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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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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在舉行陰陽道宗家新當主的「就任」儀式,他招呼完到場的眾多人士後,就逃也似地到後面的房間避難。他換下了狩衣,穿上長袍寬褲、纏上黑色皮帶的束帶裝扮。說起來這是陰陽師的正式服裝,夜光穿起來也很合適。遺憾的是,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的樣子,毫無威嚴可言,問題出在更根本的地方。

飛車丸繞開主人,往房間後面走去。她打開窗戶讓室內通風。

艷陽高照,春日和煦的空氣伴隨微風,搖曳著飛車丸的髮絲。

春天同樣造訪了土御門家宅邸所在的山裡,蒲公英和鮮黃的油菜花,可愛地在路邊點綴著色彩,杜鵑花在家家戶戶門口渲染著艷麗的赤紅。現在也是櫻花盛放的時節,宅邸里的染井吉野櫻燦爛綻放,宛如正在祝賀今天這個日子。另外,宅邸後方那些古老的野生山櫻花,也綻放著美麗質樸的花朵。

百花爭艷的繽紛花祭。

在所有年節的流向里,春天正值從冬天的陰轉至夏天的陽,屬於變化的季節。如同山裡的靈氣在清晨時從陰轉陽,春天也是整體靈氣傾向轉移的時節。在廣泛的意義上,春天是天明,

也是嶄新開始的季節。

從房間的窗戶,可以看見玉蘭花在庭院綻放的純白花瓣。飛車丸不由自主地眯起了雙眼。

反正橫豎是要祝賀,不如來賞花。在從天壇回到宅邸的路上,夜光曾開玩笑這麼提議。老實說,她很能明白夜光說出這種話的心情。如果是去年的夜光,恐怕會不顧一切地往外跑,將賞花當做優先事項。

不過,今後要如此隨心所欲,恐怕會變成很困難的一件事。

「接下來還有很多行程,您趁現在休息無所謂,只是請別過於鬆懈……」

「真是太沒道理了,晴明大人親口說可以隨我高興的,居然還要我遵循後世子孫擅自製定的儀式。」

「不是只有操縱咒力才叫咒術,您不是常這麼說嗎?遵循代代流傳下來的儀式,正是向內、外界表明夜光大人正式成為土御門家當主的『咒術』。」

「……我確實有想詛咒人的心情,但現在也來不及裝病了嗎……」

「不靠咒力直接在心靈產生作用的咒術,使用時應格外謹慎……您也常這麼說吧?」

「嗯……飛車丸不可能會聽錯我說過的話,所以那時候我肯定是喝醉了,一定是這樣沒錯。」

夜光極其嚴肅地點著頭,飛車丸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因為站著俯視躺在地上的主人不成體統,她悄悄地在一旁屈膝坐了下來。順帶一提,飛車丸此時也是束帶的裝扮。由於平常就穿著男裝,她穿起束帶來顯得有模有樣。只是,這樣的裝扮藏不住她的美貌,儘管本人沒有那樣的意圖,卻依然飄散出妖艷的魅力。

夜光能年紀輕輕就坐上當主的位子,主要是因為他的雙親發生意外身亡。

當時夜光只有十六歲,雖然也考慮過讓他立即繼承家督,最後還是暫且由退休的祖父擔任代理當主,等夜光成年後再由他正式繼任。

身為繼承名門的當主,他未免年紀太輕——親族間不是沒有這樣的質疑。

不過,土御門家不只是傳統世家,還是「陰陽道宗家」。

他的年紀和奔放的言行就算受到厭惡與擔憂,也沒有人懷疑年輕的新當主是

否有「陰陽師的才能」。

他先天擁有強大的靈力,在咒的感知與操控也展現出卓越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對咒術抱持著純粹的憧憬與無止境的求知心。在陰陽術衰微,且陰陽師的水準逐年下降的現在,這世上恐怕沒有像土御門夜光一樣的「優秀陰陽師」。至於那些不知輕重地認為夜光不夠格的人,在他去年率領門人祓除傳說中的「鬼王」,收服「獨臂鬼」成為自己的式神後,他們也就此閉上了嘴巴。在熟知他的人心中,「安倍晴明再世」不是對於將來的期待,而是擺在眼前的事實,而土御門家的當主也不會有比「安倍晴明再世」更適合的人選。

「接下來還有什麼行程?大概是宣示後接著舉行儀式,儀式結束後發表談話,式典、祭典再加上祭禮這些吧?」

「另外還必須向公所提出各項文件。」

「好,叫角行鬼來。我記得那傢伙會變身術,讓他來當我的替身。」

「我也很想見識……可是北斗還沒完成轉讓,您要將族裡的神獸讓給別人嗎?」

「這麼說來,還沒完成最重要的事情。太好了,飛車丸,在角行鬼之後,你又有新的後輩了。」

「確實會變成這樣呢。先是鬼,接著又來了龍。有著優秀的主人,讓式神也不好當了。」

飛車丸模樣可愛地嘆了口氣,夜光躺在榻榻米上,終於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雖然夜光滿嘴怨言與謾罵,但式神看著主人的眼神既溫暖又溫柔。先前在親族與門人面前,他保持原本悠然的態度,扮演無可挑剔的「新當主」。他會像這樣表現出直率的態度,是因為只有飛車丸在場。想到這一點,飛車丸就會不自覺地縱容他。

「……實在令人佩服。」她沉著地喃喃自語。

相較之下,夜光鬧著脾氣,「……有什麼好佩服的。」躺在榻榻米上看向飛車丸的臉,正確來說是她的頭頂。

剛才還在頭上的狐狸耳朵消失了,尾巴也是一樣。飛車丸操縱自身的靈氣將它們刻意藏了起來。

「你的耳朵和尾巴還是不能露出來,這樣還算什麼當主,真是沒用。」

「夜光大人,陰陽師不是都會隱匿自己的式神嗎?」

「我不想把自己說得多偉大,不過那是平庸的陰陽師才會做的事情。」

「過去會面時,我只能待在隔壁房間,今天能待在您的身旁,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嗯……以後我要把那些看見你就皺起眉頭的傢伙全部趕出去。好不容易成為當主,至少可以享享這些樂子。」

聽見主人孩子氣的發言,「夜光大人。」飛車丸用寵溺的嗓音制止了他。

基本上夜光對自己人相當寬容,只有對部分的親族與門人格外嚴厲。他會展現出這一面有幾個理由,而最重要的就是他們對待飛車丸的態度。

飛車丸出生自土御門分家,生來就遭到附身。因為這樣的緣故,她被認為受到了詛咒,從懂事前就遭受迫害。事實上,她最早的記憶是被關在牢獄的景象。她遭到隔離,甚至沒人幫她取人類的名字。

某一天,主家的少爺——也就是年幼的夜光把她帶了出來,為她取了「混」這個名字。依照代代相傳的「家規」的規定,分家必須以式神的身分服侍本家。族裡的人認為式神契約必須等夜光長大成人後才能訂定,不過夜光把混帶出來後就讓她一直在身旁隨侍,後來更讓她以飛車丸的身分正式成為自己的式神。

在年幼的飛車丸——也就是混的心裡,夜光的存在拯救了她。要說夜光是她活在世上的全部意義,這話絕不誇張。

儘管宗家的繼承人承認了她,年幼的飛車丸待遇始終沒有改善。不只沒有改善,就算成了夜光的式神,忠誠地為他效勞的現在,也有不少人厭惡她這個遭到附身的人。

「晴明大人的生母是靈狐葛葉,也就是說,土御門家的血脈裡面也有狐狸的血統,狐狸附身的飛車丸其實大可挺起胸膛主張自己是正統的血脈。」

夜光狡辯著,飛車丸聽了又輕輕笑了出來。

「要是您一當上當主就隨心所欲地改變現狀,恐怕會在人們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說不定就連那些仰慕您的門人也會惶恐不安。請您行事別太躁進,或許您沒有自覺,但您前進的速度對大多數人來說實在是快得驚人。」

不只是飛車丸的待遇,夜光在大多數場合都展現出了創新而且激進的一面。或許那是身為組織首領的重要資質,但要是行為太過火,反而會成為瓦解組織的炸彈。

「所有門人都認同夜光大人的才能,夜光大人成為當主後,土御門家前途一片光明,這一點無庸置疑。要取回往日興盛的榮景以及復興家業,想必都不再是夢想。」

「……你想說什麼?」

「正因為如此,您更不應該拘泥於這些瑣碎的事情。」

「這不是瑣碎的事情。」

「那麼我換個說法。對於厭惡我這種人的耳朵和尾巴的那些傢伙,土御門家的當主夜光大人根本不需要把他們放在心上,這就是我的意思。」

雖然自責態度過於高傲,但飛車丸的語氣相當堅定。接著,她解開施加在身上的隱形,輕輕晃動著尾巴。

「再說,我也不想讓夜光大人以外的人看見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夜光大人願意為了這件事情氣憤,這份心意已經讓我深受感動。」

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和孩提時不同,現在的飛車丸從夜光那裡得到了能夠幫助他的力量。就算遭到他人輕蔑她也不痛不癢,只要夜光能關心自己就好。

「……真受不了你。」

夜光一時間沉默不語,思考該如何回應,最後他甩過頭鬧著脾氣說。

「你的說教一年比一年囉嗦了,我真是懷念那個嘴邊老掛著夜光大人、夜光大人,誠實又堅強的混。」

「這您就錯了,世上沒有比在下更誠實而且堅強的式神。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試著回想那個獨臂的巨漢。」

「我懂了,也許是多心了吧,舌粲蓮花的狐狸看起來誠實又堅強。不過話說回來,我以為當主理應地位崇高而且受人尊敬,怪的是我現在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夜光嚴肅地嘆著氣,飛車丸按捺不住低聲笑了出來。看見式神開心笑著的模樣,夜光的神情終於變得柔和。

「不過啊,飛車丸,我必須很遺憾地告訴你,土御門家的前途說不上光明,老實說是一片黯淡。不只是土御門家,咒術界全體的前途都一樣,這一點就連我也無能為力。」

夜光緩緩道來。飛車丸收起臉上的笑容,「夜光大人……」凝視著主人的神情。

夜光愣愣望著天花板的臉龐,能看出和清晨在天壇時一樣「失落」的表情。他的神情充滿了對未來空泛的期待,以及對現世咒術與咒術者無可奈何的心態。

他心裡很明白。

土御門家長久以來守護的——夜光心愛的「咒術」,在技術與文化上已接近極限,正急速朝著毀滅前進。

主從的對話自然而然停了下來。

彷佛為了填補這股蔓延的沉默,門外傳來了從走廊接近的腳步聲。

飛車丸輕輕動著狐狸耳朵,搞清楚腳步聲的主人後,隨即鬆懈了緊張情緒。接著,腳步聲在房間前面停下,門外響起了叫喚聲。

「哥哥?可以進去嗎?」

那是夜光的妹妹——土御門小翳。「進來吧。」夜光應道。門拉了開來,少女和貌似隨從的男性走進了房間。

少女觀望著房內,「啊。」大叫著露出銳利的目光。夜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樣子,臉上浮現察覺不妙的表情,只可惜為時已晚。

「哥哥,你這是什麼樣子。你身上還穿著束帶,這副德性太不像話了!」

「別生氣了,小翳,總之你先坐下吧。」

「你別想轉移話題。剛才你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彬彬有禮而且舉止得宜,我還對你刮目相看了!離開眾人面前就變成這個樣子,這樣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沒這回事,只要讓他們認為新當主是個認真的傢伙,就有很大的意義——」

「欺騙同門有什麼意義?總之你先坐起來,把衣衫整理好。」

小翳叨念個不停,氣呼呼地在榻榻米上跪坐了下來。夜光苦笑著,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了起來。

小翳十六歲,身材和哥哥比起來較為嬌小。她穿著一套艷麗而且古老的服裝,那是母親留下來的遺物。雖然氣質較年齡成熟穩重,但本人的個性相當活潑,這一點從剛才的對話也能看得出來。

小翳斜眼盯著哥哥整理服裝儀容,銳利的目光轉向了飛車丸。

「飛車姊姊,既然你隨侍在哥哥身邊,就應該先阻止他啊。」

「是,萬分抱歉……」

「反正你一定只是口頭上警告,心

里想著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不需要盯得那麼緊吧?我常提醒你,飛車姊姊太放縱哥哥了。」

「不,沒這回事……」

「今後你就是土御門家當主的式神,必須在一旁協助哥哥,不能只給他好臉色看。在需要的時候提出嚴厲的忠告,這樣才是真正的忠誠……」

「是,您說得是……」

飛車丸戒慎恐懼地垂下了耳朵與尾巴,坐直身體的夜光暗自嘆了口氣。正經的妹妹對著破綻百出的哥哥和偏袒主人的式神說教,這樣的光景在土御門家並不罕見。

能像這樣直話直說,也是兄妹感情融洽的證據。不管是小翳還是飛車丸,身邊都沒有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因此她們就像一對感情要好的姊妹。由於立場的緣故,小翳常責備飛車丸,不過這也是因為她們互相信賴著彼此。今天夜光就任當主,心裡最開心的說不定就是小翳。

小翳一旦開始說教,平常不念個一小時是停不下來的,值得慶幸的是,這時候除了兄妹倆和式神以外,還有一人同席。那是與小翳一起進入房間,年約二十來歲的男性。

「小翳小姐,今天是慶賀的日子,就別再說教了。夜光只是公私分明,並沒有怠忽當主的責任。」

男人輕柔微笑著安撫小翳的情緒,然後他端正坐姿面對夜光。

他臉上始終掛著沉著的微笑。

「恭喜就任,宗家,在此再度向您祝賀。」

「別叫我宗家了,季行先生。聽了讓人全身都癢了起來。」

「是嗎?可是我怕要是不克盡禮數,就輪到我被小翳小姐責罵了。」

「別、別鬧我了,季行大人,我怎麼可能向您說教。」

「什麼?太不公平了吧,這樣的話不管說教再有道理也沒有說服力。對吧,飛車丸?」

「呃,這個……」

「我不向季行大人說教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在你大喊不公平之前,何不先比較自己與季行大人平常的言行舉止?」

小翳板起臉孔反駿了回去。夜光像是表示投降,默默地迅速高舉雙手,飛車丸臉上浮現出輕微的苦笑。男人一如往常,微笑看著土御門家這些人。

他的名字是若杉季行,是土御門分家若杉家的三男。他同樣也是陰陽師,只是他穿著的不是束帶而是西裝搭配領帶。那是個身材清瘦、戴著眼鏡、散發出學者風範的男人,實際上他也曾受邀執過教鞭。

他年長於夜光六歲,不過在若杉家的重要人士中,他是年紀與夜光和小翳最接近的一位。

因為年紀的關係,兄妹倆從小就與他有密切往來,更重要的是,季行也是兄妹倆的雙親,為小翳決定的婚配對象,由這點也足以看出雙親對他的信任。

兩人過世之後,婚約一度作罷,不過季行與兄妹倆的往來並未因此改變。他當然也認識飛車丸,面對狐狸附身的她,他是少數不在意這件事情,且能與她正常交談的其中一人。他的神情宛如菩薩一樣沉穩,是個總是面帶微笑的人物。

「總之,最讓人慶幸的是就任儀式順利進行。因為夜光有不自覺惹來麻煩的天性,老實說,我一直在提心弔膽。不過經歷去年那件鬼的騷動後,似乎除去了好幾年的厄運……這麼說來,那個鬼怎麼不在這裡?」

「我派他去戒備宅邸周圍。要是讓他待在身邊,那些只聽過風聲的傢伙肯定會吵著要看他。我個人是很歡迎啦,因為好像會很有趣,只是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也很麻煩。」

「哥哥,我提醒過要謹言慎行吧。真是的……父親和母親逝世後,我每天耳提面命要你有繼任當主的自覺……結果你還沒有培養出正確心態,就迎來了今天這個大日子。」

「小、小翳小姐,恕我僭越,至少夜光大人今天的確克盡了『當主的責任』。除了嚴厲的譴責,也請您誇獎他兩句。」

「嗯,沒錯,就是這樣。說得好,飛車丸。你聽見了嗎,小翳?」

躺成大字形不停抱怨的新當主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大動作地點著頭。小翳用手指抵住眉間,吁氣搖了搖頭。

「……不過,你們亡逝的雙親,看見這樣的表現也能滿足了吧?家主也終於能卸下肩上的重擔……啊啊,不對,『家主』現在是你了。」

季行有些沉重地說。兄妹倆不再鬥嘴,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飛車丸也在一旁靜靜守望著兩人的反應。

祖父母雖然沒說出口,但從臉上的神情也能推測出他們的心情。平時嚴厲的兩人這天從早就格外容易眼泛淚光,說不定在失去兒子與媳婦後,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表現內心的情感。

不過,死去的雙親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實際上,夜光在幾年前認真問過小翳一件事情,問她是否要用他一半是自修學來的土御門家秘密儀式「泰山府君祭」,來找尋雙親的靈魂。「泰山府君祭」是接觸並且操控人類靈魂的咒術,那時夜光表示自己可以做到這種事情。要使出咒術不成問題,所以問題就成了是否要執行這樣的儀式。

那天夜裡的事情,同席的飛車丸也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兄妹認真地反覆思考,針對這件事進行前所未有的深入思索,一再討論辯駁,直至太陽下山、夜已深沉,然後太陽再度升起。

小翳有好幾次泣不成聲,就連夜光也不只一兩次眼裡噙著淚水。

最後,兄妹倆下了不該妨礙死者安眠的結論,之後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滿足……他們早就覺得滿足了吧?不同於祖父他們,父母不會拘泥這些小細節。」

「這話就不對了,哥哥。父母親只是個性溫柔才沒有對你生氣。對才氣洋溢的獨生子,他們必定有很深的期待。哥哥現在這樣子,要讓他們滿意還差得遠呢。」

「這話聽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哥哥,我剛才是在調侃你喔,很難聽出來嗎?」

聽見兩人一臉事不關己的對話,飛車丸一不小心笑了出來。她面紅耳赤地道著歉,不過房間裡已經籠罩著除了飛車丸以外的眾人笑聲。

夜光雙親的心情沒人知道。

不過如果他們在場,理應也會一起大笑。

彷佛受到夜光他們的笑聲吸引,又出現了新的闖入者。「啊。」驚呼聲響起後,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走廊跑了過來。

「夜光大哥!難不成您在這裡嗎?」

「久輝嗎?對,我在這裡,進來吧。」

拉門隨即打開,進來了一位十歲左右的少年。那是個穿著童水干,看來很活潑的少年。

如同外表給人的印象,他的嗓音也是活力十足。

「剛才父親傳了式過來!他說雖然耽擱了,再過沒多久就會抵達宅邸!」

「啊啊,終於來了。我記得他說過會帶客人一起過來吧?」

「是,那位人士也一起同行!」

聽見少年奮力的應答,「嗯。」夜光點了個頭回應。

「太好了。雖然是向門人宣示就任,但不能不先向隆光先生打個招呼……雖然遲了點,只要向隆光先生打過招呼,就能搞好同門關係了,反正若杉家的各位常見到面嘛。」

夜光笑著說,「哥哥?」小翳斥責了他一聲。她會這麼克制,是因為不忍心在純樸的少年面前,向他敬愛的英雄說教。

少年的名字是倉橋久輝,是土御門分家倉橋家的長男。

至於話題中提到的人是久輝的父親倉橋隆光,是如今土御門中家世最興盛的倉橋家現任當主。

陰陽道是在京都發展成熟的文化,土御門一門也是以京都做為發展的根據地。在明治維新天皇遷都東京的時候,土御門家與當時有一定勢力的若杉家沒有隨之同行,選擇留在西方。相對之下,那時與之同行的是當時地位高居大藏卿的倉橋家。

從那之後,倉橋家在東京與政經界建立了緊密的聯繫。雖然隨著陰陽道衰微,影響力也跟著減弱,但倉橋家仍可說是土御門中實權最大的分家。

即使在實力關係逆轉的現在,倉橋家依然徹底擁護土御門家。夜光的雙親亡逝時,正是倉橋家以下克上的絕佳機會,但是倉橋家率先設法平息了門內的動搖。夜光的祖父重回職位時,倉橋家更是提供全面的支持。「無土御門家,遑論陰陽之道。」現任當主隆光常這麼公開表示。

「聽好了,夜光。面對隆光先生,你真的可以擺出那種悠哉的態度嗎?在你成為當主後,他必定會更積極地來勸進你。」

「你是說他老要我離開村里,到東京去那件事嗎?這事很難說。隆光先生是個有常識的人,在成為當主的前幾年,他應該不會跑來強人所難。」

「為什麼說是強人所難?夜光大哥的才能只有在東京才可以徹底活用,父親總是這麼說。如果大哥來了,我也會很高興!」

「嗯,可是……要是到隆光先生那

里叨擾,似乎免不了要和『政治』有關的麻煩事扯上關係。這樣的話,在鄉下還比較輕鬆。」

「怎麼這麼說。」

夜光有些不懷好意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惹得久輝不禁用孩子氣的口吻提出抗議。

季行依然是一臉笑咪咪的。

「倉橋家這對父子都很迷夜光呢。」

「他們只是為了貪圖方便而利用我而已。我說的沒錯吧,久輝,快從實招來。」

「沒、沒有這回事!我沒有那個意思!」

「是嗎?之前要你忍耐到下次有機會再說,所以這次看不到鬼你也不會介意吧?」

「怎麼這樣……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大哥收為式神的那個真正的鬼!」

他像是急得要跺腳了。雖然熟習於較年齡成熟的禮儀與說話方式,但這種任性的表現確實像個家世良好的少爺。飛車丸與季行為新任當主幼稚的言詞忍不住苦笑,小翳則是一臉愕然。

這時——

「我來報告了。你一定會很開心,『期待』成真了。」

房裡響起了說話聲。

那是角行鬼的嗓音。現場感覺不到鬼氣,是因為他從遠處讓聲音傳了過來。小翳、季行和之前吵著要見鬼的久輝全嚇了一跳,身體不自覺僵直。

相對的,夜光瞬間板起臉孔,飛車丸敏捷地單膝跪立。不消說,他們兩個都清楚理解了角行鬼話里的意思。

「居然把鬼帶來了,而且還是三……不對,是四隻。以前我和類似的傢伙交過手,那是很奇怪的種類,不好應付。」

報告還沒結束,「我這就過去!」飛車丸說。她用力打開拉門,翻動著尾巴衝出房間。小翳大驚失色,「飛車姊姊!」大叫了出來。夜光向季行交代:「這裡就拜託你了。」沒有等對方回應,他也跟在飛車丸背後沖了出去。

飛車丸在確認夜光跟在背後的同時,搜尋起角行鬼的氣息。他在宅邸正前方,這樣的話最好是先到庭院。今天門人擠滿了整座宅邸,她判斷從屋子外面繞過去是最快的方式。

春風在宅邸周圍飛舞,櫻花花瓣乘著風輕盈舞動。飛車丸劃破春風、疾速奔走。和煦的陽光沐浴在她的全身,她一口氣衝到了宅邸的正前方。

然後,她停下腳步。

土御門家的宅邸建在山裡一角的高台上,宅邸前有一條可以沿著往上爬的石階,石階的盡頭則設置了一座外門。

兩個男人穿過外門,踏進了宅邸的範圍。

其中一人穿著和服、頭戴圓頂帽,是個中年男性。看見飛車丸氣喘吁吁沖了過來,他臉上浮現出詫異的表情。他嘴邊蓄著濃黑的鬍鬚,手裡拄著一把手杖。那是飛車丸熟知的人物,也就是倉橋家的當主•倉橋隆光。

至於另外那個人——

他身上穿著軍服。

那個人非常年輕,雖然看起來比夜光年長,可是應該比季行還要小,約莫二十二、三歲。他有著線條纖細的蒼白臉孔,以及有些陰暗的深沉目光,但看向這裡的視線如剃刀般尖銳。在充滿陽氣的春日陽光中,彷佛只有青年全身沉浸在陰氣里。

不過,青年全身上下最具特色的還是他的發色。

紅色。

那是比山里綻放的花朵還要鮮艷,而且讓人印象深刻的紅。

飛車丸的內心深處竄起了不明的預感。

青年身上感覺不到鬼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咒術者。不過,她的直覺告訴自已,角行鬼報告裡指的就是他。

「原來是飛車丸啊,你的主人在什麼地方?」

隆光問著愣在原地的飛車丸,飛車丸一時答不出話,視線也無法從青年身上移開。

忽然間,目不轉睛望著飛車丸的青年移開了視線。

青年的視線望向飛車丸的背後。

他睜大了雙眼——

爽朗地笑了出來。

接著,青年踏響軍靴,筆直往前走了過去。

飛車丸還是一動也不動。從飛車丸背後追過來的夜光往前迎了上去。「夜光大人。」他舉起一隻手制止出聲警告的飛車丸,默不吭聲地觀察著走上前的軍服青年。

青年走到夜光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臉上浮現出莫名的自信。

「——您就是土御門夜光先生吧。」

他的嗓音嘹亮而且凜然。夜光沒有回應,青年似乎沒放在心上,像是進行事先安排好的儀式般繼續寒暄。

「您好,我是相馬佐月,和您一樣——是走在陰陽道上之人。」

這就是土御門夜光與相馬佐月——土御門家與相馬家宿命的相遇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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