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五章☆──永恆的約定──(2/2)
聽見那陣哭聲的瞬間,飛車丸不知道為什麼產生強烈的暈眩感。
──咦?
她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情,身體搖搖晃晃,險些倒了下去。「怎麼了?」泰純馬上變了臉色,「那個笨蛋。」鷹寬看向走廊。
她聽見嬰兒哭聲的時候,哭聲忽然停了下來,哭聲幾乎是在飛車丸感到暈眩的同一時間停止。強烈的暈眩感一時間沒有消失,飛車丸難掩疑惑。
──怎、怎麼回事?剛才那是……?
她無法理解自己身體產生的反應。
再說──剛才那不是春虎的哭聲。
「泰純大人,剛才的哭聲是──」
「……因為一些原因,有人把嬰兒托給我,千鶴在幫忙照顧。」
「原因?」
「倒是你究竟怎麼了?你的靈氣很亂,難不成是術式有問題嗎?」
「沒、沒有……」
泰純發自內心擔心著她,不過她自己也搞不懂原因。硬要說的話,剛才在聽見嬰兒哭聲的瞬間,她有種自己的「根基」動搖的感覺……如果要把這種感覺說出來,實在太過抽象。再說,她現在已經徹底恢復原狀,接受封印不會有問題。
「沒事,請開始。」
泰純雖然一時猶疑,但在看見飛車丸毅然的態度後,他便拋開迷惘,點了下頭。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咒符。
「那是什麼?」
「這是形式上的靈性聯繫,可以說是『你的式符』。」
換句話說,那是個幌子,實在是非常謹慎的做法。不過,他既然慎重行事,再慎重她也願意接受。
「……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開始。」
「那就開始吧。」
飛車丸調整靈氣,闔上雙眼。
眼前浮現的是她在封印舉行前,和春虎說最後一句話時看見的那張純真臉龐。她沒有道別,即使受到封印,她依然能待在春虎身邊。泰純也答應過她,等春虎踏上咒術之路──目標成為陰陽師後,到時候她將會甦醒、陪伴春虎。就算封住人格、樣貌、靈力與記憶,擁有的還是虛假的記憶,但他們依然能一同生活。
那將會是有著夜光的靈魂但不是夜光的春虎,與有著飛車丸的靈魂但不是飛車丸的一般式神,走上的一段新的旅程。雖然難以想像──但她像小孩子一樣雀躍。
泰純平靜地吟誦起咒文。
飛車丸緩緩放開自己──
★
終於──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的淚滴,春虎這才回過神,頓時驚慌失措。
「怎麼了!?欸!你怎麼突然哭啦!?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啊啊算了,不管是誰都無所謂,拜託你別哭了!」
春虎伸長了雙臂,又不敢碰觸少女的身體,只能在空中胡亂揮舞。少女目不轉睛地凝視春虎慌亂的模樣,睜大了眼默默流淚。
過沒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淚水,然後再次垂頭,揚聲說道:
「初初初,初來拜見──」
她即使揚起聲,也不過是卯足力氣擠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樣稚嫩,春虎簡直腦袋一片空白。
「……咦?你、你說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在在、在下名空,為祖狐葛之葉後裔,土土、土御門春虎大人護法,在此聽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懇請見諒──」
新的旅程就這麼開始了。
3
在就要邁步離去時,男子猛地停下腳步。
「……對了,那個小鬼究竟是什麼來頭?」
「嗯?哪個小鬼?」
「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實力還不錯呢。如此一來龍虎並立,只是虎實在羸弱……你對那傢伙有什麼興趣嗎?」
老翁不解問道。但要是敏銳一點,或許能察覺老翁的嗓音里潛藏著蛇一般的好奇心。
「……不,沒什麼。」
男子低聲回應,朝老翁聳了下肩。
「記得別太過火啦,道滿。」
「嘖嘖,不是才剛說過不對別人的興趣插嘴嗎?」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訓小孩子。男子苦笑,終於離開豪華轎車。
他背對老翁與塾舍大樓走著,「……你這傢伙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忠心。」微笑低喃的話語除了他自己,沒有其他人聽見。
男子緩步離去。
右手插在長褲口袋裡。
左手衣袖在風中優雅輕揚。
★
「贏了!」
春虎的錫杖擊中黑楓,在遠方操縱式神的京子一臉不甘啐了聲「可惡」。
「哈哈!怎麼樣?剛才那戰毫無疑問是我贏了吧?」
「太太太、太厲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實在矯捷──!」
「你的時機也抓得很準確呢,空,我們配合得愈來愈天衣無縫了!」
「承承承、承蒙讚賞──不、不勝感激!」
春虎開懷大笑,空因為受到主人稱讚,羞得滿臉通紅。而且她不只羞紅了臉,尾巴也像只小狗搖個不停。戰敗的京子不悅地哼了一聲,解除黑楓的實體化。
「……我話說在前頭,黑楓原本是以與白櫻共同行動為前提而進行調整的式神,單獨應戰根本沒辦法發揮真正的實力,你千萬別誤會了。」京子口氣強悍地提醒春虎。
京子板著張臉,春虎見到她的反應不禁苦笑。
「這我很清楚,我還沒那麼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別別、別管她,春虎大人。喪家之犬亂吠,盡可當成耳邊風。」
「小空,我都聽到囉。」
京子眼角輕吊,空卻一臉正色豎起雙耳,裝作沒聽見。這個式神忠於主人春虎,對待春虎以外的人則顯得心高氣傲。
「如何,夏目?我這樣應該可以在升級考試的實技測驗拿到不錯的成績吧?」春虎從競技場仰望觀眾席,向在一旁觀看比賽的夏目攀談。
夏目聽他這麼說,故意哼了一聲。
「蠢虎,升級考試的內容怎麼可能有『術者直接與式神對戰』。」
「話是沒錯啦……不過我對咒力的使用已經駕輕就熟了哦。」
「你還不是靠那把錫杖讓靈力轉換成咒力,考試可不能攜帶那種咒具入場!」夏目一臉平靜,嚴厲指責洋洋得意的春虎。
「你到現在都還無法熟練簡易式式神,我雖然不至於認為這場模擬戰是在浪費時間,但是說真的,現在實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什麼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對今天這場模擬戰嗎?」
「那是因為今年的實技測驗不知道會出現什麼考題,如今唯一能採取的對策就只有讓靈力的循環順暢,也就是說這是為明天舉行的實技測驗暖身。」真受不了,夏目聳了聳肩,宛如一個教到笨學生的家教。
「可是你全依靠錫杖幫忙,根本達不到什麼暖身效果,這次乾脆空手對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尋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學既然都這麼說了,我很樂意配合哦。」
「嘖!京子,你別又興高采烈地叫出黑楓啦!」
夏目俯視春虎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
遠處,空不知何時豎起了雙耳,心神不定地遠眺兩個男人對話,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邊,又抓不準時機。
這時,「──空。」坐在機車上的夏目悄聲向空招了下手。
難得受到夏目的叫喚,空吃驚地走了過去。
「不能打擾他們哦。」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著空。她說得成熟,神情卻明顯在忍耐。空不甘願地應了聲:「在下明白。」
夏目輕嘆了口氣,和空一起眺望春虎與冬兒的背影。
雖然很在意父親彷佛看透一切的舉動,但她同時也明白這種事情即使在意也無濟於事。她不可能瞭解父親真正的用意。
自己現在正和春虎與冬兒走在同一條道路上,這條路也許遍地荊棘,但只要記得大家同在一條船上,再危險的難關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
空嘟囔著,視線依然望向主人與他的損友。兩人正開懷大笑,互相取笑對方。
「……實在令人稱羨。」
夏目聽著空不滿抱怨,笑說:「對啊。」打從內心表示同意。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變的不過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樣是個局外人。
「男生那種關係,真是──狡猾呢。」
夏目聳聳肩,把臉埋進位服衣領。
★
「……喝,
到此為止!」年幼少女的怒吼聲突然冒了出來,春虎等人頭頂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火球。
火球旋轉,火星四射,京子、天馬和其他同學急忙離開春虎身邊,空地處隨即出現春虎使役的式神?空。
「無禮的傢伙!吾在一旁靜待春虎大人下令未敢出聲,豈料汝等如此造次。退下,退下!」
與外表相反,她的用字遣詞古樸,手中則是揮舞著匕首?愛刀『搗割』。京子與天馬等人熟知空的脾氣,連忙與空保持距離。
「哇,空!你冷靜一點。」
「敢敢敢、敢問此話怎講,在下無時無刻不是沉著冷靜!即使寡不敵眾,在下也絕不讓與春虎大人為敵者接近半步……!」
她猛然豎起耳朵與尾巴,稚嫩的臉孔冒出沖天怒氣威嚇著班上同學,雖然同班半年的同學早已習慣空那過於忠誠的忠心。
「哎呀,小空,我們其實是佩服,不是在責怪春虎哦。」京子假惺惺笑著,像在安撫小孩子。
「休想矇騙,汝等殺氣已現!」
「因為我們很在意嘛──小空呢?你不想知道嗎?」
「當、當然!吾的責任在於守護春虎大人──!」
「這麼說來你應該更在意啊,對方可是『十二神將』哦?不先搞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有辦法專心護衛呢?」
「這……!?」
「而且對方說自己和春虎接吻囉?你知道接吻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嘴對嘴、親吻、親親……!」
「嘴對嘴……親……親吻!?」
「就是說啊,雖然是式神──不,正因為是式神,才更應該在意!畢竟這件事關係到自己最重要的主人,我說的沒錯吧,小空?」
「這……!?」
空的尾巴顫抖,雙耳局促不安地胡亂轉動方向。京子每說一句話,她就愈顯得緊張焦慮。其實不需要京子特地指出,她早就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她反手握住『搗割』,仍未卸下攻擊架勢。但是,「…………」她越過肩膀往後望向自己守護的主人,滿臉脹得通紅,湛藍眼瞳濕潤,淚珠彷佛隨時可能奪眶而出。春虎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
「不要緊,何況我──我也累了。」
她不自覺發出原本的嗓音,連忙改變口氣,這麼看來她確實是累壞了。比起其他人,剛才的談話對夏目來說更加難熬。
接著,她翻了個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來,摀住了嘴。
「唔……春虎。」
「什、什麼事?」
「呃……這裡都是男生,我覺得很不安……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噢,好……」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覺自己的臉頰莫名紅了起來,同時做出回應。
突然間,「……無須擔心。」有聲音從兩人中間冒了出來。他們心頭一驚,在棉被裡僵直了身子。
「今晚就由在下負起責任,保護夏目大人,『無論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那是空的嗓音。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她的口氣狂傲,在說到「無論何人」的時候更加重了語氣。接著,她又補充說:「當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會做『適當處置』,請放心。」
儘管沒有現出實體,空斜眼瞪著夏目的兇狠模樣歷歷在目。夏目尖著嗓子駁斥說:「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不管夏目怎麼說,有空在一旁註意確實讓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煩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那就這樣吧。晚安,夏目。」
「唔,嗯,晚安,春虎。」
「…………」
「…………」
「……不過,還真是近啊……」
「……對啊……」
春虎心神不寧地乾笑了兩聲,夏目臉上可能也是掛著同樣的笑容。空輕輕乾咳出聲,明顯聽得出氣惱。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驚覺不對勁,態度頗為慌張。她轉身背對春虎,扭動著身子──動作像在聞運動服的領子。
「……嗯?怎麼了嗎?」
「呃,沒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體不再扭動。「……不過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難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馬上不懷好意地開了口,刻薄地說。
春虎納悶不解,夏目似乎氣得咬牙切齒。
過沒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扭動……
「……我、我去一下洗手間!春虎先睡吧!」
她突然衝出被窩、穿過房間,從走廊離開。
「發、發生什麼事了?」
春虎一頭霧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
「快滾。」
她面無表情吐出這麼一句話,繼續系起鞋帶。春虎其實也沒有和她打好關係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對待,還是讓他忍不住氣憤且心有不甘。
春虎咬牙切齒,低頭俯視學姊,喚了聲:「……空。」學姊系著鞋帶的指尖一顫。
受到招喚的空隨即解除隱形,現出實體。頭上冒出一對尖耳,背後長出樹葉形狀的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輕飄飄地落到春虎面前。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雙肩,為了讓學姊看個仔細,把空輕輕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膽怯,但還是聽話地站在學姊面前。
學姊動也不動,維持彎下腰的姿勢,視線始終停留在靴子上,過沒多久又系起鞋帶,堅持不肯抬頭。春虎挑釁地眯細了雙眼。
他溫柔地摸了摸式神的頭說:「空,下午我們要好好加油哦~」
「春、春、春虎大人?」
「…………」
「好久沒摸你的尾巴了,讓我來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來還是這麼舒服呢~」
「春、春虎大人,為、為何……突、突有此……!?」
「……………………」
學姊指尖的動作愈來愈無法冷靜,系錯了好幾次鞋帶,又解開重系。
最後,她使力一拉,系好鞋帶。
「……我想起來你足誰了。好久不見,土御門春虎。」
她說得冷漠,臉上照樣是面無表情。春虎放開空,不懷好意地哼笑出聲。
「是,別來無恙,學姊……好啦,我這就依您的期望,趕緊滾開──」
「慢著。」
「咦,怎麼啦,學姊?您不是討厭別人裝熟嗎?」
「沒……那回事。」
「哦,那麼學姊,難不成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嗯……」
「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我、我……有話……要說……」
學姊雙肩顫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春虎一吐怨氣,滿足地點了點頭。空在一旁看著兩人,臉頰微微抽搐。
「……卑鄙,居然拿童女當誘餌……」學姊似乎覺得很不甘心。
「上鉤的人自己也該檢討吧。」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帶回家……」
「休想!您到底有多喜歡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為其難,摸個尾巴就──」
「哎呀,您說什麼啊,學姊,我可沒答應過要讓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讓您摸就是了,別用那種眼神盯著我。摸一下應該不要緊吧,空?」
「是……」
春虎還是頭一回看到面無表情但又鬼氣逼人的臉孔,他一答應,空便無奈地輕輕把尾巴揮向學姊。「噢噢。」學姊感動得語聲輕顫,將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來回輕柔撫摸。
「……太棒了。」
「……多謝讚賞。」
「……給我。」
「門都沒有。」
★
他們先是以空的狐火牽制,再加上春虎的錫杖以及冬兒的攻擊,擊退擋在前方的敵人。接著,他們趁守在左右兩側的白櫻與黑楓阻擋式神接近時,同時衝過走廊。
途中難免遭遇危險,這時就靠夏目或是京子、天馬和鈴鹿等人擲出咒符解危。夏目組成的隊形發揮功能,所有人皆在不知不覺間攜手對抗外敵。
塾長一路沖向走廊盡頭,那裡乍看之下不過是個死胡同。
不過,「──開門!」小貓大叫,牆上隨即憑空出現一道鐵門。春虎驚訝地睜大了眼。
門打開後,小貓馬上溜了進去,跑上樓梯。
他們一路衝上屋頂,像是要下起雨的潮濕空氣隨即裹覆春虎的身體。
屋頂分成兩個空間,一個是由管線形成的迷宮,也就是春虎等人現在所在的地方,另一個則是位於高處──高約三公尺的高台。小貓穿過狹窄通路,為了上到高台,爬上如同梯子的簡易樓梯。春虎也馬上追到樓梯底下。他調整紊亂的呼吸,抓緊扶手一口氣沖了上去。
視野豁然開朗。
眼前出現寬敞而且平坦的空間,四周沒有防止摔落的護欄,只有頂多到膝蓋的矮牆。
在濁流般的陰鬱背景下,道滿的黑式神不住徘徊,四處亂飛。
不過,吸引春虎注意力的不是周圍散落的黑式神,而是寬敞高台盡處,就在他爬上來的位置正對面──塾舍正面的方向。
那裡有一座祭壇。
石台四周有鳥居圍繞,分別是北方的黑色鳥居,東方的藍色鳥居,南方的紅色鳥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鳥居。
春虎猛然停止動作。
意料之外的既視感襲來。
位於土御門本家宅邸後方,『御山』上面的祭壇。這是『泰山府君祭』的祭壇。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就是在那座祭壇與鈴鹿展開了一場激烈混戰。
「……為什麼!?」
春虎的腦子一片混亂,跑在前頭的小貓沒有理會春虎的反應,逕自朝祭壇衝去。
注意力集中於敵方式神的空察覺主人的情形有異,「春、春虎大人?」轉頭看向春虎,不過春虎的目光始終離不開那座祭壇。
★
「──誰?」
幽暗的祭壇上,傳來銳利的嗓音。意外的是,那竟是女子的聲音。
自覺闖禍的春虎杵在原地,夏目也接著迅速爬上高台。春虎默默轉過頭,夏目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等一下,我們也是塾生。」春虎舉起手,明確告知。「我現在要點火照亮這個地方,可以嗎?我只是要照亮這裡。」
為了避免對方誤以為是發動攻擊,春虎再三保證。然後,「空,點火。」他向隱形的式神下達指令,左右兩側馬上亮起零星的青白狐火,連接春虎等人與祭壇。
黑暗驅散後,祭壇上出現一位少女。
因為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楚對方的樣貌,若不是身上穿著女生的純白制服,說不定會把她誤認成少年,而不是少女。她姿勢端正,筆挺地站在祭壇上的模樣顯得威風凜凜。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
艷紅。
自然捲曲的捲髮披在肩上,青白狐火照得她的發色鮮艷赤紅,風一吹就宛如有好幾條火蛇在少女的頭部婆娑起舞。春虎嚇了一跳,雙眼直盯著這妖艷的幻覺。
少女也有反應。見到在狐火中現身的春虎他們,她驚訝得髮絲搖曳,有些站不穏腳步,低吟了聲:「土御門家的──」邊說似乎邊倒抽了一口氣。
少女一時間在祭壇上露出了心神不寧、猶豫不決的模樣。過沒多久,她像是下定決心,鎮定了下來,接著俐落地轉過身,走下祭壇石台。
她搖曳著赤紅髮絲,筆直往他們走來。春虎他們不自覺提高了警覺。
少女走上前,動作輕快俐落。走到雙方都可清楚望見彼此的位置後,她停下了腳步。
少女十分美麗,而且氣質高雅,外表開朗,雙眸散發出理性光芒。她不知為何有些興奮。
「──土御門夏目,還有你,你是土御門春虎吧。」
少女似乎難以壓抑感動的情緒,始終緊盯困惑不解的兩人,宛如與家人或是摯友重逢。突然間,她嫣然一笑,彷佛向日葵綻放──
「你們好,我是相馬多軌子,和你們一樣──都是走在陰陽道上之人。」
★
「──空,過來!」
春虎無所畏懼地仰望正要吞噬自己第三級靈災,他一敞開手臂,受到主人召喚的空隨即如疾箭般沖向主人胸膛。
下一瞬間,春虎的身體遭靈災吞沒。
緊接著,吞沒春虎的野槌全身燃起青藍火焰。
轉眼間,火焰焚燒靈災,猛火愈燃愈烈,形成巨大的火柱。灼熱的空氣捲起游渦,襲卷中庭,吹散周圍的瘴氣,轉為充滿火焰──火柱散發的靈氣。
火氣。
「噢噢噢噢噢!」
春虎的吼叫聲在火柱中迴響。
巨大的火焰中浮現春虎用右手握住錫杖的身影。春虎的左臂上是緊抓住主人的空,她抓住主人的手臂,睜大雙眸持續釋放狐火。
野槌屬於木氣靈災。
木氣相生產生火氣,利用第三級靈災讓五行相生,因此燃起的青藍火柱散發超乎想像的強大咒力,發出轟隆巨響。
放手一搏。
唯一失算的是火氣過於強大,雖然可以透過錫杖控制火焰,不過單憑春虎的力量實在有限,再說了,除了使用火行符的符術,春虎也不知道其他用來控制火氣的咒術。再這麼下去,好不容易製造出的巨大火氣恐怕會消散無蹤,最糟的情形是失去控制。
──怎麼辦!?
春虎一方面維持保護自身的結界,藉由空壯大火勢,同時也在拚命思考。
──制御火氣……火的咒術……!?
他挖掘記憶,找出可能相關的線索,思索目前所有見過的咒術、聽過的咒文,他拚了死命努力回想,差點沒大叫出聲。
有了。
多麼諷刺啊,不對,或許該說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是理所當然。
火的咒術。
那不正是眼前這位式神的主人,那個男人最擅長的嗎?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拿、摩訶路灑拿、欠、佉哂法哂、薩縛、尾覲南、哞怛羅吒、憾!」
★
「──欸。」
男子忽然開口,光是這樣就讓夏目緊張得差點沒當場昏倒。
「那個咒是怎麼回事?」
「……咦?」
夏目一時間無法理解男子的意思。話說回來,她也搞不懂男子是在對誰說話,是失去意識的春虎,作勢防禦的空,還是急忙趕來的自己。
「沒有徹底解開,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
男子從容不迫地繼續說,夏目卻是整個人被震懾住了,無法回應。空全身鬥志高漲,神情像是在說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似乎有身為護法必須誓死守護主人,並且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的覺悟。
緊迫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悄悄流逝。
片刻過後。
「『鴉羽』有動靜了。」
「……咦?」
「現在還不能讓他穿上,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什麼……」
他在說什麼?夏目一頭霧水,思緒混亂。但她終於察覺男子並無敵意,空依然保持警戒,夏目卻不認為男子是「敵人」。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夏目慎重問道。
男子沒有回答她的疑問,一副話已經說完的樣子,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無所顧忌地背對夏目。
夏目這時才驚覺,男子的西裝左袖空空如也,只有布料隨男子的動作輕盈擺動。
只有一隻手臂,也就是說,他是──獨臂的鬼。
不會吧。夏目瞠目結舌,不禁屏息。
忽然間,男子停下腳步。
「……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可以拜託早乙女涼,雖然我不是很建議這麼做。」
拋下這麼一句話,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
「──且慢。」
稚嫩的凜然嗓音打斷了春虎的決定。
「空!?」
一名少女憑空出現在眼前。
她單膝跪地,向春虎低下了頭。
「你、你怎麼擅自……!?」
倉橋等人當然早就調查過春虎的護法式,況且即使隱瞞她的存在,她也不可能成為打破現狀的王牌。再者,事已至此,早已非「戰力」可以解決的問題。
不對,或許正是因為如此,空才會不惜違抗命令現身。她明知這麼做會使敵人提高警戒,依然為了勸諫春虎現出實體。
她始終低垂著頭。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斗膽直言,切勿輕信這些人等。此事明若觀火,請慎重考慮,不,還請重新考慮。」
式神這番始料未及的進言聽得春虎一時窘迫,但空只是一心低頭向主人進言。
「……空。」春虎苦澀地扭曲嘴角,半是自暴自棄地說:「你說得沒錯,這些傢伙確實不值得信任,他們當然也看出了我不是完全相信他們吧。我知道,不過現在沒有其他方法。這時候不能感情用事,我們只是相互利用罷
了。」
春虎第一次對頑強不屈又忠實的式神大為惱怒。
她瞭解春虎要自己待命的意圖,所以從頭到尾在一旁靜觀事情經過,春虎以為她肯定明白自己的用心。但是,「不。」空堅持不肯退讓,嗓音里充滿前所未有的堅定信念。
「恕恕、恕在下直言,春、春虎大人並不明白。平時您毋須思考便清楚明白的事實,此時卻是難以洞悉。『不值得相信』指的並非可因走投無路選擇妥協,千萬勿為利而蒙蔽心智,輕易屈從。」
「空,別說了,閉嘴──」
「不,請請、請聽在下一言,春虎大人。從這等人周圍情形看來豈非一目瞭然,他們至今對身旁的人、對跟隨自己一同奮戰之人做過什麼事。請您深思,他們的『同志』臉上可曾浮現幸福的笑容?」
然後──
空倏地抬頭。
湛藍的眼瞳美如琉璃,如蒼穹深邃的雙眸筆直貫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如今您要邁向的未來,將會使您臉上失去笑容,即使夏目大人復活,她也絕不會展露笑顏。請您仔細回想,春虎大人。夏目大人是帶著笑容死去,您打算玷污她當時的笑容嗎?」
「你這傢伙……!?」
春虎怒不可遏,怒火瞬間沸騰,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氣憤。相較之下,空直視著春虎,清澈的眼眸不見一點陰影。
他忽然憶起,自己兒時見過與這相似的眼瞳,如位於險峻高山頂峰,僅映照出天空與宇宙的湖面,蘊藏著春虎未知的堅強嚴峻。
「不然你說還能怎麼辦!」春虎高聲怒吼。「難道就這麼讓她笑著死去嗎?別開玩笑了!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要讓夏目復活!」
他拚命地叫喊,簡直就快怒氣衝天,不過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春虎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因為知道空的這番勸戒有理,除了咆哮怒吼也別無他法。
空的回覆斬釘截鐵,有如以名匠鑄造的全新日本刀將錯綜複雜的繩結一刀兩斷。
「既然如此,春虎大人,此事不該交託他人,應由春虎大人親自完成。」
春虎的怒火瞬間凍結。
空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下去。
「土御門夜光為『靈魂咒術的權威』,而春虎大人正是土御門夜光轉世,且現今的『泰山府君祭』便是由土御門夜光完成。若春虎大人為土御門夜光,實無道理無法執行『泰山府君祭』。」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我沒有恢復前世的記憶,知識和才能也沒有改變,怎、怎麼可能執行『泰山府君祭』──」
「春虎大人,請別說這種喪氣話,您不是夸下了豪語,無論以何種方法都要讓夏目大人復活嗎?」
「──」
春虎無言以對。
對著脆弱、痛苦的主人,護法毫不留情面。
「春虎大人,若是您由衷希望補償夏目大人,責任應由您親自負起,交託他人實非智舉,何況藉由惡人之手更是萬萬不可。即使重返人世,想必夏目大人也不會接受這樣的補償。」
「然而……」空繼續說。她的嗓音沉穩,解釋得簡單明瞭,卻如一陣暴風激烈地襲卷過春虎的內心,強烈、粗暴而且豪邁。
「然而……春虎大人,如您能親自負起責任,喚回夏目大人……無論結果如何,夏目大人自會欣然接受,再度在您面前展露笑容。」
「…………」
春虎再也說不出話。
在這一瞬間,廳外有道滿大戰宮地,廳內是大友與鏡拚斗,釋放出的式神橫行。但彷佛與這些世事隔絕,寂靜降臨於寬敞的廳長室內。
命運面臨分歧時的肅然寂靜。
打破寂靜的是夜叉丸。
「……時間到。」他說著哼笑了一聲,不等倉橋的反應便把雙手伸入長褲口袋,擅自往前邁出一步。「靈災修祓部隊馬上就會趕到,到時候我和春虎將無法任意行動。既然牌出完了,現在就做出決定吧。」
春虎闔上雙眼,在緊閉的光芒里,夏目的臉龐浮現於黑暗中。那不是剛才烙印於腦海裡面,她臨死時血跡斑斑的臉孔,如今他記起了夏目生前在自己身旁的模樣。
穿著便服的夏目、女扮男裝的夏目、對著春虎生氣的夏目、因為害羞面紅耳赤的夏目、因為害怕全身僵硬的夏目、因為哀傷淚眼婆娑的夏目。
還有笑逐顏開的夏目。她的笑容天真無邪,如向日葵燦爛。
──沒錯。
春虎睜開眼,見到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空自豪地甩起了尾巴。
★
「……真無聊的結局。」
鏡手握「髭切」遺憾似地說。在他面前,一再出現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為了保護春虎,嬌小的背影敞開了雙臂。
「我──」空說。賭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義,斬釘截鐵地宣言。「我等待到現在,可不是為了讓你這種渾小子奪去主人!」
咚,心臟猛然跳動。春虎睜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鮮血淋漓的左眼──
「飛車丸?」
春虎輕呼。
那一瞬間,土御門家長久以來束縛她的五道封印依從古老盟約,開始進行解咒。
★
強行破除封印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這種說法也許很奇怪,「飛車丸」的存在本身變得極為混亂。儘管閃電般的裂核稍微緩和了下來,但就算全力控制,凌亂的靈力依然幾近失控。記憶也很紛亂,恐怕遺落了相當大的一部分。
不過,現在。
至少這一刻,她為了付出代價得到的「成果」感到自豪。
她沖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療的咒術,「布!」頭也不回地怒吼。
角行鬼無奈地聳聳肩,扯下外套左袖。她一把搶了過來,包紮春虎受傷的左眼。搭檔在背後喃喃自語,不過那些話完全進不到她的耳中。
然後──
因為飛車丸的咒術而注入生氣的春虎「……呃。」哀號著動了下身體。飛車丸敏捷地上前攙扶,扶著春虎坐了起來。
在飛車丸的扶持下,春虎癱坐於地,再次發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睜開右眼,專注地凝視眼前的狐妖與鬼。
飛車丸湛藍的眼瞳落下晶瑩的淚珠。
「……飛車丸。」
春虎喚道。飛車丸深受感動,雙頰飛紅。她硬是壓抑住想跳起來的衝動,稍微往後退,低頭跪地。
一察覺身旁沒有動靜,「欸!」她氣沖沖地怒喝。角行鬼戲謔地刻意朝春虎聳聳肩,接著又咧嘴一笑,退到飛車丸身旁,屈下單膝採取相同的姿勢。
在交通中斷的荒涼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往日的兩位護法深深跪拜行禮。
實在太漫長了。
不過……他們再度齊聚一堂。夜光與自己還有角行鬼,在戰爭結束那年失去的羈絆現在重新連結了起來,飛車丸感到無比的歡喜。
這時,振翅聲響起,『鴉羽』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見姍姍來遲的不忠式神,飛車丸再次投去了銳利的兇狠目光。
不過,「不要緊,飛車丸,它就是這種傢伙。」這話聽得飛車丸渾身顫抖。
「請問……請問該如何稱呼您呢?」
雖然失去部分記憶,但現在的飛車丸仍然留有土御門混的記憶、身為護法的飛車丸的記憶,以及成為靈性存在後的記憶。當然,她也保有空的記憶。春虎與夜光,無論主人如何選擇,都不會為她的忠誠蒙上一點陰霾──但她仍然掩不住緊張。
聽見這問題,春虎不以為意地說:「隨你高興。」這答案聽得飛車丸的耳朵輕顕。
她重新觀察起主人的樣子,發現他以夜光的身分覺醒時,或許同樣也經歷了記憶的混亂。記憶──恐怕人格也是一樣。
不過,他的靈魂的確是主人的靈魂。而且在以空的身分度過這幾年後,夜光與春虎都是她認定的「主人」,答應泰純的條件是正確的決定。
主人內心的混亂應該馬上就會平息,飛車丸振奮地輕甩起了尾巴。
忽然間,春虎打算起身。飛車丸連忙準備上前攙扶,但角行鬼搶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扶著他的身體站了起來。飛車丸不甘心地瞪著,角行鬼儘管察覺也無意理會。
「……所以呢?」
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來,俯視著春虎問道。
「接下來要怎麼辦?」
春虎仰頭瞥向角行鬼,接著把視線移向飛車丸。只是這麼一個眼神,飛車丸就感覺心跳加速。
春虎沉著地宣告:
「執行『泰山府君祭』,將夏目喚回現世。」
★
飛車丸的狀態似乎比她自認為的還要嚴重。
有一段時間,飛車丸以為這是隨便破除封印導致的下場,但是從春虎和角行鬼的樣子看來,似乎不只是這個原因。
雖然那時候強行破壞的行為,無疑是現在靈相不穩的其中一個原因。
只是……仔細想想,那時受到的傷──也就是靈性的「傷」,即使飛車丸沒有能力治療,覺醒的春虎應該也有辦法應對。取回失去的記憶也許困難,但如果是要讓式神的靈相穏定下來,春虎理應知道不少方法。
儘管如此,春虎治不好飛車丸的「傷」。他試過各種方式,可惜都沒有效果。正確來說,就算暫時恢復了,「傷」又會馬上變得嚴重,怎麼樣就是無法穩定。
春虎用遍所有想到的咒法,試圖治療飛車丸。他甚至冒著危險造訪暗寺,從千那裡拿到非時的果實,只是依然沒有得到成果。連在一旁觀看的飛車丸,也不禁認為這像是試圖積沙成塔的令人絕望的嘗試。
自己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關鍵似乎就在『泰山府君祭』。
那時候春虎剛覺醒,飛車丸也剛解開封印。春虎取回夏目的遺體,為了在陰陽塾屋頂的天壇讓她復活,舉行了『泰山府君祭』的儀式。
然而,春虎舉行的這場儀式失敗了。他成功喚回夏目的靈魂,卻沒能將靈魂與夏目的身體連結在一起。春虎緊急變更術式,改讓靈魂附在北斗身上。以龍為媒介,將夏目的身體與靈魂勉強連結在北斗身上。春虎現在會離開夏目身邊,以及逃避陰陽廳的通緝,都是為了找出當時失敗的原因,以求讓夏目完全復活。
其實飛車丸沒有親眼看見儀式失敗的經過,她的「傷」在儀式途中復發,昏了過去。
春虎沒有向飛車丸詳細解釋過事情經過。
不過,回想起來,飛車丸的靈相變得不穩定──以不穩定的狀態「穩定」下來,就是自從那個時候,從在『泰山府君祭』昏倒之後開始。
她不後悔為了解開封印而受「傷」。她當然不後悔,正是為了保護主人──保護春虎,她才會不惜捨棄肉體,等待漫長的時間。
結果她不只沒能幫上春虎,甚至還成為他的「絆腳石」,這樣的現狀讓她感到難受,也覺得羞愧。
而且……她心中也有不安。
她的不安來自於自己的靈相可能會失去穩定,最後導致消滅。在過去捨棄肉體時,她克服了對於死亡的恐懼。然而,如果與消失後終於重逢的主人再一次別離──而且這次將會是永別,才叫她真的害怕。此外,一想到飛車丸這個「綷腳石」有可能讓處境艱難的主人身陷困境,她簡直是焦躁不已。
為了春虎好,自己是否應該早點消失。
在等待主人的這段時間,她沒想到自己日後竟會出現這樣的念頭。然而,最近只要一注意到,腦中就會閃現這樣的想法。
春虎的夥伴讓她這樣的念頭愈來愈強烈。不是土御門夜光,而是土御門春虎的夥伴。
阿刀冬兒。倉橋京子。百枝天馬。大連寺鈴鹿。
還有,土御門夏目。
以空的身分與他們度過的日子,在飛車丸覺醒後的現在依然是她珍貴的回憶。她如今仍然認為他們是自己的夥伴──重要的朋友。
不過……春虎與飛車丸的關係能夠和春虎與夥伴的關係並存嗎?
而且……假設無法並存,哪一種關係最能帶給主人幸福?
主人現在自稱土御門春虎,他逐漸有土御門夜光轉世的自覺,打算以土御門春虎的身分踏上新的道路。
然而,飛車丸始終是飛車丸。空只是飛車丸的一部分,不是新的飛車丸。
主人儘管為了治療飛車丸竭心盡力,但他最重要的目的依然是讓夏目徹底復活。
等夏目復活後……自己該選擇哪一條路?
明知不該這樣,但她依然難以壓抑土御門混長年暗藏的心意。在主人的前世,儀式前一天晚上的對話──甜蜜的那段時光──現在化為冰刃,狠刺著她的胸口。
其實自己早點消失,才是對春虎好吧。
她的內心迷惘哀傷,主僕面對的狀況卻是愈來愈危急。
★
春虎的作戰計畫順利讓他們「中招」了。
春虎成功中止了相馬與倉橋執行的『天曹地府祭』與降神,他的目標是依代?相馬多軌子。如果能除去這位比以前的佐月更加優秀的依代,就能阻擋相馬與倉橋的野心。
回想起來,這種狀況只能說是宿命。為了曾經拆散夜光與飛車丸的『天曹地府祭』,主人再次與相馬家對立,這次連倉橋家都成為了敵人。在焦土與大都市這對照的景色中,自己這些人或許正跳著從上個世紀延續下來的毀滅輪舞曲。
成功阻止敵人設下的天壇後,春虎在飛車丸與角行鬼的陪同下,攻入石台所在的神田明神。
迎擊他們的是當代最強的陰陽師,名震天下的「『炎魔』宮地」宮地磐夫。他壓倒性的靈力的確超出人類的極限,不僅勝過昔日的夜光,也可與導摩法師或是降神狀態的大連寺顯明匹敵。
倉橋源司也加入了這場咒術戰。
他是久輝與美代的獨生子,操控著倉橋家當家代代相傳的護法?白阿與黑哞。他的模樣與東京大空襲那天夜裡見到的他的祖父隆光如出一轍。自己的主人竟會與他的孫子對戰,那個時候有誰料想得到這樣的未來。這實在是命運殘酷的惡作劇,然而,狀況不允許她沉浸在感傷之中。
面對宮地與倉橋這兩人的對戰,不出所料成了場激戰。
不過,論「咒術戰」,鮮少有人能贏過主人。
春虎反過來利用敵人的天壇,使出『八目荒籠鎮魂咒』封住宮地的攻勢。角行鬼趁這時候擋下白阿與黑哞,飛車丸則攻向倉橋。倉橋源司是一位優秀的陰陽師,就陰陽師的力量來說,他說不定超越了祖父隆光。然而,即使是欠缺穩定的狀態,但他依然不是不惜捨棄肉體的式神飛車丸的對手。
只差一步了。
但是。
「鏡!」
春虎沉聲念出這個名字。
在要分出勝負的時候,砍傷春虎的左眼、使飛車丸受「傷」的罪魁禍首闖了進來。鏡自行破除設在身上的封印,雖然極不穩定,還是取回了他原本的靈力。那視死如歸的模樣,就像以肉身重現飛車丸現在的狀態。
鏡闖入後將春虎他們視為敵人,而非倉橋等人。春虎為了封住宮地無法行動,於是由角行鬼應付鏡的式神雪佛,鏡則對決飛車丸。
老實說,她對眼前的男人恨之入骨。光是奪去春虎的左眼,他就萬死也不足惜。
不過,不得不佩服他對勝利的執著──以及不惜傷害自己,對「力量」的渴望。
只是,如果對勝利的執著與對「力量」的渴望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守護他人──
飛車丸自認不會輸給鏡這種人。
──這麼做是為了主人。
飛車丸全身的靈氣高漲,如玉琴的琴弦般靜靜繃緊,雙眼始終凝視著鏡。表情從妖艷的美貌滑落,雙眼的瞳孔圓睜。鏡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頭擊向掌心。
春虎在大喊著什麼,然而飛車丸刻意將主人的聲音趕出腦海。
「……來吧。」鏡說。
飛車丸全身閃耀出陰森的藍色狐火。
然而,全神貫注於眼前戰鬥的飛車丸不自覺動了下頭上的耳朵。
戰術的火焰包圍戰場,激戰的轟聲不絕於耳。
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有道聲音穿過轟聲傳進她的耳里。那是從遠方傳來的引擎聲與排氣管的聲音。
然後──
「──春虎!」
聽見那聲音的瞬間,飛車丸不知道為什麼感到強烈的暈眩。
──咦?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她赫然想了起來,那是在接受泰純封印的時候,地點在兩年前燒毀的土御門宅邸。在「桔梗之間」的同心圓裡面,她有過相同的經驗。
不過,和當時不同的是,這次的暈眩感遲遲沒有消失。鏡一臉詫異,只是她動彈不得。
背後傳來慌張的氣息,而且正在往這裡接近。她感覺到龍氣,還有另一道鬼氣。另外,那是護法式嗎?兩具式神現出實體。
嘹亮的剎車聲響起。
複數的氣息沖入戰場。
眼前的鏡看向飛車丸背後,「原來是冬兒!」笑著說。「慢死了,生靈。」他盛氣凌人地大吼著。鏡背後的倉橋也看往同一個方向,「京子來了啊。」低聲說著。
由於暈眩變得遲鈍的頭腦終於理解,背後是「他們」來了。冬兒與京子來了,這樣的話,天馬當然也來了,鈴鹿應該也在。
還有……
飛車丸有種受到他人操控的感覺,把頭緩緩轉
向背後。春虎大喊著什麼,但是她無法停止轉頭。
視線前方的「她」同樣也從背對自己的姿勢,將身體往這裡轉過來,視線直盯著這裡。
飛車丸與夏目,兩人的視線緩慢交會。
咦──「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靈魂開始共鳴。
5
冬兒不懷好意地說,「去吧。」語氣十分堅定。
「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夏目。」
束手無策的春虎望向其他夥伴,然而冬兒、京子、天馬和鈴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最後,春虎看向角行鬼。
一同闖過動盪時代的獨臂鬼全身出現激烈裂核,「這種攏絡的才能果然是遺傳啊。」向自己的主人笑著,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然後──
「這是你的宿命,放棄掙扎吧,土御門。快去……把飛車丸喚醒,我還想再見到你們。」
★
死期終於到了。
飛車丸離開了自己,委身於輕飄飄的奇妙感覺。簡直像靈魂逐漸從肉體分離,雖然她早就捨棄了肉體。
不過──
如果就這麼死了,自己將再也見不到主人。
一想到這裡,飛車丸儘管意識模糊還是奮力抵抗。
至少。
至少讓我再見他一面,再看他一眼也好。
飛車丸伸出手,像是想找到早已捨棄的肉體。在生死的夾縫間,她死命地抓緊現世。
然後──
飛車丸回來了。
「……唔。」
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全身出現激烈裂核。飛車丸痛苦呻吟著,微微睜開雙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但她知道這裡不是神田明神的參道。她緩慢移動湛藍的雙眸,模糊的視野在找尋主人,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春虎大人……」
輕聲呼喚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猛地被拉了過去。將她拉過去的不是蹲在地上的春虎,而是坐在他面前的夏目,她終於發覺自己在什麼地方。這裡是陰陽塾,她仰躺在屋頂上的天壇。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她與夏目之間在靈性上產生了強烈的連結。
這究竟是……
「秋乃,過來這裡!」
他厲聲下令,同時脫下『鴉羽』,『鴉羽』立即變換成金烏的模樣。
「等等我,飛車丸!」
他這麼向自己大喊,接著按住夏目的雙肩──她莫名有種自己雙肩被按住的錯覺──「要開始了。」這麼確認。
「……好。」
夏目回應的瞬間,飛車丸也在同一時間不自覺應了聲好。
意識模糊,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整個人輕飄飄的,宛如身處夢境。
在夢境般的現實里,春虎呼喚著式神。
「『月輪』!『鴉羽』!」
金烏與『月輪』附身的秋乃移動到夏目的斜後方,與春虎形成三方面圍繞夏目的陣仗。
「……神無所不在……同樣存在於各個時空……」
春虎盯著上方的夜空,呢喃著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最後,「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離開夏目。」他這麼命令另一個附身在夏目身上的式神。
飛車丸在模糊的意識中赫然一驚。北斗現在連接著夏目的靈魂,春虎命令它離開,這表示──
「接下來將舉行『泰山府君祭』儀式。」
春虎果然打算再次挑戰讓夏目復活,不過以前儀式失敗的原因不是還沒找出來嗎?春虎為什麼要這麼著急?不對,和相馬那一戰怎麼樣了?春虎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忽然間。
飛車丸注意到自己見過這幅景象,只是她完全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不過,自己知道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光景。
「用不著擔心,夏目!有神明在幫助我們呢!」
秋乃激勵著她,神情相當正經。果然沒錯。神明。這個字她也記得。
飛車丸的心跳激烈加速。
春虎終於開始吟誦咒文,光芒圍繞著夏目,連接向遙遠的天際。
同一時間,飛車丸也感覺到自己的體內產生光芒。光芒產生後,模糊的意識一口氣遠離。她來不及抵抗,意識愈來愈薄弱。
「夏目!」
春虎大叫。
她也記得他在這之後說的話。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相會,因為──我是你的式神!」
聽見這句話後,她產生了和當時相同的「理解」。
自己是從這裡被送了回去。
然後,又回到了這裡。
夏目的身體失去力氣,癱軟地往旁邊一歪,在就要倒下的時候,春虎衝上去扶住了她。
緊接著,飛車丸的身體閃現劇烈的裂核。春虎扶著夏目,用銳利的眼神看向飛車丸。不過,飛車丸無法再繼續抵抗──
再度失去意識。
世界反轉過來,變成虛無。
飛車丸的身體與最後一陣裂核同時消失,構成她的靈性要素融入普遍存在於世界的靈氣,混為一體。
這時候──
「飛車丸!這裡!」
春虎的聲音呼喚著她。魂呼。飛車丸差點擴散的意識──靈魂,朝主人的聲音集中。
黑暗中,耀眼的光芒籠罩著飛車丸。
★
「……啊……」
睜開雙眼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宛如從小睡中醒來,也像是過了數十年的光陰。無數的景色,無數的感觸,無數張臉孔,無數個聲音,無數的喜怒哀樂與愛情在剎那的時光中交織。
在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裡,經歷了出生、死亡然後再出生,無比遙遠又無比濃密的感觸,以及伴隨這種感受而來的巨大混亂。
渾沌猶如構成世界的靈氣,支配著她的大腦。
可是──
她「認得」眼前那張臉,輕柔抱住她身體的那可靠的觸感,以及祈禱似地看著她的那雙誠摯的眼神,她都記得。
「……春虎……」
她迷迷糊糊,微笑著喚出他的名字。
春虎的左眼包著一條錦布眼罩。
剩下的右眼熱淚盈眶,淚水汩汩而下。
插圖010
金烏在春虎的背後振翅,秋乃握緊雙手,發出不成聲的歡呼。
春虎又哭又笑,像在鬧著玩似地問她。
「……我該怎麼稱呼您?」
他果然在鬧著玩。這個問題她知道,忘記是什麼時候了,她問過他相同的問題。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不過,她記得春虎那時候的答案。
「……隨你高興,你喜歡叫什麼都行……」
腦海里出現某人說過的話。
千里去,千里還。
說不定對您來說也是一樣呢?
「我回來了。」
夏目輕聲告訴春虎。
春虎止不住潰堤的淚水,感慨地點著頭。
「歡迎回來,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