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第二章(2/2)
桐人的嘴角瞬間微微僵住。不過又立刻和緩下來,用平穩的聲音回答。
「……比起對人見死不救,那還不如一起死了算了。而且對象又是像莉茲這種女孩子。」
「……你真是笨蛋耶,不會有像你這樣的傢伙了。」
嘴上這麼說著——眼眶卻不禁滲出眼淚。我努力地否定自己的內心深處緊緊地揪成一團。
這種老實到不行又直接的溫暖話語,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還是第一次聽見。
不對——即使在原本的世界也不曾聽過。
這幾個月來持續留在我內心深處,不斷刺痛我的那股想多與人接觸的心情與寂寞的感覺,突然變成大浪侵襲著我。我想要以能接觸到內心的距離,更直接地確認桐人的溫暖——
無意識中,簡短的話語從我口中流泄而出:
「欸……握住我的手。」
將身體轉向左邊,從攜帶床鋪中伸出自己的右手,往旁邊伸過去。
桐人微微睜大了黑色眼睛,不久便小聲地答了一聲「嗯」,然後戰戰兢兢地伸出左手。在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先縮了一下,接著才再度握住。
用力緊緊握住的桐人的手,比剛剛裝了湯的馬克杯還要溫暖許多,手的下方明明接觸著結冰的地面,但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股寒氣。
插圖061
是人的溫暖啊……我這麼想著。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時常盤據在我一部分內心的那股渴望,我現在似乎終於了解它的真面目了。
因為這裡是幻想的世界——真正的身體被放置在遙遠的地方,不論我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因為害怕意識到這件事,所以我不斷訂定目標,全心投入工作當中。不斷告訴自己磨練冶煉的技術、讓店鋪更繁榮就是我的現實生活。
但是在我的內心深處,仍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單純的檔案。我渴望著真正的人的溫暖。
當然,桐人的身體也是檔案的構成物。現在包圍住我的溫度,只不過是電子訊號讓我的腦產生溫暖的錯覺。
但是,我終於了解到那根本不是問題所在。感受對方的真心——不論在現實世界或這個虛擬世界,只有這點是唯一的真實。
緊緊握著桐人的手,我面帶微笑閉上了眼睛。
心臟跳得比平常快,但很可惜的,睡意卻早早就降臨,將我的意識帶往舒服的黑暗當中。
3
清爽的香氣輕飄飄地掠過鼻子,慢慢睜開眼睛,看見白色的光芒充斥整個世界。經由冰壁反射了好幾層的朝陽,將積在洞穴底部的雪照得閃閃發亮。
轉動視線,發現提燈上放著茶壺,而且還不斷飄著蒸氣。看來這就是香氣的來源。提燈前坐著一個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側臉的黑衣人。一看到那個人影,我的內心就彷佛點起了小小的火焰一般。
桐人轉過頭來,露出小小的微笑說:
「早啊。」
「……早。」
我也跟著回話。準備起身時,才發現原本擺在外面的右手,已經好好地放回攜帶床鋪當中了。將彷佛還殘留在掌中的那股溫暖往嘴唇輕觸後,我用力地跳了起來。
桐人將冒著熱氣的杯子往爬出床鋪的我遞了過來。道了謝接過之後,我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裝在杯
子裡的是以前沒有喝過帶有花與薄荷香氣的茶。一口接著一口慢慢喝下,內心都暖了起來。
我挪動身體,正好與桐人的身體靠在一起。轉過頭去,兩人的視線便在一瞬間相交,但又立刻撇開來。好一段時間,只有兩個人啜著茶的聲音。
「欸……」
終於,我將視線放在杯子上小聲嘀咕著。
「嗯?」
「……要是就這樣無法從這裡離開,該怎麼辦?」
「每天睡覺混日子。」
「你回答得真乾脆啊!再多想一下嘛!」
我笑著用手肘戳了戳桐人的手臂。
「……不過,這樣也不錯……」
說完,準備把頭往桐人的肩膀靠過去時——
「啊……?」
桐人突然叫了一聲並往前探了出去,害得失去支點的我整個人倒在地上。
「你幹嘛啦!」
我在挺起上身的同時發出抱怨,但桐人頭也不回地直接站了起來,就這樣往圓形洞底的中央跑了過去。
一頭霧水的我也跟著站起來,往他身後追了過去。
「到底怎麼了?」
「啊,只是有點……」
桐人跪在地上,開始用雙手撥開積雪。隨著嚓沙嚓沙的聲音,挖出了一個深洞。接著——
「啊!」
一道銀色的光芒突然射進我的眼睛,有某個東西在積雪的深處反射著朝陽閃閃發亮。
桐人挖出那個東西,用雙手緊緊抓住並站了起來。我也興致勃勃地從非常近的距離觀察。
那是個透明的白銀色長方形物體,比桐人的雙掌更大一些。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形狀和大小的商品——金屬素材。但這種顏色我還不曾看過。
我動起右手的指頭,輕輕點擊金屬的表面。自動窗口立刻浮現出來,道具名稱是「水晶石英鑄塊」。
「這——該不會是……」
往上看著桐人的臉,他也一副搞不清楚的表情點了點頭。
「嗯……應該是我們要找的金屬啊…………」
「可是,怎麼會埋在這種地方啊?」
「嗯……」
桐人一邊仔細觀察用右手手指抓住的鑄塊一邊思考著,突然輕輕「啊……」了一聲。
「……白龍吃下水晶……在腹中精製而成……哈哈,原來如此!」
他像是想通什麼似的笑了出來,並把金屬往我這邊丟了過來。我慌張地用雙手接住,將它緊抱在胸前。
「到底是怎樣啦!不要自己想通就算了!」
「這個洞穴不是陷阱,是白龍的巢。」
「咦、咦咦?」
「那個鑄塊其實是白龍的排泄物,也就是糞。」
「糞……」
我的臉頰抽搐,同時將視線落在懷中的鑄塊上頭。
「嗯!」
接著不由得往桐人那裡丟了回去。
「喔!」
桐人非常靈巧地用指尖將它彈了回來。我們像小孩一樣互相丟來丟去,最後是桐人迅速開啟道具欄,敏捷地將鑄塊收起來才告一段落。
「好啦,無論如何我們的目標都達成了,接下來就是……」
「如果能離開這裡……」
兩人互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總之只能先把想到的方法一個個試試看了。」
「也是啦。啊~~要是跟白龍一樣有翅膀……」
話還沒說完,我就因為想到了一件事而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莉茲,怎麼了嗎?」
轉身面向歪頭看著我的桐人。
「欸,你剛剛說這裡是白龍的巢對吧?」
「是啊。既然有糞便那就應該……」
「那個怎樣都好啦!白龍是夜行性,那天亮之後不就會回來巢穴嗎……」
「…………」
與沉默的桐人對看一會,接著兩人同時抬頭往空中,也就是洞穴入口看去。沒想到就在這個瞬間——
在又高又遠的圓形白色亮光中,一個黑影如滲透般出現。那個黑影眼看著越來越大。不久,就連一對翅膀、長長的尾巴、長有鉤爪的四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出……出……」
我們一起往後退。當然,並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
「出現了——!」
我們同時大叫,並各自拔出武器。
往洞穴中急速降落的白龍,在確認我們的身影后先是尖銳地吼了一聲,接著懸停在快要碰到地板的地方。有著細長瞳孔的紅色眼睛,浮現出對侵入巢穴者明確的敵意。然而這狹小的洞底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只能壓抑住緊張,緊握住戰錘。
同樣握住單手劍的桐人站到我的面前很快地說:
「聽好了,躲在我的背後,生命值只要稍有減少,就要立刻喝下回復藥水。」
「嗯、嗯……」
這次我乖乖地點了點頭。
白龍大大地張開嘴,再次發出吼叫聲。翅膀捲起的風壓令雪花飛舞,長長的尾巴不斷拍打地面,將積雪挖出了深溝。
為了搶得先機,桐人舉起右手的劍準備突進。但是——不知為何他突然停止了動作。
「……啊……難道……」
低沉的聲音流泄而出。
「怎、怎麼了嗎?」
「嗯……」
桐人沒有回答就把劍收回鞘中。接著突然轉過身來,用左手把我的身體抱了過去。
「咦?」
搞不清楚狀況而陷入混亂的我,輕輕鬆鬆就被桐人扛到了肩膀上。
「等、等一下,你到底想——哇啊!」
隨著乓的一聲衝擊音,周圍的景色變得模糊。桐人以猛烈的速度往冰壁飛奔而去。接著在撞上去之前高高地跳起,與昨天嘗試脫離方法時一樣,在彎曲的冰壁上跑了起來。但似乎沒有攀登的打算,軌道保持在水平的狀態。白龍彎曲脖子,持續鎖定我們為目標。但桐人以比牠跟隨的動作還要快的速度持續在冰壁上跑。
幾秒後,當桐人終於在洞底著地時,我已經頭昏眼花了。反覆眨了幾次後才睜開的眼睛前方,出現白龍的背影。牠正因為跟丟了我們而慌忙地左右晃著腦袋。
就在我想著「接下來應該打算從背後攻擊吧。」的這段時間,桐人不知為何躡手躡腳地往白龍走去——伸出了右手,用力抓住白龍搖晃著的尾巴尖端。
這時,白龍發出了尖銳的叫聲。驚愕的慘叫——會這麼覺得應該是心理作用吧。就在我越來越無法理解桐人的意圖,也要發出尖叫聲的時候……
白龍突然展開雙翼,開始以猛烈的速度上升。
「嗚噗!」
空氣打在臉上。才剛這麼想,我們的身體就如同被弓射出的箭般往空中飛了出去。被龍尾拖著,一邊左右搖晃一邊在洞穴中上升,離圓形的洞底越來越遠。
「莉茲,抓緊囉!」
聽到桐人這麼說,我便忘我地抱住他的脖子。照射周圍冰壁的陽光越來越亮,風聲的速度也出現微妙的改變——爆出白色的光芒!當我這麼想著的瞬間,我們已經飛到了洞穴外面。
睜開瞬間瞇起的眼睛,就看見第五十五層的全景在眼下寬闊地展開。
正下方是美麗的圓錐形雪山。稍遠處有個小村子。在廣大雪原與深邃森林的另一側,主要街道區的每戶人家那尖尖的屋頂並排著。看著這些全都在明亮光芒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我忘了恐懼,不禁發出歡呼。
「哇啊……」
「耶——!」
桐人也放聲大叫,右手放開了白龍的尾巴。他輕鬆地將我橫抱起來,順著慣性在空中轉圈飛舞。
飛翔的時間應該只有幾秒,但感覺上卻有十倍久。我想當時自己是笑著的。滿溢的光與風洗滌著心靈,將咸情升華。
「桐人——我啊!」
我放聲大喊。
「什麼?」
「我喜歡你!」
「什麼?我聽不見!」
「沒——事!」
緊抱住他的脖子,我發出了笑聲。不久,這奇蹟般的時間結束,我們越來越接近地面了
。最後一個轉身,桐人將雙腳大大地張開,擺出了著地姿勢。
「磅!」的一聲,雪花向上飛起。在長距離的滑行中,我們像鏟雪車一樣將白色結晶撥開,同時慢慢減速,最後在山頂的邊緣停了下來。
「……呼。」
桐人呼了口氣,將我往地面放了下來。我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抱住他脖子的雙臂。
兩人同時抬頭往大洞的方向看去,就看見找不到我們的白龍在上空慢慢盤旋著。
桐人握住背上的劍,並稍微將劍身拔出,但又立刻鏘的一聲收回鞘中。他露出微笑,小聲地對白龍說:
「……一直以來的狩獵行為讓你很困擾吧。只要把取得道具的方法傳開,應該就不會再有人來殺你了。你以後就悠哉地生活下去吧。」
——你對著只是照系統設定好的規則而動作的怪物說什麼蠢話啊!如果是昨天的我,肯定會這麼想吧。但不知為何,現在的我覺得桐人的話語很直接就滲進內心。我伸出右手,悄悄握住桐人的左手。
在兩人的無言注視下,白龍轉過頭髮出一聲清澈的吼聲,便往巢穴中降落。四周變得一片寂靜。
沒多久,桐人往這裡瞥了一眼說道:
「好啦,回家吧。」
「嗯。」
「要用水晶飛回去嗎?」
「……不,走回去吧。」
我微笑著回答,然後牽著桐人的手走了出去。這時,我想起了某事,往桐人的臉看去。
「啊……提燈跟攜帶床鋪那些東西,全都忘在那裡了耶。」
「聽妳這麼一說……算啦,沒差。搞不好哪天有人用得上吧。」
我們相視而笑,這次是真的踏上了歸途,在山路上慢慢地走著。從距離很近的外圍看著天空,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我回來~了~!」
我用力推開懷念的自家大門。
「歡迎回來。」
對著站在櫃檯、很有禮貌地回話的少女NPC店員揮揮手,我環視整個店鋪。只不過一天不在,我卻有股奇妙的新鮮感。
在昨天那個攤販買東西吃的桐人,則是咬著熱狗跟在我後面進到店裡。
「快中午了,好好去餐廳吃個飯嘛。」
聽到我的抱怨,桐人笑著揮動左手叫出窗口。
「在那之前,快點把劍冶煉出來吧。」
快速操作起道具欄,將白銀的鑄塊實體化。接住他輕丟過來的素材——同時儘量不去想道具的來源——我點了點頭。
「也是,開始動工吧。過來工作室。」
一開啟櫃檯後方的門,匡啷匡啷的水車聲變得更大了。拉下牆上的控制杆,風箱開始往火爐送進空氣,火爐立刻燃成一片火紅。
將鑄塊丟進爐中,我轉頭面向桐人。
「單手用直劍對吧?」
「嗯,就拜託妳啦。」
坐上客人用的圓椅,桐人點了點頭。
「了解——話先說在前頭,做出來的東西會受到隨機數左右,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啊。」
「失敗的話再去拿素材就好啦。下次我會記得帶繩索。」
「……要帶長一點的對吧?」
想起那大規模的墜落,我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往火爐看去,鑄塊似乎已經燒夠了,我便用夾子取出,放在鐵砧上。
從牆邊拿起我常用的冶煉用鐵錘,設定好選單後,我再次往桐人的臉看了一眼。對著沉默地點頭的他回以笑容後,我高高舉起鐵錘。
全神貫注往發出紅光的金屬敲了下去,隨著鏘的一聲清脆聲響,一陣明亮的火花跟著四處飛散。
在說明的冶煉技能項目中,關於這個工程只寫了【根據要製作的武器種類與使用金屬的等級,對鑄塊敲擊相對應的次數。】
也就是說,用鐵錘敲擊金屬的這個行為中,沒有玩家技術介入的餘地。雖然只能這樣解讀,但在各種傳聞與特殊現象交錯的SAO中,有敲擊節奏正確與否以及氣勢會左右結果這項根深蒂固的意見。
雖然我認為自己算是個理性的人,但唯有這個說法,讓擁有長年經驗的我深信不疑。因此,我有一種信念——在製作武器時絕不思考別的事情,只將意識集中在揮著鐵錘的右手,保持內心空明地持續敲擊。
但是——
將鑄塊敲出「鏘!鏘!」清脆的聲音,現在的我卻無法揮去腦中的各種想法。
如果順利製作出好劍,完成了委託——桐人當然會回最前線進行攻略,也就不可能時常見面了。就算會為了要維修劍而過來這裡,但了不起十天一次就很不錯了。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我的內心不斷這麼喊著。
明明渴望人的溫暖——應該說,正因為這樣,我至今才會對與特定男性玩家進一步發展感到猶豫。害怕內心的寂寞轉變成愛慕,因為那不是真正的戀愛,只是虛擬世界創造出的錯覺。
但是昨晚,在感覺桐人的手傳來溫暖的同時,我發現那股猶豫正是捆綁住我的假想荊棘。我就是我——既是冶鍊師莉茲貝特,同時也是筱崎里香。桐人也一樣,他並不是遊戲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真人。那麼,這股喜歡他的心情絕對是真的。
冶煉出令他滿足的劍後,就把這樣的心情跟他說吧。就告訴他,我希望待在他身邊,希望他每天從迷宮回到這個家來。
就在鑄塊的光輝隨著冶煉不斷增加的同時,我心中的感情也逐漸變得穩固。我有一種心裡的感情從右手滿溢而出,通過鐵錘流進了誕生中的武器這種感覺。
——接著,那個瞬間終於來臨。
不清楚究竟是第幾次——大約是兩百下到兩百五十下之間——敲擊音響起後,鑄塊發出了更加耀眼的白光。
長方形的物體發出光芒一點一點地改變模樣。前後開始變薄延展,接著應該是刀鍔凸起的部分膨脹了起來。
「喔喔……」
桐人用低沉的聲音發出感嘆,從椅子上起身,往這邊靠了過來。我們並肩注視著,對象花了幾秒完成生成,一把劍終於就此誕生。
那是一把很美、非常美麗的劍。以單手長劍來說甚至有點奢華,劍身很薄,但是沒有細劍那麼纖細。像是接收了鑄塊的特性,感覺視線還能隱隱約約穿透過去。劍刀的顏色是炫目的白,柄則是帶點青色的銀。
就像在附和「在這個世界,劍就是玩家的象徵。」這段詩歌一般,SAO中設定的武器種類多到不行。一般認為若把各種類型的武器專有名稱從頭條列出來,恐怕不下數千種。
與普通的RPG不同,武器的等級越高,專有名稱就越多樣化。等級低的武器,例如單手直劍,在這個世界存在著無數把冠上「青銅劍」、「鋼鐵刀」這種無聊名稱的劍。但現在出現的最高等級武器,像是亞絲娜的「閃爍之光」,在這個世界恐怕只有一把,只能製造出一次。
當然,不論是玩家製作型還是怪物掉落型,都存在著擁有相同程度性能的細劍,但名稱、外觀各異。正因如此,高等級的武器會吸引使用者,將它當作分享靈魂的搭檔。
因為武器的名稱與外觀都是由系統決定,就連身為製作者的我們在完成前也無從判斷。當我打算用兩手從鐵砧上拿起閃著光芒的劍時——就因它有著從優美的外表看不出來的重量而感到驚訝。它的筋力要求值不亞於桐人所持有的黑劍「闡釋者」。扎穩腳步,一鼓作氣將它舉到胸前。
伸出支撐住劍身底部的右手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看著浮現出來的自動窗口。
「呃——名稱是『逐暗者』。這名稱我第一次聽到,所以應該是還沒被記載在情報商店名冊上的劍——來,試試看吧。」
「嗯。」
桐人點點頭,伸出右手握住劍柄,接著以完全感受不到重量的動作輕鬆舉起。揮動左手叫出主選單,以白劍為目標操作著裝備人偶。就這樣,這把劍在系統上也裝備到了桐人身上,能夠確認數值上的能力值。
但是桐人立刻關起選單,往後退了幾步。將劍換到左手,咻咻地揮了幾下。
「——如何?」
等不及的我如此問道。桐人先是沉默地看著劍身好一段時間——最後露出大大的笑容。
「好重……真是把好劍。」
「真的嗎?……太棒了!」
我舉起右手擺出勝利的姿勢。接著將那隻手伸出去,與桐人的右拳互擊了一下。
以前——自己還在第十層的主要街道區擺攤販售時,當一心一意做出來的武器受客人讚賞也是這種心情。那瞬間會打從心底覺得,當上冶鍊師真是太好了。這也是在鑽研技能、只與高等級玩家做生意的這段時間裡,不知不覺中忘了的心情。
「……完全……是心的問題啊……」
因為我突然說出的話語而感到奇怪的桐人歪著頭納悶。
「不,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對了,我們去好好慶祝一下吧!我肚子餓了!」
我為了掩飾害羞,一邊大喊一邊從桐人背後推著他的雙肩。正準備就這麼離開工作室——我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欸。」
「嗯?」
轉過頭來的桐人背上吊著黑色單手劍。
「對了——你一開始說,要跟這把劍同等級,對吧?那把白色的劍確實是一把好劍,應該跟你這把掉落物差不多喔。為什麼你需要兩把相同的劍呢?」
「喔喔……」
桐人轉過身來,擺出猶豫的表情盯著我看。
「嗯——我沒辦法全部跟妳明說。如果妳答應不多問,我就告訴妳。」
「裝什麼神秘啦!」
「稍微離我遠一點。」
我退到工作室的牆邊後,左手依然提著白色劍的桐人,用右手高聲拔出黑色的劍。
「…………?」
完全搞不懂他要幹嘛。既然剛剛操作過裝備人偶,現在系統上呈現裝備狀態的,就只有左手上的劍。就算右手上多拿一把武器也不會有任何效果。不僅如此,還會被視為非正規裝備狀態而無法發動劍技。
桐人只瞄了一眼我不解的表情,緩緩將左右手上的劍擺出架勢。右手的劍在前,左手的劍舉到背後,重心放低——接著,下一瞬間。
將工作室染成一片紅色的效果光爆發開來。
桐人雙手上的劍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交互往前方揮擊。「咻啪啪啪!」的效果音壓迫著空氣。只是往空中揮擊,卻讓房間裡的對象全都喀啦喀啦震動起來。
這很明顯是系統規定的劍技。但是——我從來沒聽過有同時操作兩把劍的技能存在啊!
插圖071
在驚訝地呆立的我面前,放完大約十連擊連續技的桐人靜靜地起身,將左右手的劍同時揮舞了一下——只把右手上的劍收入背上的鞘,然後看著我說: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這把劍也需要個鞘,能隨便挑一個給我嗎?」
「啊……嗯、嗯。」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被桐人嚇破膽,所以我也差不多習慣了。總之先把自己的疑問擺到一邊,將手伸向牆壁叫出房屋選單。
移動到庫存畫面,看著從熟識的手工藝師那裡採購來的劍鞘一覽表。選出跟現在裝備在桐人背上相似的黑皮革樣式的鞘加以實體化,加上我小小的店徽後遞給桐人。
鏘的一聲將白劍收入鞘中,桐人叫出窗口收了起來。他似乎並不打算在背上裝備兩把劍。
「……要保密對吧?剛剛的事。」
「嗯,是啊。希望妳不要說出去。」
「了解~~」
技能情報就是最重要的生命線,既然他說不要多問,那我也就不繼續追問。何況,他願意讓我看到一部分秘密就很令人高興了。於是我帶著微笑點點頭。
「……那麼……」
桐人將手放到腰間,正色說道。
「這麼一來委託就算完成了。我要付妳劍的費用,多少錢?」
「啊——這個嘛……」
我咬了一下嘴唇——接著將一直在內心醞釀的答案說了出來:
「我不要錢。」
「……咦咦?」
「不過,我想成為桐人的專屬鐵匠。」
桐人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
「——從今天開始,每天在攻略結束後,你就過來這裡,我幫你保養裝備……」
心跳無限加速。這究竟是這虛擬身體的威覺,還是我真正的心臟現在也同樣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呢——我腦袋的角落正這麼想著。臉頰好熱,我的臉現在肯定是一片通紅吧。
總是掛著一張撲克臉的桐人,可能是了解了我話中的意思,也害羞地紅著臉低下頭去。雖然我至今都覺得他比自己年長,但看到這個模樣後,突然有種他應該跟我同年,甚至有可能比我小的感覺。
我擠出勇氣往前踏了一步,將手放到桐人的手臂上。
「桐人……我……」
這句話在從白龍的巢穴脫逃時,明明就那麼大聲地喊過,如今想說出口,舌頭卻一動也不動。我盯著桐人黑色的眼睛,終於要將那句話化為聲音。但就在這時——
工作室大門被用力地打開。我反射性將手從桐人身上拿開並跳了開來。
「莉茲!我好擔心妳啊!」
下一瞬間衝進來的人一邊大叫,一邊以快撞上來的氣勢緊抱住我。栗子色的長髮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
「亞、亞絲娜……」
亞絲娜以非常近的距離瞪著驚訝地僵在原地的我,接著突然發起飄來:
「沒辦法傳訊息、無法追蹤地圖,連常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妳昨晚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啦!我可是連黑鐵宮都跑去確認了耶!」
「抱、抱歉,被稍微困在迷宮裡面了……」
「迷宮?莉茲妳一個人?」
「不,跟那個人一起……」
我的視線指向亞絲娜斜後方。轉過身去的亞絲娜,認出閒閒站在那裡的黑衣劍士後,便目瞪口呆地停住動作,接著喊出高八度的聲音——
「桐、桐人!」
「咦咦?」
這次換我吃了一驚。跟亞絲娜一樣呆站在那裡看著桐人。
他清了清喉嚨,稍微舉起右手說:
「喔,亞絲娜,好久不……不對,兩天不見。」
「嗯,嗯……嚇我一跳,原來你這麼快就跑來了哦?跟我說一聲,我就會陪你過來啦。」
看到亞絲娜的雙手在背後握著,露出害羞的笑容,長靴的後跟喀喀的敲著地板,臉上更染上輕微的粉紅色——
我全都察覺了。
桐人會來這間店並非偶然。亞絲娜遵守了約定,為這間店做了宣傳……對她喜歡的人。
——怎麼辦……怎麼辦。
這句話不斷在腦中轉來轉去,還有種體溫都從腳尖流泄出去的感覺。全身無力,無法呼吸。我不知道該怎麼發泄這股情緒……
亞絲娜擺出天真的表情,對著茫然的我說:
「這個人是不是對莉茲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他一定提出了很多無理的委託對吧?」
這時她微微歪著頭。
「咦……那,這麼說來,妳昨晚是跟桐人在一起囉?」
「這……這個嘛……」
我突然踏出腳步,抓著亞絲娜的右手,接著推開工作室的門。微微轉頭面向桐人所在的方向,但刻意不看他的臉快速說道:
「你稍微等一下喔,我們馬上回來……」
我就這麼拉著亞絲娜的手來到店面,關起門後穿梭在陳列架之間往店外跑去。
「莉、莉茲,等一下啦,怎麼了嗎?」
亞絲娜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但我只是無言地持續往大街奔去。我沒辦法繼續待在桐人面前。如果不逃出來,我怕會脫口說出那無處發泄的心情。
亞絲娜可能發現了我的異樣,便不再多說什麼默默跟了上來。我輕輕放開她的手。
在往東邊的小巷裡走了一會,便來到一間被高大石壁隱藏起來的露天咖啡店。裡面一個客人都沒有。我選了個在最旁邊的桌子,然後往白色椅子坐了上去。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亞絲娜很擔心地看著我的臉。
「……莉茲,到底怎麼了……?」
我努力擠出所剩無幾的力氣,對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是平時與亞絲娜天南地北地閒話家常時那種一貫的笑容。
「……就是那個人對吧~~」
我交抱手臂斜斜看著亞絲娜的臉。
「咦、什麼?」
「亞絲娜喜歡的人啊!」
「啊
……」
亞絲娜縮著肩膀垂下頭去,接著滿臉通紅地用力點著頭。
「…………嗯。」
我硬是不理會那股錐心之痛,露出更燦爛的笑容。
「確實是個非常奇怪的人啊。」
「……桐人他做了什麼嗎……?」
對著擔心的亞絲娜用力點點頭。
「他突然就把我店內最好的劍給弄斷了喔。」
「嗚哇……對、對不起……」
「亞絲娜又不用道歉~~」
看著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雙手合掌道歉的亞絲娜,內心那股疼痛更加強烈。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莉茲貝特,加油。
我在內心如此喃喃自語,臉上則保持笑容。
「然後啊,為了要做出擁有那個人指定能力值的劍,無論如何都需要稀有金屬。我們為了取得金屬跑去上層,結果掉進了陷阱洞穴。因為逃脫困難,所以昨晚就回不來了。」
「原來如此……通知我去幫忙就好了嘛。啊,沒辦法傳訊息……」
「要是有找亞絲娜一起去就好了,抱歉。」
「不會啦,昨天正好有公會的攻略活動……那,劍做好了嗎?」
「啊,是啊。受不了,我可不想再接這麼麻煩的工作。」
「妳一定要好好跟他敲一筆喔~~」
她同時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保持著微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總之,他雖然很怪卻不是壞人。我會支持妳的,加油喔,亞絲娜。」
句尾微微顫抖,我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嗯、嗯,謝謝……」
亞絲娜點點頭,同時疑惑地看著我的臉。趁著將視線朝下而無法被看透時,我猛然站了起來說道:
「啊,糟糕!我跟人約好要進行交易。我去下層一趟喔!」
「咦?店……桐人那邊怎麼辦?」
「就交給亞絲娜囉!麻煩妳啦!」
接著轉身沖了出去。無法回頭的我,只對背後的亞絲娜揮了揮手道別。
先往轉移門的方向跑,直到抵達從露天咖啡店無法看到的地方,在第一個街角轉往南方,接著全心往沒有玩家的城鎮邊界衝去。眼角一滲出淚水,我就舉起右手擦拭,就這樣不斷地邊擦邊跑。
當我回神時,已經跑到圍住城鎮的城牆前面了。在那帶著微微曲度延伸的城牆前,等距種著高大的樹木。我走到其中一棵樹下,用手撐著樹幹站定。
「嗚咕……嗚……」
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流了出來,拚命忍下的淚水更是傾泄而出,不斷划過臉頰後消失。
這是在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二次流淚。在第一次登入當天因混亂而哭出來後,我就決定不再流淚,心想實在對這硬是讓人流出眼淚的感情表現系統敬謝不敏,但現在滑過我臉頰的淚水,比在現實世界所流過的眼淚更熱、更令人難受。
在與亞絲娜對話時,喉嚨里總是卡了一句話。我不只一次想把「我也喜歡那個人」說出口,但我不能這麼做。
在工作室看到桐人與亞絲娜面對面說話的景象時,我就領悟到,桐人身邊的那個位置不屬於我。原因是——在雪山時,我害桐人遇到生命危險,該待在他身邊的,必須是跟他一樣內心堅強的人。沒錯……就像亞絲娜那樣……
在面對面的兩人之間,有著如同量身訂製的劍與鞘那種互相吸引的強烈磁力。最重要的是,亞絲娜已經喜歡桐人好幾個月了,而且每天都為了慢慢縮短與他之間的距離而努力——事到如今我怎麼能做出橫刀奪愛這種事。
沒錯……我認識桐人才短短一天而已。這只是因為跟不熟的人進行不習慣的冒險,所造成的吊橋效應罷了。不是真的,這份感情並不是真的。戀愛是急不來的,應該放慢步調,多加考慮——我本來就一直、一直都這樣認為。
既然如此,我現在為什麼會哭成這樣?
桐人的聲音、動作,還有在這二十四小時內看到的所有表情,全部一一浮現在眼前。他的手撫摸我的頭髮、抓著我的臂膀、緊緊回握我的手的觸感。他的溫度,那心的溫度——一觸碰到那些烙印在我心中的記憶,胸口深處就傳來強烈的疼痛。
會忘記的。這只是一場夢,就用淚水把這場夢洗刷掉吧。
靠在行道樹上的手指緊握成拳頭,我壓低聲音不停地哭泣。在現實世界的話,淚水總有流乾的一刻,但我怎麼都不覺得現在從我雙眼流出的溫熱液體會有流盡的時候。
接著——那個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莉茲貝特。」
突然被那股輕柔、平穩、還殘留著少年味道的嗓音呼喚名字,讓我全身震了一下。
這一定是幻覺。他不可能在這裡。我心裡這樣想著,連眼淚也沒擦就抬起頭轉過身去。
桐人就站在那裡。他那雙在黑色瀏海下的眼睛正浮現出心痛的神情看著我。我望著那對眼眸好一陣子,之後才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怎麼可以現在跑來呢。明明只要再一下,我就能回到平常那個充滿精神的莉茲貝特了。」
「…………」
桐人沉默地踏出一步,右手往這裡伸了過來。我輕輕搖搖頭拒絕了他。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這麼一問,桐人便轉過頭,伸手往城鎮中心指了過去。
「從那裡……」
他指著的遙遠彼方,有個從建築物波浪中探出頭來,面對轉移門廣場所建的教堂尖塔。
「眺望整個城鎮,才找到妳的。」
「呵、呵。」
眼淚依然不斷流出,但在聽了桐人的回答後,我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你還是一樣亂來啊。」
就連他的這部分……我也無法自拔地喜歡著。
嗚咽的衝動再度湧出,但我拚命地壓抑下來。
「抱歉,我……不要緊,你快點回去亞絲娜身邊吧。」
就在我好不容易才回出這句話並準備轉身時,桐人接著把話說下去:
「我——我想跟莉茲道謝。」
「咦……?」
因為這意料之外的話語而感到不知所措的我,再度看著他的臉。
「……我過去曾害公會成員全滅……從那之後,我就決定不再跟任何人有所交集。」
桐人皺起眉頭,緊咬住嘴唇。
「……所以我平常都避免與任何人組隊。但是昨天,當莉茲找我一起去攻略任務時,我卻不知為何立刻就答應了。我一整天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我會跟這個人走在一起呢……」
我瞬間忘了胸口的疼痛,只是直直看著桐人。
這麼說——這麼說,我……
「以前不論是誰的邀約我都一概拒絕。認識的……不,就算是不認識的,光是看到別人在戰鬥,我的腳就開始發抖。所以我才一直將自己關在沒多少人會去的最前線迷宮深處——掉進那個洞穴時,我不是說過與其一個人活著,不如兩個人一起死嗎?那可不是騙人的喔。」
他的臉上浮現些許微笑,但隱藏在後面那深不見底的自責卻讓我不禁屏住氣息。
「但是,我們活下來了。雖然很意外,但我對於跟莉茲一起活下來這件事,真的感到很高興。然後,夜裡……當莉茲對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就是因為莉茲還活著,所以手才會這麼溫暖……這更讓我了解到,不論是我或是其它任何人,都不是為了死亡而存在,是為了活下去而活著。所以……莉茲,謝謝妳。」
「…………」
他這次總算打從心底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我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感慨中,開口說了:
「我也是……我也一直在尋找著,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是真的。對我來說,那正是從你手上傳來的溫暖。」
我突然覺得那根刺進內心的冰錐似乎慢慢地融化,眼淚也在不知不覺中止住。我們有好一段時間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在飛翔中造訪的那段奇蹟時間的感觸,再一次短暫地輕拂過我的內心,接著消失。
我想……他回應我了。
桐人剛剛所說的話將我破碎的戀情碎片包裹住,就這樣往內心深處沉沒下去。
我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甩掉小小的水滴後,
帶著微笑開口:
「剛才那些話也說給亞絲娜聽吧。那女孩也很辛苦。她渴望著桐人的溫暖啊。」
「莉茲……」
「我沒問題的!」
輕輕點點頭,將雙手放在胸前。
「這股溫暖還會殘留一段時間。所以……桐人,拜託你,將這個世界終結吧。我會努力到那個時候的。但是,等回到現實世界後……」
我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
「我可要展開第二回合喔。」
「……」
桐人也笑了出來,並用力點點頭。接著揮動左手叫出窗口。我正在想他要做什麼,他就把背後的「闡釋者」取下,收進道具欄。接著繼續操作裝備人偶,在同樣的地方將新的劍實體化。是「逐暗者」,充滿了我的感情的白色長劍。
「今天開始這把劍就是我的搭檔了。酬勞……就到現實世界再付吧。」
「喔!這可是你說的!會很貴喔!」
我們兩個人笑著伸出右拳互擊。
「那麼,回去店鋪吧。亞絲娜等得都累了,而且我肚子也餓了。」
說完,我站到桐人前面開始走了起來。我最後一次用力擦了擦雙眼後,留在眼角的眼淚散落,化為光的粒子消失。
4
今天從一早就感覺到比平常更嚴峻的寒冷。
我摩擦雙手走進工作室。拉下牆上的控制杆,立刻將手放到燒得火紅的爐暖上取暖。雖然水車匡啷匡啷的聲響依舊,但才剛進入冬季就已經這麼冷了,我不禁擔心起,要是後面的小河在冬天最冷的時候結冰該怎麼辦。
從持續一陣子的沉思中「啊!」的一聲恢復意識後,我開始確認行事曆。交貨期限為今天的訂製品堆積了八件。不認真工作的話,時間可會不夠。
第一件委託是輕量型單手用直劍。盯著鑄塊表一會,選出符合預算與性能比例的材料丟進火爐中。
這個時候,我使用鐵槌的技術有所提升,也買進各式各樣的新型金屬,更持續冶煉出高等級的武器。算好燒鑄的時間,將鑄塊放到鐵砧上,接著做好設定,用力敲下鐵錘。
不過,單就單手用直劍來說——我還不曾造出比在今年初夏冶煉的那把劍更高級的作品。對於這點,我雖然感到可惜,但也覺得很高興。
那把劍埋藏著我心的碎片,今天也在遙遠的前線很有精神地大鬧吧。雖然我只有在每隔一段時間用眼前的磨刀石維修它時才能看到它,但我發現它跟一般的武器不同,越是使用,刀身就越是透明。該怎麼說,我有這種預感——總有一天,它會以不同於數值消耗的原因,在完成使命的那一刻碎掉也不一定。
不過,那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的最前線是第七十五層,那把劍還必須好好努力下去。在那個人——桐人的右手中努力著。
回過神來,規定的次數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結束,鑄塊正發出紅色的光芒變形。吞了口口水注視這有如魔法般的瞬間,接著拿起終於出現的劍在手中仔細檢查。
「……普普通通啦。」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它放在作業台上。迅速著手選擇下一個鑄塊。這次是雙手巨斧,重視的是攻擊範圍……
在中午快結束的時候,完成所有委託的我站起身來,轉了轉脖子並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吐了口氣,掛在牆上的小張照片映入眼帘。
裡頭是我與亞絲娜肩靠肩擺出勝利手勢。站在亞絲娜旁邊約半步後方位置的,是露出苦笑的桐人。照片是在約半個月前——當這兩人來跟我報告他們要結婚的消息,在這棟建築物前面拍的。
明明是不論由誰來看,都覺得很相配的兩人,卻花了半年才抵達結婚這個終點。因為我也替他們感到焦慮,又幫了他們很多忙,所以當終於聽到他們要結婚的時候,心裡真的很高興。還有——感到一些些無奈的心痛。
至今我還會夢見那天晚上的事。那個夢幻的夜晚,是我在這平穩的兩年當中,微微閃耀著寶石光芒的回憶。就算在五個月後的現在,依然如同烈火般溫暖著我的內心。
「……我自己……」
真是令人驚訝啊。我一邊在心裡這麼說著,一邊用指頭輕輕摸著照片。明明自認是個理性的現實主義者,卻完全沒發現自己其實是這種堅強的個性。
「結果,還是一~~直喜歡著你啊。」
往照片的一點「叩」的敲了一下,我轉過身去,心裡想著還沒吃中餐,是該自己隨便做做,還是偶爾也去外面吃一頓,同時走出工作室。就在這時——
至今從沒聽過的效果音以超大音量在頭上響起。叮噹叮噹響著,像鐘聲也像警報聲……我瞬間抬頭往天花板看去,但聲音似乎是從對面,也就是上層傳過來的。
當我慌慌張張跑到外面時,發生了令我更加驚訝的情況。自從在這裡開店以來,理所當然連一天都不曾休息過,總是站在櫃檯前的店員NPC突然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
我瞪大眼睛凝視著她剛剛站著的空間,但沒有任何回來的跡象。這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情。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來到外頭,發現了更讓人吃驚的事態而呆愣地站在原地。
頭上那上百公尺寬的上層底部,無機質灰色的蓋子前方——浮現出滿滿的巨大紅色文字。仔細一看,【Warning】以及【SyatemAnnouncement】兩個英文單字以棋盤狀排列著。
「系統……公告……」
記憶里曾見過的景象。根本不可能忘記。兩年前,這場死亡遊戲開始的那一天,在那名對一萬名玩家宣告規則變更的無臉人背後,也出現過同樣的景象。
全身僵硬了幾秒鐘後,我慢慢往周圍看去。許多玩家們都跟我一樣呆立著抬頭看向上層。在這幅景象中,某種異樣的不協調感令我皺起了眉頭,但我立刻了解了原因。
平常應該走在街上、販賣東西的NPC一個也不剩,全都消失了。我想應該是跟我家的店員同時消失的……但這究竟是——
突然,不停響著的警報聲停了下來。在一瞬間的寂靜後,這次換成柔軟的女性聲音以相同的大音量從天而降:
『現在對各位玩家發出緊急通知。』
與兩年前聽見的遊戲管理者。茅場晶彥的聲音完全不同,這是人工、機械式的合成語音。雖然很明顯是來自遊戲系統的公告,但在這個將管理者的存在幾乎削減為零的SAO中,這還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通知。我吞了口口水,將注意力集中到聽覺上。
『現在遊戲以強制管理模式運作中。所有的怪物及道具交易全部停止。所有的NPC也已撤收。所有玩家的生命值固定在最大值。』
系統錯誤?出現了什麼致命的bug……?
我瞬間想到這個念頭。心臟被名為不安的手緊緊抓住。但是,在下個瞬間——
「艾恩葛朗特標準時間十一月七日十四點五十五分遊戲攻略完成。」
——系統語音如此宣告。
遊戲攻略完成。
我有幾秒鐘的時間搞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周圍的玩家們也全都擺出僵硬的表情茫然站著。但是,在聽到接下來的話之後,全部的人都跳了起來。
『我們將讓各位玩家依序登出遊戲。請留在原地等待。重複……』
突然,四處響起「哇啊啊!」的歡呼聲。地面——不,是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整個震動了起來。大家互相擁抱、在地上翻滾、舉起雙手大吼大叫。
但是我不發一語地動也不動,只是站在店門口,之後才終於舉起雙手捂住嘴巴。
他做到了——桐人真的做到了。還是一樣亂來……
我是如此確信。因為現在的最前線只到第七十五層,但是卻能將遊戲攻略完畢。這種亂來、無謀、不按牌理出脾的事情,絕對是桐人幹的。
耳邊好像傳來一句輕聲呢喃。
——我遵守約定囉……
「嗯……嗯……你終於做到了……」
最後,溫熱的眼淚從我的雙眼流了出來。我不擦拭,只是用力舉起右手不斷地跳著。
「餵——!」
將雙手放在嘴邊,就像要傳達給在遙遠上層的他,我用盡全力大喊:
「桐人——!我們絕對,還要再見面喔……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