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東京暗鴉 >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三章☆前夜之月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三章☆前夜之月(2/2)

目錄

死後重生為新生命,這樣的生死觀並不罕見。印度人認為萬物會在塵世經歷一再的死去與新生,發展出輪迴轉世的思想。人類在死後隨即或是經過一段時間,轉生為其他人的這種想法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當然,這種想法在日本也很尋常。而且,這樣的思想並不壞──甚至也安撫了心靈。

「要是我死了,我希望能再一次重生為夜光大人的式神。」

飛車丸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明確地告訴夜光。

這是她由衷的期望。

飛車丸的回答聽得夜光有些難為情。

「所以呢?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嗯。」

夜光把手伸向酒瓶,倒杯酒後說了起來。

「前往死後的世界、成為神、轉世……雖然是我個人的見解,但這些說不定都是正確答案。」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飛車丸猛然豎起耳朵。

夜光讓酒精濡濕舌尖。

「人類死後,靈氣會擴散並且融為一體,至於是和什麼東西融為一體,那就是萬物的靈氣……這也就是『帝國式陰陽術』裡面說的……不對,那是這個咒術體系還無法解釋的部分。以我個人的咒術觀來說,我認為靈氣就是『神』,『神』是『普遍存在』這個世界。萬物的靈氣說起來就是『神』或是『神聖』的靈氣,所以與靈氣融合,就等於是與『神』融為一體。」

「……與神融為一體?死後嗎?」

「沒錯。這不就是前往神明所在的地方──像是人稱極樂淨土、陰世、黃泉或是天國這類的地方嗎?這樣的想法也和人死後受供奉為神佛的行為一致,畢竟是與神佛融為一體。」

「這……這樣的想法不會太跳脫了嗎?恕我失禮,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牽強附會。」

「因為這是我個人的咒術觀吧,簡單來說就是我的想法『牽強附會』。」

夜光不以為意,趾高氣昂地說。飛車丸聽著簡直是錯愕不已。

「真要說起來,世上的靈氣就是神,這樣的想法本身不相容於既存的宗教觀,況且就我的想法看來,一般所謂『人格神』的人格,有一半以上是受到觀察者的人格與環境的影響,比如偶發的自然現象、社會結構和權力的掌控,再配合過往民俗的脈絡,在每個當下形成不同的神。舉例來說,對了,像是『泰山府君祭』的主神泰山府君,這個神──至少我和土御門家的人認為,泰山府君有很大一部分是晴明大人。」

「什、什麼?」

「這個例子講到的畢竟是晴明大人,雖然當事人被設下了各種『咒』是主要原因,但是最關鍵的因素還是『視』的角度──觀測的人『如何判斷』。尤其是咒術在接觸神的時候,如何『規定』術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儘管不能肆意妄為,大多還是受到了術者的力量與想法的影響。我記得是四年前吧?附在章治身上的大連寺顯明談到『神』……到頭來,那樣的想法也是我思想的根基。這四年來,我再次確認了這件事。」

提到安倍晴明的話題時,飛車丸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大連寺顯明的名字則是讓她的肩膀忍不住顫動。飛車丸當然也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堂談論到『神』的課,害得她之後被憲兵隊帶走。不過,夜光似乎不記得飛車丸遭遇的苦難,說得興高采烈、口沫橫飛。

飛車丸儘管有些不悅,又想到很久沒有見到主人這個樣子,心裡依然是喜不自勝。

「……那麼轉生的話呢?從夜光大人的咒術觀看來,也可以用相同的道理解釋嗎?」

她試著提出問題。果不其然,夜光點著頭,目光炯炯有神。

「當然可以。首先,人在出生的時候,靈氣是由哪裡來的呢?其中一個來源是母體──還有父親,也就是雙親。小孩子從父母那裡接收到陰氣與陽氣,將靈氣納入自己的身體。然而,新生兒的靈氣不只是結合父親與母親的靈氣『而已』,只要視別父母和孩子的靈氣就看得出來了。當然,出生的過程也有可能產生變質,不過小孩身上出現的是更多樣化的靈氣。在這種情況下,不是來自雙親的靈氣究竟是從何而來?我認為是『神』。普遍存在世上的『神』當然也遍及在新生的孩童身上,『這樣的狀態』不正是轉生嗎──至少我認為是轉生這個結構的一環。換句話說,人死後會成為『神』的一部分,普遍存在於萬物之中,接著於某個契機再次附在嬰兒身上,展開新的人生。」

夜光朝飛車丸露出閃閃發亮的雙眸,「你覺得呢?」把身體往她靠過去。飛車丸優雅微笑著,輕甩了下尾巴。

老實說,她無法完全理解夜光的解釋。正確說來,她知道「這段話的內容」,但是聽不懂「話里的意義」。回想起來,自己單純只是想成為夜光商量的對象,希望他能說出內心的煩惱,這個樣子究竟是不是符合當初的目的呢。他和自己是聊了開來,但似乎比較像在上夜光的課。

不過,主人的表情很開朗。

既然他開心,說不定這樣也好。

「這、這麼說來,剛才的解釋裡面沒有提到靈魂。以夜光大人的咒術觀來說,又會怎麼解釋人類的靈魂?」

也許這不是需要特地提出的問題,但是飛車丸不自覺隨口問了出來。

夜光聽見這個問題後,臉色立即沉了下來。

「我不知道。」

他重重嘆了口氣。

「說的也是,我也知道最後還是會回歸這個問題。靈魂是什麼,那是什麼樣的東西。最根本的問題是,靈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泰山府君祭』可以操縱靈魂……這種術式操縱的真的是人類的靈魂嗎?再說,靈魂的定義是什麼?保有靈氣的一面──這個解釋太過含糊。那麼是人格嗎?還是記憶或經驗……曾為人類的記錄嗎?在與『神』和靈氣不同的靈相上凝集靈氣……集結後,有機而且具有一定意義的靈氣以這種形式整合……或是成為識別的印記……不對,在這種情形,用容器這種說法形容更為貼切嗎?可是……」

飛車丸馬上感到後悔莫及。

夜光緊盯著遠方,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駭人的話。再這樣下去不行,自己實在跟不上。飛車丸下定決心,「那個……!」大喊了出來。

「恕、恕我失禮,夜光大人到這裡來之後,一直在思考這些事嗎?」

夜光眨了眨眼睛。

「是啊?」

「為、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無聊啊。」

飛車丸無言以對。

在飛車丸目瞪口呆、猶豫著該怎麼接話的時候,夜光竊笑了起來。

他坐回檐廊,讓背繼續倚在柱子上。

「開玩笑的。」

「什麼?」

「我說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是開玩笑的。我當然在想明天的儀式,也反覆確認過儀式的步驟與術式,這幾天甚至連做夢都會夢到這些事,簡直是牢牢印在腦子裡了。」

夜光的語氣和岡才的咒術課並無分別,但是飛車丸依然全身僵硬,像是讓人潑了桶冷水。

「可是啊。」夜光朝做出這種反應的飛車丸說,視線落在手邊的酒杯上頭。他啜飲一口酒,緩緩咽下喉嚨。

「一個人在這裡悠閒喝酒後──塞滿了儀式的腦袋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來了。我沒有忘記儀式,只是腦子裡胡思亂想了起來。所以說,到頭來,人的死亡是怎麼回事。從靈方面來看,不過是層級的變化嗎?我接下來要做的究竟是什麼事。神、御靈還有靈氣、靈魂。以

前思考過的問題又浮上腦海,促使我重新思考……我追求的不是其中的意義,單純只是想知道而已。我只是想解開這些謎題,解開世上的靈性結構,還有人與神的關係。」

夜光望著手裡的酒杯,嘟囔著說。「夜光大人……」飛車丸輕聲呼喚著。式神露出柔和的目光,輕柔望著眼前那張羞澀的笑容。

的確。

夜光像這樣想像起靈在世間的樣貌,就這類的咒術進行過許多次錯誤的嘗試,這種時候的他看起來是由衷感到幸福。他一定覺得很幸福吧。

既然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同樣也救贖了自己的內心。

「……謝謝你。」

「夜光大人?」

「謝謝你陪我聊天。」

夜光說著抬起頭,把視線從酒杯移回飛車丸身上。

「總而言之,只要我稍微閒下來,就會思考起這個沒有結論的『問題』,覺得讓我這種人來處理是最『妥當』的人選。還是該說『適合人選』嗎?和你聊天的時候,我愈來愈有這種感覺。所以說……雖然我不太會說……」

夜光難得說起話來含糊其辭,在最後點了個頭。

「我覺得『這樣的選擇沒錯』,我的命運是對的。」

「夜光大人……」

剎那間,剛才那種騷亂的情感又湧上心頭。

飛車丸不自覺喚起坐在檐廊邊、沐浴在月光底下的夜光。

「您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嗎?」

現在再問這個問題也無濟於事。

夜光聽著飛車丸這個問題露出苦笑,將酒杯送到唇邊。

「是啊。」他苦笑著回答──然後板起臉,「抱歉。」向她道歉。

兩人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庭院裡傳來蟲鳴,溫柔地緩和了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的沉默。

飛車丸凝視著夜光,前幾天鬼說的話宛如一場風暴,席捲了她的內心。

──「那些傢伙信不過。」

這話該說嗎?該阻止這場儀式嗎?

也許應該吧。

可是……

該開口的時機已經過了,每件事都在井然有序地往「前」進。事情從幾年前就開始進行,說不定是在這場戰爭開始前的更久以前。

如果夜光真的是「適合人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路走來的過程與經歷都是必經之路。

夜光表示,人在死後與神融合為一體,普遍存在於萬物之中,接著轉世獲得新生。

既然這樣──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相會。」

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那絕不是別離。

至於原因的話──

「因為我──是您的式神。」

蟲聲環繞著兩人。

向日葵也在祝福他們。

這時,「……夜光大人?」她發現夜光又紅了眼眶。他看著手裡的酒杯、庭院裡的向日葵,最後看向夜空中那輪明月。

「夜光大人?您怎麼了?」飛車丸納悶地問道。

夜光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你會想知道的吧?」

他喃喃自語地說。飛車丸鬆軟的尾巴輕輕搖晃著,彷佛表現出她內心的困惑。

「我、我說啊,飛車丸?」

「是?」

「那個……這種話由我來說,在立場上面……不是很公平,不過……不,這一點我當然也明白……」

「……什麼?」

夜光不尋常的態度更增添了飛車丸的疑惑。不過,夜光沒有理會她內心的困惑。他的視線在虛空中游移,奮力與看不見的事物搏鬥。

「我……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問題,再說偏偏挑在這種時候……不對,只有現在可以說當然也是一個原因……啊啊,不對不對,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把這件事掛在心上……」

夜光的視線在屋裡徘徊,唯獨避開了飛車丸。說話的方式,也像是故意要說得讓飛車丸聽不懂。

最後夜光甚至放棄說話這個行為,選擇保持沉默。飛車丸啞口無言,只能維持正襟危坐的姿勢,等待他繼續開口。

不合時節的蟲鳴聲為老舊的庭院增添了情趣,盛放的向日葵守護著笨拙的陰陽師與他的式神。

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

夜光緊閉上雙眼,然後睜開,直直望向飛車丸。

「混。」

思緒瞬間出現空轉,不明白這個字代表什麼意義。

然而,內心敏銳地做出反應,心臟劇烈跳動。

混,土御門混。那是夜光取的名字,飛車丸的本名。不過,在她得到飛車丸這個名字後,夜光再也沒叫過她的本名。直到這一刻之前。

長年隱藏的名字。

夜光兒時玩伴的少女的名字。

「混,我說啊,那個……」

心跳加快,頭上的耳朵頻頻變換方向,尾巴不知所措地左右擺動。

「混。」夜光呼喚著。飛車丸的身體顫抖,竄過一陣甜蜜的電流。

「我、我喜歡你。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所以……如、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成……成親嗎?」

夜光一口氣說完後,全身像是泄了氣,整個人顯得畏畏縮縮。

飛車丸停滯了下來。

一開始浮現在她腦海的念頭是,「成親」是什麼意思這個疑問。臉猛然發燙的現象讓她覺得不可解,劇烈跳動的脈搏聲也讓她莫名其妙。

所以說,這個時候回答的人說不定並不是飛車丸,而是有人──有過一次這個經驗的人代替不中用的她,幫了她一把。

「──我願意。」

她微微點了下頭。

夜光說不出話。

他們的視線交會,兩人的身體都很滾燙。他們覺得既難為情又無所適從,但是視線無法從彼此的身上移開。

先恢復鎮定的同樣是提出這件事的夜光,「……啊啊。」他點頭回應飛車丸的回答,「謝謝。」嘶啞的嗓音道著謝──

他的臉上笑了開來。

他羞澀地像個少年──抱著堅定的心意,「──混。」往飛車丸伸出手。

簡直像是身處在夢裡。

飛車丸整個人輕飄飄地握住夜光──最愛的青梅竹馬伸向自己的手。

夜光的手指緊握住飛車丸的手。他將飛車丸拉向自己──飛車丸也將身體倚向他的胸膛,全身沉浸在幸福得令人窒息的甜蜜之中。

蟲聲急促地鳴叫著。

短暫的幸福夏日很快就會迎來尾聲,但這一剎那在兩人心中,擁有等同於永遠的價值。

插圖006

「聽說你找我?」

「進來。」

出淵敲門,打開門露出一張臉,辦公桌前的佐月頭也沒抬地回應。出淵進入室內,隨手關上了門。他站在門邊等候,佐月依然在看手邊的文件,「過來這裡。」喚他過來。出淵始終把雙手插在口袋,慢吞吞地走到辦公桌前。

出淵還是一樣隨意蓄著鬍子,只是服裝換成了軍服。他沒有配戴階級標識,當然他沒有恢復軍人的身分。他現在的立場是佐月的傭兵,他在僱主面前一點也不謙恭,但是至少會在外人面前裝出「屬下」的樣子。

佐月讓出淵站在面前,雙眼沒離開過文件。由於燈火管制,室內沒有開燈,但是桌上擺了一盞檯燈,他就著燈光閱讀文件的文字。也許是因為光源就在旁邊,不同於平時的陰影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出淵沒有開口,站在一旁等待。

佐月像是終於讀完文件,隨手把文件丟到桌上,讓背倚著椅子,抬起了頭。

「……我有工作要交給你。」

「和明天的儀式有關嗎?真要說起來是今天了。」

出淵回答,視線往窗戶瞥了過去。由於窗簾關上,看不見外面,不過早已經是新的一天,再過兩、三個小時就要天亮了。

「話說回來,我真服了你。今天晚上也有空襲警報,沒想到你居然悠哉地處理文件。」

「光是這一個月,就已經是第五次警報,再說上個月大空襲的時候,陰陽寮的結界發揮了作用,與其專程逃去防空洞,待在這裡還比較讓人安心。」

「這不是危不危險的問題。我是在稱讚你當敵機在頭頂盤旋的時候,還能平心靜氣工作的神經。難怪你可以一路爬到這麼高的地位。」

出淵咧嘴笑著。

「今天你要像大連寺那樣讓神降到自己身上吧?這個時間還不休息好嗎?」

「儀式是在明天的日落前後舉行──也就是逢魔時,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休息。」

佐月說得平靜,出淵

沒有再多說話,只是聳了聳肩。

「所以呢?你要交給我什麼工作?」

他問起叫自己來的目的,佐月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什麼東西。

他把那東西叩地放在桌上,那是一把手槍,出淵揚起眉頭。出淵在跟隨佐月後,佐月便禁止他攜帶各式武器,雖然主要是咒具類,但其中當然也包括手槍。

「白朗寧嗎,真是把不錯的槍。」

「這是我自己的槍,裡面已經填滿子彈。」

「在儀式舉行的期間幫忙保管──這好像不是你要交代的『工作』。」

「如果要用來當成保險箱,你會是最不適合的人選。」

佐月眯起雙眼盯著出淵,「聽好了。」準備說出叫他來的目的。

不過,就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顫動,犀利的視線轉向窗戶。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窗邊。窗簾拉開後,一隻貓頭鷹從昏暗的窗戶外面飛來。那是相馬家的式神,來自隸屬於參謀本部的部下。

佐月打開窗戶後,貓頭鷹便在窗框上面停下。它看了眼出淵,「無所謂,向我報告。」佐月這麼說。

貓頭鷹動起嘴巴,用部下的嗓音說了起來。

『剛才收到緊急通知,內容是──』

這個報告簡直是大出意料之外,佐月與出淵震驚得說不出話。

4

落日染紅了天空。

站在化為荒野的空襲災區,天空顯得無限寬敞。渲染著這一片廣大天空的夕陽一點一點失去色彩,變化為夜空。

簡直像流出來的血變成黑色,飛車丸望著天空這麼想像了起來。她驚覺這是不祥的比喻,急忙搖了搖頭。

飛車丸目前人在陰陽寮東側,跨越隅田川的本所區。這裡在上個月的大空襲中,算是其中一個損害特別嚴重的重災區。她與千造訪過的公園就在這裡再往南一點的地方。現在屍體已經全部移走,瓦礫也大致清除,使得周圍的景色顯得更加荒涼。今天由於軍方管制,禁止進入附近一帶,這裡因此充滿了恍如闖入不是「人世」場所的氣息,瀰漫著異樣的氣氛。

焦土正中央,矗立著一座樸素的石台。

正方形的石台四周豎立著鳥居,分別是北方的黑色鳥居、東方的藍色鳥居、南方的紅色鳥居與西方的白色鳥居。

那是座祭壇,和『泰山府君祭』使用的天壇是一樣的東西。相較位於土御門家『御山』的那座祭壇,新建的祭壇看起來格外古怪,尤其環繞著石台的鳥居還沒褪色,鮮艷的色彩十分刺眼毒辣。

──不行,我怎麼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

也許是心裡的不安在無意識中浮上了腦海,飛車丸鞭笞自己,讓精神集中。

她在石台的下方待命,身邊是陰陽寮的寮生、相馬家的咒術者以及倉橋家的門人,總共二十人。除了他們以外,遠處以等距離站著兩、三名為一組的咒術者,整齊配置在相當廣大的範圍。

那些咒術者身旁,放著有如正方形桌子的物體,那是護摩壇。這些護摩壇以天壇為中心,呈同心圓狀設置在廣達半徑一點五公里的範圍內。

中央的石台再加上等距離設置在半徑一點五公里內的數百座護摩壇,這些全部都是今天舉行『天曹地府祭』的天壇。即使是隨侍在夜光左右的飛車丸,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大規模的咒術儀式。夜光以前受過真羅的委託,在暗寺所在的北辰山設下巨大的結界,不過和這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降神只有一次機會,無法事先測試也無法重來,心神不寧的緊張感,無可避免地在參加儀式的咒術者之間蔓延。這裡所有人都是當代一流的咒術者,但是沒有一個人顯得氣定神閒。正因為他們的實力堅強,更能理解夜光準備舉行的『天曹地府祭』有多困難。

四周都是咒術者,飛車丸因此解開隱形,露出耳朵與尾巴。穿著軍服的狐妖望向遠方,接著讓視線回到石台。

石台上面設置了一個法座,擺了幾樣供奉神的祭品。銀錢、白絹、鞍馬、勇奴、甲冑、弓箭、太刀、七寶、砂金、琴、琵琶,或是用紙製成這些物品的形代。此外,法座旁也放置了祭具。太鼓、法螺貝、鈴、幣、香、鐸、撫物、咒符,這些全部都是仔細注入咒力的咒具。

另外,還有一位站在這些祭品與祭具前,做束帶裝扮的陰陽師。那是負責執行祭儀的年輕陰陽頭。

準備已經就緒。

然而,還有一個人沒有到位。

那個人就是降神的依代。佐月遲了一個小時以上,尚未抵達現場。

「……副官,還沒有聯絡嗎?」

一位寮生不安地問著飛車丸。「還沒。」那位寮生或許早知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臉色愈來愈僵硬。

「難道是因為要重新設置北側,讓他無法在預定時間內抵達嗎?可是那裡的設置早就完成了,相馬大佐為什麼還沒到現場?」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話說回來,她不能在屬下面前展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不要再閒聊了。收到指示前先在這裡待命,我們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

她用這話堵住了下屬的疑問,再次仰望天空。

夕陽逐漸西斜,儀式原本預計在日落前開始。不過,看來舉行儀式的時間勢必要延遲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昨天半夜,東京又遭到了空襲。飛車丸他們因為夜光在別屋設下的結界──也因為倉橋家不想打擾夜光休息,他們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

幸好──雖然不該用這樣的說法──死亡人數較少,損害也以都心的西側為中心。但也有幾發炸彈在這附近爆炸,破壞部分設置好的護摩壇。護摩壇需要緊急重新設置,但是陰陽寮無法立即備妥,於是拜託軍方,也就是佐月幫忙。白天的時候,他來過通知,表示說不定會因此較晚到達現場。

如同發問的那位寮生的懷疑,為了設置護摩壇遲到想必只是表面上的「藉口」。

事實上,天亮後,軍方尤其是參謀本部的情形出現了異狀。他們一早就召開了不在行程內的會議,而且頻繁有人進出。這個樣子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優先度比如今已是軍方正式「作戰」的雙璧計畫還要高,必須儘快對應的重要「大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飛車丸焦躁地看向石台上的夜光。

夜光面無表情在祭壇上站了將近一個小時,儘管就在身邊,她卻無從得知他內心的想法。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在胸前輕輕握緊了右手。主人那個時候貼近自己的心意在這時候顯得無比遙遠,她的心裡不禁一陣酸楚。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動也不動的夜光忽然抬起頭,望向西方的天空,飛車丸急忙追逐起他的視線。在太陽沉落地平線的西方天空,出現一小道鳥兒飛翔的影子。

那是式神,式神正往這裡飛來。飛車丸趕緊翻著尾巴,跳到石台上面。

「夜光大人。」

「……啊啊。」

往這裡飛來的是一隻燕子,石台邊的咒術者們為此議論紛紛。夜光一往天空伸出手,燕子便直接往他飛來,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面。

燕子拍打著羽翼。

『抱歉,夜光,我來晚了。』

燕子傳出的聲音來自在陰陽寮待命的隆光,「發生什麼事了。」夜光問,飛車丸也豎起耳朵。

『其實是──』

隆光的嗓音顯得有些驚慌。

這股驚慌的氣氛瞬間傳染開來,飛車丸與周圍的咒術者也受到了影響。

「什……美、美國總統猝死?」

飛車丸忍不住喊了出來,四周的人們驚詫地說不出話,就連夜光也倒抽了一口氣。

「難不成是──暗殺嗎?」

『不,詳細的情形還不清楚,不過好像是病死。參謀本部現在亂成了一團,搞不好會召開御前會議。』

隆光也為了這不測的事態難掩焦慮,當然飛車丸也是一樣,畢竟是敵國的主導者忽然病逝。

她正感到愕然的時候──

『所以說戰爭瞬息萬變,還沒向將門公做出咒殺的祈願,敵軍的大將就先沒命了。』

一旁傳來冷嘲熱諷,那是角行鬼譏笑的聲音。無法進入天壇的護法受命保護陰陽寮。飛車丸豎起尾巴,「角行鬼!注意你的言行。」怒罵了起來。降神雖是防禦帝都的手段,部分寮生──比方說雙角會,這類的提案也實際成為過他們討論的議題。

「……戰爭結束了嗎?」

夜光確認的語氣很嚴肅。這在某方面來說算是理所當然的疑問,飛車丸心頭一驚,豎起耳朵。

然而,『不。』隆光的嗓音很沉重。

『雖然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但很難想像美國會因此停戰,畢竟總統和日本的天皇陛下不一樣──總之,相馬大佐因為這件事無法離開參謀本部。』

「他今天不會來了嗎?」

『不知道。不過,參謀本部當然知道計畫的日程,狀況也不會再出現急遽的變化,到頭來還是得看高層怎麼判斷。』

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態。飛車丸把頭轉向夜光,「怎麼辦?」請求他的指示。停在指尖上的燕子也同樣凝視著夜光,等待他的判斷。

夜光盯著燕子式神,用力緊抿著唇,眉間蹙起極深的皺紋。

然後,「……我們等佐月過來,儀式照常舉行。」飛車丸聽見主人的決定後,鄭重地點著頭。

儀式開始的時間會選在陰陽交替的逢魔時,那是因為考慮到現世與陰世在這個時間帶的界線最為模糊,時間上正適合舉行降神。

不過──

──四年前,將門公降臨在相馬大佐身上是在深夜。

降神舉行的時間帶不是那麼關鍵的因素,不管是日落後還是凌晨,都不會成大問題。

只是──

「……晚上說不定又會有空襲。」

飛車丸輕聲說出內心的擔憂,夜光一時間陷入沉思。

然後──

「……敵人在昨天剛進行過空襲,從過去的例子看來,連日進行空襲的可能性很低……我這麼認為。再說,這一帶應該不在敵人的空襲目標內。」

匆促的日程能夠延期,原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夜光為配合在今天舉行儀式,細微地調整過靈脈,為了設置『天曹地府祭』的天壇進行準備。如果在這時候全部重新來過,反而會增加危險性。

夜光闔上雙眼,吐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他輕柔地朝飛車丸笑著。

「飛車丸,由你向大家解釋。總之今天先維持現狀,如果主角最後還是沒到場,到時候再重新思考儀式是否要舉行。將門公是千年前的御靈,想必多等這麼一點時間也不至於太著急。」

荒野落下夜幕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烏雲蔽月,四周一片陰暗。儀式開始時,護摩壇會點起火焰,不過在那之前因為燈火管制,連燈也不能開。飛車丸這位狐妖的夜間視力良好,因此不成問題,只是夜光等其他咒術者不得不在黑暗中長時間待命。

儘管解釋了情形,要他們放鬆休息,但他們理應還是消耗了不少體力與精神。就算沒有,但在重大儀式舉行前忽然喊「停」,接著便無事可做,這種情況勢必消磨了他們的神經。

不過,至少從飛車丸的主人身上看不出這樣的變化。

「飛車丸,你會冷嗎?」

「我不要緊,您也知道我不怕冷吧?」

石台上的夜光披上部下遞來的外套,屈起單膝坐在地上。飛車丸始終站著,戒備周圍的動靜。「這裡人多,你就別那麼緊繃了,坐下來吧。」雖然夜光再三勸飛車丸坐下,她也堅持拒絕。因為角行鬼不在現場,她片刻也不能鬆懈。

「夜光大人,您才是別太勉強自己了,不如我來幫您準備些溫熱的東西吧。」

她向坐在一旁的夜光提議。

如果穿上『鴉羽』就能防寒了,但是他依照前幾天交代的事項,已經把『鴉羽』交給隆光保管。為了極力避免對天壇造成影響,咒術也禁止使用。雖然還不到讓人發抖的氣溫,不過春天的夜晚依然寒氣逼人。

「可以的話,來瓶熱酒吧。」

「……您剛用完餐吧?」

「因為不能用火,實在是食之無味。」

「接下來可是要舉行神事喔?」

「御神酒也可以,比儀式用的再多一點就好。」

「夜光大人?」

石台上只有夜光與飛車丸,他們壓低了嗓音,不用怕讓人聽見交談的內容。在可能左右國家未來的儀式舉行前,陰陽頭與陰陽助居然為了喝酒在爭吵,萬一讓人聽到了肯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不對,如果是稍微親近夜光的人,說不定會抱頭苦惱。

──真受不了。

飛車丸搖晃起尾巴,她半是錯愕,半是為了主人沉穩的態度感到安心。

「總之不能喝酒,我為您準備熱茶吧。我不能離開您身邊,可以叫人來──」

「不用了,飛車丸,那樣太麻煩了。」

「可是。」

「我沒冷成那個──」

夜光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夜光大人?」飛車丸晃動著狐狸耳朵,夜光把手指抵在下顎,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

「怎麼了嗎?」

「……嗯,難得有這機會,大腿借我。」

「大腿?」

「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什麼?」

夜光抬頭望著說不出話的飛車丸。陰暗中理應看不出脹紅的臉,夜光卻咧著嘴竊笑。

「夜、夜光大人!?」

「用不著擔心。天色這麼暗,大家又離得遠,不會有人看見的。」

「問題不在這裡。」

「那真是太可惜了。這麼做不只能取暖,還能放鬆心情。」

「…………」

夜光刻意擺出了一張苦瓜臉,飛車丸看著蹙起了眉頭。

──受不了他……!

飛車丸有好一會兒粗魯地甩著尾巴,接著毅然決然轉身。

夜光忍不住吃驚,「飛車丸?」用視線追逐起她的腳步。飛車丸繞到坐著的主人背後,一屁股在石台坐了下來。

她闔上雙眼跪坐著。

「……請。」

「呃,這個。」

「委屈您了。」

「沒、沒這回事……」

夜光正遲疑的時候,飛車丸睜開一隻眼睛,又用力甩了下尾巴。夜光緊抿雙唇,心神不寧地望向四周,「唔……失禮了。」戰戰兢兢地躺了下來。

他摘下帽子,把頭枕在併攏的大腿上,恭敬的神情看得飛車丸忍不住發噱。

「怎麼樣?稍微暖和了一點嗎?心情輕鬆了一點嗎?」

「……後腦勺是很溫暖……嗯。嗯。還不錯……」

「您想要的話,我還可以用尾巴幫您取暖。」

「飛車丸,是我輸了。能得到式神貼心的服務,我現在很滿足。」

躺在大腿上的夜光為了自己的玩心道歉,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他仰躺著將雙手交握於胸前,闔上了雙眼。飛車丸又輕輕笑了出來,悄悄伸出指尖,輕柔地將主人額頭上的瀏海撥開。

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夜光的臉,或許在很小的時候也有看過。在毫無防備的主人信任下,她再次提高警覺。話說回來,四周沒有顯著的變化。灰色的烏雲受到朦朧月光照耀,在無風的狀態中覆蓋整片天空。

「夜光大人……儀式最好還是延期吧?」

她輕聲問著,一會兒過後,「……不。」夜光這麼回應。

夜光依然閉著雙眼。

「能在今天晚上舉行最好,畢竟不知道現在這『平靜』的靈氣能維持到什麼時候。萬一靈氣出現劇烈波動,那可就顧不得舉行儀式了。」

「相馬大佐會過來嗎?」

「這種事我們擔心也沒用。」

「……隆光大人表示戰爭還會繼續下去,但是……也有可能趁這個機會停戰吧?」

「這才真的是不需要我們思考的事情。」

夜光的語氣不再有迷惘。他知道既然走到這一步,煩惱再多也無濟於事。飛車丸也抱持相同的意見,但是她沒辦法像主人那麼豁達。她忐忑不安,認為計畫以這種形式中斷就像一種暗示。

如果要回頭,這說不定是最後的機會。

雖然這個選擇儼然成了妄想。

「話說回來,遲到了這麼久,可得要佐月那傢伙想辦法補償我們,否則就划不來了。」

「這不是相馬大佐的錯吧?」

「反正他遲到是事實,我要讓他把私藏的酒全部吐出來。不對,還是要他讓我休假好了。陰陽寮的工作全部丟給他處理,我來逍遙一個月。」

「這主意不錯。」

「我要回故鄉看小翳的孩子,再去暗寺讓真羅大師聽我發牢騷,然後去泡溫泉。」

「這主意很好,真的很不錯,只是……」

飛車丸若有所指地停頓下來,「嗯?」夜光睜開了一隻眼晴。

「夜光大人就算在旅行,恐怕也是滿腦子想著咒術,又會馬上回到陰陽寮,因為陰陽寮是咒術最先進的地方,也是您為了這個目的親自建造的場所。」

「……這倒也是。」

飛車丸說著,朝枕在大

腿上的夜光露出非常有把握的笑容。夜光也馬上承認,臉上浮現出苦笑。

「乾脆要求佐月答應擴大陰陽寮的權限,或是充實設備好了。讓他從軍方調更多人手過來,資金融通更──」

「相馬大佐平常就很認真投入這些事情,真的適合拿來當成遲到的補償嗎?」

受到飛車丸再次的指正,夜光的臉垮了下來。他似乎反駁不了。

──飛車丸愈來愈有種感覺……

「相馬大佐是夜光大人的同志呢。」

飛車丸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佐月當時向夜光表示自己是「和你一樣是走在陰陽道上之人」。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確沒錯。兩人之後確實是一同走在陰陽道上。

「佐月是另一個我。」

夜光喃喃說著。飛車丸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我心裡。獻祭那件事我只是當場沒有想到,聽完他的解釋後,我也覺得很合理,而且可以接受。我們從出生就背負了名為咒術的宿命,我的目光向『內』,他的目光向『外』,我們同樣是一路走了過來。」

「……夜光大人。」

飛車丸聽著這番獨白般的抒發,凝視著主人的表情。

夜光半眯著眼仰望夜空,但是看得出來視線沒有聚焦於天空,他並非在看著眼前的光景。

夜光眼中的究竟是過去,還是未來。

這時……

飛車丸的耳朵猛地彈了起來。

──這是……!?

原因不明,不過飛車丸的「直覺」出現反應。聲音?還是視線一角出現什麼物體──

式神的緊張感也傳到了夜光身上。夜光從下方仰視著飛車丸。

緊接著。

「長官!」

有人在石台外大喊。夜光跳了起來,飛車丸也迅速起身。

她馬上就看見了,遠方的黑暗中出現兩個光點,還可以聽見微弱的運轉聲,那是汽車的頭燈與引擎聲。車子正越過隅田川,往這裡接近。

她只想到一個可能性。

「──飛車丸,用光源引導他過來。」

「是。」

飛車丸結成手印,在頭上出現藍白色的火球。這是狐妖擅長的狐火咒術。

狐火在飛車丸的頭頂上大大劃了兩次圓圈,然後又增加一個,其中一個往頭燈飛過去。狐火悄無聲息地在空中滑行,滑進了黑夜。

待命的人們有些騷動。她感覺到一旁的夜光深吸一口氣,緩慢調整呼吸。

一輛汽車在狐火的引導下,在石台前停了下來。后座車門打開,年輕的將校走到車外。

在青白色狐火的幽微光亮映照下,那頭鮮艷的紅髮呈現出與平常不同的紫紅。

佐月瞥向石台周圍。

「抱歉,我遲到了。」

「只有這樣嗎?你還有其他話要說吧。」

「我遲到了,對不起。」

「還不是一樣?」

「我可是好不容易脫身過來的。」

「這麼說來,你還穿著平常的軍服。你要換衣服嗎?」

「不用了,就穿這套衣服。」

「這麼隨便好嗎?這不是你們千年的夙願嗎?」

「這身打扮和四年前一樣,不是正適合嗎?」

其他人沒有插嘴的餘地。佐月一到就開始和夜光鬥嘴,他走向石台,輕快地跳了上去。紅髮翻飛,如火焰般飛舞。他把身體轉向背後,揮了揮手。車子再次發動引擎,迅速往後退。

搞不好不只能左右陰陽寮,甚至可以影響國家未來的儀式推遲了好幾個小時,佐月卻完全不為所動。他的態度異常平靜,但感覺得出他內心的狂熱。他壓抑著馬上就想衝上前的強烈欲望,一步又一步,穩健地跨出腳步。

走向通往神的道路。

夜光聳聳肩。

「……戰爭呢?」

「不會結束吧。」

「你和隆光的意見一樣啊。」

「問題不在是否一樣,這就是『現實』。在這個瞬間,也有士兵在沖繩喪命。」

佐月說著,「不過──」又繼續說下去,從石台上俯視周圍的咒術者。

視線本身就像是一種咒術,四周隨即恢復緊張的氣氛,空氣緊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最後,佐月讓視線回到夜光身上。

「我們接下來要破壞這個『現實』。」

「…………」

夜光沒有回應,但是他望著佐月火熱的視線,內心同樣也點燃了火焰。

夜光也和佐月一樣壓抑著心裡的火焰,以免讓火燒到自己身上。不過,他們接著必須釋放彼此內心的火焰。

「天亮之後,『咒術』將會成為這個世界的常理,開創出和以往不同的『新的咒術世界』。屆時如同神代的傳說,神將與人類為伍,鬼昂首闊步走在街上,甚至連死者都有可能起死回生。然後──」

飛車丸感覺佐月的視線有一瞬間看向自己,猛然豎起了耳朵。

然而,佐月馬上讓視線回到夜光身上。

「達成『你期望的咒術』。」

「…………」

夜光聽著佐月的話,又保持了短暫的沉默。他默默凝視佐月的雙眸,佐月也回望向夜光的雙眼。

「……這話不會太煽風點火了嗎?」

「這也是我的工作。」

「身為參謀本部的人,這樣的發言沒問題嗎?」

「笨蛋,這是我身為一族之長的工作。」

「我懂了。相馬一族之長啊。」

夜光喃喃說著,他停頓了一下,又喚了聲:「佐月。」

「什麼事?」

「就算儀式順利進行,說不定這是我和『你』最後一次說話了。」

佐月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飛車丸先顫動了下耳朵。

夜光說的沒錯,如果降神成功,「相馬佐月」還是「他」的可能性幾近於無。他讓神──御靈平將門附身在自己身上,人類的精神──而且儘管有依代的資質,但只是二流咒術者的佐月,不可能完整保有自我意識。

這意思不是指佐月的意識會消失。在設下法陣,結界覆蓋帝都之後,將會把神的影響壓到最低。這麼做之後,佐月理應能取回自己的意識。四年前,佐月也順利取回了意識。

不過,這只不過是推論罷了。這次和那個時候的條件完全不同,即使是構成術式的夜光本人也明言無法保證。佐月是帶著這樣的心理準備,站在這個地方。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夜光刻意不帶感情地這麼詢問佐月。

佐月停頓了幾秒鐘,「沒有。」冷淡地給了他這個回應。

「我不認為這會是人生的終點。」

這不是廢話嗎?他的語氣流露出這樣的意思。

夜光聽見佐月的回答,默默點了個頭。他的雙眸帶有強烈的決心,足以與佐月的覺悟匹敵。

他伸出雙臂。

啪。

束帶衣襬如羽翼展翅,夜光舞動似地轉身,面向石台外面。

「──儀式開始!護摩壇點火!」

嘹亮的叫喊在暗夜迴響。

自佐月抵達後就屏氣凝神待命的咒術者們立即展開行動。設置在四方的鳥居前,最靠近石台的四座護摩壇率先點燃火焰。火焰隨即燃燒了起來,眩目的火光照亮四周。接著,鳥居兩旁的護摩壇也點起了火,然後是兩側與後方的護摩壇接連點起火焰。一望無際的暗夜中,呈現出虛幻的光景。

最後──廣大的焦土地平線上,等距離圍繞著一圈護摩壇的火焰。

由於相隔一點五公里,外圍的火焰十分渺小。渺小但是強烈的存在感在暗夜中閃爍著光芒,那個樣子簡直像飄浮在水平線上的漁火,只是那些火焰誘來的不是魚群而是靈氣。實際上,亡靈彷佛受到火光的吸引,隨時都有可能飄蕩過來。

寂靜中,柴薪劈啪作響,爆出了火星。肅然而且莊嚴,似乎隱約展現出了「異界」的樣貌。

「──飛車丸。」

飛車丸在主人的指示下點頭,迅速移動到定位。夜光也肅穆地走到擺設在石台上的太鼓前面。

佐月站在石台中央的法座前。

「別結巴了。」夜光在一旁提醒。

「包在我身上,能言善道可是參謀本部的看家本領。」

法座中央放著一個竹簍。佐月掀開蓋子,拿出放在裡面那張折起來的和紙。一那是書寫祭文的都狀。他轉動手腕,俐落地打開,雙手舉起那張都狀。

他闔上雙眼。

唯有石台上的夜光與飛車丸注意到,他的眼閉得格外地緊,也格外用力。

面對都狀閉上雙眼的佐月在想什麼,又有什麼心愿。

不過,這個動作只維持了短暫的瞬間,再睜開眼時,只有堅定的意志在佐月的眼中熊熊燃燒。

「『天曹地府祭』儀式正式開始!」

配合凜然的喊叫聲,夜光敲響了太鼓。

咚,尖銳而且枯燥的聲響撕裂暗夜,在四周迴響。

太鼓聲往高處遠揚,六次鼓聲響遍了焦土。每一次注入鼓聲的咒力都更強大,讓「咒」傳達到更高更遙遠的地方。

飛車丸拿起法螺貝,湊在嘴邊吹響了聲音。「咒」震撼大氣,從底部支撐並且強化往大範圍擴散的咒力。夜光輕聲吟誦咒文,以滑行般的步伐移動到祭品前。

他在杯中倒入香水,浸濕楊桐枝後灑向祭壇。灑水加持後,他接著敲響磬,迅速而且慎重地結成幾個手印,再拿起幣和鈴。他以幣的前端觸碰撫物,再往佐月颯爽地揮動。

鐺,鈴聲響起。

「將門公嫡系,相馬家當家相馬佐月在此,謹告泰山府君、冥道府君等,及祖靈平將門!」

佐月緩緩誦讀出都狀。

從掌控人類生死的泰山府君開始,向全十二座神明祈禱,然後向相馬家的祖靈?平將門祈願。

依照夜光的理論,這麼做是將充滿萬物的靈氣──神,用術式加以限定。這種行為是喚醒在天上沉睡的神,將融入大海的神以各自的形式撈上岸。神既是個體又是全體,既是多數又是單一,層層疊疊地普遍存在這世上,擁有諸多面向。這個儀式是選擇,是限定,是形成,也是召喚。

佐月的全身緩慢湧出靈氣,形成一陣旋風。暗夜中,猶如從護摩壇迸出的火星,往夜空伸展了過去。

夜光的吟誦聲愈來愈響亮。

籠罩在頭頂的雲朵扭曲著捲起游渦,中心就在石台的正上方。彷佛在覆蓋天空的那塊厚重布疋加上了「重量」,中央處緩慢垂向地面的石台。接著,雲層破裂,從漏斗狀的雲層裂縫間,耀眼的靈氣灌注向祭壇。

石台瞬間被從天而降的靈氣吞噬,朗讀都狀的佐月全身裹覆著高密度的靈氣。

靈氣串起了不在此處的「天」,與佐月站立的「地」。

陰世與現世破除了界線──這也是隔絕兩者的高牆遭到破壞的證據。

──呃……!?

飛車丸的腦中,憶起很久以前視過的光景。當時在年幼的夜光命令下,她戒慎恐懼地跟在他背後爬上『御山』,在偷看土御門家的大人舉行儀式時,頭頂的夜空視見了和現在一樣神聖的「某物」。之後,在夜光可以自行舉行『泰山府君祭』後,她也一再感覺到相同的「某物」。此時面對逐漸成形的巨大咒術,她想起來的卻是最初視見的那個景象。

言語無法形容,但是全身──不對,全靈感受到比自己更高階的存在。

神聖的氣息。

「──相馬家當家?相馬佐月,以此敬告祖靈平將門!」

佐月讀完祭文,將都狀拋向頭頂。都狀隨風浮上空中,被藍色火焰團團圍住。紙張冒出火焰,瞬間燒了起來,在空中燃燒殆盡,連灰燼也沒有留下。燒毀都狀的靈性熱氣沒有消散,反而更升高了熱度。

如今石台上閃耀著輝煌的光芒,那不是物理性的光,而是靈性的光,眼晴連要睜開都有困難。飛車丸從未感受過如此重壓全身的靈壓,她甚至產生天空整個掉下來,壓在自己身上的錯覺。

就在她覺得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

夜光吟誦咒文。鐺,搖響了鈴,揮舞起幣。

灌注的靈氣爆炸性地膨脹。靈氣在排山倒海而來後,隨著夜光揮幣的引導,湧向四方的鳥居,再蔓延至前方的護摩壇。

護摩壇的火焰升高,化為沖天的火柱,轟隆燃燒著夜裡的空氣。流入的靈氣繼續誘導至旁邊的護摩壇,靈氣接連流竄並且連結,在大地繪出巨大的咒印。

護摩壇旁待命的咒術者齊聲吟誦咒文。無數的咒文在荒野中舞動,化為群舞,產生震天價響的共鳴聲。

巨大的明亮祭壇燒灼著暗夜。

祭壇完成後,環繞著祭壇的靈氣又回來了。回來的靈氣帶有大地的力量──靈脈的靈氣,變得更加強大。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向石台,與藉由佐月從天而降的靈氣混合在一起。

天與地的靈脈相連,開始循環。

不論量還是密度都是非比尋常的靈氣化為激流,劇烈地跳動著。隨著每一次鼓動,循環也跟著加速。

不對,正確來說不只是循環。雖然有空間的循環,靈相方面卻一點一點出現偏向。隨著現場的靈壓增高,靈氣的流向也逐漸轉變為更高的次元。靈氣在天壇里形成廣大的螺旋狀,甚至觸及其他靈相。

橫跨多個靈相的靈氣循環局限于堅固的天壇內,內部壓力也因此持續增加。同一空間裡的複數靈相接著開始交疊,像是承受不住這股壓力。簡直像目睹極樂淨土──或是地獄──顯現在人世的過程。在擁有見鬼才能的人眼中──說不定沒有見鬼才能的人也一樣──那副情景說是天地變異也不為過。

然而,「夜、夜光大人!?」飛車丸聲嘶力竭地喊著,敲響了警鐘。

大地的靈脈出現不穩定的動靜,宛如岩漿在地底翻騰,顯示出即將帶來壓倒性毀滅的徵兆。

──該不會!?

難道這就是夜光說過的「反彈」嗎?大空襲導致大量的虐殺,也許是靈方面的影響成為了現實。

夜光沒有打亂吟誦咒文的腳步,點頭回應飛車丸的叫喊。他將鈴放回法座,單手結成劍印,迅速劃出早九字。事先準備的術式啟動,融入環繞天壇的靈氣。

舉行『天曹地府祭』時,或許會擾亂原本平靜的靈脈,他們早已預測到恐怕會有這種情形發生。不消說,他們準備了幾項因應對策。術式在融入天壇之後,大地的靈脈的確恢復了穩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天壇的靈氣與靈壓儘管巨大,但都在夜光的掌控之中。雖然是在各種惡劣條件下舉行的大規模咒術,但他徹底掌控了隨時可能失控的巨大力量,這種行為沒有人模仿得來。如果飛車丸誇獎主人,夜光大概只會凝重地告訴她,接下來才是緊要關頭。

不知不覺間,重重光幕籠罩著佐月。

光量非常龐大,卻能清楚辨識出佐月的身影。紅髮朝天空激烈翻飛,闔上的雙眸彷佛正在沉睡,輕盈的站姿看起來就像飄浮在空中。

然後──

天空中──不對,普遍存在於所有空間的「某物」逐漸顯現在佐月體內。以佐月為媒介,無比強大的靈氣正要從出現在現世的孔洞裡溢出。

降神。

四年前,在靖國神社境內稍縱即逝的『神』一腳踏入了現世。

──啊啊……

飛車丸全身莫名顫抖。恐怕不只自己有這樣的反應,接觸到天壇的所有咒術者的靈魂,想必都為了正要出現在中心的存在而受到了震懾。

夜光當然也不例外。

召喚神的陰陽師以雙手舉起幣,全神貫注地吟誦咒文。

靈氣的循環加速,但是……靈氣以高壓、高速與強大的力量循環,漸漸穩定下來。

護摩壇升起的火柱如光劍般筆直矗立,覆蓋天空的雲層閃現出七彩的光芒。

天壇內的靈相向上提升,光粒在四周飛舞,現場飄散出馥郁的香氣。

接著。

佐月睜開雙眼。

飛車丸甚至忘記呼吸,凝視著佐月。

神聖。

飛車丸這時候第一次知道神聖的意思。

只是「在場」就能造成世界巨大變革的存在。人智無法企及,超越世間常理的某物,只有「神聖」一詞足以形容眼前的存在。

忽然間,佐月前方出現三道低垂著頭、跪立在地的人影,三道人影的模樣分別是兩位落難武士與一位巫女,他們是佐月的護法?八瀨童子。護法無法出聲,但是從背影看得出來他們正興奮發抖。佐月的視線緩緩移動,徘徊在跪拜的八瀨童子頭頂。

不過──

「平將門公!」

靈氣猛烈震動,夜光厲聲叫喊。

接著──

「相馬佐月!」

他叫出佐月的名字,以名字束縛、固定住「存在」,屬於最古老而且原始的「咒」。

佐月的視線游移著,聚焦在夜光身上。飛車丸不禁毛骨悚然。「他」的外在是佐月,但內在不再是佐月,而是包圍著佐月的更廣大而且異質的存在。

御靈?平將門。

這個國家代表性的怨靈之一,鎮守此地的守護神。

祂在這裡。

插圖007

這樣的存在正站在自己面前。飛車丸也在場

的石台成了神域。

──這實在是……

這就是佐月所說的『新的咒術世界』首先呈現的光景吧。

這時,「啟動法陣,設下結界!」夜光大喊。他放下幣,雙手快速結成不同的手印。

「將門公!佐月!讓靈力注入術式!」

夜光毅然吟誦出咒文,咒術接著流入穩定的天壇,以形成保護整個帝都的巨大結界。飛車丸也回過神,形成結界是雙璧計畫的主要目的,儀式尚未結束。

然而──

「喂,看那裡!?」

「那個是!?」

石台側的咒術者有如大夢初醒,忽然吵鬧了起來。他們仰望遠處的天空,手往西北的方位指去。

「!?」

飛車丸的美貌扭曲,好不容易將險些發出來的哀號聲咽了下去。

由天壇延伸出的護摩壇遠方,西北方的天空冒出一片火紅,即使相隔遙遠也看得出來。沿著地面燃燒的火海,向上竄燒的黑煙,地面的火光渲染了低矮的雲層。狐妖的視力看見在雲層底下,無數的機影組成隊伍,火光照亮了機身。

雖然是已經很熟悉的景象,但是這次的規模相當浩大,令人不禁想起上個月那次大軍壓境引起的大火。

飛車丸這時終於也聽見了隅田川對岸響起的曾報聲。

空襲。

「不可以!佐月!」

夜光大叫,語氣接近慘叫。飛車丸翻飛著秀髮,望向主人,站在主人對面的「他」映入眼帘。

佐月──將門──發出了憤怒的嘶吼聲。

昭和二十年四月十三日深夜。

後世人稱城北大空襲的大規模空襲行動開始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