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聖母聖詠 第十一章（2/2）
完成十發突剌技的有紀，再度用盡全身的力道將劍往後拉，並將最後一擊打在交叉點上。藍紫色的炫目光線頓時往四方炸開，腳邊的野草全部呈放射狀往後倒去。
即使狂亂的暴風已經靜止，將劍刺進樹幹里的有紀仍舊保持原來的姿勢。
忽然，有個小小的紋章以劍尖為中心，迴轉著擴散開來，同時還有一張方形的羊皮紙由樹幹表面實體化。當發出藍色光芒的紋章轉移到紙上之後，羊皮紙便由底端往上卷了起來。
有紀將劍收回，完成的捲軸就這樣飄浮在空中。有紀緩緩伸出左手一把將它抓住。
少女右手中的劍掉到草地上，發出「喀沙」一聲。有紀的身體也晃了一下往後倒去，亞絲娜則急忙衝到她身邊撐住。她們兩個就這樣直接坐下，而亞絲娜也順勢用雙臂抱住有紀小小的身體。
有紀閉著眼睛，讓亞絲娜嚇了一跳，但那對眼瞼隨即緩緩睜開。有紀先露出平穩的笑容，然後呢喃般說道：
「真奇怪……明明沒有痛楚也不覺得難過，但就是沒有力氣……」
亞絲娜也報以微笑，接著開口說：
「沒關係，你只是累了而已。稍微休息一下，馬上就會恢復了。」
「嗯……亞絲娜……這個，你收下吧……是我的……OSS……」
這聲音與剛才完全不同，除了斷斷續續之外還不停顫抖。有紀最後剩下來的器官——也就是意識所在之處的腦部——也已經快要筋疲力盡，這讓亞絲娜內心一片波濤洶湧。但她還是壓抑住自己的心情微笑著說：
「真的要給我嗎……？」
「我希望……亞絲娜……能夠收下……來……打開視窗吧……」
「嗯……」
亞絲娜揮動左手叫出視窗，打開OSS設定畫面。有紀抬起顫抖的雙手，將握住的小捲軸放在視窗表面上。當捲軸隨光芒消失後，有紀便滿足地吁了口氣並放下左手。她輕輕一笑，氣若遊絲地呢喃著：
「劍技的名稱……叫做『聖母聖詠』……我想它……一定能幫我……保護亞絲娜……」
亞絲娜聽到這句話，幾滴淚水終於落在有紀胸口上。但她還是帶著微笑以清晰的聲音說：
「謝謝你，有紀——我答應你，要是哪天得離開這個世界，我一定會把這套劍技傳授給其他人。你的劍……將永遠流傳下去。」
「嗯……謝謝你……」
有紀點了點頭。紫水晶色的雙眼也滲出發光的物體。
就在這個時候。好幾道震動聲——應該說是飛翔聲一起傳了過來，愈來愈近；而亞絲娜與有紀周圍，也不斷有靴子踩上草地的聲音。抬起臉一看，阿淳、提奇、達爾肯、小紀以及朱涅五人正爭先恐後地跑了過來。
他們在有紀身邊圍成半圓形後跪了下來。有紀環視眾人的臉龐，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大家是怎麼了……惜別會……前陣子不是已經辦過了……約好……不能來送我最後一程的……不是嗎……」
「不是來送你，是來給你打氣的。如果會長在下個世界裡因為我們不在而一蹶不振，可是會讓人很困擾的！」
阿淳笑著這麼說道。他被赤銅護腕包覆的手一把抓起有紀的右手，繼續說道：
「你可別到處亂晃，害我去的時候找不到人啊。我馬上就會去找你了。」
「你在……胡說些什麼……太快來……我會生氣唷……」
用舌頭髮出「嘖嘖」的聲音後，小紀也豪爽地說著：
「不行不行，要是我們不在的話，會長什麼事也辦不到。你就乖乖在那裡等……等我們吧……」
小紀的臉忽然扭曲了起來，淚水不斷從碩大的黑眼珠里滾出。接著她的喉嚨深處又發出兩、三聲無法壓抑的嗚咽。
「不行唷……小紀……約好不哭的不是嗎……」
笑著插話進來的朱涅臉上也帶著兩行清淚。已經不打算隱藏眼淚的達爾肯與提奇，也握緊了有紀的手。
有紀再度看了一次五個人的臉，然後淚中帶笑地對他們說：
「真拿你們沒辦法……我會在那裡……等你們的……你們慢慢來……沒關係……」
沉睡騎士六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像是發誓要再會般用力點了點頭。當朱涅等人站起身時，馬上又有幾道新的振翅聲靠近。
出現的是桐人與結衣、莉茲貝特、莉法以及西莉卡等五人。大家一著地便衝來加入圍住有紀的行列，接著每個人都用力握了一下有紀的手。
亞絲娜懷抱著有紀，淚眼婆娑地看著這一切。忽然她注意到某件事——當桐人他們停下腳步後，依然從某處傳來細微的飛翔聲，而且聲音還不只一道。各種族的振翅聲重疊在一起，形成管風琴般的莊嚴回音。
亞絲娜、有紀、朱涅以及莉茲貝特等人全都抬頭看著天空。
他們見到一條粗大的緞帶由帕納雷塞方向一直延伸到這裡。
數十名玩家排成一列飛了過來。站在隊伍最前方的，是身上長衣不斷隨風飄蕩的風精靈領主朔夜，她背後則跟著身穿深淺不同綠衣的風精靈們。照這個人數看來，應該是目前所有登入的風精靈族都趕過來了。
不對——不只有主街區而已。連外圍的各個方向，都有許多緞帶朝著小島延伸過來。紅色緞帶代表火精靈族。而黃色應該是貓妖族吧。此外還有黑暗精靈、大地精靈、水精靈……等各種族領袖所率領的玩家集團，一直線朝著大樹聚集過來。總人數大約有五百……不，大概超過一千人吧。
在亞絲娜懷裡瞪大眼睛的有紀，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哇……太壯觀了……竟然有這麼多精靈……」
亞絲娜微笑著對她說：
「抱歉，雖然有紀多半討厭這樣勞師動眾……是我拜託莉茲叫他們過來的。」
「我怎麼會……討厭呢……不過，怎麼會來這麼多人……像是在……作夢一樣……」
當有紀夾雜著喘息低語時，來到小島上空的劍士們不斷發出瀑布般的聲音往下降落。朔夜與亞麗莎等領主帶領的大集團在稍遠處圍著亞絲娜等人，接著便不斷單膝跪地並垂下頭去。這個不怎麼大的小島，瞬間就被無數玩家給填滿了。
亞絲娜凝視有紀的眼睛，試著想把胸中滿溢的思緒化為言語。
「因為……因為……」
眼淚再度滴下。
「有紀……你曾是這個世界裡最強的劍士……而以後也不可能再有像你這樣的劍士出現了。我實在沒辦法讓你孤零零離開……每個人、每個人都在為你祈禱……希望有紀的新旅程，也能夠像在這裡一樣完美……」
「…………好高興……我真的……好高興……」
有紀抬起脖子，看著周圍的劍士們，然後再度將頭靠在亞絲娜的手臂上。
有紀閉上眼睛，單薄的胸脯深呼吸了幾次之後，再度用紫色的眼睛筆直看著亞絲娜。接著她又用力吸了一口氣，像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般，以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始說道：
「我一直……一直在思考。一出生就得面對死亡的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沒辦法在這世上創造出任何東西，也沒辦法給予別人什麼幫助……只能浪費無
數的藥物與機械……只會給身邊的人添麻煩……我自己也很煩惱、很痛苦……如果最後還是要消失……那就讓我立刻消失吧……我好幾次都有過這樣的想法……一直覺得……我為什麼要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呢……」
有紀殘存的最後一點生命力正不斷地流逝。亞絲娜懷裡的嬌小身軀，似乎一點一點地變輕、變透明。有紀的聲音愈來愈細，好像馬上就要中斷一般，但從來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像這樣烙印在亞絲娜靈魂深處。
「但是……但是呢……我感覺自己終於找到答案了……就算……沒有意義也沒關係……只要活著……就夠了……因為……在最後的瞬間……竟然能夠感到……如此充實……有這麼多人……圍著我……還能躺在……最喜歡的人懷裡……迎接旅程的終點…………」
有紀的話隨著簡短喘息停了下來。她的雙眼似乎已經穿透亞絲娜，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難道，她正看著真正的異世界——也就是英雄的靈魂歸宿、真正的精靈島嶼嗎？
亞絲娜已經無法抑制掉落的眼淚。滴落的水珠不斷在有紀胸口變成光粒並散開。但她的嘴角卻自然地露出笑容。亞絲娜用力點了點頭，對有紀說出最後一句話。
「我……我一定會再次和你相遇。就算是在其他地方、其他世界，我都會再次遇見你……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告訴我……在那裡發現了些什麼唷……」
有紀的紫色眼睛瞬間對上了亞絲娜的視線。她的眼睛深處，瞬間閃過與亞絲娜初次相遇時同樣充滿無限活力與勇氣的光輝。光芒隨即幻化成兩滴眼淚溢出，順著有紀的蒼白臉頰往下滑落，最後變成光點消失不見。
她微微動著嘴唇，做出了微笑的嘴型。這時，有個聲音直接傳進了亞絲娜的意識里。
我努力地活過了……在這裡活過了……
宛如最後一片冰晶掉落在潔白無垢的雪原般，「絕劍」有紀就此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