他轉生到夏目的身邊。

『泰山府君祭』將出生在戰前、不幸的天才陰陽師,變成了悠哉開朗又體貼的青梅竹馬。

「用不著擔心,夏目!有神明在幫我們呢!」

秋乃激勵著她,神情相當正經。「神明?」夏目問。秋乃重重點了個頭,另一邊的金烏鳴叫著。在她的正前方,春虎開始吟誦咒文。

和鈴鹿執行過的儀式相比,此時的形式更為簡單,施展的術式卻更加精細而且威力大得驚人。

由夜光打造,春虎施展的咒術。

光芒籠罩在夏目的周圍,連接向遠方的天際。意識忽而變得遙遠,認知變得薄弱。

「夏目!]春虎大叫。

光幕中看不清楚春虎的模樣,在夏目專注凝視的前方,身為她青梅竹馬的少年克制住激動的情緖,刻意咧嘴露出自信十足的笑容。

『不論相隔多久、距離多遙遠,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因為——我是你的式神!」

然後——

夏目的靈魂離開身體,轉生到遙遠的彼方。

那孩子沒有名字。

人們鄙視她是不祥的化身、遭邪魔附身之人,把她隔離。自懂事以來,用不著別人說她也心知肚明,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

無人理會,無人愛憐,只是日復一日地「活著」,毫無疑問地相信自己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會是這樣的生活,認定這就是自己的「人生」。

但是錯了,事實並非如此。

自己的人生不輸於同時代的任何人,一樣是充滿驚濤駭浪。

一切的開端始於那個朝氣蓬勃的嗓音。不顧下人阻擋闖入軟禁的牢房,打開厚重的門板後投來的少年嗓音。

「你就是我的式神嗎?原來如此,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那正像是射入無盡黑夜的一道光芒,在夜裡光芒的照耀下,她的「人生開始有了真正的意義]

看見她驚慌的模樣,少年吁了口氣,一步步往她走過去。

『嗯。」

少年伸出手臂拉起她的手,讓她站起來,然後直接把她帶出宅邸的牢籠外,踏入她一無所知的世界.

他們穿過走廊走向檐廊,再從檐廊走進庭院裡面。

太陽映照著中庭,美麗得不像這世間的景象。她睜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目不轉睛凝視著忽然變得寬闊的世界。

少年沒有理會少女的樣子,「聽說你沒有名字?」這麼問她。她戰戰兢兢地點了個頭,頭上的耳朵——討厭的狐狸耳朵發著抖。背後的尾巴不安地左右擺動,想藏也藏不起來。

少年放開少女的手,盤起手臂望著少女。他蹙起眉間,目不轉睛地從耳朵仔細觀察到尾巴,「嗯嗯」地沉吟著。

她羞得滿讓紅。

不過,少年沒有察覺少女的心情[好」得意地點著頭。

然後——

「因為混進了狐狸的血緣,你的名字就叫混,寫成『混』入的『混』。從今天起,你就是土御門混]

混,這就是自己的名字。

事發突然,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接著,少年忽然露出困惑的神情,雙眼專注的往上凝視著她。

「……難道你不喜歡嗎?這名字的發音和狐狸叫聲很像,我覺得很適合呢……你想要更可愛一點的名字嗎?」

(編註:「混」的發音為kon,在日文中是形容狐狸叫聲的狀聲詞,音同中文的空。)

少年在這個時候似乎總算注意到自己做了非常沒有禮貌的事情,他有些慌張,失去了原本的冷靜,忐忑不安地看著少女。

難道她討厭我了嗎?少年心裡出現孩童般的不安。

她猛地搖頭。

她不擅長說話,因為她之前很少有和別人說話的機會。

不過,她還是努力擠出了聲音。

—謝謝。

用輕細的嗓音向他道謝。少年一聽,立刻振奮了起來。

[不用客氣!我是夜光,夜晚的光芒,夜光。以後請多指教囉,混。」

報上自己的名字,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他的笑容就像太陽一樣,她這麼想,少年的笑容讓她看的不自覺入迷。

這是發生在某個夏天的奇蹟。

宅邸廳員的一角,野生的向日葵綻放著絢麗的花朵,守望著年幼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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