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第四章(2/2)
當時,我應該要將所有事情都告訴幸。如果我擁有任何一丁點的誠意,就應該將自己丑陋的利己主義全都開誠布公地說出來。這麼一來,幸至少能解放某種程度的壓力,得到些許的安心也不一定。
但是我能說出口的,只有一句讓謊言變得更加堅固的話。
「……妳不會死的。」
「為什麼你能如此斷言呢?」
「……黑貓團就算維持原狀也是個有一定實力的公會。也取得必要的安全等級了。只要還待在那個公會,妳就能安全活下去。另外,也不需要硬是轉型成劍士。」
幸抬起頭,對我投以依賴的眼神,但我卻無法直視那雙眼睛而低下頭去。
「……真的嗎?我真的能活到最後嗎?能活著回到現實嗎?」
「啊啊……妳不會死的,一定能活到遊戲攻略完成的那一天。」
這是毫無說服力、一點重量都沒有的話。即使如此,幸還是往我靠了過來,把臉靠在我的左肩上哭了一會。
過了一段時間,我傳了訊息給啟太等人,並帶著幸回到旅館。幸先回房休息,而我則在一樓的酒場等著啟太他們回來,告訴他們幾件事——幸要花上更久時間才能轉型成劍士,可以的話讓她繼續當長槍戰士比較好,還有,我可以繼續擔任前鋒。
啟太等人雖然很在意我跟幸之間發生什麼事,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我的建議。我鬆了口氣,然而這樣根本無法解決真正的問題。
從隔天夜裡開始,幸就每晚都到我的房裡睡覺。她說只要在我身邊,聽我說出妳不會死這句話,她就睡得著。如此一來,我必然無法在半夜溜出去賺取經驗值。話雖如此,並不代表我欺騙幸及其它同伴的罪惡感也跟著消失。
不知為何,那時的記憶就像被壓緊的雪球一樣縮得很小,令我難以想起詳細情形。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我跟幸之間絕非戀愛關係。我們之間不曾發生過同床共眠、相互依偎、述說愛的話語,甚至是互相凝視這些事。
我們的關係,應該比較接近互舔傷口的野貓吧。幸因為我的話語稍微忘卻恐懼,我也因為她的依賴而短暫忘記自己是封弊者的內疚。
沒錯——我因為窺視幸的苦惱,才首次發現這個SAO事件的一部分本質。之前,我恐怕不曾感受過這個化為死亡遊戲的SAO真正的恐怖。我機械式地打倒在封測時就已完全掌握的低層怪物,不斷提升等級,接著就維持這個安全範圍,持續待在攻略組當中。雖然我不是聖騎士希茲克利夫,但記憶中,我的生命值不曾掉到危險區域。
靠著我輕鬆獲得的大量資源,當我知道——有無數像這樣害怕死亡的玩家存在時,我終於找到能將自己的罪惡感除罪化的方法。當然,那個方法就是持續守護幸以及黑貓團的成員。
我硬是把自己為了快感,隱瞞等級加入公會的事實忘掉,替換成我的行為是為了守護他們、將他們培育成一流攻略組公會這種利己的記憶。每晚都在床邊對因為不安而縮成一團的幸,像念咒般復頌著妳不會死、妳不會死、絕對能活下去。每當我這麼說著,蓋著毯子的幸便會露出些許微笑,視線往上看著我,接著進入淺淺的睡眠。
但是,最後幸還是死了。
那個地下水渠的夜晚經過不到一個月,她就在我的面前被怪物砍倒,身體與魂魄全都四散消失。
那一天,啟太為了買一間小小的獨棟房屋作為公會基地,帶著終於達到目標的全額公會資金,去跟房屋中介玩家見面。我跟幸以及其它三名同伴,原本一邊笑著看公會共通道具欄那近乎零的珂爾餘額,一邊在旅館等啟太回來。但沒多久,戰錘使鐵雄便開口說道:
「趁啟太回來前,我們去迷宮區賺點錢,把家具全部準備好,讓那傢伙嚇一跳吧。」
我們五人因此前往之前從未去過、僅低於最前線三層的迷宮區。當然我以前曾在那個迷宮戰鬥過,也知道那裡是容易賺錢但陷阱很多的地點。然而,我卻沒有告訴他們。
在迷宮區中,也因為等級算在安全範圍內,所以狩獵一路進行得非常順利。花了大約一小時賺取到目標金額,就在大家正準備動身回去買東西時,擔任盜賊的成員發現了寶箱。
當時,我極力主張不要管它。但被問到理由時,我卻無法把「從這層開始,陷阱的難易度提高了一級。」說出口,只能吞吞吐吐地強調,因為看起來很危險。
警鈐陷阱大聲響起,怪物立刻如同怒濤般從
房間的三個入口湧入。瞬間判斷情況危急的我,立刻要大家使用轉移水晶緊急脫逃。但那個房間卻被指定為水晶無效區域——這時,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陷入或輕或重的恐慌當中。
第一個死去的,是引發警鈴的盜賊,接著是戰錘使鐵雄,男性長槍使也跟在他後頭死亡。
陷入完全恐慌的我,胡亂使出之前隱藏的高級劍技,接二連三打倒殺過來的怪物。但數量實在太多,讓我根本沒有機會破壞持續響著的寶箱。
當幸的生命值在遭到怪物群包圍下完全消失的瞬間,她向我伸出了右手,仿佛要對我說什麼似地開口。那對睜大的眼睛,依然浮現著與每天晚上相同,信賴我到令人心痛的光芒。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當我回過神來,不論是之前的大群怪物,還是四名夥伴的身影,全都不在那個房間裡了。但即使是那種狀況,我的HP條也只減少了一半左右。
完全無法思考的我,就這樣茫然地獨自回到旅館。
將全新的公會房屋鑰匙放在桌上,等著我們回來的啟太,在把我的話——他們四個人是怎麼死的,我又是怎麼活下來的事情全部聽完後,用沒有表情的眼神看著我,只說了一句話。像你這樣的封弊者,根本沒有資格加入我們。
他自行往城鎮外的艾恩葛朗恩外圍奔去,並在隨後追上的我面前,毫不猶豫地跳過柵欄,往無限的虛空跳了下去。
啟太說的全是事實。完全不容狡辯,是我的驕傲自大殺死了月夜的黑貓團四個人——不,五個人。如果沒有遇上我,他們會一直留在安全的基礎區域內,更不會發生硬是去解除陷阱的情況。
要在SAO中生存下來,首先需要的,並非反射神經,也不是數值上的等級,而是充足的情報。我帶著他們以高效率提升等級,卻疏於給予他們情報。那正是我一手造成的悲劇,是我親手殺害了發誓要守護的幸。
不論她在最後的瞬間,想說出口的話是多麼惡毒的咒罵,我都必須承受。會一心尋求僅是不確定傳聞的復活道具,只是為了聽見那句話。
3
距離聖誕節剩餘的四天中,我的等級又上升了一級,達到70大關。
在這段時間裡,我完全不曾睡過。這應該算是代價吧,我有時會感到有如被刺進鐵釘的頭痛,但就算躺下去恐怕也睡不著吧。
從那次之後,克萊因的公會風林火山就不曾出現在螞蟻谷了。而我持續混在其它公會的大型隊伍中排隊,機械般獨自狩獵螞蟻。那些看著我的玩家們的眼神,也終於從嘲笑變成了厭惡。雖然有時還是會出現向我搭話的人,但只要一跟我對上視線,就立刻撇過臉離去。
在一大群以聖誕禮物為目標的人們之間最大的懸案,就是會出現「叛教徒尼可拉司」的巨大樅木究竟在哪裡——關於這個問題,我趁著在螞蟻谷提升等級的空檔,得到了幾乎可以確信的答案。
我跑逼了所有從各個情報商買來的大樹坐標,但那些雖然外表長得像聖誕樹,實際上卻不是樅樹,而是杉樹。與有著針一般葉子的杉樹不同,樅樹葉的前端是細長的橢圓形。因為在現實世界的自家後院有種這兩種樹,所以我知道這點。
幾個月前,我曾在第三十五層練功區的隨機轉移迷宮「迷路森林」一角,發現了一棵彎曲的巨木。我認為那似乎有什麼涵義的形狀,可能是某個不明任務的起點而仔細做了調查,但當時什麼也沒發現。現在回想起來,那棵巨木就是樅樹。聖誕節——也就是今晚,特殊Mob「叛教徒尼可拉司」應該就會出現在那棵樹下。
我毫無感覺地聽著宣告等級上升到70的號角聲,並將周圍的螞蟻掃蕩完畢後,便從袋子裡拿出轉移水晶。我沒向正在排隊的玩家們打招呼,直接回到現在居住的最前線,第四十九層主要街道區。
抬頭望向轉移門廣場的鐘塔,距離零點只剩三小時了。應該是想一起度過聖誕夜,廣場上滿是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的情侶玩家。我迅速穿越他們,往旅館趕回去。
衝進長時間居住的房間後,我立刻打開裝設在房內的收納箱,從跳出的道具窗口中把所有回覆、解毒水晶及藥水之類的,往攜帶物窗口移動。雖然光是這些就可以算上一筆財產,但全部用完我也不會覺得可惜。
將收藏的稀有單手劍也一併取出,確認過耐久度後,就跟背上那把以螞蟻為對手導致殘破不堪的劍交換,再把包含皮革大衣在內的防具也全換成新品。
當所有的作業結束,正打算關起窗口,我卻在看到自己的道具欄最上方時突然停下手來。
在那裡,除了有寫著「Self」,也就是我自己的道具欄分頁外,還並排著一個寫著「幸」這個名字的分頁。
這是感情很好但還沒發展到結婚——這類的玩家們自行設定的共通道具窗口。這跟二話不說就將所有道具跟金錢設定為共有的結婚不同,只有這個分頁窗口內的道具是兩人共有。
連告白、牽手都不曾要求過的幸,在去世前不久說想設定這個窗口。當我詢問理由時,她說出的是能輕鬆交換回復藥水之類的道具——如果是這種目的,明明已經有公會成員共通窗口了——這種頗難讓人接受的回答,但我還是答應,並設定了只屬於我跟幸的共同分頁。
即使幸死了,這個分頁卻遺留著。當然,朋友名單中也還留著幸的名字,但幸在那裡的名字已經變成無法聯絡的灰色,而幾個留在共通道具欄的回覆藥水或水晶之類的,也已經不會再被使用了。
經過了半年,就算公會用的分頁已經毫無感覺地消除了,我還是無法把寫著幸名字的標示消除。當然——理由不是我相信她還有復活的可能性。我只是無法原諒一旦消除了,心情就能變得輕鬆一點的自己。
看著幸的名字約十分鐘後,我才回過神來關掉窗口。距離零點只剩兩個小時。
在走出房間往轉移門移動的路上,我一再想起幸在最後一瞬間的表情,腦中思考的,只有她那時究竟想說什麼。
轉移到第三十五層走出轉移門後,來到與最前線完全不同、非常安靜的廣場。可能因為這裡距離中級玩家的主戰場還有一點距離,主要街道區又是不值得一逛的農村吧。不過我還是拉起大衣衣領,避開幾名在現場的玩家目光,迅速離開街道區。
沒有與小兵怪物交手的時間與精神的我,在確認背後沒有人跟蹤後,便開始全力奔馳。靠著這一個月硬是提升的等級,讓我敏捷度數值補正上升了許多,踏在積雪上的腳就像羽毛一樣輕盈。雖然太陽穴傳來的疼痛依舊沒有消失,但也因此讓我的腦中完全沒有睡意。
經過十來分鐘的奔跑,抵達了迷路森林的入口。這個練功區迷宮是由無數的四角形區塊分割而成,因為各區之間的連接點是以隨機數交替,如果沒有地圖道具,幾乎可說是無法突破。
攤開地圖,盯著標示有記號的區塊,逆推前往那裡的通路。將路徑徹底刻進腦中後,我便獨自往深夜的幽暗森林走了進去。
經歷兩次無法閃避的戰鬥後,我毫無障礙地到達目標樅樹所在位置的前一個區塊。時間還剩三十分鐘以上。
接下來,將和可能會奪走我性命——機率恐怕還非常高的頭目怪物單打獨鬥,我的內心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恐懼感。或者該說,也許這正是我所期盼的情況。在為了讓幸復活的戰鬥中死去,可能是我唯一能夠接受的死法——
我並不是想要說出「我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葬身之地」這種英雄式的台詞。害幸以及四名夥伴無意義地死去,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追求自己死亡的意義。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幸曾這樣問過我。而我則回答她,沒有任何意義。
如今,我終於能將那句話化為現實。在茅場晶彥這個瘋狂天才製作的無意義死亡遊戲SAO中,幸毫無意義地死去。同樣的,我也將在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地方,不被人所記得,也不具任何意義地死去。
如果,我成功打倒頭目活了下來,那復活道具一定會從傳聞變成現實。我毫無根據地這麼想著。幸的魂魄將從黃泉路或冥河回來,到時我就能聽見她最後的那句話。總算——總算,讓我等到這一刻……
正當我準備踏出步伐走完最後幾十公尺時,突然感覺有數名玩家從背後的轉移點出現。我驚訝地退開,同時伸手握住背後的劍柄。
出現的是大約十人的集團,站在最前方的,是身穿武士輕鎧,腰間掛著長刀的頭巾男——克萊因。
公會風林火山的主要成員們各自帶著緊張的表情,往站在最後轉移點前面的我靠近。我直直凝視著克萊因的臉,擠出沙啞的聲音。
「……你
跟蹤我嗎?」
克萊因一邊抓著用頭巾往後豎起的頭髮,一邊點點頭。
「是啊,我們這邊有追蹤技能的達人。」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買了你將所有樹的坐標情報全買下的情報,結果為了小心起見而派去第四十九層轉移門站崗的人,卻看到你往沒有出現在情報中的樓層移動。我覺得你的戰鬥能力以及對遊戲的直覺真的很強,連在攻略組中都是最強的……甚王在那個希茲克利夫之上。所以啊……桐人,你可不能在這種地方死掉!」
將伸出的右手手指直直往我指了過來,克萊因喊著:
「放棄獨自攻略這種無謀的行為,跟我們組成合同隊伍。而復活道具就心甘情願由讓怪物掉出的人收下,這樣總可以吧!」
「……這樣的話……」
我已經無法再相信克萊因是因為把我當朋友、擔心我才說這些話了。
「這樣的話,根本就沒有意義……我必須獨自攻略……」
緊握住劍柄,我用因狂熱而意識不清的腦袋思考著。
——幹掉所有人吧。
過去,在這個死亡遊戲開始時,我拋下克萊因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初學者,獨自前往下一個城鎮。我因為這件事後悔了很久,也打從心底為克萊因如此漂亮地活了下來鬆了口氣。
我這時認真地思考,就算要親手斬殺為數不多的朋友其中之一,墜落成紅色玩家也要達成目的嗎?內心微弱地喊著,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但另一道正期盼著自己無意義地死去的聲音,卻以壓倒性的音量吼了回去。
我確信如果稍稍將劍拔出來,從那一刻開始我將再也無法阻止自己。而克萊因則以悲傷的眼神看著右手不停顫抖,內心持續掙扎的我。
就在這個瞬間,區塊內出現了第三批侵入者。
而且這次的隊伍不只十個人,大略估計有剛才的三倍左右。我愕然看著那個大集團,對著同樣驚訝地轉過頭去的克萊因嘀咕著:
「看來你們也被跟蹤了,克萊因。」
「……啊啊,看來的確如此……」
在那個從大約五十公尺遠的區塊邊界,無言地看著風林火山和我的集團中,混著幾個最近常在螞蟻谷見到的人。站在克萊因身旁的風林火山劍士,靠到會長的臉旁低聲說道:
「那群人是『聖龍聯合』,是一群可以為了攻略特殊頭目變成橘色的傢伙。」
這個名稱我也時常聽見。他們的名號與血盟騎士團一樣響亮,是攻略組中最大的公會。雖然這群玩家各自的等級應該都在我之下,但我也沒有能戰勝那個人數的自信。
不過——結局應該都差不多吧?
我突然覺得,不論是遭頭目怪物殺害,還是被大公會給宰了,可能都是死得毫無價值。但至少都是比跟克萊因戰鬥要來得好的選擇吧?
我決定這次要拔出背上的劍。我已經懶得思考了。只要像個機械就好,專注於揮劍,將眼前的東西全都宰了,直到壞掉而停止。
但是,克萊因的叫聲卻讓我的手停了下來。
「可惡!這群混蛋!」
曲刀使比我先拔出了腰間的武器,背對著我發出怒吼。
「桐人,快點過去!這裡由我負責!你給我去打倒頭目!但是我不准你死!要是你敢死在我面前,我可不會原諒你啊!絕對不會原諒你!」
「…………」
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我轉身背對克萊因,連聲謝謝都沒說就踏入最後的轉移點。
巨大的樅樹在記憶中的地點,以記憶中的彎曲模樣,靜靜地聳立在那裡。這幾乎沒有其它樹木的方形區塊布滿了積雪而發出純白的光芒,看來彷佛是一片生命完全滅絕的平原。
視野角落的時鐘來到零點的瞬間,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鈴聲,我抬頭往樹稍頂端看去。
以漆黑的夜空,正確來說是以上層的底部為背景,兩條光線不斷延伸過來。仔細凝視之後,發現那似乎是某種奇形怪狀的怪物所拖若的巨大雪橇。
在抵達樅木正上方的同時,一個黑影從雪橇上飛落,我跟著後退了幾步。
大大地踢散雪花著地的,是個身高大約有我三倍左右的怪物。雖然還算是人類的外表,但手臂異常的長,因為身體前彎而幾乎快要摩擦到地面。小小的紅色眼睛,在異常凸出的額頭陰影下發著光芒。下半部的臉長滿了灰色的彎曲鬍鬚,長度甚至到下腹部附近。
古怪的是,這個怪物穿著紅白上衣,戴著同色的圓錐形帽子,右手持斧,左手則提著裝滿東西的大袋子。設計這傢伙的開發者,恐怕是想讓一大群玩家在看到這個惡搞聖誕老人醜陋版的頭目時,會感到既害怕又好笑吧。但是就獨自一人與「叛教徒尼克拉司」對峙的我而言,頭目的外表根本不重要。
尼可拉司應該是打算說出任務的台詞,而準備動起糾結的鬍鬚。
「囉唆!」
如此嘀咕的我拔出劍後,右腳用力往積雪一踢。
4
玩了超過一年的SAO,我的生命值首次進入紅色危險區域並停在那裡。
當被打倒的頭目爆散,只留下袋子時,我的道具欄中已經連一個回復水晶都不剩,從來不曾與死亡如此接近。但這樣千鈞一髮活下來的我,心裡卻沒有湧現任何歡喜與安心。反而只有類似失望的感覺。為什麼我活下來了?
在我緩慢地把劍收入鞘中的同時,殘留下來的袋子也化為光芒四散消失。頭目掉落的道具,應該全都收進我的窗口當中了。用力吐了一口氣,揮動顫抖的手叫出窗口。
新道具欄里排列著多到令人厭煩的道具名稱。武器與防具、寶石類、水晶類,甚至還有食材,我慎重地捲動條列這各式東西的窗口,只尋找著一樣東西。
數秒鐘後,那個東西太過乾脆地映入我的眼帘。
它的名字是「還魂之聖晶石」。我的心臟劇烈跳動,那種感覺就像這幾天——這幾個月來完全麻痹了的一部分心臟,突然有血液流過一樣。
真的……真的能讓幸活過來嗎?這樣的話,啟太、鐵雄,還有至今在SAO內失去性命的玩家們的魂魄,其實都沒被消滅嗎……?
也許可以再一次見到幸。光是這樣想著,我的心就開始顫抖。不論會遭到什麼樣的話語咒罵,不論會因為說謊而受到多少責備,這一次我一定要用這雙手抱住她,直視那對黑色的眼睛,打從心底把話說出口。不是妳不會死,而是我會保護妳。就為了這一點,我一定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
因為顫抖的手而數度操作失敗之後,我終於將還魂之聖晶石實體化。浮現在窗口上的,是個雞蛋大小、帶著七彩光芒美得無以復加的寶石。
「幸……幸……」
出聲呼喚著她的名字,我點了一下寶石,選擇自動選單上的說明,那裡顯示著用熟悉的字體標示的簡單解說。
【從該道具的自動選單中選擇使用,或者握在手上喊出「復活:玩家名稱」,只要是在對象玩家死亡,到該效果光完全消失的那段時間(大約十秒)內使用,就能讓對象玩家復活。】
大約十秒。
沒有什麼比這段像是刻意加上去的話語更加明確、冷酷地對我宣告死去的幸已經不會再回來的事實。
大約十秒。這是從玩家的生命值降到零,虛擬的身體開始四散,到NERvGear發出電磁波,將玩家現實的腦破壞掉為止的時間。
我不禁想像著,從幸的身體消失,到她的NERvGear在短短十秒後燒死主人的瞬間。幸應該很痛苦吧?在這十秒的時間裡,她都在想些什麼?對我百般的詛咒……?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野獸般的叫聲。
抓住浮在窗口上的還魂之聖晶石,用盡力氣將它往雪地上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的同時,靴子也猛踩著寶石。但寶石只是不痛不癢地閃著光芒,別說破裂,甚至連一絲傷痕都沒有。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咆哮,將雙手插入地面,用指頭抓著積雪,最後邊滾邊持續吼叫。
毫無意義,一切都毫無意義。不論是幸在害怕、痛苦中死去,或是我挑戰聖誕頭目,不,在這個世界活著,在這裡囚禁了一萬人這件事也根本沒有意義。現在的我已經完全領悟到,只有這點才是唯一的真實。
不知持續了多久的時間,不管我怎麼呼喊,怎麼吼叫,都沒有任何想流淚的感覺
。恐怕是因為我的虛擬身體沒有這種機能吧?終於,我疲憊地站起身來,撿起埋到雪申的聖晶石,往回去原本區塊的轉移點走了過去。
留在森林中的,只有克萊因跟風林火山的成員。聖龍聯合的成員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我一邊制式化地確認克萊因等人的人數沒有減少,一邊往坐在地上的曲刀使走去。
看得出來只有克萊因一個人疲憊不堪的程度不亞於我。推測應該是跟聖龍聯合交涉,進行一對一的決鬥,但我的內心並沒有浮現任何感慨。
看著我走近的曲刀使瞬間鬆了口氣,表情也和緩下來。但在看到我的表情後,嘴角立刻僵硬住。
「……桐人……」
我將聖晶石往以沙啞聲音低語的克萊因膝蓋一放。
「這就是復活道具,但不能用在之前已經死去的人身上。你就拿去救下一個死在你面前的人吧。」
只說了這些話,我就準備往出口走去,但克萊因卻抓住了我的大衣。
「桐人……桐人……」
兩行眼淚划過他那滿是鬍渣的臉頰,我感到意外地看著他。
「桐人……你……你要活下去啊……就算除了你以外的人全都死光了……你也要活到最後一刻啊……」
我從邊哭邊重複說著活下去的克萊因手中,將大衣衣襬抽了出來。
「再見。」
只丟下這句話,就邁步往迷路森林外走去。
不知道是怎麼走回來的,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回到了第四十九層的旅館房間。
時間是凌晨三點左右。
我思考著接下來該做什麼。這一個月來,作為我生存動力的復活道具雖然確實存在,卻不是我所追求的東西。為了得到那個,我成為執著於經驗值的蠢蛋,遭人譏笑,最後更失去了珍貴的友情。
持續考慮了一段時間,我決定天一亮就去與這一層樓的頭目戰鬥。如果贏了那傢伙,就立刻馬不停蹄地挑戰第五十層的頭目,接著再跟第五十一層的頭目戰鬥。
我已經想不到其它適合愚蠢小丑的結局了。做好決定後,心情也跟著放鬆,我就這樣坐在椅子上,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等著早晨來臨。
從窗戶灑落的月光一點一點地改變位置,最後終於被稀薄的灰色曙光取代。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幾個小時不曾睡過,但以跟在最惡劣的夜晚之後來臨的最後一個清晨來說,感覺還算不錯。
當牆上的時鐘指著七點,我正準備從椅子上起身的時候,陌生的鬧鈴聲傳進了我的耳朵。
環顧房內,找不到任何可能是音源的東西。總算在視野的角落,發現催促開啟主窗口的紫色記號正不斷閃爍,接著我揮動手指。
發出光芒的,是道具窗口中那個與幸之間的共同分頁。那裡收納了限時啟動道具。我困惑地捲動列表,找到了定時啟動的訊息錄音水晶。
我拿出水晶消除窗口,接著將它放到桌上。
點了點發出光芒的水晶後,就聽見屬於幸那令人懷念的聲音。
桐人,聖誕快樂。
當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死了。因為如果我還活著,我打算在聖誕節前一天把這個水晶拿出來,親口對你說這些話。
那個……我先跟你說明,為什麼要錄下這段訊息吧。
我啊,應該,活不了太久。當然,我從來不覺得包括桐人在內的黑貓團實力不夠。因為桐人很強,其它的成員也越來越強。
該怎麼說明才好呢……這一陣子,在另一個公會,一直跟我很要好的朋友死了。她跟我一樣是個膽小鬼,所以只待在安全的地點狩獵,但還是因為運氣不好,在落單時遭怪物襲擊而死。從那之後,我思考了很多事情,最後終於想通了。為了在這個世界一直活下去,不論周圍的同伴多強,如果自己沒有活下去的意志、沒有絕對要活下去的心情也辦不到。
我啊,說實話,從第一次走到練功區就一直很害怕。其實根本就不想走出起始之城鎮。雖然跟黑貓團的大家在現實時就非常要好,大家在一起也很快樂,但我就是討厭出去戰鬥。一直抱著這種心情戰鬥,總有一天會死吧。這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桐人從那個夜晚開始,每晚都對我說絕對沒問題、絕對不會死的。所以如果我死了,桐人一定會非常自責、不肯原諒自己吧。所以我才想錄下這段訊息。因為我想告訴桐人,不是你的錯。有問題的,是我自己。時間會設定在下一個聖誕節,是因為我想至少努力活到那時候。想跟你一起走在下雪的街道上。
其實……我知道桐人的實力有多強。因為當我在桐人床上醒來時,從後面瞄到了你開啟的窗口。
雖然努力思考過,但我還是不知道桐人隱瞞真正的等級跟我們一起戰鬥的理由。但是,想到你有一天可能會自己告訴我們,我就沒有對其他人提起了……在知道你非常厲害的時候,我非常的高興。知道這點以後,只要在你身邊,我就能安心地睡著。而且,搞不好對你來說,跟我在一起是件很重要的事,這也讓我覺得很高興。如果是這樣,像我這樣的膽小鬼硬是爬到上層來也就有意義了。
那個……其實啊,我想說的是,就算我死了,桐人也要努力活下去。活下去,看著這個世界直到最後,請幫我找出創造這個世界的意義,像我這樣的膽小鬼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還有我跟你相遇所代表的意義。這就是我的願望。
呃……好像還剩下不少時間耶。這可以錄下好多東西喔。呃,那麼,既然是難得的聖誕節,我就來唱首歌吧。其實我對自己的歌喉還頗有自信的喔。就唱「紅鼻子麋鹿」吧。其實我還想唱些像是「WinterWonderland」、「WhiteChristmas」這類帥氣的歌曲,可惜我只記得這首歌的歌詞。
為什麼只記得「紅鼻子麋鹿」呢?在之前的夜晚,桐人曾對我說過,不管是誰,都一定能為別人做些什麼。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會有待在這種地方的意義。在聽見這些話的時候,我非常高興,就想起了這首歌。不知為何,有種我是麋鹿而你是聖誕老公公的感覺……真要說的話,我覺得就像父親一樣。我的父親在我小時候就離家出走了,所以當我每晚睡在你身邊時,我都在想著,父親該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吧。呃,那麼,我要唱囉。
有著大紅色鼻子的麋鹿先生
總是被大家取笑著
但是那一年的聖誕節
聖誕老公公這麼說了
在幽暗的夜路上你那閃亮的鼻子非常的有用
總是在哭泣的麋鹿先生在這一晚露出了笑容
……對我來說,你就像一直在黑暗道路的另一端照亮我的星星喔。桐人,再見囉。能與你相遇,待在你身邊,真的是太好了。
謝謝你。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