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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二章☆大空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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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咒術相關人士的心裡,土御門夜光是『天才』的代名詞。他不局限於陰陽道宗家,要說是體現了本國的咒術也不為過。如果不是特別親近他的人,很難想像這樣的『人物』會具備個人的人格吧?」

千的解釋自有一番道理,而且這個道理飛車丸也懂,她只是無法接受。

眼見飛車丸依然不服,「飛車丸大人。」千輕柔地說了起來。

「您還記得以前千某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

「我說過夜光大人的『才』與『心』無法平衡,所以飛車丸大人必須理解自身的『價值』。」

「啊啊……」

她記得這番話。忘記是什麼時候,千在暗寺這麼告訴過她。那個時候千同樣看出飛車丸茫然的煩惱,委婉給了她建議。

千在那個時候評斷夜光是個「脆弱」的人,當時她還不明白,現在她總算稍微能理解了。

身為一個人,夜光絕不脆弱。從客觀的角度看來,他甚至是個精神非常強韌的人。

然而,夜光擁有的巨大「才能」,同樣帶給他巨大的重責大任,那不是個人的堅強能夠承擔的重擔。千指出夜光這樣的「構造」,對其下了「脆弱」的評斷。

至於飛車丸需要理解的自身價值,那也許是基於千剛才提到的特別的立場。

「飛車丸大人,鮮少有人能像您這樣把夜光大人當成普通『人』看待。既然如此,您應該把夜光大人當成『人』協助,而不是陰陽頭?土御門夜光。」

「是。」飛車丸困惑地點著頭。「我明白了……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具體該怎麼做……」

「嗯,或許您可以先傾聽他的煩惱,陪他商量。」

「這怎麼行!?剛才我不是說過嗎?像我這種人的意見不能影響夜光大人的判斷……」

飛車丸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千看了也不禁愕然。

「飛車丸大人不是剛剛才批評了這種過度顧慮的態度嗎?您連陪他商量也不敢,是因為您期待夜光大人一定可以自行解決吧?這樣和把夜光大人當成『神』盲信與祈求沒什麼不同。」

「我、我沒有……不……您說的沒錯……」

嚴厲的批評批得飛車丸說不出話。

可是──

她依然下不了決心,顧忌的心態沒有那麼就能輕易泯除。不過仔細想想,飛車丸這時候對「判斷」與「決定」的恐懼,正是夜光背負的重擔。

千無奈地聳聳肩。

「您向沒有信心能幫上忙的千某這麼說過,只要有人願意聽自己說話,心情就能輕鬆一點,那些難不成只是客套話嗎?」

「沒、沒這回事。」

「夜光大人的情形不也一樣嗎?雖然飛車丸大人沒有信心,但只要您願意傾聽夜光大人的煩惱,也許能讓他的心情輕鬆一點。」

「…………」

她沒想到從自己口中說出的批評,會像這樣徹底套用回自己身上。飛車丸無言以對,只是抿緊了唇。

看見飛車丸這樣的反應,「飛車丸大人。」千又溫柔地繼續說下去。

「如同夜光大人在您心中有著特別的地位,您在夜光大人心中也是個特別的人。請您別局限於主人與式神的關係,以同樣身為人的身分協助夜光大人。」

千在最後微微一笑。

「畢竟你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沒有比您更適合商量煩惱的人了。」

青梅竹馬。

她不曾以這種方式思考過與夜光之間的關係。飛車丸的眼角泛紅──夜光大人有把我當成青梅竹馬嗎?

不知道。兩人雖是「青梅竹馬」,但從很久以前就是「主僕」關係,而且今後兩人也會一直維持後者的關係。

不過……

夜光現在面臨的苦惱,自己也許可以從不同於忠誠的式神或護法的角度協助他。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是……」飛車丸輕點了下頭。千眯起雙眼,顯得心滿意足。

這時候,「原來你在這裡。」兩人身旁的靈氣輕微晃動,出現一位獨臂巨漢。「角行鬼?」飛車丸慌張地把頭轉過去。

角行鬼以前大多是以護衛的身分跟隨在主人身邊,但是自從夜光打造出『鴉羽』,他的行動便自由許多。真要說起來,夜光會打造出『鴉羽』與『月輪』,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更充分「活用」角行鬼的力量。

這次的大空襲中,最鎮定的就是角行鬼了。他這個鬼活過千年的漫長光陰,親眼目睹數不盡的戰場,他比其他人都還要「習慣」人類的死亡。

不過,那天晚上的空襲對角行鬼來說似乎也是異常狀況,他──罕見地──哀號似地唾罵說沒見過這麼嚴重的慘狀。戰場的樣貌在這百年來有激烈的變化,這個變化似乎連活了千年的鬼也不禁另眼相看。

飛車丸板起臉孔,「有什麼事?」向搭檔確認。

「倉橋當家叫你過去一趟,關於那個『讀星』的小孩,他好像有事要拜託你。」

「啊啊,美代小姐啊……」

聽見角行鬼這麼說,她大概想像得到隆光要拜託她的是什麼事。

美代因為待在倉橋家的宅邸,沒有受到空襲的攻擊。不過,她疑似受到巨大的打擊,始終意識模糊地躺在床上昏睡。這也怪不得她,雖然沒有遭受到直接的攻擊,但這對小孩子來說實在是過於殘酷的經驗。

尤其是,美代似乎覺得自己需要負起責任。

現在回想起來,美代前幾天的噩夢很有可能暗示了這次的大空襲。無法預防悲劇發生,她因為這樣而責備著自己。儘管束手無策的大人才需要受到譴責,但是不管大家再怎麼勸導她,也發揮不了安慰的效果。美代只感到無法挽回與彌補的懊悔。

「……或許該用暗示封住她的記憶。」夜光在得知美代的狀況後,說過這種話。

對小孩子施加暗示很難掌握力道,長大後雖然不會有問題,但孩提時的記憶很有可能會遺落

。只是想到她今後的成長過程,就算記憶多少變得模糊,最好還是先治癒這次受到的心傷,隆光想必也得到了相同的結論。

「夜光大人呢?」

「那傢伙沒空。」

他當然沒空,這麼一來,最適合施下術式的就是自己了。

飛車丸應了聲「我知道了」,在要別開臉的時候赫然回過神,斥責他「角行鬼!你居然說主人是那傢伙!」。角行鬼沒有回嘴,只是聳聳肩。雖然只是形式上的,但這也算是他道歉的方式。

飛車丸斜眼瞪著巨漢,接著把頭轉向千。

「千先生,感謝您陪我這麼久。您還會待在東京吧?」

「在目前需要人手的時候,我會繼續待在這裡,不過我也不能離開寺里太久。很抱歉,我這幾天就會離開。」

「這樣啊,那麼待會兒見。」

飛車丸說完一鞠躬,離開了現場,前往陰陽寮。

小老頭子與巨漢默默無語,目送飛車丸的背影離開荒野。

然後,「……話說回來。」千始終目視著前方,開口說了起來。「角行鬼大人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了?」

他的語氣有些調侃,不過角行鬼毫不隱瞞嘴角揚起的笑意。

「我可沒蠢到因為打擾你們而挨罵。」

結果還是挨了頓罵的鬼若無其事地應道。

身為既古老又是真正的鬼,角行鬼讓狐狸小妹怒罵個兩句也不痛不癢。不過在她每一次怒罵時,他總會作勢道歉,這是他對「前輩」式神表達敬意的方式──也是種戲謔。

千做作地搖了搖頭。

「恕我直言,這種工作比起千某,角行鬼大人更適合吧?」

「你要鬼懂人類的心思?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您可是活了千年的大前輩啊。」

「我不算『活著』。」

角行鬼說得隱晦,他接著背對千走了起來,像是表示話說完了。

不過,「……我也一樣……」他正要離開的時候停住了腳步。千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什麼?」

「……我和那傢伙一樣,也感到了迷惘──哼,和人類扯上關係就是這樣。」

鬼喃喃說著,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千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不自覺地睜大眼睛仰望獨臂鬼的背影。

「意思是……角行鬼大人不知道該不該給那兩個人建議,為了不知道該不該牽涉他們的命運而感到迷惘嗎?」

「…………」

角行鬼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的意思。千知道,他正中要害。

千馬上挺直身體,以他這輩子少有的──第一次見到真羅以來的嚴肅目光,勸諫傳說中的鬼。

「角行鬼大人,請別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角行鬼的肩頭顫動著,像是覺得可笑。

他始終背對著千,「小鬼,你要說這話還早了一千年。」說完,他又走了起來。

千望著巨漢漸行漸遠,恢復了平常的模樣。他苦笑著,用掌心拍了下額頭。

「是,您說的對。」

3

皎潔的月亮探出夜空。

夜光仰躺著,仰望著月亮。

這裡是陰陽寮寮舍,他在傾斜的磚瓦屋頂上,腳下是銀白色的毛球──縮成了一團的『月輪』,屋頂上方可以看見停在梁棟上的『鴉羽』,這地方只有他們。不只是部下與寮生,飛車丸與角行鬼也不在,只有夜光獨自待在這個地方。

月光在夜空中閃耀,隱約可以看見點點星光。空襲開始之後便執行燈火管制,東京因此可以清楚看見星光,清澈的夜空讓他想起待在土御門鄉里的日子。

這一趟不只走了很長一段路,各方面都起了很大的變化。然而,此時仰望的依然是同一片夜空。人類的行為與大自然現象的規模差距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不過這樣的渺小在此時反而撫慰了他的內心。

風吹拂著。

這陣風和前些日子不同,吹向一無所有的荒野。

稍遠處傳來嘰嘰的傾軋聲,夜光沒有放在心上,只是仰望著天空。

「……你今年幾歲啦?」

「……二十五……六歲吧?」

「哼……難怪人家說笨蛋和煙霧都喜歡高的地方。」

「你之前還不是常爬上來?」

夜光回嘴,躺在屋頂上把頭轉了過去。

爬上梯子的佐月露出臉,接著爬上屋頂。夜光側眼瞥著他,然後讓視線繼續回到夜空。『月輪』瞬間──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是『月輪』的其中一項特長──跳著躲到夜光背後。在屋頂梁棟上的『鴉羽』把頭轉向佐月,沒有再出現其他反應。

「北極星在哪裡啊,北辰王?」

「別這麼叫我。都怪相馬家的人到處宣傳這個稱呼,那些年輕人馬上就接受了。」

「一開始這麼叫的是暗寺來的那些人吧。這樣不是很好嗎,很有威嚴啊。」

「饒了我吧,我又不是什麼王。」

「因為你有飛車和角,對了,還有龍。」

「那麼你就是北辰『玉』了。」

「嗯?我記得王是給比較厲害的人吧?需要我把我們的戰績告訴你嗎?」

夜光板起臉,佐月不懷好意又開心地沖著他竊笑。

佐月歪歪斜斜地走過去,站在夜光身邊。夜光也慢條斯理地起身,盤腿坐在屋頂上。他沒有轉頭看向一旁的佐月,只是漠然望向遠方,佐月也站著往同一個方向望去。東南方。他們望向隅田川周圍與河岸的對面。

兩人的視線前方是一片焦土,藍白色的月光籠罩了這片廣大的焦土。

從這裡眺望,眼前看不見任何會動的物體。不只是人類,甚至連生物的氣息也感覺不到。那裡不是城市,也不是森林與草原,而是巨大的火場。荒蕪的焦土彷佛停止了時間,只有一片藍白色彩蔓延。

「……實在不像是人世的景象。」

「是啊……」

夜光平靜地點頭,回應佐月呢喃的話語。

夜風從焦土吹來,穿梭在兩人之間。

佐月拿出香菸叼在嘴裡,用手掌擋風點燃火柴。

菸頭亮起火光後,他甩著手腕熄滅火柴的火焰,接著他把火柴丟到一邊,慢騰騰抽起了菸。

菸味向外飄散,呼──嘴裡吐出的煙霧滑過臉頰,隨風纏上一頭紅髮。

「……要抽嗎?」

「不用了。」

「如果有酒就好了。」

「我沒那個心情。」

「你睡不著吧?」

「喝醉了還是一樣睡不著。」

「酒豪有好處也有壞處啊。」

「反正還有術式這個最後的手段,怎樣都有辦法睡著。」

兩人遠望著藍白色的荒野,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他們的聲音與神情都很沉著,心情非常平靜。

「……靈氣的狀態怎麼樣?」

「你自己也視得出來吧。」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佐月斬釘截鐵地說道,夜光聽完嘆了口氣。

「……狀況沒有預料中那麼差。」他沉重地回答這個問題。「靈氣很微弱,幾近沒有,我從來沒視過這種現象。」

「……這是凶兆嗎?」

「我說過了吧,我沒視過這種現象,不知道是凶是吉。」

佐月聽著夜光的答案點頭。他抽著香菸,吐出一口長長的煙。

「你還是反對嗎?」

「……對。」

「你這樣只是坐以待斃。」

「總比讓這種方式毀滅來得好。」

佐月的目光嚴厲,盯著做出這個回答的夜光。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

夜光沒有回應,臉上的神情卻很凝重。

不消說,夜光也知道佐月的話有道理。

但是。

「……我不知道是吉是凶,不過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現在是很平靜,可是……一定會有反彈,就和海嘯一樣。你知道嗎?大海嘯發生之前會忽然退潮,先退潮,再一口氣湧向陸地,這次說不定也是相同的情形。總之,同時有那麼多人死於非命,事情不可能就這麼結束。」

夜光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只有沉痛的痛苦,還帶有恐懼,彷佛只有他的眼裡看見了其他咒術者看不見的事物。

「……既然這樣。」佐月凝視著夜光說。「將門公的神威不是正好可以用來鎮『魂』嗎?」

夜光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用不著佐月特地指出來,或許夜光的

心裡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堅決不看向佐月,嚴峻的神情清楚顯露出內心的掙扎。

「……以毒攻毒嗎?」

「請不要把相馬一族的祖靈說成是毒,雖然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簡直是場豪賭,而且還對我方不利。」

「因為我們落後了,如果要逆轉局勢,勝算再低也得賭一把。」

「這是賭到傾家蕩產的人的想法吧?」

「沒錯,反正放著不管也一樣會落敗。」

佐月不屑地說道,深吸了一口菸。

吹來的風瞬間捲起狂風,夜光稍微眯起眼睛,佐月的紅髮胡亂拍打著。

「佐月。」夜光叫著他的名字,然後偏過頭,看向身旁的佐月。

「你有讓神附身在自己身上,並且加以控制的自信嗎?」

「有沒有自信都無所謂,總之做就是了。」

「那是『正確』的做法嗎?」

「我對你所謂的『正確』沒興趣。」

叼著菸的佐月說得平心靜氣,夜光的臉色不禁扭曲。然後,夜光再次讓視線回到遠方的焦土。

不管怎麼找也找不到答案。到頭來,答案只能由夜光他們自己摸索。

沉默在屋頂上蔓延開來。

深夜。在寮內避難的受災者們此時已進入夢鄉,還醒著工作的寮生想必不在少數,但是因為顧慮疲憊的受災者,他們在行動時沒有打破夜裡的寂靜。

寮舍的屋頂吹來焦土的風。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風裡似乎聞得到些微的屍臭味。

「……這麼說來。」佐月說。「那一帶剛好就是你叫出龍的地方。」

「是啊……」

夜光馬上就知道他說的是哪一件事情。事情發生在六年前,那時候夜光剛到東京沒多久。

當時,夜光為了解除妹妹小翳受到的詛咒來到東京,在找尋設下詛咒的咒術者的過程中,得知了出淵大佐的存在,然後在日本橋上遭到出淵的部下大連寺顯明放出的影鬼襲擊。為了對抗襲擊,夜光召喚出北斗,反過來攻擊敵人的根據地。許多人親眼目睹龍在帝都的天空飛翔,這在後來成了轟動的話題。

當時夜光與佐月、飛車丸乘著北斗在夕暮奔馳。他在疾風中望著眼前的帝都街景,以及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未來」。

那個時候的街景如今已蕩然無存,一個晚上的大火燒毀了一切。此時只看得見藍白色的焦土,那是屬於死者的國土。

夜光像是為了強忍住湧起的思緒,他彎著腰,盤著腿,低下頭,用力握緊了自己的腳踝。佐月面無表情,煙霧隨風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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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月光中,兩人從他們建起的陰陽寮屋頂遙望著他們失去的過往。不過是短短的六年前,或者該說是遙遠的六年前。至少「這」六年不只是對夜光與佐月,對活在這個國家的每個人來說都是動盪而且激烈的六年。

「……你還記得嗎?」

「什麼事?」

「我問過你吧?為了說服你,我問你『你想要怎麼樣的咒術』。你也回答我了,雖然很不好意思。」

「啊啊……」

夜光的唇邊泛起輕微的苦笑。

和現在相比,當時的自己稚氣許多。儘管在咒術的領域裡已是駕輕就熟,但做為一個人仍然很幼稚,當時的他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

不過,如果要問他自那之後有沒有成長,他也回答不出來。到頭來,現在的自己相較於那個時候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依然是個愛做夢、不成熟的人。

「我那個時候不應該笑你,對不起。」

「現在道歉不會太遲了嗎?其實用不著道歉,反正我也沒生氣。」

「說到底,你的期望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

「……不行嗎?」

「怎麼可能不行……雖然我現在還是很想笑,甚至感到錯愕……但我其實覺得很棒,這話可沒有奉承的意思。」

佐月垂著頭閉上眼睛,手指掐著香菸,慢條斯理地晃動著。

「……很有意思。」

他突如其來地冒出這句話,聽得夜光不自覺目瞪口呆。

不過,「……是啊。」他笑著回應了對方的話。

不僅是到了很遠的地方,很多事情也都有了巨大的變化。

但是,這段日子很有意思。

渺小的人生不可能沒有經歷過困難或是痛苦,不過在遇到許多人並見聞各種事物,第一次的經驗逐漸累積之後,世界變得更加寬敞。回想起來,這確實是很有意思的一段時光,比起在鄉下過著無聊的日子還要有趣,也比對咒術的未來心死、任其腐化的時候有趣。

光輝的人生一幕。

只是──

「……可是啊。」佐月的語氣強硬,讓夜光從溫暖的回憶里清醒過來。「你還沒『完成』,至少還有『不足』,我有說錯嗎?」

「……對,你說的沒錯。我離那個時候的理想還很遙遠。」

「既然這樣,就這麼放棄好嗎?你為了自己個人的理想──」

「別說了。」夜光的嗓音聽得出疲憊。「雙璧計畫是另一回事。」

「這兩件事沒有不同,都是在討論你是不是要放棄自己期望的『未來』。」

「不對,兩件事完全不一樣。那個計畫不該用這種浪漫的態度討論,那是更現實的……真要說起來,那是兇殘的『判斷』問題。」

夜光這話不像是說給佐月,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佐月把香菸丟到地上,用腳底踩熄了菸蒂。『月輪』輕輕跳了起來,『鴉羽』振了下羽翼。

「夜光……」

「……抱歉。」

夜光搖搖頭,虛弱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佐月。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做法。但是,至少我知道自己無法贊同你的方法。」

夜光說這話時看也不看佐月一眼,逕自往屋頂的屋檐走去。『月輪』追在他身後,接著輕輕一跳,變成了戒指的形狀。夜光抓住在空中變成戒指的『月輪』,從屋檐縱身跳了下去。緊接著,『鴉羽』飛過來接住夜光,讓漆黑的外衣裹住他的身體。

「夜光!」

他沒有回答佐月的喊叫,身上的『鴉羽』衣襬如翅膀般敞開羽翼。夜光在空中飛舞,飛往焦土。暗鴉在藍白月光下離去,佐月說不出話,只是定定地望著他。

白皙的明月沉默無語,守望著月下的兩人。

隔天,三月十二日清晨。兩百架B29轟炸機空襲名古屋市區,死者超過六百人,受災者超過十萬人。

三月十三日至十四日清晨,大阪大空襲,死者約四千人。

三月十七日清晨,神戶大空襲,死者超過兩千五百人。

三月十八日,大分、鹿兒島空襲。

三月十九日,名古屋大空襲。

三月二十三日,沖繩空襲。

三月二十七日,小倉空襲。

新島、淺草、深川、四谷──東京在這段期間依然持續遭受攻擊。儘管損害程度沒有三月十日嚴重,但國民疲睏,也削減了軍力。大火燒毀帝都,將整座城市變成一塊塊焦土。

四月一日,美軍開始登陸沖繩本島。就在本土決戰逐漸成為現實的隔天,軍方高層對陰陽寮下達了正式的命令。

帝都結界創設計畫啟動。

歷史的齒輪無情地碾碎夜光的躊躇,發出駭人的傾軋聲無止境地迴轉。

不知不覺中,巨大的毀滅已在一旁發出冷冽的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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