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天青色的妖精(2/2)
既然做出了把會對轉動造成些許阻礙的發電機裝進了中軸這種對於專業自行車手乃是邪魔外道的改造措施,給數據記錄裝置附加擬人化界面還讓她稱呼自己為《主人》的事情倒也不是做不出來。就連身為《爸爸》的我,對此也啞口無言。
總而言之,為了整理自己的思考,我將自行車停在了自行車道旁邊的停車場,喝了一點瓶子裡的水後伸了個懶腰。雖然後背和腰部因為不習慣硬邦邦的座墊和前傾姿勢而很快開始了抗議,但卻並非不愉快的痛覺。
『辛苦了,爸爸。到這裡為止的移動距離是12.7公里。預定到達目的地的時間是11時20分左右。』
穿著水藍色衣服的少女沉默地站在坐在握把上流利地向我報告的唯身旁。原本顯示在數據記錄裝置的小型屏幕上的形象在經唯的操作後才變為立體化形象,因而理所當然地動作很少,但等待命令的少女的身影還是帶上了一絲寂寞感。
雖然好不容易搞懂了固定在中軸上的理由,但卻出現了新的疑問。比安奇的上一位主人為什麼沒有將這個內置設備拿出來就賣掉了呢?就算因為固定而拿不下來,可有為什麼沒有清空內存呢?想來想去,我只想到了一個答案。那就是這輛比安奇(以及這個天青色的少女),是在違背了上一位主人的意志之下才與其分離的——
鈴輪堂的大叔應該不可能做出銷贓這樣的舉動。然而很多公路車都沒有做防盜登記,而且因為中軸不良這樣的理由而被帶到各處店裡轉來轉去而無法判斷來歷的情況也有可能。如果這輛比安奇原本是被盜的自行車,那麼對其加以如此改造的原主人現在也一定在拼命尋找吧。
剛才天青色的少女對作為現任主人的我,也就是《善意的第三者》說『距離上次騎行已經過了907天』——也就是距離被盜已經過了兩年,因此從法律角度來講,我並沒有歸還的義務。不僅如此,這還是直葉和父母送給我的入學禮物,如果因為這是被盜車而歸還的話,我不知道聽到這個解釋的直葉是否會大為震驚。
然而我果然還是覺得不能這樣裝作毫不知情而繼續騎下去,而且,我還在想著是否還有跑到原主人家裡的手段。
「那個,小唯。這孩子沒有加載對語音指令【Voice Command】的模塊嗎?」
聽到拿著瓶子的我的問題,唯點了點頭。
『是的,爸爸。只加載了對應觸控螢幕輸入的模塊。不過我可以將爸爸的語音指令轉換並傳給她。』
「這樣啊。那……首先,名字叫什麼呢?」
聽到我的問題,唯將視線轉向左邊。少女抬起頭回答:
『我 是 《小青》【Cel】。』
「小青……嗎?」
這應該是從Celeste而來的名字吧。我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小青,知道主人的聯繫方式嗎?」
『沒有保存 相關的數據。』
確實是這樣。自行車專用的數據記錄儀通常並沒有存儲電話號或是郵件地址。聽到了預想中的回答的我,說出了下一個指示:
「那麼,請顯示上一次的移動路徑。」
『好的,主人。』
兩秒鐘的延遲後,視野中出現了埼玉縣南部的地圖。我將地圖放大到荒川周圍,出現了水藍色的線條。上一位主人每天也騎著自行車走過這條環線。我在「原來距離並不遠啊」的想法下,兩眼向顯示出的路徑看去。
單程約30公里,出發地點是——埼玉縣富士見市。這應該就是上一任主人住處所在的地方了。那裡距離我這次設定為目的地的公園只有約2公里,也就是說今天就可以把這輛比安奇還回去——前提是那個人沒有搬家。於是,我下定了決心。
「……小青。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想回到真正的主人身邊嗎?」
聽到我的問題的唯,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對不起,爸爸。我沒法這個問題轉換過去。』
「啊……是這樣嗎,對不起。」
雖然小青沒有什麼反應,我心中卻已下了決定。她怎麼可能不想回去呢?
「小唯,把目的地重新設置成從小青那裡收到的數據中的出發地點。」
『……好的,爸爸,路線重新設定好了。』
「好……那就,出發了!」
右腳重新踏上連接踏板,我再次迎著南風開始踏動比安奇前進。
*
雖然小青的性能遠低於唯,但她卻有著出乎意料的力量。
通過唯獲得了GPS數據的小青,開始傳達環線上需要注意的各類細節。獲得她關於防止四輪車進入的路障及其他障礙物造成的死角和大小溝坑的準確指示後,騎行的路上也多了一份安心感。關於障礙物的信息當然沒有涵蓋兩年半前尚未存在的部分,但這些數據似乎也都自動存儲起來了。
站在攜帶終端上,向我傳達如『50米前 路面凹凸不平』『有2厘米高的減速帶 請減速』這類指示的小青,宛如寄宿在自行車上的妖精一般。拜此恩惠,在沒有遭遇多少麻煩的情況下,就於從家中出發90分鐘後到達了最初的目的地——公園。原本預定要在這裡返回,但我只是將瓶子裡的水補滿就繼續向前騎行。穿過公園南邊的橋樑進入富士見市後,又向住宅區走了5分鐘,導航路標終於消失了。
『爸爸,到目的地了。』
聽到唯的聲音,我向周圍看去。
道路的右側是兒童公園,左側則是獨棟住宅的門。看來,這個家應該就是上一任主人的居所了。想到這裡我才注意到如果目的地上矗立的是公寓或是大樓的話就只好舉手投降,不過現在的結果並沒有這方面的問題。
我從比安奇上下來,透過黑色的柵欄窺視住宅內部。院子裡長著小草,停車位上有一輛白色的小型貨車,而玄關旁邊則停著三輛女式自行車。由於再偷窺下去的話說不準會被周圍的人舉報,於是我下定決心後就將手伸向門鈴按鈕。
很快就傳來了『好的』的回答,我報上名字後向對方簡要說明了來意——也就是將被從這家偷走的自行車帶過來。
從玄關出現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子。她啪啪踩著涼鞋小跑穿過前院,打開門後看到我——不,是自行車的時候,露出了一臉驚訝。這時我已經做好了這輛比安奇八成是被盜車的覺悟,於是向她說明了詳細情況。從在川越的自行車店裡買到了這輛二手車,到根據數據記錄儀中保存的奇怪的移動路徑來到這裡,以及如果可以的話還請物歸原主的內容——
「這樣……是這樣啊。不好意思,麻煩您走了這麼遠過來。」
搖晃著馬尾辮低下頭的女子,帶著有點複雜的表情繼續說道:
「這輛自行車,是我讀大學的弟弟……之前是他的。不過並不是被偷走了。」
「誒……不是被偷走的嗎?那為什麼數據還留著……」
聽到這輛車並非被盜的話而吃了一驚的我反問回去,女子露出了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迷惘表情。她將手放在深藍色的大衣口袋上,抬頭看向二樓。雖然現在正是中午,可陽台另一邊的一個窗戶卻被窗簾毫無縫隙地遮住了。
過了一會,女子才轉回目光,對我慢慢說道:
「……三年前的秋天,弟弟因為某個原因沒法再騎自行車了。不過並不是因為受傷或是生病……直到去年秋天的兩年內,該怎麼說呢……都只是一直沉睡著……」
聽到她的這番話,我倒吸了一口氣,一下子睜大雙眼。
從三年前——也就是2022年秋天,到去年——也就是2024年秋天一直由於受傷或生病以外的理由沉睡。也就是說,這句話對我也完全適用。因此,女子所說的《原因》,就是……
女子就這樣低著頭,對陷入了沉默的我繼續說道:
「恢復意識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很弱了……雖然通過復健好不容易能走路了,可回家之後他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既不去學校,也不看自行車一眼……到了今年,父親一氣之下就把這輛自行車賣掉了。原本這還是慶祝他升入大學的禮物……」
說到這裡女子突然抬起臉,露出了有點困擾的笑容。
「真是的,不好意思,對既沒見過也不認識的人說了這些呢。所以,這輛自行車並不是被偷的。弟弟大概再也不會騎這輛車了,如果您來騎的話,我想這輛自行車也會高興吧。」
「……是這樣嗎……」
我自言自語著,將視線轉向比安奇。
雖然理解了我與女子間對話的唯站在握把上露出了一臉擔心的樣子,可仍站在攜帶終端上的小青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她一動不動,等待著《主人》的下一個指示到來。
「……您的弟弟是學理科的嗎?」
聽到我的問題,女子眨了眨眼睛微笑著點了點頭。
「嗯,是在東京的一所很難進的理工科大學就讀。為什麼您會知道呢?」
「能把這輛自行車改造成現在的樣子,應該不會是普通人了。也是借了他的幫助,我才能到這裡來……」
「這樣……是叫桐之谷君……對吧?真的謝謝您了。我會向弟弟轉告您今天過來的事情,和這輛自行車現在也很好的事情的。」
「……麻煩您了。」
我只能這樣回答,然後低下了頭。
比安奇的上一位主人——也就是面前這位女子的弟弟,有九成的可能性是和我一樣的《SAO生還者》。經歷了兩年昏睡後身體會衰弱到何種狀態,這一點我也有親身體驗。如果是自行車手的話,恐怕更難以忍受好不容易鍛鍊起來的腳部肌肉萎縮帶來的喪失感吧。就算腦子裡冒出了自己還能不能再騎自行車的想法,都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然而,我想去相信。這位女子的弟弟,至少還對《小青》……通過在中軸內安裝發電機,將腳力變為電力供電池使用,對他一直憐惜著的擬人化界面,還有著深厚的感情。
「那個……可以問一下您的弟弟,能否把這個數據記錄儀留給他嗎?」
聽到我的問題,女子歪了一下頭,但很快就回答「好的」,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攜帶終端。她沒有打電話,而是發了一封郵件,然後再次看向二樓。
很幸運的是,她的弟弟現在大概沒有處於完全潛行狀態,我感覺到窗簾微微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女子的終端響起了收到信息的鈴聲。
「那個……座……『把座墊柱拔出來,再把座管內側的環拉開,就能把數據記錄儀拿下來了』……嗯,桐之谷君,明白意思了嗎?」
「明白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將停在門柱旁邊的比安奇的座杆螺絲擰下。將車座從車架上拔下來後,我向座管內看去,確實有一個小環。沒有注意到這個,說明鈴輪堂的大叔應該沒有把座杆拔下來檢查過。
我用指尖夾住小環,慢慢使力,隨後傳來有什麼東西拔出來的感覺。在我小心翼翼地拉出的環前端,連接著一個小型數據終端。我將大概是與發電機連接的線拔下後,將終端交給了女子。
然後我向握把看去,發現小青還在那裡。大概終端的電池已經充了一部分電,足以維持和唯之間的連接。然而,ANT+是用於超近距離用的通信協議,如果女子回到房間裡,連接就會中斷。
「……謝謝。那我就交給弟弟了。」
接過數據記錄儀的女子低下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說道:
「對了,桐之谷君。如果可以的話能否留下聯繫方式?如果弟弟打算出門,買了新的自行車的話,想讓他去川越道謝。」
「啊,那個……」
我戰戰兢兢地從女子手中接過終端,輸入名字和郵件地址後還了回去。女子也將自己的名字發送給我,又深深地低下了頭。
「真的非常感謝。那麼自行車就交給您了。」
我將視線從回到家中的女子的背影上移開,向比安奇的握把看去。
站在攜帶終端上的天青色妖精,在斷線消失前的瞬間——
我看到她露出了笑容。
*
雖然春風令人舒心,然而當我返回荒川時,風向從南風變成了北風。也就是說,回去的時候也是逆風。
正當我忍受著逆境在環線上開始騎行時,唯將手指指向道路前方喊道:
『爸爸,30米前方有小坑!』
「誒,剛才不是在另一側道路上嗎?」
唯得意地挺起胸脯,對驚訝的我說道:
『從小青那裡獲得了路面數據哦
!此外還和她說了很多話呢!』
「說話……嗎……」
——小青沒法像你那樣說話吧。雖然我想這樣反駁,但卻只是笑著回答了一句「這樣啊」。對於唯來講,人類的語言也不過是無數種通信協議的一類罷了。
坐在握把上左右晃著身體,向我傳遞路面信息的唯,突然轉過身來問道:
『爸爸,還能和小青再一次見面吧?』
「嗯,一定能再見面的。」
我點點頭,拉起比安奇的一個變速輪,向踏板傾注力量。
(完)
後記
我是川原。
雖然打上了SAO短篇的名號卻和遊戲完全無關,只是出於興趣才寫了這個故事。
一開始想到的neta是『桐人給妹子們送巧克力』這樣的內容,而沒有寫這個主題的原因,是因為二月中旬收到了編輯部送來的《內容物:食品》的快遞,肯定是讀者大人送來的巧克力!——原本我還挺激動的,一打開卻發現是《AW×SAO黑白饅頭》的樣品,不由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啊,不,饅頭還挺好吃的。之後也收到了巧克力。謝謝各位。
因此這個短篇變成了『桐人騎自行車』的主題,這是之前就一直想寫的內容,如果大家能開心閱讀這本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下一次會寫關於遊戲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