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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幽靈子彈 第十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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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走了。詩乃,你就稍微在這裡休息一下吧。其實我是希望你能註銷……不過大會期間辦不到吧……」

「咦……」

詩乃反射性抬起臉。桐人已經從岩壁上撐起身子,正在確認光劍的殘餘能量。

「……你打算孤身……和那個死槍……戰鬥嗎……?」

詩乃以沙啞的聲音問完後,對方輕微但相當堅定地點了點頭。

然而,他接著說出口的不是什麼勝利宣言,甚至可以說是喪氣話。

「嗯。那傢伙真的很強。就算沒有那把黑色手槍的力量,光靠其他裝備與屬性就夠讓人頭痛了。最重要的是,玩家本身能力也非常優異。老實說,要在黑色手槍開火前就打倒他應該很困難吧。剛才能夠逃脫有一半算是奇蹟。若是下次再被那把槍瞄準……我也沒有能勇敢面對它的自信。或許這次真的會丟下你逃走也說不定……所以我不能讓你繼續陪我冒險了。」

「…………」

詩乃原本以為這個光劍士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自信,所以在聽見這令人意外的發言後,不由得凝視著他的臉。這時黑色瞳孔里浮現的光芒,讓人感覺到他前所未有的不安。

「……就算是你,也會害怕那個傢伙嗎?」

聽見詩乃的問題後,桐人將光劍放回腰上的扣環,微微苦笑起來。

「嗯,當然啦。如果是從前的我……就算知道可能會死,也會拼命和他戰鬥吧。但是……我現在已經有許多想守護的東西了。所以我不能死、更不想死……」

「想守護的、東西……?」

「嗯。無論是假想世界也好……還是現實世界也好……」

這一定是在說和某些人之間的羈絆吧。桐人和詩乃不同,有許多和他心意相通的夥伴。少女心裡感到一陣刺痛,話語衝口而出:

「……那你乾脆一直躲在這裡不就得了?BoB里雖然無法主動註銷,但大會進行到只剩我們和另一個人時就能脫離。只要我們自殺讓第三者優勝,比賽就結束了。」

桐人聽完之後稍微瞪大了眼。但馬上就微笑著說「原來如此」並輕輕搖了搖頭。詩乃早就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了。

「確實這也是種方法。但是……我不能這麼做。現在死槍應該也躲在某個地方恢復HP才對,但要是就這樣放任他直到大賽結束,不知道那把槍還會殺害多少人……」

「…………這樣啊。」

————你果然很堅強。

嘴裡雖然說有想守護的東西,但還是沒有喪失冒著生命危險對抗死神的勇氣。而這兩種東西,我現在都已經沒了。

詩乃臉上露出無力的微笑,腦中想著離開這個戰場之後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死槍在廢墟道路上舉起那把黑色手槍時,詩乃已經完全喪失勇氣。她只覺得自己連骨髓都已經凍僵。不但在逃走當中發出好幾次哀嚎,甚至連像自己分身的黑卡蒂都沒辦法操縱。冰之狙擊手詩乃正處於消失邊緣。

如果就這樣一直躲在洞窟里,將永遠無法信任自己的實力。心臟會萎縮、指頭會僵硬,恐怕會變得再也無法擊中任何目標吧。

別說克服那段記憶了,現實世界裡的自己,將永遠擔心那個男人是否會從夜路陰影或門間縫隙出現。這就是等待著詩乃的虛擬與現實。

「……我……」

詩乃將目光從桐人身上移開,輕聲說道:

「我……不逃了。」

「……咦?」

「我不逃了。我決定不再躲躲藏藏,要到外面和那個男人戰鬥。」

桐人皺起眉頭,上半身稍微靠近詩乃後低聲說:

「不行,詩乃。要是被那個傢伙擊中……說不定真的會死啊。我不只是完全接近戰型的角色,還有許多防禦技能;但你不一樣。要是那個隱形的男人近身突襲,你的處境遠比我來得危險。」

詩乃暫時緊閉嘴唇,但不久之後又開口說出最後的結論。

「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咦……」

面對再度瞪大眼睛的桐人,詩乃緩緩說道:

「…………我剛才……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就這樣死掉。我變得比五年前的自己還軟弱……甚至還丟臉地慘叫……我不能再這樣下去。如果要這樣苟延殘喘,我寧願去死!」

「……害怕是很正常的。哪有人不怕死呢?」

「我討厭害怕。我已經厭倦帶著恐懼的生活了……我不會要你陪我——我自己一個人也能戰鬥。」

說完後,詩乃軟弱的手臂便開始施力,準備起身。但是那隻手馬上就被旁邊的桐人給抓住了。他用緊張的聲音輕輕問道:

「你想說接下來要獨自戰鬥、獨自死亡嗎……?」

「……沒錯。這大概就是我的命運吧……」

自己明明犯了重罪,卻沒有受到任何制裁。所以那個男人才會回來帶給她應受的懲罰。死槍不是亡靈——而是因果。這是早已註定的結局。

「放開我……我得走了……」

詩乃試著想甩開桐人的手,但他卻抓得更加用力。

黑色眼睛閃爍著光芒。那袖珍又美麗的嘴唇,爆發出不符合其完美外表的激烈言詞:

「你錯了……沒有人會獨自死去。當一個人死亡時,他在某個人心中所占有的位置也將同時消失。在我心中,已經有詩乃你的存在了啊!」

「又不是我拜託你記住我的……我、我從來沒期盼和別人有任何關係過!」

「但我們兩個不是已經有交集了嗎!」

桐人舉起詩乃的手,移到她面前。

這個瞬間,一直被壓抑在詩乃冰冷心底的激情忽然一口氣爆發了。她咬緊牙關,用另一隻手抓住桐人的領口。

「那麼…………」

尋求撫慰的軟弱與追求破滅的衝動,衍生出從沒對任何人抱持過的感情,讓她將從沒對別人說過的話由內心深處擠了出來。詩乃那烈焰般的視線注視著桐人的眼睛,張口大喊:

「——那麼,你就一輩子保護我啊!」

她的視野忽然扭曲,臉頰上有熱呼呼的東西流過。詩乃這才注意到,淚水已經由眼眶裡流出、滴落。

她使勁甩開被握住的右手,用力握緊拳頭捶著桐人胸口。兩次、三次、任由自己將力量發泄在桐人身上。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到,就別在那裡說風涼話!這……這是我的、只屬於我的戰鬥!就算輸了、死了,也沒人有權利責備我!還是說,你打算和我一起背負這個責任?你能……」

詩乃將剛才被握住的右手伸到桐人眼前。這隻手過去曾經扣下染血兇槍的扳機,奪走了一個人的性命。仔細看上面的皮膚,就能發現這隻殺過人的手,上面還殘留著火藥微粒子侵入之後

造成的小黑點。

「你……你能握住這隻殺過人的手嗎!」

好幾道咒罵聲從詩乃記憶深處甦醒。在教室里,要是不小心碰到其他學生的私人物品,馬上就會傳來「別亂碰啊,殺人兇手!會沾到血耶!」這樣的罵聲。然後這些人不是踢她的腳、就是用力推她的背。自從那個事件之後,詩乃就不曾主動讓別人碰她了。一次都沒有。

詩乃最後又使盡全力揮出一拳。由於整座島都屬於沒有保護指令的戰鬥區域,所以每當桐人挨拳時,他的HP應該就會微微減少。但他沒有做出任何閃躲的動作。

「嗚……嗚…………」

詩乃淚如雨下、無法克制。不想讓人看見哭泣臉孔的她立刻低下頭,結果額頭整個撞上桐人的胸口。

她的左手依然用力抓著桐人衣領,然後拼命將額頭靠在桐人胸前,從咬緊的牙關里不斷流露出嗚咽聲。詩乃雖然像個孩童般嚎啕大哭,卻因為發現自己內心竟然還有這種能量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她已經想不起來最後一次在人前哭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不久之後,桐人將手放在她右肩上。但詩乃直接以握著的拳頭用力掃開他的手。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了!」

在她大叫時,假想的眼淚依然不停滴落,最後被桐人單薄的胸口給吸了進去。

這種姿勢不知道維持了多久——

眼淚終於流干,詩乃也因為靈魂擴散般的虛脫感而全身無力,只好將整個身體靠在光劍士纖細的身軀上。

將過去自己絕對不允許的爆發性情感完全解放出來之後,隨即出現的些微痛楚反而讓人感到舒暢,她也因此繼續將額頭抵著對方肩口,不停地呼吸著。

又過了一陣子,詩乃打破沉默說:

「……雖然你很討厭……但還是讓我靠一下吧。」

她輕聲說完,桐人只回答了「嗯」一聲。於是詩乃移動身體,橫躺在桐人向前伸出的腿上。由於還是不好意思讓他看見自己的臉,所以詩乃背對著桐人,看見了右後方擋泥板殘留著彈痕的三輪越野車,以及洞窟外悄悄射進來的最後一抹夕陽。

腦袋裡雖然還是一片渾沌,但已經與遭到死槍襲擊時的思考停止狀態不同,有種如釋重負的浮游感。不知不覺間,她嘴裡冒出一句話:

「我呢……曾經殺過人。」

詩乃不等待桐人的反應便繼續說:

「不是在遊戲裡面唷……是在現實世界裡,真的殺了人……起因是五年前東北小鎮裡發生的強盜事件……新聞報導說,犯人以手槍射擊了一名郵局員工後,因為槍枝膛炸而死亡,但實際上不是那樣。那時候在現場的我,奪過強盜的手槍後射殺了他。」

「……五年前……?」

聽見桐人低語般的問題後,詩乃點了點頭。

「嗯。那時我十一歲……或許正因為還是小孩,才能做出那種事吧。整個人除了弄斷兩顆牙齒、兩手腕扭傷、背部撞傷與右肩脫臼之外,就沒有其他外傷了。身體所受的傷雖然馬上就能治好……但還是有治不好的地方。」

「…………」

「在那之後,我只要看見槍便會嘔吐或昏倒。就連看見電視、漫畫裡……或是以手模仿的手槍都不行。一看見槍……我眼前就會浮現那個男人被我殺害時的臉……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但是……」

「嗯。但是在這個世界裡就不要緊。不只不會發作……甚至還喜歡上……」

詩乃移動目光,看著身旁橫躺在沙上的黑卡蒂Ⅱ那優美的線條。

「……好幾款槍械。所以我才覺得,只要成為這個世界最強的玩家,現實世界的我一定也能變強,也可以忘記那段回憶……但是……剛才被死槍襲擊時,我幾乎要發作了……那真的好恐怖……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不再是遊戲裡的『詩乃』而變回現實世界的我了……所以,我一定得和那傢伙戰鬥。如果不能戰勝他……『詩乃』會消失不見的!」

她雙手抱緊自己的身體。

「我當然也怕死。但是……但是帶著恐懼苟活下去,就跟死一樣嚇人。若不對抗死槍以及那段回憶就直接逃走,我一定會變得比以前還要軟弱。將會再也無法過一般的生活。所以……所以……」

忽然有一股寒氣襲來,讓詩乃劇烈地發抖。就在這時……

「我也……」

曾幾何時,桐人也像個軟弱且不知所措的孩子般嚅囁著:

「我也……曾經殺過人。」

「咦……」

背部緊貼著桐人的詩乃,感覺到他的身體瞬間抖了一下。

「……之前提過吧?我和那個破斗篷……也就是死槍,曾經在別的遊戲裡碰頭。」

「嗯、嗯……」

「那款遊戲的名稱是……『Sword Art Online』。你有聽過……嗎?」

「…………」

詩乃雖然早就隱約猜測到遊戲的名字,卻還是忍不住抬頭看著桐人的臉。光劍士將背靠在洞窟的岩壁上,失去光彩的眼睛就這麼凝視著上方。

詩乃當然知道桐人所說的遊戲名稱。應該說,全日本的VRMMO玩家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那款恐怖的遊戲,將一萬人的意識關在遊戲世界裡長達兩年之久,最後甚至奪走了六千人的性命。

「……那你不就是……」

「嗯嗯。以網絡用語來說就是所謂的……『SAO生還者』。那個死槍也是。我曾經和他互相廝殺,拼盡全力想結束對方的生命。」

桐人的眼神就像正窺視遙遠過去一般,在空中四處游移。

「那個男人隸屬於名為『微笑棺木』的紅色公會。SAO里,通常是以光標的顏色將罪犯稱為『橘色玩家』,而盜賊公會則是『橘色公會』……在這之中,積極以殺人為樂的就被稱作『紅色公會』了。那裡面有許多……真的有許多那種喜歡殺人的傢伙。」

「但、但是……那個遊戲裡,一但HP歸零,不是就真的死亡了嗎……?」

「沒錯。但他們正是為此而殺人……對某些玩家而言,殺人是他們最大的樂趣。微笑棺木就是這種傢伙的集團。他們在沒有保護的區域或是迷宮裡襲擊其他玩家,奪走對方全部金錢與道具之後,便毫不留情地下手殺人。當然一般玩家也因此對他們嚴加戒備,不過這些人還是不斷想出新的殺人手法,使得犧牲者數量完全沒有減少……」

「…………」

「所以,一般玩家們終於組成大規模的討伐部隊……我也是成員之一。雖然說是討伐,但也不是真的要殺掉微笑棺木的成員,只是要讓他們失去反抗能力後再送入監牢。我們費盡心思找出他們的基地,聚集了許多戰力上絕對沒問題的高等級玩家,在深夜時分發動突襲。但是……情報不知道從哪裡泄漏了出去。對方已經在基地里設下陷阱等著我們闖進去……雖然我們好不容易重整態勢,但在異常混亂的戰鬥中……我……」

桐人的身體再度劇烈抖動起來。他瞪大眼睛,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親手殺了兩名微笑棺木的成員。一個是用劍砍下他的頭……另一個則是刺進他的心臟。原本只是計劃將他們關進牢里,但我根本忘了這回事,整個人渾然忘我地……不,這只是藉口而已。其實只要我願意,一定能停下劍來……但我只是任由恐懼與憤怒驅使自己不停地揮劍,說起來和那些傢伙根本沒有兩樣。不,就某種意義而言,我的罪孽比他們更加深重。因為……」

桐人用力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靜靜地接下去說:

「因為我強迫自己遺忘做過的事情。當時殺掉的兩人與許久之後殺害的另一個人……自從回到現實世界之後,我連一次也沒有想起他們過。直到昨天在總統府待機巨蛋里遇見死槍為止……」

「……那麼,死槍就是你對抗的那個……『微笑棺木』的……」

「嗯。他應該是在討伐戰中存活下來,被我們關進監獄裡的其中一名成員。我還記得他的氣息與說話方式。還差一點……再一點點,我就可以想起他當時的名字了……」

這時他用力閉起雙眼,以右拳突起處壓著自己額頭,而躺在他膝蓋上的詩乃則凝視著他好一陣子。

這名叫做桐人的少年,曾經是「Sword Art Online」的玩家。

他在那個世界裡賭上真正的生命,持續戰鬥了兩年。

這些事情詩乃大概已經推測出來了。但真正從他嘴裡聽見果然還是異常沉重。耳朵深處又響起昨天預賽時桐人的質問。

——如果你的子彈真的能夠殺害現實世界裡的玩家……而且要是不殺了他自己或是相當重視的人就會被殺。在這種狀況下你也能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嗎?

桐人正是歷經過這種極限狀態的人。某種意義

上來說,這與五年前襲擊詩乃的郵局強盜事件非常相似——

「……桐人。」

詩乃撐起身體,用力抓住桐人的雙肩。少年的目光微微失焦,似乎仍看著過去的某個地點。但詩乃還是將臉靠近、強迫對方看著自己,並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無法對你做過的事做任何評論……也沒有資格評論。所以,其實我根本沒有權利提出這個問題……不過,拜託你告訴我一件事……你是如何克服那段回憶的?要怎麼樣才能戰勝過去?為什麼現在能變得這麼強呢……?」

對剛剛吐露自己罪行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相當殘酷且自私的問題。但詩乃實在沒辦法阻止自己發問。桐人雖然以「強迫自己遺忘」這點自責,但她卻連這一點都辦不到。

但是——

桐人眨了兩、三下眼後,凝視著詩乃的眼睛。隨即又緩緩搖著頭說:

「……我並沒有克服唷。」

「咦……」

「昨晚,我不斷夢見微笑棺木討伐戰以及死在我劍下的那三個人,幾乎徹夜未眠。當那幾個角色即將消失的瞬間……他們的表情、聲音、遺言,我應該永遠都忘不掉吧……」

「怎……怎麼會……」

聽到這裡,詩乃只能茫然地呢喃:

「那……我要……我要怎麼辦才好呢……我……我……」

——難道,我這輩子就都得如此嗎?

這個宣言對她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一切努力都是白費嗎?那就表示,即使現在離開這座洞窟和死槍決戰得勝,現實世界裡的詩乃還是得永遠活在痛苦當中——是這種意思嗎……?

「不過呢,詩乃——」

桐人移動右手,悄悄蓋住詩乃用力抓住他肩膀的手。

「我認為,這大概才是正常的唷。我在喪失理智的情況下親手殺了人。但別說責罰了,我甚至還受到讚揚。沒有任何人要制裁我,也沒人教我贖罪的方法。先不提這些,一直以來,我都沒正視自己曾做過的事,只是強迫自己忘記。但是我錯了。曾做過的事、曾用這雙手砍了他們的事……其實我應該正面去接受、去思考殺人這件事的意義與嚴重性。我現在覺得,這才是自己能力範圍之內最低限度的補償……」

「……接受……並且不斷思考這這我辦不到啊……」

「就算你再怎麼想遠離它,過去依然不會消失,而記憶也不會真的不見。既然如此……也只有堂堂正正面對它,努力讓自己有一天能夠接受它了。」

「…………」

詩乃的雙手失去力量,整個人像滑倒般再度橫躺在桐人腿上。她將背與頭靠著桐人,仰望洞窟的頂端。

堂堂正正面對那段回憶,並與其戰鬥。詩乃不覺得自己能做到這一點。桐人所發現的道路,果然是只屬於他的東西,自己的問題還是得自己找出解決方法才行。詩乃雖然這麼想,但桐人這番話也算是解開了她的一個困惑吧。少女狙擊手將目光移回那張在微暗空間中也顯得蒼白的臉上,接著開口說:

「……『死槍』……」

「嗯?」

「這麼說來,躲在那件破斗篷裡面的,是真正的人囉。」

「那是當然了。他毫無疑問是前『微笑棺木』的幹部玩家。只要我能想起他在SAO里的名字,就可以找出他在現實世界裡的本名與地址了。老實說,這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

「……這樣啊……」

至少可以知道,那個破斗篷不是由詩乃過去經驗里甦醒過來的亡靈。她皺著眉頭思考,繼續問道:

「那麼,那傢伙是忘不了SAO時代的事情,又想要PK才會來到GGO的嗎……?」

「我覺得不只是這樣而已……那傢伙無論是在射擊『ZXED』與『薄鹽鱈魚子』時,或者是在這次大會裡消滅『Pale Rider』時,都選擇有許多人注意的時候才展開行動。那誇張的十字聖號,也是向著不特定的多數觀眾表演。他應該是想表示……自己真的有在遊戲裡殺人的能力……」

「……但是,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AmuSphere和初代的……叫做NERvGear吧?它和初代機器不同,應該是設計成無法發出危險電磁波的樣式才對啊?」

「應該是那樣沒錯……但是,根據拜託我來這個世界的人所說,ZXED與鱈魚子的死因不是腦部受傷而是心臟衰竭……」

「咦……心臟……?」

提出這個問題的瞬間,詩乃感覺背部有股寒意流過,讓她微微顫抖了一下。雖然心裡覺得不太可能,但她還是把想到的事情說出口。

「……你是說……他是用某種詛咒或超能力……殺害他們的……?」

詩乃才剛說完就覺得一定會被嘲笑,但桐人只是用緊張的眼神回望她。

「老實說……在沒找出現實世界操縱那個破斗篷的玩家並進行調查之前,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手段殺人的。我也不覺得光在假想世界裡隨便用槍射擊,就能讓現實世界的玩家心跳停止……不對,等等……這麼說起來……」

這可能是桐人在想事情時的習慣吧,只見他用手指摸著纖細的下巴,同時閉上了嘴。當他看見膝上的詩乃露出疑問的表情後,才以曖昧的表情繼續說:

「……還真有點奇怪耶……」

「哪裡奇怪……?」

「剛才在廢墟里,死槍為什麼不用那把黑色手槍射我,而特別改用那把狙擊槍呢?一來我們之間的距離相當近,攻擊力應該也是手槍比較高才對啊?畢竟只要擊中一發就能殺掉對方了。實際上,我就連狙擊槍的子彈都沒躲過。如果那傢伙用的是那把黑色手槍,我應該早就被他殺掉了……」

雖然他這種冷靜分析自己身亡可能性的膽量實在是令人有些錯愕,但詩乃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會不會是因為沒時間劃十字聖號……?在擊發黑星……啊,那把手槍叫做『五四式·黑星』……」

將說出這名字時瞬間產生的窒息感壓抑住後,詩乃才繼續下去:

「……擊發黑星時一定要劃完十字聖號,或者是不劃完聖號就沒辦法殺人……?」

「嗯……但是乘越野車逃走時,那傢伙是用黑星手槍射擊你的吧。他在馬匹上怎麼可能劃什麼聖號呢?」

桐人說完後,詩乃便瞄了一下旁邊的三輪越野車。穿破右後擋泥板的彈痕明顯來自於比338Lapua Magnum彈還要小的七·六二毫米彈。說起來,詩乃也親眼見到死槍從馬上拿出黑星,在沒劃聖號的情況下便發射子彈。

「也對……確實是那樣。」

「也換言之,死槍明明有機會殺掉我卻沒這麼做。不過,他應該沒理由放我一馬才對。在預賽里獲得優勝的是我……老實說外表比較引人注目的也是我……」

「抱歉我就是這麼不起眼。」

詩乃以左肘戳了一下桐人的側腹,讓他乾咳了一聲。

「那麼,就當作我們一樣顯眼吧。不過,總之那個傢伙不是不射我,而是有某種理由讓他沒這麼做……」

「嗯……」

詩乃翻轉身體之後直接趴在桐人腿上,接著將交握的雙手放在頭上。雖然對這名少年的反感與戒心仍未消失,但現在可能必須靠角色間的體溫,才能讓黑色恐懼離自己遠去。在些微的安全感包圍之下,她慢慢取回平靜的腦袋拼命思考著。

「……話說回來,之前也有件事頗為奇怪……」

「之前?」

「就是在那座鐵橋的時候。那傢伙明明用黑星射擊了Pale Rider卻無視於倒在旁邊毫無抵抗能力的戴因對吧?我還以為戴因一定也會中槍呢……」

「嗯……不過,他那個時候已經死亡了吧?」

「說是說死亡,其實也只是HP歸零無法動彈而已,他的角色還留在那裡,本人的意識也還殘留在上面唷。如果有超越遊戲的力量,那對方有沒有HP都沒什麼關係吧?」

聽見詩乃指出這點之後,桐人沉吟了一下才說:

「……這倒是真的。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奇怪。跟在廢墟時一樣,死槍在鐵橋那兒也因為某種理由只攻擊Pale Rider而不攻擊戴因……」

「也就是說……你和戴因,還有我和Pale Rider之間分別有某種共通點,這把玩家分成了能攻擊與不能攻擊的對象……」

詩乃邊思考邊嘟囔著,桐人點頭的震動則傳到她身體上。

「嗯,應該可以這麼說吧。進—步來看,以前被殺害的ZXED與鱈魚子兩個人,應該也有和你以及Pale Rider共通的條件才對……會不會只是實力,或者是排名等等的……」

「雖然Pale Rider是很

強沒錯,但他沒參加上一屆的大賽唷。說到BoB里的排名,也是戴因在前面呢。」

「那……會不會是與什麼特定的活動有關呢?」

「應該也不對。因為我和戴因先前都還待在同—個中隊裡,也—起到過練功場好幾次;但別說遇見Pale Rider了,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

「ZXED與鱈魚子呢?」

面對桐人的問題,詩乃只能苦笑著再度將身體轉過來。她看著對方那張美麗小臉上浮現認真的表情,然後才聳了聳肩回答道:

「那兩個人和我以及戴因又是不同層次的知名人士了……ZXED是上一屆優勝者,而薄鹽鱈魚子雖然只是第五還第六名,卻是伺服器里最大中隊的領導人。我只和他們說過一、兩次話而已。」

「唔……那應該就是裝備……或者是屬性類型了……」

「我們的裝備都不一樣喔。你也知道我是狙擊槍,而Pale Rider是散彈槍,ZXED應該是極稀有的XM29突擊步槍。薄鹽鱈魚子則是Enfield的輕機關槍。至於屬性……啊。」

「嗯?」

詩乃像是要對感到疑惑的桐人解釋般,動了一下眉毛後才又繼續說下去:

「這也很難說是共通點啦……硬要說的話就是『全都不是專精於AGI的類型』吧。不過,這實在有點牽強……因為有人偏重STR、有人偏重VIT……」

「嗯……」

桐人噘起漂亮的嘴唇,不停搔著自己的頭。

「結果還是毫無理由地隨機選定目標嗎……總覺得……一定有某種原因才對……你剛才說曾經和薄鹽鱈魚子說過話對吧?跟他講了什麼?」

「這個嘛……」

詩乃一邊喚起稀薄的記憶,一邊將雙手重疊在自己的頭與桐人的腿之間當作枕頭。這應該也可以算是膝枕的一種吧?想到這裡,她才開始有種不好意思的感覺。但最後還是以「目前是緊急狀況」當藉口,而將羞恥心拋到一旁。

仔細一想,才發現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有像這樣長時間接觸別人了。簡直就像將心頭沉重的負擔連同體重一起託付給別人般,內心沉浸在一種不可思議的安穩感當中。當詩乃內心隱約有「希望能這樣下去」的念頭時,新川恭二那略嫌軟弱的笑容忽然浮現腦海,這也讓她覺得有點抱歉。如果能平安回到現實世界,就稍微打開心房和他談談吧……

「——喂,詩乃。你和鱈魚子到底……」

「啊,嗯……嗯。」

詩乃眨了眨眼,將那轉瞬間的念頭甩掉趕走,接著又開始搜尋起久遠的記憶。

「……真的只是稍微講幾句話而已。我記得……上屆大賽結束後,回到總統府一樓時,我剛好在出口附近遇見他。然後我們就聊了兩、三分鐘要拿什麼獎品……在戰鬥區域裡也沒直接和他碰上過,所以那只不過是一般的閒聊罷了。」

「這樣啊。上一屆大賽里死槍沒有出場對吧……難道是因為沒拿到獎品而含恨嗎……繼續講這些沒有根據的推測好像也沒什麼用。」

桐人輕輕嘆了口氣。他為了改變心情而眨了好幾下眼,接著低頭看著詩乃。

「話說回來,我倒是沒聽過關於獎品的事……那你最後拿到什麼東西?」

聽見桐人忽然改變話題,詩乃很佩服地想「這個節骨眼虧你還會想知道獎品是什麼」,同時開口回答:

「啊~那是可以選的。依照排名有許多獎品可供挑選……這次我們的排名還挺不錯的,所以應該可以拿到好東西。當然,得要平安回去才行。」

「比如說有哪些東西?」

「那當然是槍或防具……不然就是街上買不到的特殊顏色染髮劑或衣服。不過,幾乎都不是高性能的東西,只是外表引人注目而已。他們甚至會送遊戲裡槍械的模型槍呢。」

「模型槍?也就是說,那不是遊戲裡的道具,而是現實中可以拿到的物品囉?」

「對。我在上一屆大會裡排名很後面,所以也不能選什麼好的道具,於是選了模型槍。這麼說來,鱈魚子也說他選了模型槍……雖然是玩具,不過是金屬制的,聽說完成度相當高唷。新……鏡子是這麼跟我說的。不過,我……」

想起幾天前用手拿著模型槍時的慘狀,詩乃臉上不禁出現苦笑。

「——一直把它收在抽屜里,根本沒仔細看過。」

但桐人似乎因為注意到了別的事情,而沒發現詩乃臉上的表情。

「在現實世界裡……拿到獎品……?」

他先以細微的聲音自言自語,隨即用相當認真的聲音說:

「那把模型槍,是營運公司特別從美國寄來的嗎?」

「嗯。用EMS寄來的。應該要花不少郵資吧。ZASKAR這樣真的能賺錢嗎……」

詩乃開玩笑般說完後,再度仰望桐人的臉——卻不由得眨了眨眼。因為她發現光劍士正緊咬著嘴唇,盯著空中的某一點看。看起來不像是在考慮自己能拿到什麼獎品的樣子。

「怎……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EMS……但是——我前陣子登錄GGO帳號時,系統要求的玩家情報就只有電子信箱與性別年齡而已啊。營運公司是怎麼知道參賽者的地址……」

「難道你忘了嗎?」

橫躺著的詩乃有些不耐煩地輕舉雙手。

「昨天在總統府一樓大廳操作機器報名BoB預賽時,不是有要填寫真實地址與姓名的欄位嗎?那裡應該還寫有注意事項吧。就是住址等地方不填也能參加報名,但之後就可能拿不到獎品。看來你沒有填對吧?事後不能補填,所以你已經拿不到模型槍——咦、咦?」

桐人突然將手放在詩乃右肩上,然後一口氣把臉靠過去,害她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原本少女以為這人要做什麼不知羞恥的行為而嚇得全身僵硬,然而當然不是那麼回事——

光劍士在極近距離下,以之前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提出了新問題。但是詩乃無法理解這問題究竟有什麼重要性。

「戴因在之前的大會裡拿到什麼獎品?」

「這、這個嘛……我記得是遊戲裡的裝備。他曾經讓我看過一次,那是一件顏色很誇張的外套。」

「那ZXED呢?」

「誰、誰知道……他沒跟我說過,我怎麼可能曉得。不過……我聽說那個人最講求效率了,所以應該對只有外表的時髦道具沒興趣才對。這麼一來,他可能也是選模型槍吧。聽說冠軍與季軍可以拿到很大把的狙擊槍呢。不過……那又怎樣?」

但是桐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詩乃的眼睛陷入沉思。

「不是假想世界的道具……現實世界的模型槍……如果這是詩乃、Pale Rider、ZXED與鱈魚子的共同點……EMS的地址……總統府的機器……那個地方確實……」

桐人仿佛夢囈般不斷低聲念著。

「……光學迷彩……如果……那不只是在練功場……」

桐人放在詩乃右肩上的手忽然變得像石頭般僵硬。只見他瞪大眼睛,黑色的瞳孔不停地晃動。他眼裡流露出來的感情是——震撼?又或者是恐懼?

詩乃不由得挺起背部大叫:

「怎……怎麼了,到底是怎麼樣啦?」

「啊……竟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啊!」

由鮮紅且嬌艷的嘴唇里,流泄出低沉沙啞的聲音。

「我……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錯、錯誤?」

「……在玩VRMMO時……玩家的意識,是由現實世界移動到假想世界,然後在裡面講話、奔跑與戰鬥……所以死槍應該也是在這個世界裡殺害他的目標……」

「不……不是嗎……?」

「不是。其實玩家的身體與心臟根本就沒有移動。現實世界與假想世界的差異,就只有腦部接受的情報量多寡而已。戴上AmuSphere的玩家只是看見、聽見被電子脈衝波轉換過的數字影音訊號而已。」

「…………」

「所以……ZXED他們當然是死在屍體原來的地方,也就是自己的房間裡。而真正的殺人者也就是在那個地方……」

「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桐人瞬間閉上嘴唇,又再度張開。接下來他所發出的聲音與氣息,仿佛反映出他內心的恐懼般,變成一股寒氣吹撫過詩乃的臉龐。

「『死槍有兩個人』。第一個人……也就是那個破斗篷在遊戲裡攻擊目標。現實世界裡已經入侵目標房間的第二個人,便會在同一時間殺害毫無抵抗能力的玩家。」

詩乃無法立刻理解桐人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她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陷入呆滯狀態一陣

子之後才不斷搖著頭說:

「但是……那……那怎麼可能嘛。他們怎麼能知道玩家的地址……」

「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有模型槍送到你家裡啊。」

「那……那犯人是營運公司……?還是說,死槍入侵了資料庫……?」

「不……那種可能性相當低。就算他只是一般玩家,照樣能知道那些目標的地址。只要那個目標是BoB大賽的參賽者,獎品又選擇模型槍的話……」

「…………」

「總統府啊。希望營運公司寄模型槍來的參賽者,會用那兒的裝置輸入自己的本名與地址。我在報名預賽時也稍微有點在意……那裡不是什麼單人房,後頭是寬廣的開放式空間,對吧……?」

這時終於了解桐人在說些什麼的詩乃,只是屏住呼吸不停地搖頭。

「你是說……他從後方偷看機器的畫面嗎?不可能,因為有遠近效果,所以只要稍微有點距離就看不見文字。而且那麼靠近一定會被人發現的。」

「如果他使用瞄準鏡或是望遠鏡呢?之前我認識的人曾說自己利用過鏡子讀取遊戲內的密碼。只要利用道具,就能無視遠近效果了吧?」

「你講的根本不可能。如果在那麼多人的地方使用望遠鏡,—定會被GM踢出遊戲並砍帳號的。這是美國的遊戲,所以跟性騷擾相關的規則可以說相當嚴格。」

但是桐人似乎也已經想到該怎麼反駁這一點了。光劍士將臉靠得更近,然後以極其細微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假設:

「如果……只是如果喔。死槍那件破斗篷的力量……『超穎物質光學迷彩』也能在城鎮裡使用呢?總統府大廳里相當陰暗。變成透明又躲在陰影里,應該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了吧?在那種狀態下,從遠方使用大型望遠鏡或是瞄準鏡來偷窺機器畫面……就有可能看見報名檔案里的地址與本名了吧……?」

「…………!」

隱形——望遠道具。只要利用這兩樣物品,確實有可能辦到。基本上其他人是看不見選單窗口的,但遊戲內裝置的觸控式面板由於可能由複數人共同操縱,所以在默認模式下無論誰都能看見內容。詩乃自己在報名參加上屆及本屆大會時,都是在可視模式下輸入地址與姓名。難道某個人……不,應該說那個穿破斗篷的死神,當時躲在後面偷窺?就為了將別人的名字寫在死亡名單上?

詩乃實在無法接受這個假設,於是她拼命地舉出反證。

「……就算知道現實世界裡的地址……沒有鑰匙要怎麼潛入房間裡呢?還有,對方的家人呢……?」

「如果只以ZXED和鱈魚子的例子來看,他們兩個人都是獨居……而且住家都是舊公寓。我想門上面裝設的,應該也是安全性相當低的初期型電子鎖吧。而且目標在潛入GGO時,實際的肉體保證處於無意識狀態之下。因此就算侵入時必須多費點手腳,也不用擔心被發現……」

桐人的話再度讓詩乃倒抽了一口氣。

一般住家是在最近七、八年才開始更換成與汽車同樣的電波式免鑰匙感應門鎖。雖然物理上不可能撬開,但初期型門鎖的主要電波已經遭到破解並設在開鎖裝置里,讓這種裝置可以像萬能鑰匙般打開各種門鎖。詩乃記得以前曾在新聞里看到這種裝置在黑市中可以賣個好價錢。在那之後,詩乃除了電子鎖以外還會利用金屬鎖與設定進門密碼,但依舊無法消除背後那股不安的感覺。

「死槍」不是由過去記憶里甦醒的亡靈,也不是擁有謎之能力的遊戲角色,而是真正的殺人犯。

隨著這種推論愈來愈有真實感,詩乃內心也產生與剛才不同的另一種恐懼感。她被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抵抗感所驅使,說出能想到的最後一個反論:

「那、那麼……死因呢?你說是心臟衰竭對吧?難道有什麼讓心臟停止的手段能瞞過警察和法醫嗎?」

「應該是注射了某種藥物吧……」

「那……只要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了吧?像是注射藥物留下的痕跡……」

「……由於屍體過了一陣子才被人發現,所以腐敗得相當嚴重。而且……很遺憾的,重度VRMMO玩家有不少心臟病發作而亡的例子。因為他們時常不吃不喝,單單只躺在床上……若是房間沒被破壞、又沒有金錢上的損失,那麼有很高的機率會被認定是自然死亡。警方似乎詳細檢查了死者的腦部,但應該沒想到會被注射藥物吧……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往這方面去查,應該就找不出這些證據了。」

「…………怎麼可能……」

詩乃用雙手抓住桐人的夾克,像個不肯聽話的小孩般不停搖著頭。

竟然為了毫無意義的殺人而準備得如此周密——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心理狀態實在讓人無法理解。詩乃只能感覺到,在那片無限的黑暗當中隱藏著一股巨大惡意。

「瘋了……」

聽見詩乃的呢喃後,桐人也點了點頭。

「嗯嗯……確實是瘋了。不過……我雖然無法理解,卻能想像得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傢伙之所以願意如此大費周章,全都是為了保持『紅色玩家』的身分吧。我……我內心中也還覺得自己是在艾恩葛朗特最前線戰鬥的『劍士』呢……」

詩乃立刻想像得到——那個不曾聽過的名詞,應該就是作為「Sword Art Online」舞台的空中浮游城堡。霎時間她也忘記了恐懼而點點頭。

「……這我也能了解……我也常覺得自己是個狙擊手……但如果不只有那個破斗篷,那麼第二個人也是……?」

「嗯,我想那傢伙有很高的機率也是SAO生還者。而且,說不定也是『微笑棺木』的殘黨……兩個人一定要配合得天衣無縫,才能完成這樣的殺人計劃……啊,難道說……」

詩乃以眼神詢問似乎有所發現的桐人。

「沒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那個破斗篷劃十字聖號的動作……除了向觀眾炫耀之外,可能也是為了確認手錶時間的障眼法。因為他必須和現實世界裡的共犯商量好精確的『犯罪時刻』才行。但在射擊前還要看手錶實在太不自然了。」

「原來如此……只要手腕內側裝備小型手錶,在碰額頭時手錶就會剛好在眼前……」

終於認同這種假設而點頭的詩乃——

雙肩忽然被眼前的桐人緊緊抓住。他以更加嚴肅的表情慢慢地開口:

「詩乃——你是自己一個人住嗎?」

「嗯……嗯。」

「門有上鎖並且掛上門鏈嗎?」

「我除了電子鎖外也上了一般的門鎖……但我家也是初期的電子鎖……至於門鏈……」

詩乃皺起眉頭,不斷搜索著潛行前的記憶。

「……可能沒有掛上。」

「這樣啊……那你冷靜聽我說!」

由於詩乃過去從未在桐人臉上見過如此擔心的表情,她的胸口頓時像被塞進冰塊一樣,有股凍徹心肺的寒意。

不要,我不想聽下去了——雖然她這麼想,但眼前的嘴唇毫無停歇之意,語出驚人:

「在廢墟的體育場附近,死槍已經準備用那把槍攻擊麻痹的你。而且……他用機器馬追我們時也實際射擊了。那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什麼……」

詩乃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詢問。而桐人則是稍微頓了一下,才同樣輕聲回答:

「……現在這個時候,可能——現實世界裡的死槍共犯已經入侵你房間,被那把槍擊中的畫面。」

花了好一段時間,詩乃的意識才完全理解桐人所言究竟是什麼意思。

周圍的影像立刻變淡,自己房間的熟悉景象浮現在腦海當中。她就像看見幻覺般由高處俯瞰著自己三坪大的房間。

經常以吸塵器打掃的木質系防滑瓷磚地板。淡黃色的腳踏墊。小小的木桌。

黑色書桌與摺疊床並排在一起,面對西側的牆壁。床單是毫不花俏的白色。而穿著內衣與短褲的詩乃正躺在床上。這時她閉著眼睛,額頭上還戴著一款由雙重金屬環所構成的機械。除此之外——

還有一道黑色人影悄悄站在床邊,窺視著正在潛行的詩乃。那人全身像剪影般一片黑,只有握在右手上的物體特別清晰。那是個由霧面玻璃所構成的筒狀物體,前端還延伸出銀色的針——一根充滿致死性液體的針筒。

「不……不要啊……」

詩乃轉動僵硬的脖子並發出呻吟。即使幻覺已經消失,她人也回歸到洞窟里,但侵入者手裡針筒的光芒卻還殘留在眼底。

「不要……怎麼會……」

這已經不只是「恐懼」——這種簡單的情緒了。劇烈的抗拒反應在身體裡到處流竄,讓她整個人不停地發抖。無法動彈且不能感覺周圍環境的自己,

是那麼地無力,卻有個不認識的人在旁邊看著這樣的自己。不對——不只是這樣而已。那人可能正觸摸著毫無反應的肌膚……找尋下針之處…………

喉嚨深處忽然有股阻塞的感覺湧起,令詩乃無法呼吸。她挺直背部,不斷地索求空氣。

「啊……啊啊……」

光線離自己越來越遠。耳內出現震天的耳鳴。「靈魂」似乎就要遠離假想的肉體——

「不行啊,詩乃!」

兩腕忽然被用力握住,同時耳邊響起音量驚人的叫聲。

「現在自動斷線會有危險!加油……冷靜下來!現在還不要緊,還沒有危險!」

「啊……啊……」

詩乃蹬著找不到焦點的雙眼,雙手不斷亂揮,最後終於攀上發出聲音的對象。她的雙臂繞過那有體溫的身體,一股腦地抱緊對方。

馬上就有隻強而有力的手臂回抱住她的背部,為了讓她穩住身子而灌注力道。而另一隻手則緩緩、緩緩地撫摸著詩乃的頭髮。

呢喃聲再度響起:

「在被死槍的那把手槍……『黑星』擊中之前,入侵者沒辦法傷害你。這是那些傢伙對自己的制約。但你要是因為心跳或體溫異常而自動註銷,屆時看見入侵者的臉反而會有危險。所以,你現在得先冷靜下來。」

「但是……但是……好可怕……好可怕喔……」

詩乃像個小孩般一邊訴苦,一邊將臉埋進桐人的肩口。

當少女用力抱緊桐人時,對方身上傳來微弱但卻相當規律的心跳。

為了驅趕在腦里擴散的恐怖影像,詩乃拼命豎起耳朵聽著這道聲音。幾乎一秒響起一次的「怦通、怦通」聲逐漸傳進了她的體內。詩乃那狂亂跳動的心臟,終於慢慢回歸得像節拍器一般平穩。

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仿佛就像跟桐人的精神同步了一樣,恐慌也因此逐漸遠離。雖然心裡的恐懼並未消失,但足以抑制這種情緒的理性正慢慢恢復。

「……冷靜下來了嗎?」

背後桐人的手準備隨著低沉的聲音離開詩乃背部。但詩乃輕輕搖了搖頭並低聲說:

「暫時這樣……好嗎……」

雖然沒有聽見回話,但少女的身體再度感受到了對方的擁抱。每當纖纖細手撫摸她的頭時,便有股暖意將那顆結凍的心一點一滴地融化。詩乃深深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並放鬆全身的力道。

維持這樣的姿勢數十秒之後,她吐出了一句話:

「……你的手,跟我媽媽好像……」

「媽、媽媽?不是像爸爸?」

「我對我爸爸沒有任何印象。他在我嬰兒時就因為車禍而去世了。」

「這樣啊……」

桐人的回答相當簡短。詩乃用力把臉頰靠在桐人胸前。

「——告訴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的聲音比想像中來得鎮定。桐人停下撫摸詩乃頭髮的手,立刻回答她:

「打倒死槍。這樣一來,現實世界裡準備謀害你的共犯便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離開。不過你只要待在這裡就可以了。我來戰鬥。因為那傢伙的手槍殺不了我。」

「真的……不要緊嗎?」

「嗯。我報名時沒有寫名字和地址,更不是在自己家裡潛行的,身邊甚至還有人呢。所以我不要緊。只要將那個違反遊戲規則的傢伙打倒就行了。」

「但是……就算沒有『黑星』,那個破斗篷依然是名狠角色啊。你也看見他在距離只有一百公尺的情況下還躲開黑卡蒂的狙擊了吧?若只看迴避能力,說不定他和你不分軒輊呢。」

「確實,我也沒有絕對能獲勝的自信……但剩下的選擇,就是像你之前所說——一直躲在這裡,直到參賽者剩下三個人時,我們兩個再自殺了……」

這時桐人瞄了一下手錶。而詩乃也看著數字面板。下午九點四十分。不知不覺間九點半的衛星掃描也已經過去了。逃到這座洞窟之後已經過了大約二十五分鐘。

詩乃看向桐人的臉,然後靜靜搖了搖頭。

「我大概也沒辦法繼續躲在這裡。其他玩家差不多該注意到我們躲在沙漠洞窟中了。洞窟的數量並不多,接下來隨時都可能遭到手榴彈攻擊。或者應該說,過了將近三十分鐘還能平安無事已經很幸運了。」

「——這樣啊……」

桐人緊咬下唇,朝著洞窟的入口方向看去。詩乃靜靜對著他的側臉說道:

「反正我們已經合作到現在了。就兩人一起奮戰到最後吧。」

「……但是……如果你被那把手槍擊中……」

「那種玩意兒,只不過是舊型的單動(註:手槍發射方式之一。單動式代表開槍前必須先扳動擊錘待發,方可扣動扳機)手槍罷了。」

聽見這種話由自己嘴裡說出來,詩乃內心多少有些吃驚。因為那把手槍——「五四式·黑星」一直都是折磨著她的恐怖象徵。

不,恐懼依然沒有消失。如果死槍選擇黑星當自己的分身只是巧合,那麼那把槍便是就是詩乃人生當中揮之不去的詛咒。然而,至少在這款遊戲裡,五四式手槍不是什麼強力武器。都是恐懼心的增幅讓自己過度害怕,才會喪失原本的戰力。

「——就算他射擊我,你也會用那把劍輕鬆地幫我把子彈全擋回去吧?畢竟它的連射速度只是突擊步槍的幾十分之一而已。」

看見詩乃強行壓下顫抖硬把話說完的模樣,桐人回她一個夾雜著擔心與安心的微笑。

「嗯……我絕不會讓他打中你。但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別出現在死槍面前比較好。」

用手制止準備反駁的詩乃後,桐人繼續說道:

「等等,我當然很樂意跟你並肩作戰。不過詩乃,你是個狙擊手。從遠方進行狙擊才是你的拿手好戲不是嗎?」

「當然是那樣沒錯啦……」

「那這樣吧。下一次衛星掃描時,我一個人到外頭暴露行蹤,藉此將死槍吸引過來。那傢伙想必會躲在遠處狙擊我。到時候就靠那發子彈來找出他的藏身地點、由你射擊,如何?」

「…………你打算身兼誘餌跟觀測手嗎?」

詩乃因為這過於大膽的作戰而擔心地嘟囔,但就兩人的能力來看,這或許是最佳的選擇了。超近距離型與超遠距離型若組合在一起,必然會有一邊的戰力被削弱。

詩乃用力吸了口氣之後,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不過話先說在前面,你可別被死槍一擊斃命啊。」

「我、我會努力……不過那傢伙的狙擊槍近乎無聲,還看不見最初的預測線呢。」

「不知道是哪個人曾說過要『預測彈道預測線』的呢。」

兩人依然緊貼在一起。在這樣的對話中,詩乃感覺纏在自己背後的恐懼也稍微遠離了。

說不定有個殺人犯已侵入了自己現實世界的房間——老實說,自己只是不去正視、不去思考這種恐怖的推測而已。現在只能相信桐人所說的「只要打倒死槍,那個傢伙就什麼都不能做了」。當然,除了桐人的言語之外,他的假想體溫也給了詩乃不少安慰。離開洞窟與桐人分開、自己一個人進入狙擊狀態時,不知道還能不能保持目前的精神狀態。所以,至少要趁現在多留點對方角色的溫度……詩乃最後一次將身體靠了過去。

這時後桐人剛好發出訝異的低語聲……

「呃……先別管那個。詩乃,從剛才開始,視野右下方就有個奇怪的紅點不斷在閃耶……」

「咦……」

一看過去,立刻就能發現確實正如桐人所言。詩乃想了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但馬上就像彈簧般將仰頭往上看,預料中的物體果然在洞窟頂端。她馬上準備從桐人的腿上跳起,但想到現在才這麼做也於事無補,便只能深深嘆口氣。

「唉唉……糟糕……我太大意了……」

浮在上空的——是個奇異的水藍色同心圓。但那並非實體,而是遊戲裡面的單色發光物件。發現同一個東西的桐人,歪著頭問道:

「呃……那是什麼東西……?」

詩乃聳了聳肩之後才這麼回答:

「實況轉播攝影機唷。平常是只轉播戰鬥當中的影像,但現在剩餘人數已經不多,所以才會跑到這邊來。」

「咦……糟了,我們剛才的對話不就……」

「不要緊,只要不是大聲喊叫聲音就不會傳出去。要不要乾脆揮揮手打個招呼啊——」

緊接著她又繼續以冷酷的聲音說:

「還是說,給某些人看到這種影像你會很困擾?」

一聽這話,桐人臉上閃過了害怕的表情,但馬上又用僵硬的笑容將話題帶過。

「啊……沒有啦……那個……我看困擾的應該

是你才對吧。說起來看見這種影像的人,多半會覺得這兩個人都是女孩子吧?」

「嗚……」

這麼說的確沒錯。事後自己可能真的得要對人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不過——那也是平安渡過危機之後的事情了。

詩乃用鼻子哼了一聲後才說:

「——發現攝影機之後便亂了手腳的人才難看。我倒是不在乎,那個……如果引起我有那種特殊癖好的謠言,反而可以替我減少一些麻煩。」

「那我不就得一直裝成女孩子嗎?」

「可別說你忘記囉。你這人一開始就裝成女生要我幫你帶路……啊,消失了!」

光看這種樣子,外面的觀眾應該不會知道我們正在互相挖苦對方吧?當詩乃這麼想時,代表實況轉播攝影機視點的物體就為了尋找新目標而消失了。

詩乃嘆了口氣,接著真的撐起上半身來。

「嗯……時間差不多了。距離下一次衛星掃描還剩下兩分鐘。那我就繼續待在洞窟里,由你到外面去檢視接收器對吧?」

詩乃邊說邊緩緩站起身,接著拉起到剛才為止一直當她椅子的桐人。

才往後退了一步,沙漠裡的寒氣立刻包住全身,讓她不禁縮起了脖子。她撿起腳邊的愛槍,然後抱著在寒冷空氣中依然殘留一絲溫度的鋼鐵。

「啊……話說回來……」

她聽見桐人的聲音而抬起頭,發現光劍士微微皺著眉頭,想在思考什麼事情的樣子。

「還有什麼事?已經沒時間更改作戰計劃囉。」

「不是啦……計劃照舊。我要說的是……結果死槍的本名,或者說正式角色名稱應該是那個『Sterben』才對。」

「嗯……對哦,確實如此。不知道他是根據什麼來取這個名字的……」

「如果有機會跟他近距離戰鬥,我會問問看的。先走一步了。」

黑髮光劍士看著詩乃的眼睛點點頭,然後轉過纖細的身子往洞窟出口走去。

這即使抱著黑卡蒂也無法去除的寒意,究竟是來自於面對最終決戰的緊張,還是因為現實世界裡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危機——又或者是因為害怕桐人離開自己身邊所造成的呢?詩乃無法判斷。

她縮起肩膀,吸進乾燥的沙漠空氣,然後對逐漸遠去的背影說道:

「……小心啊。」

那個背對詩乃的身影,豎起了右手拇指來回答她的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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