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五章 青藍與粉紅(2/2)
真要說起來,機關早已設置完成,等於是木已成舟,只剩最後的步驟。
然後,音樂的曲調改變,四周的塾生吸了口氣後提升咒力,天馬也不例外。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結果,天馬壯烈失敗了。
★
「哦,沒想到能用這種方式確認啊。」
「就是說啊。」
天海說得愉悅,冬兒也同意他的意見,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他們目前的藏身處,水仙正好外出採買日常用品。因為只是暫時用來隱匿行跡的地方,室內幾乎沒有家倶,唯一放置在屋內的只有一張摺疊式的小桌子,現在冬兒正在那張桌上打開筆記型電腦,和坐在輪椅上的天海一同收看電視轉播。
螢幕里播出正在舉行的陰陽塾新春會,畫面中央照出大大的京子。京子神采飛揚地指揮白櫻與黑楓,凜然而且絢麗的模樣奪去了觀者的目光。她一再出現在畫面上,他們很能理解攝影師這麼拍攝的心情。
「本來我以為就算看了美代的下一任塾長召開的式典,也只會覺得是裝模作樣……可是能像這樣看見京子精神奕奕的模樣也不壞……可惡,怎麼覺得眼角熱了起來……」
天海看著轉播,如他所說的雙眼有些濕潤。這對泰然自若而且嚴以律己的天海來說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不過……一年半了,而且不是普通的一年半,是從未經歷過的漫長又黒暗的一年半,在經歷過這段期間後見到夥伴的身影,冬兒同樣無法平息內心的激動。昨天晚上,不過數小時前對鏡的怨恨,似乎片刻間便煙消雲散。
冬兒坐在輪椅旁的地上,一隻腳往前伸,另一隻腳立起膝蓋,把手靠在上面,悠閒地看著螢幕,心情很久沒有這麼平靜。
「簡直像看到被迫拆散的孫女啊,對於偷偷摸摸在地下暗中行動的人來說,實在是感激涕零。」
「……我從以前就有這個疑問了。」
「什麼疑問?」
「您以前該不會喜歡塾長吧?」
「哈,少胡說了。美代年輕的時候確實是個清秀的美女,不過她可是受到土御門夜光一手提拔並且認證的『占星術士』。戰敗後,名門倉橋家把她當成了掌上明珠,那時候我只是個初出茅蘆的小人物,哪敢喜歡對方。」天海咯咯笑著,像是覺得非常懷念。
「不過……我只跟你說,京子比美代漂亮多了,身材又好……欸,聽好了,你可別說出去哦?」
「——知道啦。」
冬兒暗中偷笑,答應了極為嚴肅地叮囑著他的天海。
接著,京子的演舞結束,她敬了個禮後離開舞台。天海送出熱烈掌聲,冬兒其實也是同樣的心情,只是他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因此只是目送京子退場。
「這個轉播……」
「嗯?」
「也是倉橋廳長的指示嗎?」
「……不,我不覺得他會插手管這種小細節。不過從業界的開放路線這層意義看來,這樣的活動確實符合他期望的方向。也就是說,這可以視為用不著廳長一一指示,四周也開始配合同一個方向行動的證據。」
陰陽法修訂後,業界的氣氛逐漸轉向與以往不同的方向。至今仍保有許多舊習而且封閉的咒術界變得愈來愈暢通,這絕非壞事,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倉橋廳長的功績。
可是倉橋另有企圖,而且是不容允許的企圖。
在此同時,他促進當今業界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許多人因此獲得利益,勢必會使得他的勢力更加壯大。與他刀劍相向,等於是和那些因為他而受惠的人作對,而且對這些人來說,冬兒他們是絕對的「惡」勢力。
「……我們實在是找上了很麻煩的對手啊。」
「……你厭惡這種事了嗎?」
「怎麼可能,這個樣子正合我意。」
他半是逞強,又半是認真地說。不論是咒術界的將來也好,陰陽師的未來也罷,冬兒都不關心。天海也許會在意這種事情,但是和冬兒沒有關係。事情朝好的方面發展或許是好事一件,不過如果是建立在某些人的犧牲——冬兒和他的夥伴們的犧牲上,他可管不了其他大多數人的幸福,只會盡全力抵抗。
螢幕另一頭的京子也在奮戰,絕不能輸給她。
接著,會場內響起播報聲,一大群塾生接替京子等人的位置開始行動,看樣子應該是由這些塾生操縱式神進行集團演舞的表演。
「……京子看過了,接下來不曉得能不能看見天馬,就算只照到一下也好。」
「誰知道,那傢伙很不起眼。」
冬兒苦笑著說,視線卻在螢幕里游移,四處找尋著友人的身影。
天馬確實是低調又不起眼,冬兒姑且找了一下,果然沒找到他。
沒找到天馬的「身影」。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螢幕另一頭,塾生們同時擲出式符。
然後——
「嗯?欸欸,這是怎麼一回事?」
看著轉播的天海詫異地喃喃說著。
「這不是集團演舞吧?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天海驚訝地睜大眼睛,從輪椅上稍微往前探出身體。
相對的,冬兒猛然站了起來。
他像是被人踢了一腳,沒辦法繼續坐在地上。睜大的兩隻眼睛差點裂開,雙唇緊抿成一直線,握緊的拳頭不住顫動,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冬兒?」天海驚訝地叫著他,但他就算聽見了也沒有餘力回應。體內的細胞彷佛燃燒著熊熊火焰。
冬兒一時間默不吭聲——
感動與喜悅讓他全身發抖。
「厲害……真有一套,天馬……」
冬兒的嗓音有些嘶啞,啞然仰望著他的天海聽見後問道:「天馬?」連忙把視線轉回螢幕上。不過,他似乎找不到天馬,只見他眯細雙眼,蹙緊了眉間。
不過,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冬兒也沒有找到天馬。不過,冬兒在眼前的轉播畫面中發現了「天馬」。
不只天馬,還有另外一個人。
「……您看不出來嗎?」
「看、看出來什麼?」
「您看不出來啊,這樣的話陰陽廳那些人也不可能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真有你的……!」
「欸,冬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冬兒終於轉過頭,面向愈來愈不解的天海。
他的臉上浮現欣喜若狂的笑容。
「那是天馬傳來的訊息,夏目回來了。」
3
盛夏白晝的氣息逐漸強烈,洋館的客廳內,堅定的決心一個接著一個成形。
京子與倉橋塾長一同回到倉橋宅邸,進行『讀星』訓練。
冬兒與天海一同在暗處潛伏,追逐春虎與大友的行蹤。
鈴鹿回到陰陽廳,從內部打探夜叉丸等人的目的。
這些決定說來簡單,但其實是非常艱難,而且嚴峻的選擇。所有人都將投入嚴苛的環境,而且不曉得何時才有結束的一天。
最難受的是,夥伴們必須各分東西。過去他們可以互相彌補彼此不成熟的地方,挺身面對各種
困境,但是今後他們再也沒有夥伴可以依靠,要幫助對方也有困難。
『你們最好當成以後再也沒辦法聯絡,只要一聯絡,肯定會走漏風聲。不只是自己,也會危害到聯絡對象,這一點你們必須銘記在心。』
今後除了潛伏的兩個人,其他人勢必會遭到陰陽廳監視,輕舉妄動只會引來敵人的嚴加戒備。
當然,一旦有狀況發生的對應方式——儘管簡單——也事先決定好了。比方說,要是狀況出現什麼變化,就由還能自由行動的冬兒與天海這邊應對,其他人則是按兵不動。雖然是單方面的溝通方式,不過暫且還是以偽裝成日常生活為優先。
即使孤立無援,也要各自在自己的戰場上努力取得勝利,夥伴們選擇了這樣的道路。
「你們就算分開也一定不會有問題,不過小心別努力過度了。身處在逆境之中,保持內心的從容更重要。」
聽見塾長衷心的建議,塾生們紛紛點頭答應。
「……下次見面就是大家再集合的時候,到時候我們要聚集起來揍春虎,教訓夏目一頓。」
冬兒耐人尋味地慢條斯理說著,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京子和鈴鹿或許也是相同的想法。
只是——
「……我……」
一直沒有開口的天馬像是按捺不住,喃喃開了口。
夥伴們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臉色相當凝重。
「我……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雖然我也思考過自己可以幫上什麼忙,可是……」
天馬歉疚地說。
遺撼的是,天馬的實力在這群人當中明顯是最差的一個。他既沒有『讀星』的才能,也沒有生靈的力量,更不是『十二神將』,只是一介平凡的塾生。這並不是需要譴責的事情,但天馬就是無法停止責怪自己。他甚至想不出可以用什麼方式幫助其他夥伴,內心深感愧疚。
不過,「天馬,你負責『待命』。」冬兒說得乾脆,「什麼?」天馬忍不住吃驚地回問,看向冬兒。
「以後我需要在暗處潛伏,京子回到倉橋府——搞不好就這麼直接關在宅邸裡面,就算沒有被監禁,也會遭到貼身監視。鈴鹿要是到陰陽廳自首,對方很有可能限制她的行動。換句話說,如果春虎或夏目試圖聯絡我們,能成為窗口的人只有你。」
「——!」
聽見冬兒指出這一點,天馬赫然睜大了雙眼。
他說得確實沒錯,要是所有人不是行蹤不明就是遭到監視,春虎和夏目根本無從與他們接觸。雖然不知道兩人會不會試圖聯絡,但不能完全排除這樣的可能性。
「所以你負責回陰陽塾,過著和以前一樣的生活,並且裝作不在意我們的存在,這就是你的任務。」
「可是大家以後那麼艱辛,只有我……我、我的處境沒有大家那麼危險,至少讓我幫忙分擔。」
「怎麼分擔?」
「這……」
天馬在一開始就明白表示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做,今後的戰鬥屬於個人的戰鬥,沒有可以幫助其他人的餘地。
看見天馬垂頭喪氣的樣子,冬兒往他走了過去,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
「聽好了,天馬。我們沒有慘遭殲滅,現在還能像這樣討論今後的去向,都是因為有你的幫忙。在我和京子、鈴鹿橫衝直撞的時候,只有你採取和我們不同的行動,所以我們才能成功把春虎救出來。」
「那、那是因為早乙女學姐……」
「不,情形還是一樣,天馬。你是我們之間的『異數』,我們不管是『十二神將』、『占星術士』還是生靈——是土御門家出身也好,夜光轉世也罷,每一個人的個性都很強硬。反過來說,是擁有『特殊』這個共通點、由相似的人聚在一起的集團。相似的人組成的集團一旦陷入敗局,就會因為相似而全滅,昨天晚上就是這樣的情形。」
這話在某種意義上是冬兒的懺悔。昨天晚上最先提出潛入陰陽廳這個提議的人是冬兒,雖然他沒有邀其他人與自己一同前往,但就結果來看,他險些害得夥伴陷入全滅的危機。這麼看來,昨天晚上是天馬救了冬兒。
「我們沒有全滅,是因為集團里有個『異數』,在『特殊』的一群人裡面有個『平凡』的塾生。你沒有必要和我們做一樣的事情,假設你成為我們的負擔,我們也會全力支援你。所以你就用自己的方式——我們沒有一個人做得到的方式幫助我們,這才是『團隊』的意義。」
「……冬兒同學……」
天馬喃喃說著。冬兒說完這些話後點了下頭,放開雙手。
「冬兒說得沒錯。」接著京子也朝天馬露出了微笑。
「在我們這群人裡面,能成為春虎和小夏聯絡窗口的人確實只有天馬,這不是我們能做到的事情。」
「……再說,什麼叫做『大家以後那麼艱辛』?講得好像別人的事情一樣,你以後一樣會遭到陰陽廳的監視。」
接著開口的人是鈴鹿。「我嗎?為什麼?」看見天馬驚訝的反應,鈴鹿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嚴重的事情嗎?昨天那起事件中,唯一瞞過廳長他們的只有你哦?……雖然說你只是『平凡的塾生』,不會像我們一樣遭到嚴密的監控……但他們也不可能再放著你不管。」
昨晚天馬入侵陰陽塾的事情遲早會曝光,陰陽廳不會無能到放過這件事情。「我也會被捕嗎?」天馬困惑地說,『——不會。』這次輪到天海表達自己的意見。
『逮捕未成年塾生不算什麼大功,而且如果由咒捜部主導,應該會故意放著不管,觀察情形吧。』
「咦,這樣要是春虎或夏目同學來找我,不是反而危險嗎——」
『今後不管要做什麼——或是什麼也不做,都經常伴隨著危險。不過對方在這件事上理應會謹慎行動,否則什麼事也做不成。』
「…………」
天馬再次陷入沉默。
他希望可以幫助夥伴,卻又不知道自己可以派上什麼用場。尤其自己也一樣遭到監視,要是輕舉妄動,恐怕只會危害到其他夥伴。
冬兒要他待命,他也明白需要留下聯絡窗口的意義。可是只有自己伺機而動,這件事還是讓他心裡很難受。
「天馬同學——」
塾長正要開口,就被天海輕輕舉起手擋了下來。
『……放手去做吧。』
也許是看出天馬內心的糾葛,天海坦率地說。
天馬「咦?」了一聲,完全摸不著頭緒。
『小子,你剛才煩惱了那麼久,也想不出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吧?既然這樣就別行動,繼續思考。』
天海說到這裡就看向冬兒、京子和鈴鹿,並說:『其他人也一樣。』
『以後我們沒辦法聯絡對方,要怎麼辦只能靠你們自己判斷,依自己的想法行動。狀況瞬息萬變,到時候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你們就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仔細思考過後再做出決定,所謂「獨當一面」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天海說這番話的語氣莫名輕快,為原本沮喪的天馬紓解了緊張的情緒,而且確實穩固了他搖擺不定的內心。
自己目前能做的事情,他確實也只想得到「待命」。但是絕不能就此滿足,必須時常思考是不是有其他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狀況千變萬化,今後要如何行動,想必天海也無從預料。到時候,孤立無援的天馬等人只能憑自己的力量找出最佳對策,並且同時為其他夥伴設想。
天馬等人如今儼然是命運共同體,其中一人的行動結果不論是好是壞,都會波及到其他人。
不過,要是因為害怕產生不好的影響而畏縮不前,就失去了組成團隊的意義。所以天海要他們持續思考,要他們在思考過後自行做出決定。
不只自己,也要負起對夥伴造成風險的責任,在這樣的基礎上展開行動。要做到這一點,「團隊」才算發揮功能。
「…………」
從天馬的瞳孔中,天海確認到他已經下定決心。天海咧嘴微笑,天馬接著轉頭看向冬兒、京子和鈴鹿,默默地對他們點了個頭。
可以說就是從這個時候,他們的戰鬥正式開始。
★
逃亡生活的基本原則是靜觀其變,一有事發生就異常忙碌,沒事的時候基本上是過著銷聲匿跡的生活。懶散的秋乃並不討厭這樣的生活,只要她想,就算是發呆數小時,她也不以為苦,而且三餐都能溫飽,在她看來簡直是夢寐以求的環境。
不過,這僅限於她一人獨處的時候。
逃亡生活的難處在於很少有一個人的時間,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她可以懶洋洋地整天看著天空,可是只要身旁有人在,她就不能自甘墮落到這種程度
。
「秋乃,今天來練習隱形術吧。」
「咦,又要練習?」
用完早餐後,她正坐在榻榻米上看電視——這個家裡留下的唯一可以稱作家電的電器——的時候,洗完碗盤並且結束打掃工作的夏目從廚房走出來叫著秋乃。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秋乃歪著頭往斜後方轉去,仰望向夏目。不滿的眼神讓夏目好不容易忍住苦笑,「秋乃?」如此訓斥著她。
「你明白我們的立場吧?趁現在練好隱形術,萬一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能派上用場。」
「沒、沒關係,萬一發生事情的話我可以逃,我跑得很快……」
「不行,逃跑和隱形應付的是不同場面,必須兩種都會。」
「我不會靠近危險的地方……」
「不行,危險會主動找上門。」
「不、不然,讓我曬一下太陽……」
「不行。」
看見秋乃下巴皺出奇怪的紋路,夏目終於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一起生活之後,秋乃才知道自己的第一個朋友是個無比認真的少女。相對於一個指示一個動作的秋乃,她不等別人指示就會接連完成所有自己應該做的事,而且只要抓到一點空檔,她會跑去請教鷹寬或是千鶴,磨練自己的咒術實力。別說玩樂了,要不是周圍人提醒,她甚至會忘記休息。秋乃覺得不可置信,那個樣子看在她眼裡簡直和聖人沒兩樣。
夏目也用自己與生倶來的認真態度要求秋乃,一開始和朋友共度的時光,讓秋乃覺得很新鮮,也樂於配合。只是如果是以玩樂的感覺進行也就算了,但夏目的練習相當嚴謹,她很快就累得受不了,厭倦了練習。可是就算這樣,夏目也不可能放過她。
「天氣這麼好,我們在庭院練習吧。秋乃你的靈力不弱,只要掌握訣竅,馬上就能學會了。」
「……好啦。」
秋乃有些不情不願,在夏目的催促下走到庭院。
在寺里長大的秋乃雖然會鬧彆扭,但其實非常聽話,而且和夏目在一起讓她覺得非常快樂,只是如果能選擇的話,她希望偶爾可以一起玩耍。
「嗚嗚,好冷。」
「從之前的複習開始,你還記得手印嗎?」
「唔……」
秋乃交叉雙手手指,接著就這麼練習了一個小時。
夏目提議差不多可以休息的時候,秋乃早就累癱了。
隱形術是很樸實的咒術,只是在還不習慣的時候必須持續集中注意力,造成精神非常大的
負擔。對初學者來說,持續練習一個小時想必相當辛苦。
秋乃還在星宿寺的時候,常目睹師父和前輩們修行的景象。由於有過去的經驗可供參考,她發現夏目的練習乍看溫和,實際上卻相當艱苦,大概是因為夏目總是全力以赴,不曾鬆懈吧。她的神情溫柔,做起事來卻很嚴苛。
「累死我了……夏目你太嚴格了啦……」
「呵呵,不過秋乃你跟上練習進度了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已經是極限,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好像是這樣呢——你的耳朵冒出來羅。」
被夏目這麼一提醒,秋乃忽然漲紅了臉,舉起雙手試圖藏住頭頂,可惜只是徒勞無功。高舉的雙手底下,從秋乃頭上冒出了一對實體化的長耳朵。
白銀皮毛覆蓋的兔子耳朵。
臀部則是冒出一球小小圓圓的兔子尾巴。平常她會解除實體,藏起這兩個部位,可是只要一慌張或一不留神,或是像現在這樣疲倦不已的時候,就會不知不覺冒出來。
秋乃是極為罕見的「兔子」生靈,她的腳程快,靈力強,全是這個原因。
「好久沒看見秋乃的耳朵了呢。」
「真討厭,都是夏目的訓練太嚴厲了啦。」
「對不起。不過真的很可愛呢,很適合你。」
夏目一臉天真無邪,嫣然微笑著稱讚秋乃。秋乃至今還不習慣被人稱讚,眼鏡底下的雙眸有些泛紅。
雖然夏目稱讚可愛,但這對耳朵正是秋乃自卑的根源。光是兔子生靈就像珍禽異獸一樣了,從頭頂冒出兔子耳朵看起來更有種傻呼呼的感覺,所以在一起生活之後,她還是習慣把耳朵藏起來。
不過如果對方是夏目,她最近就變得沒有以前那麼在意,再說忽然藏起來也很奇怪,於是她決定先這麼維持一段時間。
兩人並肩在檐廊坐了下來,夏目的個子比秋乃高,不過在露出耳朵的時候,加上耳朵的高度是秋乃比較高。夏目看著搖來搖去的兔子耳朵,露出愉快的微笑。秋乃還是一樣覺得難為情,不過看見夏目那麼開心,她也很高興。
秋乃久違地讓雙耳自由伸展。
「欸,夏目。」
「什麼事?」
「你覺得這對耳朵和我的親戚有關係嗎?」
「這……」
看見夏目欲言又止的模樣,秋乃心裡暗呼不妙。
秋乃自小在星宿寺長大,在東京疑似有遠房親戚,而且是自古與咒術相關的傳統世家。她現在受土御門家的人照料,但名義上只是在她找到親戚前暫時幫忙照顧。
那個親戚姓「相馬」,據說秋乃的本名是相馬秋乃。
自從聽見相馬這個名字後,土御門家的人——包括夏目在內——提到秋乃的親戚就含糊其辭。他們是有幫她找,只是解釋得很不清楚。畢竟秋乃以為自己,生孤苦伶仃,就算是遠親,知道自己有親戚在世上也讓她很在意。只是因為大家的反應是那種態度,平常她不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夏目這時候的表情也很陰鬱,「對、對不起,這種事情問了你也不知道嘛。」於是她匆匆忙忙結束話題。
儘管在意,但因為從來沒見過面,又是最近才相信真的存在遠親,要說秋乃認為哪一邊重要,那肯定是夏目這個朋友,和受到諸多照顧的土御門家的人。
雖然她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和泰純往來,但是不管鷹寬還是千鶴,土御門家的人都很親切善良。這些人會把話說得不清不楚,肯定是有難言之隱。既然這樣,自己也用不著特地積極提起這個話題,秋乃這麼認為。
「啊,對了,昨天真是太好了呢。」
「咦?……啊啊,你說那封信嗎?」
秋乃有些強硬地轉移話題後,夏目似乎也——或許是多心了——鬆了口氣。
「那個人真的會讀信嗎?」
「天馬同學一定會讀,因為他是個親切又很為朋友著想的人。」
「說得也是,雖然只聊了一下,但他確實是個好人。」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我聽叔父說,你的樣子很緊張,而且連眼睛都閉上了,也沒好好看對方的臉……」
「沒、沒這回事!我是有一點緊張沒錯——可是我有確實看著對方的臉,也真的有講到話,不然怎麼把信交出去?」
秋乃搖著耳朵為自己辯解,夏目的眼神有些促狹,不過還是溫柔地輕輕笑了出來。
幫忙交信的人是秋乃,不過那個時候鷹寬也與她同行,負責在暗處警戒周圍是否有人監視。交完信後,為了謹慎起見,也確認是否有來自陰陽廳的接觸,聽說他也觀察了天馬上下學的情形。相反的,夏目沒有跟去。她猶豫再三,最後被「萬一讓敵人發現將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理由勸退,留在家裡。既然想見又見不了面,至少去看一下對方的樣子也好,秋乃這麼心想,但是夏目的心情也很複雜。
那個少年是夏目過去的同學,也是其中一位摯友。因為秋乃只有夏目這個朋友,在要去見夏目除了自己以外的朋友前,其實她心裡一直忍不住在意。不對,她現在也以樣在意。夏目以前和那個少年不知道聊過什麼事情,想到這裡她就有些心慌,或許自己在吃醋也說不定。
「真討厭,難得我終於可以幫上夏目的忙。」
「沒這回事,秋乃你……幫了我很多忙呢。」
「……你剛才停頓了一下哦。」
「啊,不是的,我只是想舉些具體的例子。」
「……可是想不出來嗎?」
「不、不是,唔,昨天你不是幫忙把洗好的衣服摺好嗎?前天也和大家一起打掃家裡……」
夏目的笑容僵硬,不著痕跡地避開秋乃氣呼呼地瞪著自己的視線。反正自己就算下了山,一樣是個窩囊廢,所以才會特別在意夏目的朋友,一定是這樣。
「讀了你的信後,那個人不知道有什麼想法。」
「我也很在意這件事……不過我更希望他不會因為收到那封信,而惹上什麼麻煩。」
「又來了……用不著擔心啦。鷹寬先生不是也說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嗎?」
昨天回來後,他們聊了很多有關那封信
的事情,可是今天的話題又回到那封信上面,可見對秋乃——尤其是對夏目——來說,這不只是「交完信就結束」的一件事。
那封信中委婉交代了夏目的現況,也在某種程度上傳達了夏目的心情。
不過,這樣並不能紓解夏目對夥伴的思念。
至於為什麼——
「……好不容易寫了封信過去,真可惜沒辦法收到回信。」
秋乃安慰似地說,夏目微微點頭同意。雖然對秋乃露出微笑,卻是個落寞的微笑。
從秋乃交出的信中雖然可以推測出寫信的是夏目,但除此以外的訊息都被慎重地藏了起來。這麼做是為了萬一信落到其他人手上,可以避免情報泄漏出去。當然信上沒有提到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對方就算想回信也沒辦法。
秋乃沒有讀過那封信,不過夏目告訴過她大致的內容。
信里幾乎都在道歉。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抱歉給大家添了那麼多麻煩。抱歉之後有很長
一段時間沒和大家聯絡,抱歉讓大家擔心了,抱歉只能像這樣寫信,無法和大家見面。
和自己扯上關係只會惹上更大的麻煩,對不起。在短短的一封信中,夏目一再道歉,並且強調用不著為自己擔心。
夏目說過自己一直想向對方道歉,昨天那封信姑且算是達到了道歉的目的。
不過,夏目沒辦法更深入地傳達出自己的心意。因為事前受到鷹寬叮囑,她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就算知道,她心裡還是一樣難受。
「……說不定那封信會造成天馬同學的困擾。」
「困擾?」
「事情都過了一年半,忽然收到道歉信……何況天馬同學也有自己的生活……」
夏目的語氣一如往常沉穩,不過秋乃也聽得出她在逞強。不對,與其說是逞強,不如說是故意借著否認這件事,來取得心理的平衡。
類似的事情秋乃也常做,為了忍耐預料中的疼痛,人們常在事先設下防線。藉由傷害自己習慣痛楚,也算是這樣的一道防線。
秋乃想說沒這種事,卻又說不出口,因為她不認識百枝天馬這個少年,也不認識夏目的其他朋友——夥伴。秋乃什麼都不知道,就算隨口說些安慰人的話肯定也沒有意義。
……不過,就算只是表面上的安慰,也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吧?不知道。夏目是秋乃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朋友難過時該如何應對,這種事情她還沒學到。
可是至少……
「……嗯。」
她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頭頂,那對伸長的兔子耳朵,接著她稍微把頭轉向坐在一旁的夏目,用一邊耳朵輕輕摸著夏目的頭。因為難為情,她始終把臉面向庭院。不過,為了確認夏目會不會受到驚嚇,她瞥了一下身旁。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夏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過,看見紅著臉望向前方、努力安慰自己的秋乃,她露出了溫柔的笑容。秋乃終於鬆了口氣。
當然,夏目內心的憂愁不可能因此消失——
「小夏。」家裡忽然傳來千鶴的聲音,接著本人直接衝到檐廊,向吃驚轉過頭的夏目和秋乃說:「電視正在轉播陰陽塾的式典!現在拍到的塾生好像是你的同學京子,倉橋家的京子。」
夏目瞠目結舌,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爬上檐廊,接著從千鶴身旁跑進家裡。秋乃也急忙追上。
電視放在客廳里,秋乃趕到時,夏目正杵在電視機前,一旁是坐在榻榻米上看著電視的鷹寬。
螢幕上照出穿著和百枝天馬身上的制服相同設計——不過不是黑色而是白色的制服,樣貌和模特兒一樣美麗的少女。少女的左右兩旁分別站著黑白式神,優雅揮舞著曰本刀與長刀。
「對吧?這是京子沒錯吧?」隨後回到客廳的千鶴說。
夏目一時間沒有回應,說不出話來。她像是全身僵硬,茫然盯著電視螢幕。然後,她忽然濕了眼眶,點頭回應千鶴的問題。起先只是微微點著頭,接著大大點了好幾下頭,「……對。」最後用顫抖的嗓音這麼回答。
秋乃也把眼睛睜得老大,注視電視螢幕里的少女,然後轉頭看向夏目。夏目的鼻子紅通通的,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女,各種情感同時湧現在她的臉上。
她臉上分不出在哭在笑還是在生氣,不過要是用一句話形容她現在臉上的表情,必定是「感動」。秋乃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情感如此深厚又強烈的表情。
「……京子同學……看起來很有精神……」夏目淚汪汪地說。
秋乃把視線轉回電視上。這個少女就是倉橋京子,她常從夏目口中聽見這個名字,和百枝天馬一樣是夏目的朋友。她不只貌美如花,又很帥氣,而且既然夏目這麼重視她,她一定也是個好人。嫉妒又開始在秋乃的內心蠢動,不過看見夏目現在的表情,她也就把這種心情拋到一邊去了。
「夏目,太好了,終於能看見朋友了呢。」秋乃說完後,「嗯。」夏目點頭,秋乃不知道為什麼也有點開心了起來。在兩個孩子背後,鷹寬和千鶴也望向彼此,相視而笑。
也許是中途趕來的緣故,京子的演舞很快就結束了。少女在掌聲中鞠躬退場,緊接著其他塾生成群衝上舞台。
接下來是什麼表演呢?秋乃緊盯著螢幕。
「啊,夏目,昨天那個叫做百枝天馬的人可能也會出現哦。雖然沒辦法見面,但說不定可以在電視上看見他呢!」
如果可以看見收到信的朋友,也許能稍微紓解夏目內心的哀傷。秋乃這麼心想,提出了這個可能性,但是夏目噙著淚水,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了苦笑。
「說得也是,不過場上有那麼多塾生……而且天馬同學他……他是個不太起眼的塾生。」
夏目這麼回應時,電視裡傳來塾生們齊聲吟誦咒文的聲音。秋乃連忙把臉轉向電視——注意到夏目臉上的表情出現變化後,她停止了動作。
原本為看見朋友而感激涕零,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下來的表情忽然變得蒼白,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所有情感全部消失。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秋乃嚇了一跳,不過她在寺里也見過夏目此時的反應。原來人們打從內心受到強烈衝擊的時候,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夏目——」秋乃喚了一聲。
★
「——你不要緊吧?」
夏目覺得似乎聽見秋乃擔心自己的聲音,但是她無法做出回應。
「哎呀?」千鶴也是一樣納悶。「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不是集團演舞嗎?動作一點也不合——簡直是亂七八糟嘛,該不會是同時失控了吧?」
她說得錯愕又有些擔心,但這些話就算進入夏目耳中也沒進入她的心裡,頭腦無法理解。「唔。」鷹寬一邊沉吟,一邊摩娑下巴的鬍子,看著電視的雙眸異常銳利,但這一幕也只有進入夏目的視線一角,沒有進入意識。
夏目的魂魄被牢牢釘在電視的影像里。
塾生們操縱式神表演集團演舞,舞台上生成的是『M1·舍人』和『M3·阿修羅』,兩種都是市售的泛用式式神,數量總計將近五十具。原本預定將用這五十具式神,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表演演舞。
然而,式神的動作雜亂無章,也許是因為共用術式,動作相同,只是每個個體的動作都很生硬,其中甚至有個體出現裂核反應,負責轉播的記者也很困惑而且情緒激動。
「……這是有人惡作劇吧。」注視著電視螢幕好一會兒之後,鷹寬說。
「惡作劇嗎?」
「對,看起來是原本沒有設定的式符混入了集體施展的術式裡面,導致咒力供給追趕不上,而且因為增加多餘的式神,基本術式也出現錯亂。那恐怕是之後改寫了術式,可是疏忽細微的調整……不過,從這種程度的惡作劇看來,犯人應該人數不多,沒辦法事先啟動術式確認。」
鷹寬說出自己的感想,一臉無可奈何的模樣。聽完他的解釋後,千鶴疑惑地蹙起了眉間。
「不過……很漂亮。」秋乃看著螢幕說。
這句話傳到了夏目心裡,她也是相同的感想。沒錯,很漂亮。從那年夏天的夜晚之後,再也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光景。
也許是為了秋乃單純的感想啞然失聲,鷹寬與千鶴面面相覷,「惡作劇啊。」千鶴喃喃說。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誰知道。」
「是誰做出這種事情?」
「欸欸,孩子的媽,我又不是千里眼還是偵探——」像是要打斷鷹寬苦著臉說出的這句話一般,「是天馬同學。」夏目斬釘截鐵地說。鷹寬、千鶴和秋乃全嚇了一跳,看向夏目。
「那是天馬同學的回信。」夏目專注地看著電視說。
電視上,『舍人』和『阿修羅』的動作生硬,
毫無秩序可言。
在舞台上是如此。
不過,環顧整座競技場會發現,寬敞的空間裡,有嬌小的式神正優雅自在而且輕盈地飛舞。
青藍色的燕子群。
威契夫公司制的人造式式神,『WA1·燕鞭』。
『燕鞭』和泛用式不同,不是所有個體都以相同的動作飛行。它們各自繪出不同的軌道,時而旋轉,時而俯衝,隨心所欲地在空中飛翔。儘管如此,整體的動作相當協調,看似奔放,其實在飛行中也考慮到其他個體的行動。行動相異,卻帶有整體性,看上去宛如某種訊息。
而且,『燕鞭』的外觀稍微被修改,所有燕子的尖喙上都叼著一個東西。
又細又長,隨風飄揚的那個東西是——
粉紅色的緞帶。
夏目的表情頓時扭曲。
這樣的成果有多少是按照原先的計劃?說不定咒力不足和術式錯亂並非計算錯誤。也許他現在在會場上正鐵青著臉,驚慌失措,還是他乾脆豁出去?
朋友真誠不造作的呼喚聲彷佛從螢幕的另一頭傳來。
歡迎回來。
以及,我們不會再讓你離開了。
『燕鞭』屬於捕縛式。
這些式神是天馬為了不讓夏目試圖與夥伴拉開距離,獨自在夜空飛翔而使出的乙級咒術。就算不能見面也無法聯絡,也要把夏目和夥伴系在一起。
身處在同一會場的京子也看著相同的景象,透過電視轉播,或許冬兒和鈴鹿正看著這一幕,說不定春虎也一樣。也許一年半前的夥伴們正看著相同的光景,收到同樣的訊息。要真是這樣就好了,希望他們真的看見了。
斗大的淚珠撲簌簌落了下來,不過夏目連眨也沒眨一下眼睛,與夥伴們注視著相同的光景。
『燕鞭』盛大的亂舞沒有結束的跡象,始終愉悅地在空中飛舞。
4
「……找到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鈴鹿僅靠著一支小手電筒的光源,找到了那份資料。
陰陽廳廳舍里有數不清的書庫,畢竟是公家機關,收藏的資料和文件數量龐大,並且藏有多不勝數的咒術書。咒術相關資料並未進行數位化,廳內恐怕沒有人能確切掌握所有東西在什麼地方。無數的書庫中,甚至可能有至今仍不見天曰的神秘咒術,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沉睡。
不過,鈴鹿此時找出的是和這類神秘色彩無緣的報告書,屬於咒搜部的資料。
鈴鹿坐在地上,嘴裡叼著手電筒,借著手電筒的光線快速翻閱資料。
「…………」
距離早上多軌子帶著剛出爐的麵包來到研究室後已經過了十七個小時,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多,廳舍里幾乎空無一人,關掉書庫的燈光是為了保險起見。鈴鹿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步,就有式神隨身監視,於是她使出術式作為誘餌,暫且牽制住式神。雖然不保證不會東窗事發,但總之她就是無法忍受繼續待在研究室內。
促使鈴鹿展開行動的是早上的電視轉播畫面,在陰陽塾新春會的壓軸節目,式神集團演舞時,在空中飛舞的『燕鞭』肯定是陰陽塾計劃之外的演出,至於是誰做出那種事情,同樣沒有需要懷疑的餘地。
火點著了。
看見那一幕,她不可能還有辦法靜下心來。
現在的鈴鹿逐漸可以看見敵人描繪的藍圖,這也是敵人的目的即將達成的證據。不能再坐以待斃,那個放肆的眼鏡男使出的乙級提醒了鈴鹿這件事情。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過去散落的拼圖正繪出巨大的咒紋,不過鈴鹿之前疏忽了一個重大的地方,那就是他們在過往所有活動中規模最大的「行動」。
靈災恐怖攻擊。
『上已大祓』和『上已再祓』。在東京以人為的方式二度引起同時發生的連環靈災,天海把這視為藉由提升雙角會的威脅性,圖謀以擴大陰陽廳的權限作為對抗手段的謀略,也就是自導自演,而且這毫無疑問是真實的一面。
然而,真的只是為了這個原因嗎?
要擴大陰陽廳的權限有很多種做法,為什麼他們特地選擇引發靈災?而且兩次都在同一天,在五節中的上已。
「…………」
鈴鹿埋頭在書庫里已經三個小時,臉上顯露出疲態,不過浮現在眼中的熱情始終沒有冷卻。她決心堅持到底,繼續閱讀資料。
然後,「……嘖。」她咂了一聲,拋開手中的資料。她從嘴裡放開手電筒,身體向後傾,雙手撐在地上。
「也不是這個……果然咒搜部也沒有扣押到御靈部的資料嗎……」
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咒搜部聞入當時為雙角會根據地的宮內廳御靈部,將所有成員一網打盡。只是聽說那個時候,御靈部的資料已經銷毀得差不多,因此在強制搜查後,
雙角會仍能以神秘的地下組織繼續存在。
「……靈災恐怖攻擊的目的……」
兩次的靈災恐怖攻擊都是藉由操縱東京的靈脈,破壞都內靈性的穩定狀態所引起,因此在修祓恐怖攻擊發生的靈災後,自然發生的靈災次數有增無減。關於這一點,她已經在祓魔局的資料庫確認過了。
奇怪的是,在靈脈穩定下來後,一度增加的靈災發生次數並回到原本的平均值。雖然沒有靈災恐怖攻擊剛結束時多,但也沒有回到靈災恐怖攻擊之前的數字,平均值確實提升了。『上已大祓』時已往上提升一個階段,而『上已再祓』時又再往上提升一個階段。
「……這麼說來,這幾年一直在說祓魔官不足……也是在靈災恐怖攻擊發生之後的事。」由於靈災發生次數的平均值上升,使得祓魔官整體的工作量激增。
關於靈災恐怖攻擊與之後靈災發生次數的關係,當然祓魔局也——至少修祓司令室早就看出來了吧。但是,又有多少人看出背後的意圖?就算有,雙角會遭到掃蕩已經過了一年半,在意他們過去為什麼引起靈災恐怖攻擊的人,恐怕是一個也沒有了。
雙角會確實遭到殲滅了。
不過,在背後操控的幕後黑手依然逍遙法外。
另外,還有一件讓人在意的事情。
『上已大祓』的主謀是鈴鹿的父親,大連寺至道。他因為捲入自己引起的靈災恐怖攻擊喪命,後來以夜叉丸的身分復活。
『上已再祓』的主謀是父親的部下,六人部千尋。他在引起靈災恐怖攻擊後自盡,後來以蜘蛛丸的身分復活。
這個事實和他們的目的不曉得有什麼關聯,又或者他們單純只是死後變成式神而已?
又一年過去,『上已大跋』已是四年前發生的事情。靈脈大亂,靈災發生次數急遽增加。在那兩年後,凌亂的靈脈穩定下來之後沒多久,他們引起『上已再祓』,促使靈災發生次數再次增加。
然後,到今年又是兩年過去了,兩年前因為靈災恐怖攻擊而擾亂的靈脈完全恢復穩定。
另一方面,他們的目的疑似接近完成,到達「讓人知道也無所謂」的階段。
不祥的預感。
當然,這只是預感,鈴鹿尚未掌握到「確切證據」,不能在這個時間點急著下結論。
話雖這麼說,也不能以逸待勞。
畢竟距離下一次的上已剩沒多少時間了。
「……其實只剩兩個月了……」
這時——
「工作到這麼晚真是辛苦你了,你很認真呢,鈴鹿。」
書庫的燈點亮了。鈴鹿頓時渾身僵硬,接著毛骨悚然,有如被冰塊砸中身體,從地上站了起來。
一回頭,只見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青年,一個散發出精明幹練氣質的年輕男子,同時他也帶給人傭懶頹廢猶如放蕩貴族的印象。他身穿襯衫搭配背心和長褲,繫著領巾,手上戴著白手套,右眼的圓形鏡片——單片眼鏡閃爍著光芒。
那是多軌子的式神,曾是鈴鹿父親的夜叉丸。
「……」
鈴鹿臉色慘白,盯著夜叉丸。夜叉丸一如往常,露出「溫柔的冷笑」看著鈴鹿。
「最近沒什麼機會見面呢,新年快樂。」
「…………」
鈴鹿沒有回應,猜想恐怕是對監視用式神耍的小花招被拆穿了。她早有面對風險的覺悟,只是或許自己的確待得太久了。
諷刺的是,鈴鹿瞞過式神,溜出研究室,卻沒有得到滿意的成果。找出的資料全不是足以揭穿他們計劃的關鍵證據,夜叉丸等人在任命鈴鹿的時候早知道她懷有二心,既然如此,說不定對於逃過監視但一事無成的愚蠢俘虜,他們只會稍微懲罰一下就放過她。
鈴鹿正這麼料想的時候——
「答對了,下一次就是正式實行。」
夜叉丸說著露出淺笑。沒有任何預兆,她的心臟彷佛讓人捏在掌中。
「你的研究也得認真跟上,我們很期待你的表現。」
夜叉丸說完這句話後便消失身影,解除實體離去。不過在他離開後,戴著白手套的指尖彷佛仍觸碰著鈴鹿的心臟。
鈴鹿一時間動彈不得,一動也不動地杵在書庫。呼吸微微抖動,無法靠自己的意志控制。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強忍著疼痛,咬緊牙,閉上了雙眼。她在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重現著那時候見到的青藍與粉紅的軌跡。
一次又一次,在觸碰心臟的觸感消失前,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