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刀劍神域 > 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第六章 囚犯與騎士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第六章 囚犯與騎士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目錄

我反射性改變左手瞄準的方向,放棄艾爾多利耶的左腕,改而抓住他右手上的鞭子。雖然「霜鱗鞭」上長著無數尖刺,但由握把往下一‧五公尺處都還沒有尖刺。這應該是用來纏在手腕上,好讓鞭子不會隨便脫手的部分。

這樣只要艾爾多利耶不同時放開右手的鞭子與左手的鐵煉,就沒辦法和我保持距離。而且要是只放開左手的鐵煉,就會遭受我一陣痛打。這時對方應該也已經注意到這一點,只見他的左手又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鐵煉。

我和艾爾多利耶就被銀鞭與鐵煉固定在一公尺多的近距離當中。

雖然他握住鐵煉的左手應該相當疼痛,但是表情完全看不出來,騎士依然用悠閒的口氣低聲說道:

「……看來我得收回太高估你了這句話。想不到竟然能讓我受到這樣的傷害。」

「謝謝你哦……」

雖然很想再繼續回嘴,但又不想把話題帶到雙方的傷勢上。因為從艾爾多利耶的左手骨折與我胸部的裂傷來看,不停流血的我天命消失的速度明顯比他還要快。要是他注意到這一點,就會繼續這樣的拔河狀態,直接等到我氣力放盡為止吧。

不對……或許他已經注意到了。依然帶著淺笑的騎士再度動口說道:

「話說回來,我好像曾在什麼地方看過你的技巧還有戰鬥方式呢……」

「哦……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你之前應該曾經和我同樣是賽魯魯特流的劍士戰鬥過吧?」

「哼,這是不可能的,囚犯小弟。我不是說過,我是一個月前才剛被召喚到人界來的整合騎士。」

「…………你說的召喚究竟是……」

忍不住和他對話起來之後,我才終於注意到那個聲音。正確來說,是某個剛才為止一直聽見的音調有了些微變化。

艾爾多利耶背後的噴水池中央豎立著大地之神提拉利亞的石像。由石像抱著的瓶子當中流出一道小瀑布,水流落到池子裡時一直都是發出清脆的水聲,但現在聽起來卻有些模糊。這應該是──夥伴給我的訊號。

艾爾多利耶一定馬上就會注意到了。所以就算繼續對話也得立刻展開行動。

「……就像是被某個人叫到這個人界來那樣吧。」

為了不讓他聽見,我只能做出接下來的行動。不過當然沒辦法放開左手纏住的「霜鱗鞭」。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用力拉扯右手的鐵煉!

對我突然間的行動有所反應,艾爾多利耶開始想把鐵煉拉回去。發出「喀鏘!」一聲的鐵煉立刻繃緊,下一個瞬間又從中間的地方斷成兩節。方才被鞭子弄出缺口的那個部位終於承受不了拉力而斷裂了。

「什……」

連艾爾多利耶也發出驚訝的聲音,就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間--

啪嚓一聲從背後噴水池衝出來的人當然就是尤吉歐。他從胸口遭受痛擊的疼痛當中恢復過來,一直在噴水池的小瀑布下方等待奇襲的機會。瀑布的聲音之所以會改變,就是因為他用背部來承受水流衝擊的緣故。

「哩啊啊啊!」

全身滴著水滴的尤吉歐用右手的鐵煉朝艾爾多利耶毫無防備的頭顱揮下。

就在鐵煉擊中目標的半秒鐘前,從騎士口中發出短短術式……不對,短短的指令。

「Release recollection。」

這次我就完全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了。但是它所引起的,是如此短的指令絕對不可能發生,可以說超越了神聖術的現象。

艾爾多利耶被我左手緊緊抓住而無法拉扯的純銀鞭子忽然發出炫目亮光。接著就像獲得生命般劇烈震動──並且以猛烈的速度開始變長。

變化成一條光蛇的「霜鱗鞭」劃出一條美麗弧形後飛到我與艾爾多利耶頭上,然後纏上了尤吉歐握在手裡的鐵煉。不對,蛇已經不是比喻了。因為我確實看見了鞭子前端有紅寶石般的眼睛以及完全張開的下顎。

那條蛇咬上了鐵煉的前端,然後直接把尤吉歐整個人拖到天空中,最後又把他丟在我附近的石頭地板上。從背後落下來的尤吉歐發出了「咕」一聲短短的呻吟。加上剛才胸口受到的傷害,現在他的天命應該比我少了許多,不過夥伴還是勇敢地想要撐起身子。

但是一道銳利的鋒芒已經搶先一步掃過他濕濡的亞麻色瀏海。

由失去平衡狀態當中恢復過來的艾爾多利耶用丟掉鐵煉而重獲自由的左手靈巧地拔出左腰上的劍,然後將其對準尤吉歐。那把劍的劍身雖然細,但卻帶著銳利的厚重鋒芒,手骨明明已經碎裂的騎上光是要拿住劍應該就會感到猛烈的疼痛,但他也只不過稍微在眉間露出不高興的感情而已。

以自己的意志──在我看來就是這樣──守護了主人的銀蛇咻咻地縮短,最後再度變成無意識的鞭子回到我左手前方。看來由謎樣指令「Release recollection」所引起的奇蹟只能維持相當短暫的時間。

於是狀況便再度陷入膠著。

艾爾多利耶的鞭子被我左手封住。而我的鐵煉已經斷了一半。此外尤吉歐則是被劍抵在面前而無法輕舉妄動。雖然說主導權似乎是掌握在成功拔出佩劍的艾爾多利耶手上,但他的手應該沒有力量放出斬擊了。

黎明到訪前,極為冷冽的薔薇園一角忽然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下。

這次依然是由艾爾多利耶率先打破了沉寂:

「……難怪愛麗絲大人會對你們如此警戒。雖然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攻擊……但就是這樣才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沒想到我竟然得使用『記憶解放』的奧義。」

「記憶……?」

小聲重複了一遍後,我才終於了解那句話,也就是剛才那充滿謎團的指令究竟是什麼意思。release是解放,而recollection則是代表記憶的單字。也就是說……那是解放武器記憶的術式囉?

武器的記憶。由於最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詞;於是我便開始搜尋起自己的記憶。但不知道為什麼,尤吉歐已經搶先用感嘆的聲音與表情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來:

「你才真是叫人佩服呢……整合騎士大人。」

「現、現在是佩服對方的時候嗎?還有『你才真是』……是什麼意思?」

他那似乎從以前就認識這名騎士的發言讓我一邊吐槽一邊忍不住這麼問道: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剛才終於想起來了。桐人,這個人呢是今年的諾蘭卡魯斯北帝國第一代表劍士。同時也是四帝國統一大會的優勝者,艾爾多利耶‧威魯茲布魯克啊!,」

「什…………」

說完一句「你說什麼」後,我便再度凝視著一‧五公尺前方整合騎士的臉龐。

北帝國第一代表。這也就表示,他是今年三月下旬舉辦的帝國劍武大會的優勝者。他就是那個在第一場比賽里擊敗索爾緹莉娜學姊,然後又在第二場比賽當中勝過渦羅‧利邦提的帝國騎士團代表。我聽說──那名代表在四月上旬舉行的四帝國統一大會裡也以壓倒性的實力獲勝,得到了今年人界最強劍士的榮譽,然後被招待進入中央聖堂。

仔細一想之下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那位豪傑的姓名。這個世界當然沒有網路、電視或是收音機等物品,每周發行一次的大字報新聞就是唯一的新聞媒體,雖然到了後來我就懶得到主校舍的公布欄前去觀看,但尤吉歐似乎每個禮拜都會注意上面的消息。

「你真的很認真耶……」

忍不住說出這樣的感想後,我才急忙切換思考的方向。如果正如尤吉歐所說,眼前的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辛賽兩斯‧薩提汪就是統一大會的優勝者艾爾多利耶‧威魯茲布魯克的話,那他的言行舉止就真的有點奇怪了。

幾分鐘前,艾爾多利耶才說過「一個月前」以整合騎士的身分被召喚到人界」。如果說是被任命為整合騎士的話還能理解……但是那種說法,簡直就像…………

「你說什麼…………」

忽然聽見一道沙啞的聲音,於是我便把視線從右側的夥伴移到正面的騎士身上。

艾爾多利耶──不知道為什麼像是受到很大的衝擊般,原本就相當白的肌膚變得更加蒼白,灰紫眼睛同時也瞪得老大。同樣失去血色的嘴唇開始顫抖,接著擠出這樣的話來:

「我是……北帝國、代表劍士……?艾爾多利耶……威魯茲布魯克……?」

他超乎想像的反應讓尤吉歐嚇得張大嘴巴,但還是馬上點頭並且接著說:

「沒……沒錯,正是如此。上個月的報紙上確實寫著優勝者是有一頭紫發的俊美男性……而且還用極為流麗的劍術贏得了所有比賽……」

「不是……我……我是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辛賽西斯‧薩提汪!根本沒聽過……艾爾多利耶‧威魯茲布魯克這個名字……!」

「但、但是……」

我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自己正在戰鬥。

「你也不可能一出生就是整合騎士了吧。會不會是在被任命為騎士前就叫這個名字……?」

「不知道!我不知道!」

弄亂頭髮大叫著的艾爾多利耶臉色愈來愈蒼白,只有眼睛發出異樣的光芒。

「我……我是受到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的召喚……以整合騎士的身分由天界來到這個地方……」

他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

接著便發生讓我與尤吉歐大吃一驚的現象。

艾爾多利耶光滑的額頭正中央,忽然迸

出一道紫色的光芒。

「咕……嗚……」

發出呻吟的艾爾多利耶右手已經失去了力量,但我也忘記奪走騎士的鞭子,只是凝視著他的額頭。發出光芒的,是一個小小的倒三角形符號。不對,那不只是一個紋章而已。那個東西就這樣緩緩從騎士的額頭浮上來。像水晶般透明的三角柱就這樣一邊發出炫目光線,一邊一公分、兩公分地被逼出來。

三角柱內部有細微的光線不停到處亂竄。等到凸出的部分到達五公分左右時,鞭子與長劍終於從艾爾多利耶的雙手上掉了下來。

騎士空虛的雙眼已經不看向我們,直接往後退了一、兩步後,就像個斷了線的傀儡一樣跪到了石頭地板上。他額頭的水晶愈來愈是耀眼,甚至還發出「鈴、鈴」的不可思議聲響。

現在就是採取行動的最佳時機--心裡頭雖然這麼想,卻沒辦法馬上做出該怎麼辦的判斷。

要攻擊他當然十分簡單。只要從地面撿起騎士的劍,朝他毫無防備的脖子砍下去,別說讓他無法反抗了,就連要奪走他的性命也不成問題。

當然也有直接落荒而逃的選項。要是隨便加以刺激而不小心讓騎士的意識恢復過來,感覺他這次一定就會認真地攻擊我們了。那個時候就沒辦法再用偷襲的手段,可能要變成我們兩個人天命歸零了。

而風險最高的,就是直接站在這裡看清楚整件事情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我們所目擊的現象,無疑與整合騎士……以及公理教會的核心秘密有關。愛麗絲為什麼會失去記憶而變成另一個人。艾爾多利耶口中所說的召喚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要站在這裡觀察這種現象直到最後,說不定就能夠解開這些謎團了。

反正尤吉歐也不會同意砍殺這名毫無抵抗能力的艾爾多利耶了。而且就算要逃走,那座薔薇迷宮也不是這麼簡單就能突破。

這樣就乾脆承擔風險繼續觀察下去吧。做出這個結論之後,我便慢慢靠近雙腳跪地的整合騎士,但就在這個時候……

從額頭凸出五公分左右的發光三角柱,在光芒一陣閃爍之後就又開始往額頭沉下去了。

「嗚……」

我忍不住緊咬自己的嘴唇。因為我認為只有三角柱完全掉出來時,才會發生某種決定性的事。

「艾爾多利耶!艾爾多利耶‧威魯茲布魯克!」

這麼呼喚後,水晶一瞬間停了下來,但馬上就又開始下沉。看來光靠過去的名字是沒辦法完成整個現象了。一定還需要某些具決定性的「記憶」。

有了這種預感的我,直接壓低聲音對旁邊瞪大眼睛的夥伴大叫:

「尤吉歐,你還知道其他關於艾爾多利耶的事情嗎?什麼都好,快點繼續喚醒這傢伙的記憶啊!」

「嗯,這個嘛……」

雖然一瞬間皺起了眉頭,但尤吉歐馬上又點著頭說出:

「艾爾多利耶!你是帝國騎士團將軍艾修特魯‧威魯茲布魯克的兒子!母親的名字……我記得是……亞魯梅拉,沒錯,就是亞魯梅拉!」

「…………」

這時露出茫然表情的騎士嘴唇忽然微微動了起來:

「亞……魯梅……拉…………」

發出細微聲音的同時,三角柱便發出強光。但最讓我感到驚訝的,其實是從騎士瞪大的雙眼當中無聲落下的斗大淚水。接著就是再度傳出來的細微聲音:

「…………媽……媽…………」

「沒錯……快點全想起來吧!」

我一邊叫,一邊又準備往前踏出|步。

但最後卻沒能夠這麼做。沉重的衝擊隨著「咚!」一聲傳達到地面,我也整個人往前撲倒。

等到往下看見右腳腳背上被一枝箭整個貫穿之後,我才有幾乎快讓人昏過去的疼痛感。

「咕啊!」

承受不住痛楚的我立刻發出短短的悲鳴。我一邊喘氣一邊用雙手握住紅銅色長箭並用力將它拔出,雖然感受到加倍的疼痛感而幾乎要昏厥過去,但還是咬緊牙根繼續忍耐著。

「桐人!不、不要緊……」

沒辦法把這句話聽到最後,我便抓住從尤吉歐右腕上垂下來的鐵煉並且用力往下拉。

「咻咚、咚!」的聲音過後,剛才尤吉歐所站的地方就已經被兩枝箭貫穿了。抓住鐵煉的我繼續往後飛退,然後抬頭看向上空。

在東邊已有曙光出現的星空做背景下,一頭飛龍正在我們頭上緩緩盤旋。定眼凝神一看之下,好不容易才看見坐在它背上的人影。那無疑是一名整合騎士──但如果是乘坐在龍背上,又在那樣的距離下以弓箭狙擊我們的話,那他射擊的準確度實在是太驚人了。

才剛這麼想,鞍上的騎上馬上又拉動巨大的弓。這時我只有用受傷的右腳拚命踢地移動。結果眼前的石頭地板上立刻插著兩枝箭。

「這、這下可不妙了。」

依然抓著尤吉歐手上鐵煉的我這麼表示。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裡受到弓箭的攻擊。連被稱為活動戰術總覽的索爾緹莉娜學姊也只用過飛刀這種飛行道具,所以我一直以為遠距離攻擊不符合地底世界劍士們的個性,但整合騎士似乎就不受此限了。

由於沒辦法把視線從飛龍身上移開,我只能在腦袋裡描繪出周圍的場景,似還是發現根本沒有可以讓我們兩個人藏身的掩蔽物。就算跳進青銅柵欄的薔薇叢當中,也無法完全掩蓋住我們的身影吧。再來就只剩下──

「只能逃走了!躲過下一波的箭後就要開始跑囉!」

我對尤吉歐這麼呢喃道,然後為了應付接下來的飛箭而繃緊全身。

但新出現的整合騎士這時忽然停下攻擊,開始讓飛龍一邊盤旋一邊降落到地面上來。幾秒鐘之後,一道巨大的聲音響徹在噴水廣場當中。

「罪人啊,快點離開騎士薩提汪!」

我忍不住瞄了跪在地上的艾爾多利耶一眼,發現原本已經快要脫落的三角柱這時又開始回到他額頭當中了。

「竟然試著誘惑光輝的整合騎士墮落,你們的罪過已經無可饒恕!看我射穿你們的四肢然後把你們關回大牢里去!」

這時由東邊射出一道朦矓曙光照射在空中的飛龍身上。跨坐在上面的整合騎士全身包裹在與艾爾多利耶十分相似的厚重鎧甲之下,可以看見他左手上還拿著一把巨大的紅銅長弓。那應該也和「霜鱗鞭」一樣是神器吧。至於令人恐懼的精密狙擊是已經用上「完全支配術」,或者是他接下來才要發揮真正實力就不得而知了。

魁梧的騎士接著就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同時在紅色長弓上架了四枝箭。

「快……快跑!」

在這種距離之下,已經不可能看見對方發射後才閃躲了。依然抓著尤吉歐鐵煉的我全力往前衝去。雖然每跑一步胸口與右腳的傷口就讓我感到劇烈的疼痛,但現在絕對不能停下來。這時尤吉歐也氣喘吁吁地拚命跟在我身後。

雖然也曾想過回到一開始的地下監牢,但那只能躲避狙擊卻不能解決問題。因此就算知道要是在迷宮裡遇上死路一切就完蛋了,我也還是選擇衝進廣場南側的大門當中。

跑了幾步後,身後馬上連續傳出「咚喀喀喀」的著彈聲。

「嗚哦哇啊啊!」

我們發出不知是悲鳴還是怒吼的叫聲,專心一致地往前跑。雖然聳立於道路兩側的柵欄在某些角度可以隱藏住我們,但在十字路口暴露出身形時,周圍馬上就會有數隻箭降下。

「那傢伙到底帶了多少箭啊!」

我為了散發怒氣而隨口大叫,結果跑在後面的尤吉歐竟然很認真地回答:

「剛才已經超過三十隻以上了,真是厲害!」

「這又不是什麼粗製濫造的MMO……抱歉,不用理我!」

其實我早就已經失去方向感。但不知道為什麼,每當遇上了岔路,瀏海附近就會有被拉扯的感覺,於是我便順著它左彎右拐並且不斷全力往前衝刺。現在雖然還能和飛龍保持一定距離,但要是被趕進死巷子的話我們就沒救了──

可能是興起這種消極想法害的吧,在遇上不知這是第幾條岔路時一轉往左邊,奇妙指引的效果就消失了。十公尺前方左右,無情的命運已經讓我們遇上了死路。

事到如今也只能用僅剩下一半長度的鐵煉來破壞金屬柵欄,但剛才已經確認過其優先度與鐵煉差不多了。要一擊將它破壞可以說是相當困難。

但是,目前只剩下這個選擇。有所覺悟後,決定把命運交給上天的我便準備揮動右手,但就在這個瞬間。

「年輕人,過來此地吧!」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這樣的聲音,讓我的思考剎那間陷入暫停狀態。這是因為「年輕人,過來此地吧」這種老年人的用詞,竟然是來自於

一道相當稚嫩的少女聲音。

我一面減速,面將視線往四周圍移動,結果發現前方右側的柵欄上不知道何時已經多出了一道小門。從那裡露出臉來對我們招手的,是一名戴著大大黑帽子,看起來大概只有十歲左右的女孩。

鼻子上的小圓眼鏡閃了一下之後,少女便消失在門後面。我一瞬間為了判斷這是不是陷阱而猶豫了一會兒。但一撮瀏海在這個時候被人用力往前拉了一下。就好像在叱責我「還在做什麼,快點進去啊!」一樣。

於是我和尤吉歐就不顧,切衝進了門裡頭的黑暗當中。

3

門後面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寬敞空間。

「哇啊啊啊啊!」

我一邊發出丟臉的悲鳴,一邊在空中翻了三次斤斗。接著背部才掉落在有些彈性的地板上。反彈了一下後,這次則又換成屁股著地。

結果尤吉歐也立刻以差不多的形態跌落在我身邊。我們兩個人一起甩了好幾次頭,等平衡感恢復之後才開始畏畏縮縮地看著周圍。

「咦………………」

也難怪尤吉歐會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我們的確是鑽進了開在薔薇園柵欄上的門。這樣的話,前方應該也同樣是在迷宮裡面才對。

但是,我們目前所坐的地方是有著老舊木板牆壁與天花板,以及同樣是木製地板的一處走廊。掉下來時之所以感覺到有彈力,就是因為下面是木板的緣故。如果和薔薇園一樣是石頭地板的話,我們應該已經減少一些天命了。

走廊往前方延伸了十公尺左右,在盡頭處閃爍著看起來相當溫暖的橘色光芒。連周圍的空氣都不再是剛才那種濕冷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讓人聯想起舊紙張的乾燥氣味。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剛浮現這種想法,背後的上方就傳來了喀嚓的金屬聲。回頭一看之下,發現眼前有相當陡峭的階梯,而階梯上方還能看見一扇小門與嬌小的人影。

我忘記了被鞭子擊中的胸口以及被射穿的右腳所帶來的疼痛,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並且小心翼翼地爬上階梯。視線前方那扇門,在我們穿越之前確實看到是由青銅欄杆所製成,但現在卻變成和牆壁、地面同樣的木製。但與走廊古意盎然的木頭不同,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門是全新的白木。

來到距離頂端只剩下三層階梯的距離時,在門前背對著我的人影忽然迅速舉起右手來制止我。對方手上拿著一大串巨大黃銅鑰匙,看來是剛剛從門上同樣大小的鑰匙孔里把鑰匙拔下來而已。幾秒鐘前聽到的金屬聲,應該就是這個人把門鎖上的聲音了。

「……那個……」

當我想問「這裡是哪裡?您又是哪位?」時,才注意到某種聲音。關起來的門後方,好像有某種小型生物發出了喀沙喀沙、喀嘰喀嘰的爬抓聲。我的上臂立刻出現些許雞皮疙瘩。

「……被找到了。這個後門已經不能用了。」

謎樣人物低聲說完後,便像要趕我離開般再次揮了一下右手。於是我只能停止發問,再度走下樓梯。當我回到已經站起來的尤吉歐身邊並回過頭時,對方也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

由於周圍沒有任何照明,只有走廊盡頭透出來的些微光源,所以幾乎只能看見對方的人影。那個人頭上戴著又大又蓬鬆的帽子,嬌小的身體包裹在類似魔法師的斗篷之下。另外右手上拿著一串鑰匙,左手上則是一根與身高差不多的手杖。

對方像是要趕走我們般用那根手杖──或許應該說魔法道具對著我們一揮。同時開口表示:

「嘿,還不快點到裡面去!這條通道要廢棄了。」

雖然是年幼少女的聲音,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比修劍學院的阿滋利卡老師還要有威嚴,我和尤吉歐只能趕緊朝著光亮處走去。經過短短的通道後,我們來到了一處奇妙的地方。

那是一個相當寬廣的四角形房間。除了牆壁上掛了好幾個從裡頭發出溫暖光芒的油燈外就沒有任何家倶,只有正面有一扇看起來相當厚重的木門。

除此之外,三面牆上則並排著十幾條跟我們剛走出來的走廊完全相同的通道。我稍微瞄了一下身邊的走廊,果然在盡頭處也有階梯與一扇小門。

我和尤吉歐左顧右盼地看著四周圍,結果跟著走出來的斗篷少女忽然轉過去對著走廊舉起手杖。

「嘿咻!」

然後就隨著有點可愛──或者可以說有點老氣的呼聲揮了一下手杖。

原本以為不會再為什麼事情感到驚訝了,但接下來發生的現象卻又再次讓我嚇破了膽。通道裡頭左右兩邊的牆壁發出蟲然巨響並且慢慢靠近,最後在震動下整個合在一起。

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長達十公尺的走廊就完全消失,當從上下左右突出的木板接合起來後,該處就變成了普通的牆壁。根本看不出那裡剛才還是走廊,可以說連任何的凹陷都沒有。

以神聖術來說,這也是相當花功夫的高等術式。理論上必須詠唱一大串術式以及擁有高等系統權限,才能夠移動這麼多質量的物體才對。但驚人的是,謎樣少女只是叫了一聲「嘿咻」就能夠完成這樣的工作。說起來她根本連「System call」都沒說出口。老師明明在學院的課堂上說過所有神聖術都需要這起始句啊。

「哼……」

女孩輕輕冷哼了一聲,然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把手杖放回地面上,接著終於把身體轉向我們兩個人。

在充足的光線下仔細一看之後,發現她是個娃娃一般的可愛少女。除了身穿天鵝絨光澤的黑色斗篷之外,頭上還戴著同樣材質的大帽子。這身打扮看起來與其說像魔法使,倒不如說像是個老學究,但從帽子邊緣露出來的栗色捲髮以及奶油色肌膚全都散發出年輕的光輝。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應該就是少女的眼睛了。輕輕架在鼻子上的圓眼鏡深處,周圍長著長睫毛的眼珠雖然與頭髮同樣是棕色,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散發出具有壓倒性知識與睿智的感覺。

一看見那對眼睛,感覺就好像被吸進無底深淵一樣。而且也根本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總而言之──這個少女的確從整合騎士的攻擊下救了我們,於是我便先低下頭來想向她道謝:

「那個……謝謝你救了我們。」

「還不知這是不是有這個價值就是了。」

這就是所謂的熱臉貼冷屁股嗎?從兩個人還在旅行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知道讓尤吉歐與初次見面的人交涉往往會得到比較好的結果,於是我便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要他到前面去。

在我催促下往前走了一步的尤吉歐,隨即頂著濕濡的頭髮向對方行了個禮,然後開始自我介紹起來:

「那個……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尤吉歐,這位是桐人。真的很感謝你救了我們。嗯……請問你就住在這裡嗎?」

看來夥伴也相當地混亂。少女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把鼻頭上的眼鏡抬起來之後才這麼回答:

「怎麼可能住在這裡。跟我來吧……」

她喀一聲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然後就朝著正面牆上的大門走去。當然我們也急忙跟在後面,看見她用手杖一揮門便自動打開後,我也再度被嚇了一跳。

跟著少女穿過大門的我和尤吉歐,隨即又因為來到這個不可思議空間之後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的驚訝而呆立在現場。

出現在眼前的是難以言喻的光景。硬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應該就是──巨大圖書館吧。

這個只由「書架與書」構成的世界看起來像是沒有盡頭一樣。雖然整體是圓筒形空間,但牆壁上設有好幾層通道與階梯,而這些設施的某一側或者兩側都排著許多巨大的書架。如立體迷宮般往上延伸的迴廊從我們所站的地板開始往上延伸,依照我的目測,到達遙遠的頂端至少也有四十公尺左右吧。如果是在現實世界,這至少是十層樓的高度了。根本無法想像收納在書架上的書究竟有多少本。

那座薔薇園裡怎麼想都不可能存在可以容納下這座圖書館的建築物。我一邊抬頭看著陷入微暗當中的天花板,一邊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這裡已經是中央聖堂的內部了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總覺得少女的聲音里似乎帶著些感到滿足的意味。

「我把本來的門消除了,所以在沒有得到我允許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人能夠進來這座存在於中央聖堂內部的大圖書館。」

「大……圖書館……?」

尤吉歐還是以茫然的表情一邊看著周圍一邊這麼低聲說道。

「唔姆。這裡收錄了這個世界被創造之後的所有歷史以及天地萬物的分子結構,還有你們稱為神聖術的系統指令。」

……你說系統指令!

我沒辦法立刻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單字

,只能以認真的表情凝視著少女。這時又從我半張的嘴唇里,半自動地發出聲音。

「你……你到底……是誰?」

結果少女露出了微笑,看起來就像明白我為什麼會受到這種沖餵一樣。她接著便報上自己的姓名:

「我的名字叫『卡迪娜爾(Cardinal)』。過去是這個世界的調整者,現在則是這個大圖書館唯一的司書。」

--Cardinal。

在我的記憶範圍里,這個名稱共有三個意思。

第一個是現實世界裡天主教教會當中的高級職位。日文名稱是樞機主教。

第二個是燕雀科的鳥類名稱。日文稱為北美紅雀,是因為全身長滿和樞機主教所穿的法衣同樣顏色的深紅羽毛而得名。

第三個就是──茅場晶彥所開發的VRMMO遊戲營運用高機能自律程式「Cardinal系統」。最初的版本是被用於SAO當中,它能調整艾恩葛朗特里的貨幣、道具以及怪物的出現,讓這些個體保持平衡,我們這些玩家可以說都被它玩弄於股掌之間。

攻略SAO之後,茅場雖然用原型STL掃描了自己的腦部而死,但在那之前已經刪減Cardinal系統的機能,製成了泛用VRMMO開發支援程式套件「The Seed」。

藉由茅場留在電腦空間裡的思考模仿程式的意志,The Seed開始在網路上廣為流傳,最後成為Gun Gale Online等多種遊戲的控制系統。老實說我當初也幫忙了The Seed的免費發布活動,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考慮電腦茅場的真正目的,但最後還是想不出能夠接受的答案。那個男人應該不可能只為了彌補自己在SAO事件里的罪過就公開完全免費的開發環境……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現在我眼前的這名少女,難道就是那個Cardinal系統取得人形之後的模樣嗎?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在公理教會擁有相當高地位的人工搖光採用了「樞機主教」這個名字。但少女確實說了自己過去曾是這個世界的「調整者」。不是指導者、支配者,而是調整者Cardinal。

但是Cardinal系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當中?地底世界也是利用The Seed構成的嗎?就算是這樣,完全屬於後台,應該是「神明的透明之手」的調整系統,為什麼會取得人形呢?和心理諮詢用程式「結衣」不同,Cardinal本體應該沒有和玩家對話的機能才對。

在被無數問題困擾而只能呆站在現場的我旁邊,尤吉歐似乎也受到了相當的驚嚇,只見他用顫抖的聲音表示:

「所有……歷史……?這裡有四帝國建國以來的所有編年史嗎……?」

「不只有這些而已唷。這裡也有收藏世界被史提西亞神與貝庫達神分為人界與黑暗領域時的創世紀。」

少女的話讓喜歡歷史的尤吉歐出現快要昏倒的表情並且身體開始左右搖晃。這時名為卡迪娜爾的謎樣少女一邊推著鼻頭上的眼鏡,一邊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會相當長,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吃點東西然後休息一下啊?只要想看的話,書架上的書可以儘量看沒有關係唷。」

她說完便揮了一下手杖,結果旁邊的地板上就冒出了一張小型圓桌。桌上的盤子裡裝著一大堆正冒著熱氣的三明治、肉包、香腸、油炸類零食等食物。

由於我們昨天晚上只啃了硬梆梆的麵包並啜了幾口水,這樣的景象等於給了我們胃部暴力性的刺激,但尤吉歐似乎對在解救愛麗絲作戰當中吃大餐與閱讀有種罪惡感。這時他已經用充滿糾葛的表情看著我,我只好聳了聳肩,然後說出聽起來多少有點像藉口的話來:

「光是面對艾爾多利耶一個人就陷入苦戰了,現在那個坐在飛龍上拿著大弓的整合騎士更是沒辦法強行突破。我們還是稍做休息然後重新擬訂作戰方針吧。看來這個地方相當安全,而且我們也已經減少很多天命了。」

「唔姆,我已經施過法術,只要吃下食物你們的傷口馬上就會癒合。不過在那之前,你們先伸出右手吧。」

聽見少女不容我們置喙的言詞後,我和尤吉歐只能乖乖伸出還套著鐵環的右手。她啪啪揮了兩下手杖後,堅固的鐵環馬上就分成兩半掉到地板上了。

尤吉歐摸著隔了快兩天才重獲自由的手腕,臉上還是帶著有些猶豫的表情。但下一個瞬間就打了個大噴嚏。現在才想到,他在和艾爾多利耶的戰鬥中整個人掉進噴水池裡而全身濕透了。這樣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會被課予感冒的生病狀態。

「……你在吃飯前還是先去暖暖身子比較好。那條通道前面有間小小的浴室,你先去泡個澡吧。等泡完澡後再看是要吃飯或看書。」

可能是覺得不能在這侗地方病倒吧,只見尤吉歐終於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卡……卡迪娜爾小姐。那個……請問創世紀放在什麼地方呢?」

卡迪娜爾舉起手杖,朝遙遠上方一個特大書架的某個角落指了一下。

「從那個樓梯上去就是歷史的迴廊了。」

「謝謝!那……我先告辭了。」

尤吉歐點頭行禮後又打了個噴嚏,然後才快步消失在書架與書架之問的狹小通道中。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之後,卡迪娜爾才低聲說了一句:

「很可惜的是……這裡的創世紀是公理教會的最高司祭口述,然後由筆記官抄寫下來的創作文學。」

我馬上壓低聲音,朝著少女的大帽子低聲問道:

「那……這個世界裡的神明……像是史提西亞、索魯斯、提拉利亞和貝庫達果然都是虛構的囉?」

「那還用說嗎?」

卡迪娜爾的回答相當簡潔有力。

「地底世界居民信仰的神話,完全是教會為了確立統治權而創造並且廣為散布的東西。雖然神明們的名字都登錄為緊急處置用的最高權限帳號,但外面的人從來沒有用這些帳號登入進來過。」

這些話已經消除了我內心一小部分的疑慮。我繼續凝視著少女深茶色的眼睛並且說道:

「你不是地底世界的居民吧。應該是這個世界的外側……接近系統管理者的存在。」

「唔姆。而你也跟我一樣對吧,無登錄人民桐人。」

「…………嗯嗯,沒錯。」

自從在這個世界裡醒過來後,已經過了兩年兩個月的時間。現在我終於可以確信這裡不是真正的異世界,而是由現實世界的人類所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了。

這時心裡忽然湧出一股意料之外的強烈感慨,我只能用力吸了口氣,然後把它呼出來。由於實在有太多事情應該問,一時之間也很難決定該從何問起。但還是有件事情得先確認一下才行。

「創造地底世界的人們,名字應該叫RATH……R、A、T、H對吧?」

「沒錯。」

「而你就是Cardinal系統。是為了控制假想世界的自律型程式。」

剛說完的瞬間,少女便微微瞪大了眼睛。

「哦,這你都知道啊。你在另一邊有和我的同類接觸過嗎?」

「……算有啦。」

其實不只是接觸而已,某種意義上來說,在艾恩葛朗特里戰鬥的兩年時光中,Cardinal根本就是我們最終的敵人。不過就算告訴眼前的少女,她應該也沒辦法理解吧。

「但是……就我所知,Cardinal系統裡頭沒有這種擬人化界面啊。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又在這裡做些什麼呢?」

一連串的問題讓卡迪娜爾微微露出苦笑。她一邊用指尖將額頭上冒出來的栗色捲髮塞回帽子裡,一邊用可愛又老成的聲音說:

「我為什麼會把自己隔離在這間圖書館裡……為什麼等待著要和你接觸……這說起來……是很長的一段故事了。」

她一瞬間像是沉浸在往事當中一樣閉起了嘴巴,但馬上又抬起頭來繼續說道:

「我儘可能長話短說。不過你還是先吃東西好了……傷口很痛吧。」

雖然因為這完全預想不到的事態而忘了疼痛,但一聽見她這麼說,被艾爾多利耶鞭打的胸口,以及被弓箭射穿的右腳就又開始發疼了。

於是我便按照她的指示,從桌上拿起一顆熱騰騰的肉包並大口咬了下去。它的美味就跟我經常離開修劍學院跑去購買的戈特羅商店的肉包不相上下,於是我便忍不住狼吞虎咽了起來。不知道究竟輸入了什麼樣的指令在裡面,我每吃一口疼痛感就越輕,而且傷口也逐漸癒合。

「……不愧是管理者……連料理的參數都能隨心所欲地更動嗎?」

聽見我發出這樣的讚嘆,卡迪娜爾隨即用鼻子哼

了一聲。

「你犯了兩個錯誤。首先我現在已經不是管理者。再來就是我能操縱的,就只有存在於這座圖書館裡的物體而已。」

說完她便轉過身子,朝延著牆壁彎曲的通道走去。我急忙儘可能地抱了一堆三明治與肉包到懷裡,然後確認了一下對面通往浴室的通道。由於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溫暖身體才能預防感冒狀態,所以尤吉歐應該不會這麼快出來才對……

「…………嗯?咦……如果食物可以治癒傷口的話,那是不是也能預防感冒呢?」

我一指出這一點,卡迪娜爾便暫時回頭朝我笑了一下。看來泡澡只是個藉口,她只是想讓尤吉歐暫時離開罷了。

跟著想不到頗有心機的賢者往前走了一陣子,經過許多岔路以及頻繁地爬上爬下之後,我馬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大圖書館的什麼地方了。當顧不了禮儀而邊走邊吃的我快把食物掃光時,通道前方出現了一個周圍全被書圍住的圓形空間。空間的中央放了一張桌子,還有兩隻古色古香的椅子圍在桌子旁邊。

卡迪娜爾自己坐到其中一張椅子上後,隨即默默用手杖指了指另外一張椅子。而我也按照指示在上面坐了下來。

結果桌上立刻出現兩杯茶。卡迪娜爾拿起自己眼前的茶杯並且含了一口,接著才慢慢開始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和平的人工世界裡,為什麼會存在feudalism呢?」

聽見卡迪娜爾說出那個不熟悉的名詞後,我花了兩秒鐘的時間才想出這單字的意思是「封建制度」。

封建制度,是由君主將領地分封給貴族統治的支配結構。也就是什麼皇帝、國王、伯爵、男爵等等奇幻小說或遊戲裡常會出現的──應該說沒出現還比較稀奇──中世紀身分制度。

地底世界的設定基本上就跟中世紀歐洲沒有兩樣,所以我一直沒有對貴族和皇帝的存在感到特別奇怪。所以卡迪娜爾的問題就讓我覺得非常疑惑。

「哪有為什麼……不就是創造者們這麼設計的嗎?」

「不是。」

卡迪娜爾就像猜到我會這樣回答一般,嬌小的嘴唇邊緣微微上揚並且馬上否定了我的答案。

「製造這個世界的外側人類們,只不過準備了應該有的各種物品。現在的社會制度完全是由地底世界的居民所建立。」

「是這樣啊……」

這些事情的確不能讓尤吉歐聽見。

我慢慢點了點頭。接著後終於想起應該最先確認的事情。既然她知道真實世界裡的RATH,那就表示……

「等、等一下。你能和真實世界取得聯絡嗎?或者是擁有和那一邊的通信管道?」

滿懷希望的問完後,卡迪娜爾卻用無奈的表情給了否定的答案。

「笨蛋,如果能夠辦到這種事,那我就不用被關在這個滿是灰塵的地方好幾百年了。可惜啊……能和外界聯絡的……就只有最高祭司而已。」

「這……這樣啊……」

雖然那個最高司祭大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也很令人在意,但我還是先把這個問題丟到一邊,在帶著一縷希望的情況下繼續問道:

「那……至少知道現實時間是幾月幾日……或者我的身體目前在現實世界的什麼地方吧……」

「抱歉,現在的我已經無法登入系統區域當中。就連檔案區域也只能參照一丁點範圍而已。和你在外邊認識的比起來,可以說是相當無力的存在。」

可能是感到相當不好意思吧,這時卡迪娜爾已經露出符合她年紀的沮喪表情,看見她這樣之後,不知道為什麼也覺得很抱歉的我馬上用力搖著頭說:

「沒關係啦,光是知道現實世界確實存在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抱歉打斷你的話頭……你剛才說出現封建制度的理由嗎……」

把話題拉回來後,我便考慮了一下才繼續表示:

「那是因為……維持治安、分配生產物等工作都必須要有人來監督才行吧?」

「唔姆。但你應該也知道,這個世界的居民原則上是沒辦法違背法律的。所以不會出現傷害他人、偷取財物或者獨占收穫等事情。既然一出生就強制被要求接受勤奮與公平的社會,那麼發展共產主義反而會更有效率不是嗎?現在這個世界的總人口也不過只有十萬,但卻有四名皇帝與上千名自稱爵士的貴族,你覺得真的需要這種過度的身分制度嗎?」

「十萬……」

我第一次聽到地底世界的總人口數。雖然卡迪娜爾說了「只有」,但我反而因為這龐大的數字而大吃一驚。這已經不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而是文明的模擬了吧。

不過……如果一名皇帝只支配兩萬五千名居民,那跟古代羅馬帝國或法蘭克王國比起來簡直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這樣子的話,應該就不是因為需求而誕生封建制度,而是直接模擬現實社會所設計出來的了。

正當我想不出所以然來的時候,卡迪娜爾又說出相當唐突的一句話來:

「我剛才已經說過這個世界沒有神明存在。但是創世時代──也就是距今四百五十年前,還是有近似神明存在。當央都聖托利亞還只是一個小村子的時候……在裡頭就存在著四位『神明』。」

「咦,四百五十年?不是三百八十年嗎?因為今年是人界歷……」

面對我有點脫線的問題,賢者像是要表達「真受不了你」般聳了聳肩。

「剛才不是說過了,創世神話是教會的創作。目前曆法的起點根本是後人隨便胡謅的。」

「是、是這樣啊。那……你說有四位『神明』對吧?那他們一定是人……也就是創造這個世界的RATH員工吧?」

這次的推論似乎沒錯了,只見卡迪娜爾露出微笑並且點著頭。

「哦,你察覺到這種程度了嗎?」

「……因為這個世界應該不是先有蛋而是先有雞才對。一定要有人培育一開始的人工搖光寶寶……不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說明這裡為什麼讀寫都是用日文了。」

「的確是頭腦很清晰的推論。你說的沒錯。當初……我還是沒有意識的管理者時,四名外界人來到這片土地上,然後在兩間農家裡各自養育了八名『子女』。他們教授小孩們讀書寫字、栽培作物、養殖家畜的方法……以及之後成為禁忌目錄基礎的善惡倫理觀念。」

「完全就是神明了嘛……這真是責任重大。隨便說句話就有可能影響到之後的人類社會耶。」

我那句「隨便說句話」讓卡迪娜爾以非常嚴肅的表情點著頭。

「一點都沒錯。我是被幽禁在這座圖書館之後才開始考慮起這件事情,最後更歸納出答案。總之就是……為什麼這個世界會存在原本不需要的封建制度呢?除了有禁忌目錄這種超出常軌的法律體系之外,為什麼還有靠鑽法律漏洞來尋求自身利益與快樂的貴族呢?面對這些問題,我只能想出一個答案。」

少女一邊將小圓眼鏡往上推,一邊用嚴肅的聲音繼續說道:

「從『初始的四人』能順利完成困難的使命這點來看,就能知道在真實世界裡的他們也擁有最高等的智慧。同時由地底世界居民們生來善良這一點,則叫以推測出他們應該有高尚的倫理觀念。只不過,不是四個人都是如此。」

「……你說什麼……?」

「其中一個人雖然有出色的智慧,但卻絕非善類。那傢伙就像是『污染源』一樣。他所養育的小孩里就有一、兩個人受到他的影響。雖然應該不是故意……但一個人的個性是沒辦法隱藏的。結果那個人就這樣把占有欲以及支配慾等利己的欲望傅到了小孩身上。而那些小孩就是現在支配人界的貴族、皇族,以及公理教會上級司祭們的祖先……」

你說……有一個人絕非善類?

也就是說,一些貴族的邪惡個性,就是來自於RATH其中一名主要工作人員嗎?他的邪惡精神一直遺傳下來,最後變成萊歐斯‧安提諾斯、溫貝爾‧吉傑克那樣的人嗎?

這時我忽然覺得全身有點發冷。現實世界的我,正處於沒有意識的狀態下,躺在RATH不知道在何處的根據地里接續著STL。一想到身邊就有像萊歐斯這樣的人在亂晃,當然會感到有點擔心。

那傢伙會是我認識的人嗎?雖然試著要想起我認識的員工,但立刻浮現在腦海里的,就只有主任研究員比嘉健和介紹我到的謎樣公務員菊岡誠二郎了。當然六本木的分公司里也有其他工作人員,但長相與名字我都不是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的主觀里,在RATH打工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那傢伙單純只是利己心與欲望比較強烈的人,還是在帶著某種企圖下而潛入RATH的呢?比如說要盜取研究並把它賣掉,或者……想把研究成果破壞掉呢?

「卡

迪娜爾……你知道那『初始的四人』的名字嗎?」

很可惜的,少女只是緩緩搖著頭來回答我的問題。

「必須擁有登入全系統區域的權限才能知道這個資料。」

「嗯……抱歉,一直提出類似的問題。」

反正現在就算知道名字也不能怎麼樣。只不過,這也更加確定我必須和外界取得聯絡的決心。

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發出甜香的茶之後,我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原來如此……地底世界的人民當中,因為只有一小部分人擁有支配慾,所以那些人當然就會變成特權階級。就好像蹬羚群里出現了獅子一樣。」

「另外也像是無法刪除的病毒程式一樣。這個世界裡,父母生下小孩時,除了外表之外連個性也會遺傳唷。不過大多和平民結婚的下級貴族,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利己之心了……」

卡迪娜爾的話讓我想起身為六等爵士的羅妮耶與緹潔都擁有令人尊敬的正義感與博愛心。

「這也就是說……持續貴族間通婚的話,就會一直保存利己心囉?」

「沒錯。四皇帝家以及教會的上級祭司就是這種例子的集大成。而站在這些人上頭的,就是這個人界的絕對支配者……公理教會最高司祭,現在甚至成為系統管理者的一個女人。她甚至還用了『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這個極為猖狂的名字。」

「亞多米尼(Admini)……史特蕾達(strator)……」

我小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英文的意思應該是「行政官」,另外在一部分作業系統有「管理員」之意的單字。話說回來,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在引發謎樣發光現象時,好像曾經提到過這個名字。這也就是說,整合騎士宣誓效忠的對象……就是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嗎?

想到這裡後,我終於注意到卡迪娜爾的話里還隱含了一個相當重要的情報。

「嗅……你、你剛才說那個最高司祭是女的?」

我從很久之前就先入為主地認為公理教會的高層是高齡男性,但似乎不是這樣。卡迪娜爾點了點頭,然後用非常難看的臉色加了一句:

「是啊。而且……最恐怖的是,那傢伙說起來還是我的雙胞胎姊姊。」

「這……這是什麼意思?」

無法理解情況的我只能這麼發問,但有著少女外表的賢者並沒有馬上回答。

她就像相當討厭自己的身體般凝視著自己雪白纖細的右手好一陣子後,才緩緩開口表示:

「……讓我按照順序說下去吧……公理教會這個絕對統治機關呢,是距今大概三百五十年前被建立起來的。也就是開始模擬後經過了一百年左右。當時的人界人民都在二十歲左右結婚,然後每對夫婦平均會有五個小孩子,所以這時第五代的人民已經超過六百人了。再加上父母以及祖父母那一代的話大概有一千人左右吧……」

「等、等一下。話說回來,這個世界的結婚與生產是什麼樣的系統呢?」

剛好遇上這個能消除兩年來疑慮的機會,我忍不住就這麼脫口發問,接著才想到不管內在年齡有多大,這實在不是應該對一名十幾歲少女提出的問題。正當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卡迪娜爾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就輕鬆地回答:

「我不太清楚現實世界裡人類的生殖活動所以無法斷言,但從人工搖光的構造原理上來看,行為應該會以現實世界為準才對。只有在系統上進行過婚姻登錄的男女,才能在進行行為後有一定的機率能夠懷孕。具體來說呢,就是LightCube Cluster在空的立方體裡載入新的搖光原型,然後組合雙親的外型、思考、個性模式的一部分來製造出一名新生兒。」

「哦?原來如此……那所謂的婚姻登錄是?」

「就是很單純的系統指令。形式上是對史提西亞神宣誓結為夫妻。在一開始的時代是由村長來執行儀式,但各地出現教會之後就只有該地的修道士或者修女才能實行了。」

「這樣啊…………啊--抱歉又打斷你了。請繼續說下去吧。」

在我的催促下,卡迪娜爾便輕輕點了點頭並且再次開始說明:

「『初始的四人』登出後又過了數十年,人口到達千人的居民們已經被幾名領主所支配。以從祖先處繼承來的利己心做為武器的他們,就只專心於擴大自己擁有的土地,結果害得附近沒有田可耕種的年輕人必須成為佃農而聽從他們的命令。不過裡面好像也有不甘成為佃農便離開中央到邊境去開墾的人民。」

「原來如此,薩卡利亞與盧利特村等地方性的村鎮就是由這些年輕人開墾出來的嗎?」

「沒錯。支配中央的領主們當然會互相反目,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締結姻親關係。但是到了某個時候,苜次出現兩個領主家之間進行策略結婚的狀況……結果一名女孩子就在這種情形下誕生了。這名有著天使般可愛容貌,以及存在於地底世界的人工搖光當中最強烈利己心的嬰兒……名字就叫做桂妮拉。」

卡迪娜爾望向天空的眼睛裡,似乎閃燦著徘徊在遙遠過去當中的光輝。

環繞著小房間的書架之間設置了好幾盞油燈,這時上面的火焰就直接在少女的白色臉頰上造成了幾道複雜的陰影。在針落可聞的寂靜當中,忽然一道平穩中帶著哀戚的聲音響起。

「當時,聖托利亞的──已經不只是村莊而是城鎮規模──小孩子都是由其中一名領主,也就是桂妮拉的父親來指派天命。十歲的桂妮拉在劍術、神聖術、詩歌、紡織等各方面都展示出天賦,所有人也都認為任何天職她都能夠勝任。但是,也就是這樣--父親便開始捨不得讓美麗的桂妮拉到鎮上去工作。」

卡迪娜爾這時露出了覺得相當可惜的笑容。

「就因為這愚蠢的執著,讓領主為了想把桂妮拉留在自己身邊而賦予她『神聖術的修練』這個過去不曾存在的天職。而桂妮拉就這樣在宅邸深處的房間內充分發揮她的智慧,開始解析起神聖術……也就是系統指令來了。在那之前,地底世界的居民都只能使用相當基礎的指令,也沒有任何人考慮過這些構成指令的單字究竟有什麼意義。因為光是這樣就能夠過生活了。」

還在盧利特村的時候,尤吉歐和其他村民的確只會為了調查天命而叫出「史提西亞之窗」。

「但是……桂妮拉卻發揮出以一個小孩子來說相當恐怖的忍耐力與洞察力,持續解析著像是『Generate』、『luminous』、『Object』等由奇怪異世界言語所構成的指令。最後桂妮拉終於獨自根據幾個基礎的指令,成功地編纂出『炎熱之箭』這樣的法術。系統指令原本只是拿來讓生活更加便利的道具,但她卻從中創造出能夠傷害生命的攻擊術。桐人啊──」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我,在眨了眨眼睛後便看著卡迪娜爾的臉龐。

「你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神聖術行使權限等級……也就是『System Access Authority』的數值會突然上升嗎?」

「嗯嗯……大概知道。應該是打敗怪物……因為在洞窟里和哥布林們作戰並且擊退它們的緣故吧。」

「唔姆,沒錯。這個世界原本就有居民只要與入侵的外敵作戰就能夠變強的設計。雖然要等進入『負荷實驗階段』才會用上這樣的設定就是了……總之呢,想要讓權限等級上升,就只有不斷用指令來打倒敵人這個方法。桂妮拉在年僅十一歲的時候,就自己發現了這樣的規則。因為她在家裡附近的森林裡,試著對無害的金鳶狐施放了『炎熱之箭』……」

「這也就是說……打倒後就能提升權限的對象,不僅限於外敵……也就是暗之國的怪物囉?」

「唔姆。所謂的『經驗值上升』,是只要破壞包含人類在內的動態個體就會發生的情形。當然這個世界裡人類是不會殺害人類,另外幾乎所有人也不會去攻擊無害的動物。不過擁有濃厚貴族遺傳因子的人則不在此限。他們會舉行狩獵來當做消遣,結果在無意識當中就強化了權限……在自己意志下提升權限的,就只有十一歲的桂妮拉一個人而已。」

卡迪娜爾說到這裡便先停下來喝了一口茶。接著又用雙手包住茶杯並且靜靜地再度開始說道:

「……注意到殺害動物就能讓神聖術行使權限提升的她,每到夜裡就離開家,在家人與村民看不見的地方持續殺戮行為。當時如果控制整個世界平衡的我有意識的話,一定會為桂妮拉的行為感到恐懼吧。她毫無感情……不對,說不定是在某種愉悅的情感下,一夜間就把聖托利亞周邊的野獸個體殺光了。而減少的個體又會在系統命令下獲得補充……然後她就在隔天晚上再度將動物們全滅……」

──對身為VRMMO玩家的我來說,這應該是極為普通的行為。SAO時代的我,同樣也每天都進行著這樣的「狩獵

」來強化自己的能力。因為MMO本來就是這樣的遊戲。

但是現在聽見卡迪娜爾的話之後,我卻感覺自己的背部已經是冷汗直流。

一名穿著睡衣且面無表情的幼女徘徊在深夜黑暗的森林當中,面無表情地燒殺發現的動物。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這種景象,那大概就是「惡夢」吧。

像是感染了我的恐懼一般,卡迪娜爾也用雙手用力握住了杯子。

「桂妮拉的權限等級就這樣不斷地上升。而指令解析也順利地進行著,最後她終於能夠使出回復天命與預測天氣等等讓當時的民眾覺得是奇蹟的法術。包含她父親在內的聖托利亞居民們,馬上就相信桂妮拉是神之子而開始崇拜她……這時已經十三歲的桂妮拉更是有了聖潔的美貌。臉上雖然帶著溫柔的微笑,但是桂妮拉知道能夠完全滿足自己無限支配慾的時候已經到了。只要靠著比領主們的所有權,或者劍士們所修煉的劍法還要強力的手段……也就是打著神的名號……她就能得到一切。」

說到這裡就停下來的卡迪娜爾,一瞬間朝著頭上──大圖書館遙遠上方的屋頂,或者是更上方的現實世界看去。

「利用『神明』的概念來說明系統指令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可以說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人類們所犯下的最大錯誤。我認為……對人類這種生物而言,神明的存在根本是令人無法自拔的毒藥。它可以治癒所有痛苦,原諒任何殘酷。幸好沒有任何情緒的我聽不見神明的聲音……」

少女把深棕色的眼晴移回杯子上,然後用左手手指輕輕敲了一下陶器邊緣。結果馬上又有熱騰騰的液體從底下湧上來,幾乎已經被喝光的杯子裡馬上又出現了滿滿的茶水。

「在人民看見那樣的奇蹟,又跟他們說明這都是神明的力量後,也難怪那些人會那樣盲目地崇拜桂妮拉。這時已經沒人會質疑能讓耕種時受傷的男性馬上痊癒,又能夠在三天前就預言將有暴風雨來臨的桂妮拉。於是她便告訴父親以及其他領主,為了展現更多的神跡,自己需要向神明祈禱的場所。結果村子中央馬上就蓋了一座白大理石塔。當時塔的占地還相當小,而且也只有三層樓高……沒錯,那正是這座中央聖堂的原型。而這同時也就是公理教會三百五十年歷史的開端。」

卡迪娜爾所說的這段古代聖女桂妮拉的故事,馬上就讓我聯想到一個人。雖然我不認識她,而是從尤吉歐與賽魯卡那裡聽來的——那個人就是幼年時就展露神聖術的天分,因此被賦予教會的修女見習生這項天職的少女,愛麗絲‧滋貝魯庫。

但是尤吉歐曾說過在盧利特村時的愛麗絲對任何人都相當溫柔。而且她又是賽魯卡的姊姊。我實在不認為她會在半夜離開家裡,跑到森林裡去殲滅動物。

那麼愛麗絲是怎麼提升系統登入權限的呢?

結果是卡迪娜爾的聲音把我陷入疑問深淵當中的意識拉了回來。

「當時的居民全都相信桂妮拉是受到史提西亞神祝福的巫女。他們每天早晚都向內塔祈禱,並且毫不吝嗇地把一部分收穫捐獻給桂妮拉。和桂妮拉沒有血緣關係的領主們,一開始也對像她這樣的存在感到不高興……但是桂妮拉不可能被這種事情打敗。她馬上就以神明的名義賜封給所有領主貴族,也就是爵士的地位。之前一般農民對於領主的巧取豪奪多少感到有些不高興,伹經過神明認證之後,他們也只能乖乖順從這些權威。於是成為貴族的領主們便做出歸順桂妮拉比和她對立好得多的判斷。」

把茶杯喀嘰一聲放回茶盤上之後,卡迪娜爾便筆直地看著我並且說:

「雖然拖得有點長,不過這就是地底世界存在封建制度的理由了。」

「原來如此……不是為了維持社會,而是為了支配人民的身分制嗎……難怪上級貴族沒有任何的義務感了。」

我低聲說完,卡迪娜爾也繃起臉點著頭說:

「我想你應該沒有親眼看過,不過上級貴族與皇族對於私人領地的暴虐程度實在是筆墨難以形容。如果不是禁忌目錄禁止殺人與傷害,真不知道那些地方會變成什麼樣的地獄。」

「……製作禁忌目錄的,當然就是剛才提到的那個桂妮拉了吧?這表示……她也有一定程度的道德觀念嗎?」

「哼,我可不這麼認為。」

卡迪娜爾吋愛地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經過我長年思索之後,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居民無法違背上級權威訂下的規則。而且就連我也不例外。雖然公理教會對我來說不是上級單位,所以不會被禁忌目錄所束縛……但我還是沒辦法違背Cardinal系統給我的幾條規則。之所以會被困在這種地方數百年的時間,也就是因為無法違抗命令所造成的結果。」

「桂妮拉……也同樣無法違反上級規則嗎?」

「那是當然。因為禁忌目錄是桂妮拉所訂立,所以她自己也不受到那個可笑的法律所拘束……但還是無法違背小時候父母加諸在她身上的幾條規定,而且現在也必須按照新的命令行事。你想想看,要不是那個傢伙的父母親教了她『不可傷害他人』,她會只殺害動物就感到滿足嗎?她一定會開始殘殺更容易提升權限等級的人類啊。」

我的背部又開始因為發冷而起雞皮疙瘩。我馬上隱藏這種反應並且開口表示:

「唔姆……這也就是說,不可傷害他人是『初始的四人』打從一開始就給這個世界的小孩立下的禁忌。然後桂妮拉將其明文化並且加上了其他細項……是這樣吧?」

「光看表面的話的確是如此。但是那傢伙絕對不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和平才這麼做的。成長到二十多歲的桂妮拉愈來愈美麗,而且塔也跟著愈來愈高,她甚至還收了數名弟子。最後各地的村莊都建立起類似的白色高塔,桂妮拉正式定名為公理教會的支配體制也逐漸穩固了下來。但是……隨著人口穩定增加,人們的居住區域也跟著擴大,等出現自己無法顧及的區域之後,桂妮拉就開始感到不安了。她害怕在邊境出現和自己同樣注意到神聖術行使權限秘密的人。於是她便為了確實地支配所有人類而開始將法律明文化。你知道為什麼禁忌目錄的第一條寫著必須對公理教會忠誠,第二條就寫著禁止殺人行為嗎?」

卡迪娜爾瞬間閉上嘴巴,之後一直凝視著我並繼續開口說道:

「──當然是因為殺了人之後,殺人者的權限等級會提升的緣故。教會禁止殺人的理由就是這麼簡單。那個條款根本無關任何的道德、倫理或者是善良。」

有些受到衝擊的我忍不住就提出反駁:

「但……但是禁止殺人或是傷害,原本就是『初始的四人』流傳下來的道德禁忌不是嗎?就算教會沒有規定,居民也有這樣的倫理觀念不是嗎?」

「如果父母親沒有把這一點教導給小孩呢?雖然機率相當低,但如果出現一出生就被帶離父母,也就是一開始就與上級存在分離,因此沒有受過道德教育就長大的小孩子呢?如果那個人還擁有貴族的遺傳因子,那他可能會按照自己的欲望來殘殺周圍的人類,最後獲得超越桂妮拉的權限等級。為了儘可能消滅這樣的可能性,桂妮拉才會編纂禁忌目錄並將其製成書籍,命令所有城鎮與鄉村都必須收藏這本書。另外父母們也被賦予在孩子啞啞學語的過程中就必須徹底教授他們禁忌目錄的義務。聽好了,這個世界的人類之所以會如此善良、勤勞且充滿博愛心,完全只是因為這樣對教會這個絕對統治機關來說比較沒有威脅罷了。」

「但……但是……」

我沒辦法就這樣接受卡迪娜爾所說的話,於是只能不停地搖著頭。

因為我實在無法相信在盧利特村、旅行途中還是在修劍學院裡交流的人們──像賽魯卡、羅妮耶、緹潔、索爾緹莉娜學姊……還有尤吉歐那比任何人都值得尊敬的人性,全都只是被程式強制的結果。

「……但不是全部都是這樣吧?那個……應該還是有一點包含在人工搖光原型裡頭的部分吧?就像我們人類靈魂一開始所擁有的某種東西……」

「你不是早已經親眼看見最好的反證了嗎?」

一時想不通卡迪娜爾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只能連續眨,兩、三下眼睛。

「咦……?」

「就是殘酷地想把你和尤吉歐殺掉的那群哥布林啊。你也不認為那只是單純的程式碼吧?那正是搖光原型裡頭與禁忌目錄完全相反的……忠於殺戮、搶奪與自身欲望之後的模樣。聽好了,它們也是『人』,在某種意義上和你完全相同。」

「…………」

我只能暫時沉默下來。

我原本就做出了相同的推測。兩年多前,和我們在盡頭山脈地下作戰的怪物──哥布林們的對話與動作實在太過於自然,完全看不出在一般VRMMO遊戲裡登場的怪物或NPC特有的程式感。最重要的是,閃爍在它們黃色眼睛裡頭的

欲望光芒,絕對不是任何材質貼圖所能表現得出來的。

但現在聽見它們也是擁有搖光的「人類」之後,我實在沒辦法說句「是哦」然後就接受這個事實。我為了解救尤吉歐與賽魯卡而殺了兩隻……不對,是兩名哥布林,但它們只是忠於刻劃在自己靈魂當中的欲望而已。既然尤吉歐可以突破禁忌目錄的限制,那麼哥布林們應該也有違背殺戮、搶奪等命令的可能性吧。但我卻因為它們是哥布林、因為它們恐怖的外表就相信它們是邪惡的存在,進而毫不猶豫就揮下手裡的劍……

「別再煩惱了,笨蛋!」

卡迪娜爾的斥責直接給予不知不覺間深深低下頭的我當頭棒喝。

「連你都想變成神嗎?就算煩惱一兩百年都得不到答案的。就算我現在--像這樣終於面臨和你見面的時機,也還是在一團迷霧當中……」

抬起臉之後,馬上發現卡迪娜爾正皺著柳眉一直凝視著杯子裡面。她接著又用有點像吟詩的口氣繼續說道:

「我過去也是沒有一絲疑惑的管理者。完全不認為在我掌中掙扎的小東西有什麼特別,只是按照不變的法則來運作整個世界。但像這樣得到人身……了解對生命的執著後,才首次知道……就連創造這個世界的人們,都沒有真正理解自己究竟創造出什麼樣的東西來了。他們才算是神明……就算知道了桂妮拉恐怖的行為,也只是覺得有趣而不會有任何的擔心吧。要是世界就這樣進入負荷實驗階段,一定會出現筆墨難以形容的地獄,但他們根本不會在乎……」

「對……對了,你說的負荷實驗究竟是什麼?剛才也曾聽你提到過……」

我一插嘴卡迪娜爾便抬起伏下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後才說:

「讓我們把話題拉回來吧,不按照順序說明你是聽不懂的。剛才說到桂妮拉制訂了禁忌目錄並且將它流傳到整個世界裡對吧。公理教會就藉由這本書籍而更加鞏固了他們的支配。因為桂妮拉不斷改寫目錄,在用對教會有利的道德觀緊緊綁住居民的同時,也順便排除了生活當中所有可能造成麻煩的原因。最後目錄里不但列出成為傳染病發生源的沼澤並且禁止人民接近,甚至連讓羊吃了之後就會不再產奶的草名都寫出來了……至此人民根本不用想太多,只要乖乖照著那本書去做的話,就不會引起任何問題。於是人民依賴、盲從教會的程度便隨著時間不斷增加,最後再也沒有人懷疑目錄第一條,也就是對教會的忠誠了。」

這真的是完全統治。沒有飢餓、反叛以及變革的理想社會──

「聖托利亞的人口有了爆炸性增加,再加上建築技術大規模使用指令後有了相當的進步,過去的村莊瞬間就發展成大都市。而公理教會的占地也變得像現在這麼大,白塔也跟著愈來愈高……現在想起來,這座中央聖堂根本就是桂妮拉無窮欲望的具現化。她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滿足。等年齡到了三、四十歲,容貌也開始衰退時更是如此。但她也不能像上級貴族那樣沉迷於美食與肉慾當中。從那個時候開始,桂妮拉就不再出現於下界,只躲在不斷上升的高塔最上層裡頭,拚命地解析神聖術。她所追求的是更高的權限,更驚人的神跡……甚至想要超越加諸在她身上的最後,同時也是絕對的界限──『天命』。」

在這個世界裡,名為天命的數值可以說是相當簡單明瞭。

它會隨著成長的過程逐漸增加,在二、三十歲時達到頂點,到達高峰之後就開始慢慢減少,最後在六十到八十歲之間歸零。我的天命在這兩年裡也增加了不少。知道這個數值開始每天下降的確是相當恐怖的事。尤其是對掌握這個世界的絕對支配者來說更應該是如此吧。

「但是……不論她再怎麼解析指令,甚至學會了操縱天氣的法術,也沒辦法改變天命界限……也就是壽命。能夠操縱這方面資料的就只有掌握管理者權限的人……像是外部管理者,或是自律控制系統Cardinal而已。於是桂妮拉的天命便隨著日子不斷地減少。到了五、六十歲時……過去可以幻惑人心的神聖美貌已經不復存在,甚至連走路都開始搖搖晃晃。最後她終於無法從世界最高處的寢室里那張豪華大床上爬起來了。於是她開始每個小時都叫出史提西亞之窗,然後凝視著上面穩定減少的天命數值……」

卡迪娜爾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像是覺得發冷般用雙臂抱住嬌小的身體。

「……但就算在這種情形下,桂妮拉也還是沒有放棄。她的執念真是太恐怖了……她不分晝夜地用沙啞的聲音嘗試著各種音節的組合,不斷掙扎著想要叫出那個禁忌的指令。但是這樣的努力當然不可能成功了。那大概就跟丟一千次硬幣,每次都要是正面的機率一樣……不對,甚至可能更小……但是……」

我忽然間湧起一股莫名的惡寒,整個身體也因此而發起抖來。卡迪娜爾──這名表示自己是系統所以沒有任何情緒的不可思議少女,目前很明顯受到某種恐懼的侵襲。

「……在她終於命在旦夕……只要受點小傷或者生點小病就有可能喪命的某個晚上……在將近不可能的偶然……但我認為或許是在外面世界某個人的幫助下,桂妮拉她終於打開了那個禁忌之門。雖然你無法使用──不過就讓你看看吧。」

卡迪娜爾用左手舉起手杖指向空中,呢喃般地發聲:

「System call。Inspect command list!」

這時馬上響起一陣從未聽過的厚重效果音,接著卡迪娜爾面前便出現了一扇較大的紫色窗子。

就這麼簡單。沒有什麼從天而降的神光,也沒有任何天使吹奏的喇叭聲。但我已經可以理解這個指令的恐怖效果了。

這的確是終極的神聖術。甚至可以說本來不應該有這種指令存在才對。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沒錯……這個窗子列出了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所有系統指令。這又是世界創造者們犯下的大錯。當『初始的四人』要離開這個世界的瞬間……絕對要消除這個指令才對。」

卡迪娜爾揮了一下手杖將禁忌的窗戶消去。

「桂妮拉張大蒙矓的眼晴凝視著視窗。然後理解一切的她感到一陣狂喜並且整個人跳了起來。她冀求的指令就在窗戶尾端。那是必須從內部緊急操縱整個世界的平衡時……能夠奪走Cardinal系統所有權限,同時成為真正神明的指令。」

忽然間,我的腦海里浮現一個相當鮮明的景象。

在直達雲端的高塔最上層。周圍的窗戶只能看見沒有星星的夜空、捲曲的黑雲以及縱橫的紫色閃電。

空無一物的寬敞房間裡,只有中央放置著一張有頂篷的大床。但床的主人這時沒有躺在上面。她在柔軟的床墊上瘋狂地甩著褪色的長髮,並且以衰老的肉體跳著奇怪的舞蹈。只見她從白絹睡衣里伸出像是枯枝的雙臂,然後由後仰的脖子當中發出歡喜的咆哮。在越發激烈的雷鳴伴奏之下,用宛如怪鳥般的沙啞嗓音,編織出足以篡奪神權的禁咒……

事到如今,這個地底世界已經不是什麼AI的實驗,甚至連假想文明的模擬演練都不是了。

身為世界創造者的RATH員工……菊岡誠二郎與比嘉健等人最多也不過活了三十幾年的時間。但是純粹支配慾的化身桂妮拉在取得管理者權限前已經活了八十年。如果卡迪娜爾所言非假的話,她之後又活了將近三百年的時間。此時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推測出,這樣的智慧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存在了。

菊岡他們真的能掌控這一切嗎?他們究竟掌握了幾成在這裡發生的事情呢……?

我和穿著黑斗篷的賢者在各自抱著恐懼的情況下凝視著對方。

大圖書館裡面沒有門存在……也就是說處於完全和外界隔離的狀態,但我卻感覺能夠聽見從遠方傳過來的低沉雷鳴。

而這不吉祥的聲音,似乎正宣告著我們原本快要接近終點的旅程,馬上就得面臨一場嶄新且最為巨大的風暴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