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四.交戰(2/2)
飛車丸吟誦出水天真言,讓咒力化成水流擊向宮地的火焰。水天法。水蒸氣爆炸性地膨脹開來,猛烈的轟擊聲震鼓耳膜。
飛車丸的咒力比不上怪物等級的宮地與角行鬼,不過在兩者僵持不下的戰局中,她可以透過各種方式提供協助,要說她採取的攻勢足以決定戰局的走向也不為過。
從前後發動攻擊的兩位護法擺弄著宮地,然而並未因此將宮地擊垮。壓倒性的力量讓人無法對他使出致命的一擊,反而是他奮力對抗兩位護法,凌亂了袈裟,敲響了數珠,展開激烈的對戰。火焰彷佛守護主人的騎士大軍,為了燒毀狡猾的狐妖與兇惡的鬼,往四面八方揮出耀眼 奪目的長劍。
不知不覺中,附近化成烈焰地獄。祭壇的裂痕有如火焰從紙張中央向外延燒,範圍逐漸擴
大。
春虎高度集中精神。護法們的奮鬥、宮地的實力。多軌子目前動彈不得,夜叉丸忙於解咒,蜘蛛丸正趕往『裝甲鬼兵』的方向,這些都是在高空偵察時掌握到的情報。
這一戰最重要的關鍵是時間,夜叉丸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解開春虎設下的陷阱,不過按照常理來說他不可能不理會「這樣的狀況」……
然後,「飛車丸!」春虎大喊。飛車丸高高豎起雙耳,甩著尾巴翻了個斤斗。緊接著,飛車丸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現一頭幾乎和水牛一樣巨大的獅子。 那是頭雄偉的鬃毛隨風翻飛的白獅子,接著從幽暗籠罩的神田明神境內,一位身穿正式束帶的男子領著黑色獅子穿過隨神門而來。
是倉橋思源。
【廳長?】
【宮地,那個鬼交給你——白阿,黑牛!」
命令後,一旁的黑獅子端著地面,瞬間衝下參道,與白獅子一同攻擊飛車丸。飛車丸舞動似地翻了個身,蹬著燃燒中的建築物外牆逃向空中,然而兩頭獅子也同樣飛奔上空中。
[原來是你們]
飛車丸瞪向兩頭獅子。白阿與黑晬為陰陽道世家倉橋家代代相傳的護法,是守護當家、討外敵的兩頭忠誠式神,也曾在土御門夜光底下和飛車丸並肩作戰。它們是值得信任的夥伴,一旦成敵人便是難以對付的式神。
「飛車丸。」
「我沒問題!]
飛車丸叫喊著回應主人的確認,在空中踏起了腳步。青色狐火拖著尾巴繪出弧線,在逼近的獅子面前燃燒,然而兩頭獅子一點也不畏懼。飛車丸俐落地甩動尾巴,操縱咒力又逃往更高的空中。
角行鬼啐舌,瞪著上空的兩頭獅子瞄準目標,握緊了拳頭。
不過,「居然無視我的存在嗎?」宮地的火焰直接擊中角行鬼,「呃。」龐大的身軀往後被轟飛了出去,高漲的瘴氣又瞬間被火焰燃盡。
觀察著局勢的倉橋提升了自己的咒力。
「先祓淨這裡!配合我的時機!」
「明白]
沒有等宮地回答,倉橋深吸了一口氣。
「以獻高天原眾神之祝詞太祝詞,祓禊潔淨萬物!」
他吟誦出最上祓的祝詞,啪地擊掌。燦爛的靈氣向外彈開,宮地也在同時讓肆虐的靈氣恢
復控制。
倉橋的咒術衝過參道,一口氣淨化受到咒術戰影響的凌亂靈氣、瘴氣、鬼氣與火氣。他不是用蠻力掃淨這些東西,而是視木火土金水等五氣的協調,儘可能補充、削減或是調整所需的靈氣。
他的技巧高明,避開獅子攻擊的飛車丸啞口無言,春虎也是同樣的想法。能做到這種事情的陰陽師屈指可數,那是必須經過一再訓練,一而再、再而三進行調整陰陽五氣導正靈氣偏離這種枯燥的工作,下過一番苦功才能真正熟練的技巧。
戰場淨化的瞬間,倉橋又接著吟誦出咒文。這個咒文是為了修補因為究術戰損毀的祭壇,此時夜叉丸也正竭盡全力清除祭壇遭到的污染,他們不可能對破洞置之不理。
沒錯,他們不會置奉理,也不能這麼做。
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正常化的祭壇是用咒力線連接,讓靈脈流入。春虎在靈脈的流向中設下陷井——也包含了咒術。他迅速捉住其中一個後取出來,更動部分——事先暫且設定的術式,釋放向戰場。目標是宮地。
兩位護法全力奮戰的時候,春虎將藏在腳下的咒物——用竹葉抱起來的石頭撒上鹽。
『如此竹葉青,如此竹葉萎而青萎!如此鹽盈乾而盈乾!又如此石沉而沉臥!」
這是過去大友向道滿使出的秘術,【八目荒龍鎮魂咒】
修復的祭壇形成的咒術線與靈脈收到春虎的術引導,化成封住宮地的咒術荒龍。咒術荒龍將宮地連帶四周的火焰全部關了去,荒籠吐出強大的詛咒——春虎的咒術通過靈脈從
各地搜集來的詛咒。
籠中頓時化為火焰與詛咒的溶爐。
「這是」
宮地不禁愕然,控制著火焰充當防盾。『炎魔』的火焰燃燒著從東京各地搜集來的大量詛咒。猛烈的火勢從遭到封印的隙縫間焚燒著,不讓詛咒有機會接近主人。然而,宮地無法動彈,光是為了燒毀在身旁凝聚並且不斷襲來的詛咒,就已經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宮地!」
倉橋大喊,握緊了拳頭,然而他沒有出手。
由咒力線與靈脈形成的咒術荒籠,其強度不是倉橋用蠻力就能夠破壞的。但要斬斷提供力量的咒力線與靈脈,又只有解除『天曹地府祭』的祭壇這個方法,這麼做也意味著他們的計畫以失敗告終。
剩下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春虎腳下的小石頭——把詛咒的咒門從術式中移開,當然春虎不可能鬆懈
戒備,放任他這麼做-
很好!
他在開戰前就料到世人讚譽為最強『十二神將』的『炎魔』一定會出手阻撓,面對過去獨自對付蘆屋道滿的高強陰陽師,他不可能沒有準備對策。
這是為了將『炎魔』從棋盤上趕下來,春虎所準備的一招
「角行鬼!」
【好——】
春虎大喊,被宮地轟飛的角行鬼再度回到戰場。他留下無法行動的宮地,衝進斜坡上的參道。鬼氣光是接近就帶給倉橋壓力,倉橋嚴陣以待,但主導權已經轉到春虎手上。在想辦法扭轉局勢之前,倉橋必須先應付角行鬼的鬼氣。
為了避免他有機可乘「飛車丸」
[是」
飛車丸從空中降落,蹬著參道衝上斜坡。白阿與黑哞隨即追上,但受到角行鬼從背後接近的鬼氣攻擊,停了下來——這下…
蜘蛛丸目前不在神社境內,夜叉丸守在祭壇旁無法行動,祭壇中央的多軌子也是毫無防備,一旦飛車丸衝破倉橋這條防線,幾乎可以確定這場仗是春虎裸了。
自對付蘆屋道滿的高強陰陽師,他不可能沒有準備對策。
——贏定了!
春虎正這麼想的時候,一道斬斷萬物的斬擊掠過飛車丸斬向參道。斬擊的靈壓使飛車丸不由自主慘叫著往後飛了出去,倉橋也像是受到狂風吹襲,束帶衣袖翻飛,腳步踉蹌著往後退。 「什……」春虎發出了呻吟聲。
刀劍猛烈的攻勢不輸木暮,不過那當然不是木暮。攜著高大的刀出現在戰場上的是咧嘴露出不祥笑容,狂暴的『十二神將』。
【鏡!】
春虎沉聲念出這個名字。
鏡盯著春虎,「——呦。」浮現出放蕩不羈的笑容。
★
看見從旁邊路上出現在隨神門前的鏡,連忙調整架式的飛車丸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猜!
這是……鏡嗎?
『十二神將』的其中一人,獨立拔模官『食鬼』鏡伶路。不只是春虎,他和飛車丸還有角行鬼都有淵源。尤其在飛車丸心中,他是斬了主人左眼,不可饒恕的仇敵。
然而,眼前的男人和以前的鏡判若兩人。這麼說並不是指他的外表改變,而是內在——靈氣的質出現了大幅變化,狂野又兇殘地沸騰著,不像人類倒像是岩漿。坦白說,他能活著都是個奇蹟。
雖然勉強控制住了,不過他的狀態說不定比飛車丸更不穩定,但能感覺到強大的力量-恐怕能與宮地匹敵的力量。
枷鎖解開了。
他帶給人的正是這樣的印象。
「飛車丸!」
角行鬼怒吼,飛車丸回過神來,一口氣退到後方——夥伴的面前。鏡沒有追上來,他看起來沒有那個體力,只是氣喘吁吁地喘著氣,-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狀態。
儘管如此,與他對峙的飛車丸感覺全身寒毛直豎,異常又病態的模樣讓她從現在的鏡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險」量。
另一方面,「鏡……你——」倉橋也為了鏡的巨大變化倒抽了一 口氣。鏡喘著氣,咧嘴看向倉橋。
「……你解開封印了嗎?可是那個樣子……」
鏡朝啞然的倉橋「呵呵」地低聲笑著。
「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害得我沒辦法使出禹步來參加這場盛宴,不小心來晚……]
說著,鏡搖搖晃晃地把視線轉向參道中央的飛車丸與角行鬼——以及從湯島聖堂看向這裡的春虎。
他舉起手中的『髭切』,對準春虎。
「我趕上主菜了嗎?是嗎,春虎?」
「…………]
春虎一聲不吭地往鏡瞪了回去。糟糕——像是為了表現出飛車丸內心的焦躁,狐狸尾巴不停甩動。
春虎也記得提防鏡的出現,不過那畢竟是不確定因素,他沒有準備像應付宮地那樣的對策。而且就算鏡前來礙事,也不至於造成和宮地一樣致命性的威脅,他這麼判斷。
不過眼前的鏡一看就不是容易應付的對手,和過去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主人和角行鬼昨天晚上接觸過鏡,但都沒提到這樣的變化。倉橋說他「解開了封印」,從靈氣的狀態視來,解除封印的方式絕不尋常。
——就差一步了……!
懊悔的飛車丸背後,【唉】角行鬼喚了鏡一聲。
「我先確認一下,你是那一邊的?」
聽見這個問題,飛車丸的耳朵抖了一下。
鏡露出剽悍的笑容,「我很想說不關我的事……」說著,他把頭轉向倉橋。
倉橋已經喚回護法,兩隻獅子光是個頭就有倉橋的肩膀那麼高,光是站在那裡就足以喚起恐懼的本能—然而最具壓倒性魄力的還是鏡。
接著鏡馬上把頭轉回春虎等人的方向,咻地揮下日本刀。
「……難得有這機會,平將門待會兒再拜,我決定先從你們下手。」
黏稠的靈氣從鏡身上飄散出來,身體稍微往前傾的鏡露出牙齒,瞪著飛車丸他們。「混帳傢伙。」飛車丸謹了全身的毛。
不過,「沒問題。」角行鬼毫不由於地往前站了出去。
毫不保留、卯足全力的鬼氣從正面展開攻擊。用力往下踏的鞋底踩碎參道地面,強大的咒力捲起呼嘯的狂風。飛車丸受到波及,不由自主作勢保護自己。
相對之下。
「哈」
鏡大笑一聲,將【鬢切】豎在腳下,【吼吼吼】從丹田裡發出咆哮。
靈力迸散。
那是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足以與宮地匹敵的力量。鏡一口氣提升咒力,灌注入豎立在地面的『髭切』刀身。『髭切』散發出耀眼的銀白光芒,形成吃立的巨大刀刃,斬裂襲來的鬼氣。
角行鬼怒濤般的鬼氣悉數遭到祓除,飛車丸見狀倒抽一口氣,「呋。」角行鬼笑著啐了一聲。
「適性還是一樣差到了極點啊。靈面的適性固定下來之後,只要一碰上就是這個樣子。」 角行鬼依然露著獠牙,將緊握的拳頭鬆開後稍微上下揮動-
對了,那像伙的刀…….
鏡的愛刀『髭切』是平安時代一位名為渡邊綱的武將使用的刀,而『髭切』這個名字直到現在仍為人所知,是因為他用那把刀與某隻鬼作戰的故事流傳了下來,也就是『髭切』斬下了那隻鬼左臂的故事。
鬼的名字是茨木童子,角行鬼過去的其中一個名字。
「之前真是抱歉了,那個時候的狀態不太好。」
鏡笑著,拔出了插地上的『鬢切』。
【不過現在連這傢伙也是狀態絕佳。雖然有些控制不住,但還是希望務必能過個兩招]
說完,鏡揮舞起『髭切』。角行鬼哼了一聲。
「飛車丸,退下。」
「角行鬼!」
鏡提升出強大的咒力,接著讓咒力流入刀身,把刀拋擲了出去。
角行鬼的鬼氣迅速膨脹,拋過來的『髭切』在空中舞動,-名青年握著刀柄現出實體。
飛揚的黑髮凌亂,表現出欣喜與瘋狂的男人正是鏡以『髭切』為形代的式神雪佛。
「阿阿阿阿!]
雪佛發出怪聲大笑,揮下『髭切』。角行鬼原本邊靠近邊閃避攻擊,但爆炸開來的劍壓讓他龐大的身軀出現裂核。飛車丸連忙防禦,被劍壓推著往後退。
「我記得很清楚」
雪佛大吼,閃耀著光芒的雙眼充斥著強烈的戰意,視線始終緊盯著角行鬼。
「上次你居然膽敢對我不敬!我要斬了你!我要祓除你,茨木童子!」
他笑得像頭野獸,幾乎是趴在地上把身體往前倒,向前沖剌。長日本刀以雙眼追趕不及的速度四下揮舞,角行鬼承受攻擊的巨大身軀則是踩著敏捷的腳步高速移動躲避刀刃,用鬼氣牽制雪弗,一找到機會就揮拳攻擊。
斬裂夜晚空氣的斬擊接連擊出,擾亂靈刀的咒力與鬼的鬼氣。
鬼氣轟隆捲起漩渦,角行鬼使出了一記側踢。雪佛全身出現強烈的裂核,但式神似乎等不及裂核平息,又喜悅地把刀揮了出去。角行鬼再次啐舌,明知會受傷還是向外揮出右手臂,用手背硬是格開刀身。角行鬼和雪佛的這場戰有如鬥牛士與鬥牛,只是體型反了過來。雙方戰況看似不分上下,可是力大無比的角行鬼始終避免與對方正面爆發衝突,看來適性差這件事不是隨□說說。
——不行!
為了支援角行鬼,飛車丸結起手印。
不過,「飛車丸!」後方的春虎大喊,鏡的火界咒隨即襲來。
包括咒文的吟誦在內,火界咒幾乎是直接使了出來,而且火界咒裡帶著逼近宮地的咒力。 飛車丸臉色-變,在千鈞一髮之際躍上空中,跳
躍後她才驚覺這麼做是失策。
「我和你也有帳還沒算清!這就來算個清楚!」
鏡操縱火焰,襲向跳到空中的飛車丸。沒有結成手印也沒有吟誦出真言的火界咒,像是術式隨時可能崩毀,「隨便」使出來的咒術。不過也正因為「隨便」所以莽撞,威力十足,可以迅速反應。判斷躲不開後,飛車丸立即在空中設下結界。火焰連帶結界吞噬狐妖,燃起猛烈的火勢。
熟浪攻擊飛車丸,使她全身出現裂核。她的靈氣原本就處於不穩定的狀態,不禁焦急不已,心裡暗呼不妙,可惜這又不是能夠暫且應付過去的火界咒。
這時,「水克火,急急如律令!」結界完全燒毀前,飛來的幾張水行符削弱了火界咒的威力。出手救援的是春虎。咒術的水流頓時蒸發成為水蒸氣,飛車丸隨著水蒸氣從火界咒逃脫了出來,降落在尚未坍塌的大樓屋頂。
她立即準備迎擊,但是對方沒有繼續追擊。往那裡看過去,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瞪著參道對面的春虎。
解除封印後獲得的強大靈力恐怕是鏡本來的力量,然而狀態非常不穩定。他的實力確實強大,只是這樣的力量時強時弱,甚至可能忽然消失。力量無法完全控制——真要說起來靈氣的狀態相當異常。鏡的靈體受到嚴重創傷,彷佛隨時可能四分五裂,本來是不可能進行咒術戰的狀態。
可是
——那副身體居然能這麼…
鏡在靈性上處於瀕死的狀態,不過他還是勉強操縱靈力展開咒術戰,能做到這種事情,可以說是卓越的本領所賜。
不過,最應該警覺的是他的毅力,獲得勝利——擊倒敵人的堅定毅力。毅力成為鏡的核心,支持著他的靈氣與鬥志。
鏡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行讓體內的靈氣穩定下來後
[怎麼啦,女狐妖,快發動攻擊啊!」
他再次結成根本印,火界咒往屋頂上的飛車丸發動攻擊。這回飛車丸跳躍得十分謹慎,她避開攻擊,蹬著燃燒的大樓外牆,降落在參道上。
一旁是角行鬼和雪佛展開激烈的肉搏戰,尤其角行鬼先前為了應付宮地,體力早已消耗得相當嚴重。先前與角行鬼對戰的宮地被春虎封住了,不過春虎也因此無法行動。此外在白阿與黑嘩的隨侍下,倉橋始終堅持從旁觀望局勢的立場。不對,就目前的狀況看來,他應當是打算找到機會就攻擊春虎,救出宮地。
換言之,要扭轉現在這個局面只能靠自己擊敗鏡。鏡和自己的狀況都不佳,他能在這一戰中占有優勢,全憑為了取得勝利而燃燒的執念與鬥志作為核心支持著他。
這一點,她自認絕不會輸給鏡那種傢伙。
——這麼做是為了主人
唰——飛車丸挺直身體,站姿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重量,及腰的長髮兇狠地搖曳著發梢。 全身靈氣高漲,如玉琴的琴弦靜靜繃緊,雙眼始終凝視著鏡。表情從妖艷的美貌滑落,雙眼的瞳孔圓睜,那副模樣讓人聯想到向獵物發動攻擊前的野生白狐。
鏡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頭擊向掌心。察覺飛車丸的覺悟後,〖飛車丸,別衝動!」舂虎大喊,然而飛車丸刻意將主人的聲音趕出腦海。
現在這個時間明顯比金山還要貴重,當然對飛車丸自己來說也是一樣。既然如此更要全力以赴,擊倒敵人。
「……來吧。」鏡說。飛車丸全身閃耀出妖艷而且美麗的藍色狐火。
然而,全神貫注在眼前戰鬥的飛車丸不自覺動了下頭上的耳朵。
兩位式神在一旁展開激烈對戰,鄰近的建築物遭到火焰襲擊,燃起艷紅的火光,冒出黑煙。背後是春虎在吟誦『八目荒籠鎮魂咒』,宮地的火焰如今仍在籠里肆虐。
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那個「聲音」依然竄進了飛車丸連主人聲音都擋住的耳朵裡面。
遠方從高速公路傳來弓擎聲與排氣管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了——
☆
【春虎!】
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春虎的胸口爆炸性地湧出各種情感。
驚訝、喜悅、懷念、愛戀。每一種情感都十分巨大而且強烈,這些全部化為一體的衝擊激烈震撼著春虎。
在所有襲向春虎的衝擊中,最劇烈的是恐懼。
他原本打算在「她」抵達之前把事情解決,就算真的來不及趕上,他也會命令他們立即撤退——或是至少離開這個地方,像荻漥那個時候一樣。這麼做是為了絕對不能讓她們碰面。然而現在的情形不容許他這麼做,鏡在戰鬥狀態中,角行鬼也沒有餘力支援別人,而「她」此時動彈不得。
畢竟一旁正準備舉行『天曹地府祭』,那是比『泰山府君祭』更高階的儀式。變化已經出現在附近一帶的靈相,附近的魂魄也慢慢受到影響。
腦中掠過兩年前的那個夏天。
漫長的一夜結束,迎來黎明的塾舍屋頂上,在肅靜中舉行的魂呼儀式。
為了解開那時候發現的,之後春虎便死命地在咒術的海洋中仿徨,希望找到辦法讓線結恢復正常的位置,並且想盡方法讓兩邊的絲線都不會斷裂。
4
看見了。
那一瞬間,夏目呼喊出春虎的名字。
都內出現祭壇後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焊馬無視空氣的阻力向前奔馳,車子輪胎在柏油路面上飛奔。夏目從副駕駛座站起來,風壓讓她的頭髮向後翻飛,她聚精會神地觀察眼前目地的的光景。
詳細狀況不清楚,只看得出春虎他們從南側往神田明神進攻,有人為了阻止他們而擋在前面。焊馬奔馳的本鄉通右手邊可以望見湯島聖堂的綠意,枝葉後方是磚瓦屋頂——以及屋頂上面有一道人影。
那是個穿著黑衣的人影。 [第一封咒,解除!」
夏目解開封印,讓龍氣纏身。
緊接著。
【第二封咒解除!】
【式神生成!order!】
「白櫻!黑楓!」
冬兒解開兩階段的封印,化成生靈從后座跳到車子支架上。同一時間,鈴鹿生成飛行用的式神,為了跳上去而從座椅上站起來,京子在焊馬兩側召喚出兩具『G2 ?夜叉』的護法式。
「那該不會是大友老師對道滿使出的招式吧!」
「封住的是『炎魔』,所以那個蠢虎一直在那裡——」
「其他人全部在參道上!夏目你去找春虎,我和鈴鹿到參道!天馬和京子待在悍馬上面]
「這得視狀況而定!」
「我贊成天馬的意見]
「不然白櫻和黑楓留下來防禦!別讓羽馬忽然衝進戰局!」
他們彼此大喊著,各自盯著戰場。心跳壓迫著鼓膜,腎上腺素在體內狂飆。隨時可能嘔吐的緊張感,以及讓人暈眩的興奮感湧上,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清楚意識到這些情感,悼馬就已經衝到參道前面。
四周響起嘹亮的剎車聲,夏目和冬兒跳下車,鈴鹿乘著式神飛往上空,白櫻與黑楓這兩具護法式各自舉起日本刀與長刀,守在悍馬的左右兩側。
數道視線交錯的瞬間。
衝到參道上的冬兒用銳利的目光環視戰場,在視線望向坡道上方時,〖鏡?〗他睜大雙眼。鏡也發現他來了,「原來是冬兒啊!」這麼笑說。「慢死了,生靈。】他盛氣凌人的大喊著,冬兒卻為他的異狀說不出話來。
至於戰場上空的鈴鹿也是一樣。現在正在進行的咒術戰有多麼激烈而且高深,只要俯瞰參道就能掌握到一定的程度。封住宮地的巧妙咒術、獨臂鬼釋放出的強大鬼氣,不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鏡與雪佛的變化。從靈的觀點來看,他們和過去簡直是判若兩人。「難不成——」鈴鹿下意識嘟囔著,「他把封印——」自言自語地說。
另一方面,悍馬停下車後,京子也從后座把身體探出車外。熊熊燃燒的參道讓她倒抽了一口氣,聽見冬兒的話注意到鏡之後,看見他背後的人物讓她感覺全身都凍結了。熟悉的兩頭獅子式神、束帶裝扮。「爸爸!」她大叫。「京子你來了啊。」倉橋也露出嚴峻的表情低聲說著。
夭馬沒有望向戰場,而是凝視著夏目的背影以及春虎。看見友人令人懷念的模樣,他自然而然地揚起了嘴角。不過,他接著注意到春虎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嘴角的笑容也不自覺跟著消失。〖春虎?」喃喃的嗓音里夾帶著不安與疑惑。
然後夏目她——
夏目站在馬路上,仰望著湯島聖堂的大成殿。大成殿的屋頂上,春虎俯視著站在馬路上的夏目。
終於。
終於見到面了。
明明還有很多感受,但與春虎對上雙眼的瞬間,夏目心中只有這個單純的念頭。
春虎身穿『鴉羽』,左眼纏著絲綢眼罩。
他看起來稍微高了一點,頭髮好像也長了一些。
他變了,但也沒變。眼前的是春虎,自己一直在尋找的青梅竹馬。
太好了。
她這麼想。
接著,她聽見春虎大喊著什麼,聽得不是很清楚。他拚了命地大喊著,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字也聽不進耳朵裡面。
然後——她注意到砂昏,從背後直盯著自己的視線。
夏目緩緩轉過頭,春虎大叫著——似乎在阻止自己——但是,她無法停止轉頭。
然後……
視線的主人也從背對她的姿勢轉過身體,雙眼直視著她。
這是數道視線交錯的瞬間。
最後,夏目與飛車丸的視線緩慢交會。
咦 「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靈魂開始共鳴。
☆
第一個察覺夏目出現異狀的,是注視著她和春虎而不是戰場的天馬。
「不行!」春虎大叫,但夏目疑似沒有收到他的警告,莫名緩慢地朝背後轉過頭,望向神田明神的方向。
然後,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彷佛體內急速冷卻,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春虎大叫著什麼,二話不說從屋頂上跳了下來。明顯有異常事態發生,天馬用力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不過,「等一下」他正要從車上衝出去的時候,京子阻止了他。
他轉過頭,然後屏住了呼吸。
京子維持從后座站起來的姿勢,雙眼直盯著神田明神。他對那張不尋常的側臉有印象,京子正在讀星。京子讀星必須熟知對方的靈氣,此時在現場理應有數個星辰在閃爍。
此外,水仙說過星辰彼此之間相互連繋,而現在這個戰場上不曉得有多少關係複雜交錯。星辰閃爍出強烈的光芒,與其他星辰輝映,繪出星座,京子正試著讀出其中的意義。
然後——
[拜託停下來……」
京子說,伸長了手指向參道斜坡上方的神田明神。
停下來?什麼事情停下來?天馬開著車門,聚精會神凝視著京子。不過,京子沒有再繼續開口。如果是要『天曹地府祭』停下來,這種事用不著她提醒。然而京子特地叫住天馬,拜託他讓某件事停下來,,並且一邊指著神田明神。這種舉動具體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甚至不惜阻止急忙趕向夏目和春虎的天馬,京子到底有什麼用意?
天馬咬緊牙,雖然無法自行下判斷,但也不能坐視不管。
既然如此——
【鈴鹿,夏目就拜託你了!」
☆
即使是從遠處,倉橋也發現了與自己四目相交的女兒身上出現異狀。那是類似多軌子偶爾表現出來的、半是降神的表情,以及豐富的靈氣變化。這也是母親倉橋美代與宗家土御門泰純身上出現的同一種異狀。
「京子,你——」
錯不了 ,是讀星,女兒正在讀星。
忽然間湧起的情感同樣也讓倉橋自己感到驚訝,女兒身上稀有的——極為貴重而且不可多得的才能顯現了出來。親眼目睹她這樣的狀態時,喜悅、寂寞還有驕傲一同湧上心頭,讓他感慨萬分。「自己的孩子」的人格不知不覺間轉變為「獨當一面的年輕人」,這樣的景象讓他深受感動。這是為人父母常有的想法,不過倉橋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觸。
自己完全沒有資格享受這種感覺,不過這時候感受到的驕傲確實是最真實的情感。
倉橋家的血緣在她身上流動著,那是和自己還有死去的父親不同,倉橋家新的血脈。
你要好好精進白己。他在心裡低聲說著。
接著,倉橋以鋼鐵般的意志力例落斬斷眷戀,視線朝向春虎等人。
現在的春虎恐怕是比自己更強也更優秀的陰陽師。
不過倉橋身上有春虎缺乏的東西,這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而是兩者間的「差異]促使他們採取不同的行動。這一刻,倉橋讓視線離開女兒身上,春虎沖向了夏目身邊倉橋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以熟練的動作撃出了式。
☆
戰場上空充滿噴發的熱氣、狂風以及吵雜的噪音。鈴鹿坐在式神背上飛行,拚了命判讀下方的戰況。如今戰場以異變的鏡與他的式神雪佛為中心,他們是倉橋那邊的嗎?如果是這樣,該怎麼打倒他們?
正當她認真思考時,覺得好像忽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天馬的聲音,接著夏目的名字進入耳中。那比起話語更接近無意識發出的聲音,急促的語氣讓鈴鹿馬上把頭轉了過去。
站在馬路上的夏目忽然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鈴鹿立即從她的模樣聯想到昨天也發生過一次的情況。讓夏目可以繼續活下去的咒術出現了什麼問題,她感覺體溫頓時降至冰點。夏目身上術式的崩靈味著毀滅,靈魂一旦瓦解,將再也無法挽回。
不過,一道漆黑的黑影在夏目就要倒在路上的時候滑了過來,用雙手抱住了她。
【蠢虎】
繃緊了神經的緊張感忽然獲得釋放,她大吐一口氣,接著為了春虎特地趕到夏目身旁、那一如往常的態度感到胸口發熱。
胸中的火熱不單純只是因為高興,而是更複雜、鮮艷而且繽紛,有讓心跳加速的思念,也如釘心如刀割的疼痛。情感的翻騰自己也控制不住,然而現在不是受這些情感影響的時候。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幼稚、任性,在精神方面也不成熟,不過她沒有甘於接受這樣的自己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能夠和其他夥伴一起成長,一起變得更強。
「——」
能夠察覺到異狀,是因為她為了掌握戰場整體的狀況擴展了感官知覺。事實上,發現的人只有鈴鹿而已。
一道微弱的氣息悄悄穿過戰場,那是式神『燕鞭』。藍色燕子的捕縛式悄無聲息地鑽過靈氣、鬼氣與咒力襲卷的戰場,從參道的斜坡上方低空滑翔飛了下來,直直飛往夏目他們身邊。
休想過去。
「急急如律令!」
鈴鹿幾乎是下意識釋放出自創的火行符,火球凝縮後化成光箭,射嚮往夏目他們飛行的藍色燕子前方。
然而,『燕鞭』臨時改變軌道,在吃驚的鈴鹿面前振翅飛往上空,越過夏目與春虎的頭頂,飛向剛才囊所在的大成殿屋脊。
包著竹葉的石頭仍放置在那裡。
「啊。」就在鈴鹿驚呼時,『燕鞭』撞向屋頂,將周圍瓦片連同詛咒的咒門一併破壞
★
冬兒、鈴鹿還有夏目都到了,演員終於全部到齊,鏡愉快地笑著。配合脈搏跳動,靈靈力在體內循環,不穩定的心跳反而讓鏡樂在其中,感覺像是強硬地騎著自己這匹野馬。尤其這裡是攻守不停交替的激烈戰場,他甚至認為自己現在的狀態很適合這個地方。
除了飛車丸的舉動讓他無法理解之外。
起先他懷疑是什麼陷阱,正要向自己發動攻擊的飛車丸忽然無視對手,杆在原地朝背後轉過頭。鏡會注意到焊馬來到這個地方,也是他下意識追逐著式神視線的時候
然後,飛車丸的臉始終背對著鏡,沒有出現任何反應,整個人毫無防備。他正感到不解的時侯,式神全身出現激烈裂核。
裂核激烈得十分異常,鏡不禁懷疑了起來,雙眸也變得銳利。眼前的裂核和她解開封印的時候——從幼小的少女式神恢復成飛車丸的模樣時一樣……不對,「視」起來恐怕比那個時候還嚴重。
這時,「該死!」角行鬼察覺飛車丸的異狀,作勢要衝上前來,然而雪佛不允許他這麼做。也許是感覺自己受到輕視,他怒吼著斬了上去。而且這隨便斬出的一刀擦過了角行鬼。角行鬼的動作缺乏精準度,可見飛車丸的異狀是相當嚴重的事態。
怎麼辦?
鏡正迷惘的時候,巨大的咒力從參道底下冒了出來,讓人聯想到世界末日的猛烈熱浪襲了過來。
火焰。
有如地獄的業火從地底湧出,被封住的火焰熊熊燃燒。封住宮地的咒術解開了,自由遭到剝奪與限制的火焰像是為了一掃先前的鬱悶,擺脫宮地的控制,隨處大肆破壞。一旁的春虎連同夏目設下堅固的防禦結界,京子乘坐的焊馬也立即強化結界,空中的鈴鹿避到了高空。「第三封咒解除!」冬兒迅速解開最後的封印,交叉雙臂護住自己。火海往四面八方蔓延開來,吞噬著盪往參道沖了上去。
鏡知道背後的倉橋設下了結界,他也無法無視這陣火勢。他結成手印,設下結界,注意到飛車丸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仍是沒有反應。
太可惜了,結局已經很明顯了,一旦被那股在失控狀態下的宮地火焰吞下,飛車丸將瞬間地消失於無形。
然而,件在原地不動的飛車丸和逼近的
火焰間,角行鬼龐大的身軀在緊要關頭沖了上去。
火焰隨即淹沒整條參道,覆蓋住鏡等人,燒焦了隨神門的表面。
臨時設下的結界哀鳴著,火力還是一樣強大,不過宮地似乎終於奪回控制權,淹沒四周的咒術火焰忽然消失,景色豁然開朗。
這實在是戰況令人眼花撩亂的激烈戰場。
只是在這一瞬間沒有受到戰況影響的,是心無旁騖的雪佛。
他追逐著為了保護飛車丸挺身而出的角行鬼,最後終於找到了他。用來充作盾牌防禦火焰的背上——『髭切』的刀身從左側埋進去,刀尖從身體另一邊穿了出去。
【我贏了!】
雪佛欣喜若狂,像個小孩子一樣。
傷口噴出的鬼氣有如噴濺的鮮血,龐大的身軀竄過裂核,勇猛的身形搖搖欲墜。這次不是擦傷,幾乎是致命傷。角行鬼面前是倒在參道上的飛車丸,不過現在是角行鬼的傷勢更為嚴重。鬼再也站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上。不只是傷口,他的全身每次一出現裂核就有鬼氣流出來,身體也開始霧散。
傳說中的鬼倒了下去,那副模樣讓鏡不由得繃起臉上表情。
不過……
[……別太心急了。」
護法臉上浮現出讓觀者膽戰心寒,鬼神放肆的笑容。
斬向鬼的靈刀刀刃確實貫穿了角行鬼,然而角行鬼只是不以為意地讓身體倒退。
伴隨著電擊般的裂核,『髭切』的刀身穿過角行鬼的身體,他與瞠目結舌的雪佛拉近離。
在刀身幾乎全部埋入體內後,角行鬼接著把身體往後退。他讓刀刃剮過身體,接著傲然露出尖牙,揮拳毆向雪佛的臉。鏡全身豎起雞皮疙瘩。帶給人強烈衝擊的那一瞬間所散發出的鬼氣,甚至超過宮地的火力。
雪佛被揍飛了出去,撞上燃燒中的大樓,使得外牆碎裂。「呃!」鏡咬牙切齒。由於靈力不穩,他只是將咒力傳給雪佛,接下來就放任他自由行動。在鬆懈的那一瞬間,從極近距離挨的那一擊使得式神無法再繼續戰鬥。不放過任何獲勝的機會,一擊決定勝負。這是身經百戰的角行鬼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只是代價非常龐大。
『髭切』掉落在腳下。
角行鬼額頭上的兩隻角消失了,身體大小恢復原狀。解除戰鬥狀態其實是他無法再繼續維持下去。充斥著裂核的臉上失去血氣,凌亂的頭髮貼在臉上,身上的西裝成了一塊塊破布, 鬼氣如瀑布般流出,在腳下積成了濃密的一灘。
[受不了。」
角行鬼狂妄地朝鏡揚起嘴角。
「一群麻煩的小鬼頭……所以呢?小子你打算怎麼辦?下一個輪到你了嗎?」
鏡全身發抖,心中的顫慄甚至稱得上感動。
「……哈,太厲害了。真是讓我熱血沸騰啊,角行鬼……]
就是要這樣,這樣才有讓我不惜犧牲自己破除封印的價值。
鏡提升咒力,結成手印,將鼓動的靈力毫不保留地變換成咒力。宛如血液被快速抽乾,腦中一陣暈眩,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他感到開心、愉悅,激烈的裂核使得獨臂鬼猶如亡靈,面對這樣的對手,鏡全身燃起激昂的鬥志。
首先先來一記正面攻擊。
【哞、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不耍花招,以全力從正面使出不動金縛。
而角行鬼還沒準備好接招,衝上參道的鬼從一旁將鏡的金縛揮開,鏡睜大了雙眼。
纏繞鬼氣的火焰,年輕的鎧甲武士。(看成了鎧甲勇士(⊙﹏⊙)b)
鬼——不對,是生靈。
「抱歉?鏡,你的對手換人了!」
冬兒從齜牙裂嘴的口中吐出鬼氣,勇猛地緊盯著鏡。
☆
『炎魔』襲向身上的火焰果然如同傳聞所形容的,威力相當驚人。
但是他從這波攻勢中撐了下來。
這恐怕是受到『天曹地府祭』的祭壇影響,剛才對戰的蜘蛛丸產生靈災的力量增強,同樣的效果也出現在冬兒身上。力量急遽增強,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荒御魂平將門的眷屬。
附身在冬兒身上的鬼的力量,不適用於將門嫡系子孫多軌子,不過力量終究是力量,總有辦法可以幫助其他夥伴。
冬兒揮去身上的火焰餘燼,望向脫離封印的『炎魔』。
宮地整個人氣喘吁吁,他跪在地上,雙手支著地面,喘著氣貪婪地呼吸空氣。話說回來,承受住讓道滿拿出真本事的『八目荒籠鎮魂咒』還能存活下來,實在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
戰局瞬息萬變,夏目昏厥,宮地復活,這麼一來必須想辦法幫助春虎。他明知這麼做是有勇無謀,依然選擇向宮地發動攻擊,至少要趕在他完全恢復之前。反正在第三封咒解除的狀態下,鬼的破壞衝動強烈,他也很難冷靜下來判斷局勢後再行動。他只是依照自己的本能,埋頭殺出一條活路。
不過,「冬兒!」春虎大喊。
上次被春虎這麼直接呼喚名字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忍不住懷念,但危急的語氣不容許他沉浸在感傷中。他轉過頭,眼神對上獨眼的春虎。春虎直盯著他說 【飛車丸拜託你了——」
【!】
原本要衝出去的腳步停了下來。
緊接著,背後傳來巨大聲響。
角行鬼擊飛了雪佛,不過他的傷勢也很嚴重——嚴重到連實體化也有問題。角行鬼保護著倒在背後的飛車丸,保護她不受接下來的敵人-鏡的攻擊。春虎還有角行鬼都是一樣,他們都在保護飛車丸。
雖然是春虎的式神,但不管是飛車丸還是角行鬼都和冬兒一點關係也沒有,和身處險境的夏目和春虎一比,怎麼想都該以兩位摯友為優先。
然而——
「——既然你這麼拜託,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冬兒最後決定相信春虎。他用力蹬著路面,如一支箭衝上參道,拖著鬼氣的火焰衝到角行鬼面前。
接著,他靠著沖剌的力道,用單手直接揮開鏡以強大力量使出的不動金縛。然後他對著睜大了雙眼的鏡說:
「抱歉,鏡,你的對手換人了!」
「冬兒,你這傢伙!」
鏡露出有如惡鬼的樣貌。
他長時間接受鏡有關咒術戰的指導,儘管因為這樣清楚對方的實力,但此時在眼前的鏡和以前判若兩人。他馬上就察覺原因出在什麼地方,鏡靈體的樣子明顯很不尋常,恐怕是強行解開了限制靈力的封印。
「您不滿意我這個對手嗎?鏡老師。」
[很好!就讓我來幫你上最後一課!」
鏡以神速結成手印,根本印,術式是火界咒。
不過這只是個幌子。
[退下。」
甲級言靈。冬兒在訓練中也受過這樣的攻擊,不過現在和那個時候的咒力強度不可同日語。然而,冬兒用咆哮轟走了言靈的強制力。生靈的咆哮中帶著鬼氣,擾亂帶有言靈的術鏡的臉色一變,他也察覺對方不再是以前的冬兒。
他往後一躍,拉開距離,冬兒隨即追上,不讓他有機會逃走。
拉開距離的咒術戰對自己不利,必須採取近身戰。鏡也察覺冬兒這樣的意圖,他省略吟誦,用剛才準備的術式使出咒術,火界咒。
火焰從正面襲了過來,冬兒試圖不顧一切衝出這陣大火,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後面有角行鬼和飛車丸,如果他不在前面擋住,大火將吞噬他們兩位。所以他做好迎戰的準備,如同承受宮地的火焰時一樣忍耐下來,而且還要阻止這場火。
即使是力量增強的生靈,也很難承受住火焰的壓力。他把牙齒咬得作響,拚命不讓靈壓把自己往後推。
這時,「用不著擔心我們,儘管上吧。」背後傳來低沉的嗓音。他赫然一驚轉頭瞧去,正好和扶著飛車丸在後面避難的角行鬼四目相對。儘管身受重傷,角行鬼還是非常冷靜。冬兒在內心嗤笑,實在是個比窩囊的主人還要可靠許多的式神。
冬兒強行將身上承受的火界咒威力往旁邊格開,壓低身體穿過火焰往鏡逼近。不過,這時鏡已經發動下一波攻勢。手指在空中比劃,先直後橫,那是早九字的格紋咒紋。他重挫了生靈的氣勢,發動猛烈的攻擊。接著使出的符術為木行符、火行符和土行符各一張。符術瞬間相生,以木生火、火生土增加威力的土行符重重地壓在他的肩上。冬兒腳步蹣跚,險些倒地,好不容易站穩了腳步。
鏡的連續攻擊還沒結束,接著是五張不同的五行符。擲出的五張咒符接收鏡的咒力,在冬兒頭上繪出五芒星咒紋。
然後,鏡一口氣吟誦出咒文。
「東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強,四
海大神辟百鬼、盪凶災!急急如律令!」
這是『帝式』中用來應付靈災的防禦咒壁。冬兒暗呼不妙,但土行符絆住了他的腳步。他試圖格開攻擊,但是鏡的咒術來得更快。原本那是用來迴避靈災的咒壁,不過鏡把咒壁從空中擊向冬兒這個生靈。冬兒這次再也支撐不住,膝蓋跪倒在地,-只手和手肘抵住地面。
「額!」
咒壁接著直接固定在空間裡,而且因為術式的緣故,靈災的力量無法發揮。冬兒的力量來源豪鬼——動態靈災,也就是說他完全動彈不得。
「哈!怎麼啦,冬兒,你又打算趴在地上不起來了嗎?」
果然很強。
就算處在靈力時強時弱的狀態,鏡「頑強的賭性]完全不把這樣的狀態當回事。戰術的構成方式也是一樣,看似草率,其實是縝密的計算。不愧是『十二神將』,確實是「高強]的對手,不過冬兒沒有輕易認輸的—
「——」
忽然間,全身湧入耀眼的靈氣。
力量出現飛躍性的增長,冬兒順從那一瞬間的直覺,往手底下的大地釋放出力量。
路面碎裂,地面像是被鬼氣掀了起來,在下方製造出縫隙。接著,他從旁邊逃脫頭上的咒壁。他縱身一躍,翻滾在坡道上,逃離了鏡設下的枷鎖。
不知不覺間,傷勢復原了,身體輕盈,力量高漲。
忽然產生變化的原因就在旁邊,鏡也注意到和冬兒一樣的事情。他沒有看向冬兒,而是看向坡道上方的神田明神。
「居然重新開始了……!]
神社境內連接天地的靈脈閃爍鼓動著,一度中斷的『天曹地府祭』又再次開始運轉。時間到了,冬兒啐舌,瞪向隨神門。
然後——他發現倉橋消失了。
★
夜叉丸的工作主要有三個,一個是解開分局遭到感染的敵性咒術,一個是準備解咒的術式,還有一個是讓解咒的咒術流入祭壇後循環並且淨化。這些工作夜叉丸幾乎全部完成了,不過在還差一步的地方不得不喊停。
祭壇中央附近出現扭曲的結界,阻止了咒力流動。
雖然沒辦法離開目前所在的崗位,但夜叉丸還是有餘力從神社境內「視」外面的狀況。那個結界恐怕是春虎為了封住宮地設下的陷阱,利用祭壇構造的那個咒術正是妨礙祭壇淨化最主要的原因。
不過……
這個障礙終於也解決了,倉橋把宮地釋放了出來。
「這樣就沒問題了——」
夜叉丸加速咒力線與靈脈的循環,一鼓作氣淨化祭壇。
在宛如時間停止流動的多軌子周圍,再度出現一層淡淡的光芒。原本連接天地的靈脈彷佛時可能斷裂,這時又再一次閃耀出強烈的光芒。夜叉丸感覺力量也同樣流入自己身上,興神域直接連結的喜悅讓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中斷的『天曹地府祭』開始正常運作。
注入石台的靈脈加速顯得神聖莊嚴,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多軌子身上的黑色巫女裝甚至因為強光顯得亮白。
接著,巫女的兩邊袖口有如讓微風鼓起,輕盈地飄在空中。
亮光中,多軌子的身體稍微浮了起來。重心一點一點往上浮起,指尖輕輕離開石台,有如重現荻漥那時候的景象。不過,這次會進行到最後,不會在中途停下來。夜叉丸屏氣凝神,著迷地望著眼前的光景。
因此,他一時之間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知不覺間,他從石台前往旁邊被丟了出去。視線混亂,上下顛倒。「什……]他發出不像他會發出來的聲音,由於事發突然-實在過於突然,意識還搞不清楚狀況。
頭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率先出現反應。他在空中翻了個身,在神社境內的一角著地。 【咿。」旁邊傳來微弱的慘叫聲,那是他甚至忘記對方存在的少女『月輪』,不過他的視線望向自己剛才所在的地方。
石台旁邊,出現了兩隻鬼。
那是個與這神聖的場所格格不入的雷鬼頭胖男人,和接近半裸的高大女子。把他丟出去的,疑似是得意洋洋地拍著手的高大女子。他們是牛頭鬼與馬面鬼,作為蘆屋道滿左右手的古老式神。
接著——
[呵。」
年邁的笑聲響起。
拜殿屋頂上,坐在磚瓦屋頂邊晃動雙腳的是看上去像小學生的少年。老式的黑色西裝搭配蝴蝶領結,俯視著這裡的墨鏡鏡片有如鮮血般赤紅。
「——道摩法師。」他愕然低語。
「正是在下。」他笑著回應。
「難怪他說是擅長的領域啊,這話果然不假……話說主人啊,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未免太可惜了。難得有這機會,不如讓我再來觀察一下情況。」
事到如今,夜叉丸終於明白事態——已經陷入絕望。
因為精神全部集中在春虎等人身上……因為急於淨化祭壇,他不自覺忘記了還有另一根【針】存在。
咿,清脆的敲擊聲在神社境內響起,微弱的腳步聲在夜叉丸聽來有如雷擊轟鳴。
『黑子』解開隱形站在石台前,雙手袖子像翅膀一樣敞開的多軌子正面。他沒理會式神的調侃,連看也沒看一眼,因為礙事而被趕走的夜叉丸。他是個專家,非常清楚廢話也好鬥嘴也罷, 都有可能造成千分或萬分之一的破綻。就算是堅信能「戰勝]的場面,不論在什麼情況,都要以完成工作為優先。
他的臉色甚至看不出緊張,神情始終冷淡而且平靜。他擺動著外套,伸出了手臂。
石台上的多軌子被從天上灌注的靈脈覆蓋,在靈和咒方面皆受到保護。這一層保護相當堅固,即使是『炎魔』的火焰也無法輕易擊毀。所以,『黑子』手上握住了一個閃耀黑色光澤的鐵塊。
四五口徑,經典的柯爾特政塵手槍。
夜叉丸瞪大眼睛。
『黑子』宛如攙著菸蒂,毫無感慨地把手指向扳機。
5
儀式中斷後,秋乃只有形式上遭到限制自由,被關在神社境內角落的結界裡面。隨神門底下籠罩在幽暗的帷幕里,遮蔽了神社外的視野,所以秋乃完全無從得知外面疑似發生的戰鬥現 在是什麼狀況.
不過,她知道戰鬥的對手是春虎和夏目他們,為了阻止眼前在神社境內舉行的儀式,所有人都拚了命。
而且試圖阻止儀式的不只是春虎和夏目他們。
忽然出現的白髮男子她也有印象,那是夏目他們過去的老師大友陣,他造訪過秋乃他們藏身的倉庫。
不過,此時出現在神社境內的他和過去判若兩人。在倉庫里向夏目他們展現出的不拘小節的親近感蕩然無存,如今的他給人毫無情感可言、冷酷得讓人寒毛直豎的印象,身上散發出的只有殘酷非人的氣氛。
盛氣凌人地瞪著夜叉丸,與他對峙的牛頭馬面。
拜殿屋頂上愉快地俯瞰下方景象的蘆屋道滿。
祭壇前,帶著三位式神的大友向多軌子舉起了槍。大友的態度十分平靜,所以秋乃一時無法理解眼前光景的意義,只是震懾於不祥又緊迫的氣氛,縮緊了身體。
悽厲的慘叫聲響起。
叫聲來自夜叉丸。由於主人身陷險境,護法八瀨童子發揮出異於尋常的力量,為了保護主人衝上前去。他的魄力震撼了牛頭與馬面,然而道滿始終不為所動。
「抱歉啦。]
他說著彈響了指尖,夜叉丸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停住腳步,做出像是在揮開什麼東西的動作。她隨即聯想到是幻術,在星宿寺里也見過類似的景象,不過向式神使出幻術這種事情她從沒聽說過。
另一方面,對於發生在身旁的事情,大友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彷佛只有他在無聊的城市裡通勤,前往從事無聊的工作。然而他身上隱約可以看見若有似無的疲憊,以及為了各種事情忙累,但只是一肩扛起疲勞,漠然往前走去的意志。
大友平靜地把手指放在扳機上,平靜地扣下扳機-
然而……
「大友老師!」
喊聲響起的瞬間,大友冷若冰霜的舉動忽然再也無法保持鎮定。氣喘吁吁地從隨神門跑進來的人竟視天馬。天馬兩眼直盯著他,他像是篇大悟,帶著確定的表情這麼大喊:
「我終於明白了,京子說的是大友老師,所以她才要我過來。快住手,大友老師!拜託你了]
天馬死命的勸告讓大友的動作出現遲疑,他的臉上依然面無表情,只是給人的印象和之前大相逕庭。
緊迫的氣氛,瞬間的靜止。
接下來的事態接二連三發生,秋乃只能茫然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天馬遭到從後方來的攻擊,他驚訝地慘叫了出來,往前倒在地上。大友反射性
地把身體往天馬的方向轉了過去。
衝過來的是兩頭巨大的獅子,分別是一頭白獅子和一頭黑獅子。牛頭馬面立即反應過來,各自前往迎擊衝上前來的獅子。
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般,大友急忙把槍口重新對準多軌子,但解除隱形的倉橋握住了那把手槍。
大友睜大眼睛,手裡的拐杖掉了下去,接著雙方大打出手。「唔。」道滿把身體往前探了出去,但是他也不能向打成一團的兩人貿然出手,只是從屋頂上站起來,觀望兩人的打鬥。
兩位高明的陰陽師省略了吟誦與手印,而且是在相互接觸的狀態下儘可能用死撕攻擊對方。精準又迅速的咒術相互攻擊,猶如高速揮舞的劍擊,如火花迸散咒力 「倉橋!」
至今依然遭到幻術纏身的夜叉丸大喊。
夜叉丸竟會發出如此沉痛的叫喊聲,秋乃作夢也想不到。
「拜託你了」
緊接著,砰的一聲,無情的槍聲響起,在神社境內迴響。
從纏鬥的大友與倉橋手中,射出子彈的手槍彈飛了出去,落在石台上向前滑行。大友立刻飛撲出去奪回手槍,他倒在石台上,連站起來的時間也嫌浪費,直接把槍口對準多軌子。
射擊軌道上,可以看見倉橋堵在那裡。
倉橋的衣服胸口染上一片鮮紅,紅色血跡逐漸擴大,倉橋敞開雙手保護著多軌子。
他的嘴角流出鮮血,沉吟似地說:
「……他是……」
大友扣下扳機。
然而——子彈沒有擊中目標,被光牆阻擋後消失。
「什麼?」大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台被光芒圍繞,看不見連接天地的靈脈,取而代之的是從天上灑落的光芒全部移動到了石台上面。
神聖的光芒耀眼奪目,甚至能感覺到質量。那是不存在於現世的光芒,原本只有見鬼可以 「視」見的靈氣本身散發出來的光芒。
倉橋睜大眼睛看著圍繞自己身體的光芒,「……這……」喃喃驚呼著,接著他按住傷口, 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後轉過頭。
「你做得非常好。」
多軌子微笑。
然而,秋乃已經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多軌子了。
痛苦與緊張的神情從倉橋臉上消失,他滿足地闔上雙眼,當場跪下倒在石台上。
多軌子始終保持靜謐的微笑,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倉橋,有如包容萬物的菩薩,也有如天真無邪的少女。
然後,多軌子仰望天際,寧靜地笑著。
【真是個適合舉行盛宴的夜晚。」
事實上,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將長久留在往後的咒術戰歷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