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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靈子彈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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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成十字狀一直向上延伸至屋頂的圓柱看起來相當有未來感。周圍牆壁上環繞著一圈大畫面的平面屏幕,裡面播放的各種活動預告以及現實世界的企業GG,在微暗大廳里投下原色系光芒。其中最鮮艷的當然就是正面大屏幕上播放的「第三屆Bullet of Bullets」宣傳影像。

但我現在根本沒有仔細觀賞的時間。少女拉著我往右邊深處的一角前進。

牆壁邊排著幾十台細長的機器。它們的長相就跟放在便利商店裡的ATM或是多媒體機台一樣。

少女帶我到一台機器前面之後,使快速地說:

「就是在這台機器上報名。它就跟一般的觸碰式面板機器一樣,你知道怎麼操作嗎?」

「嗯,我試試看。」

「嗯。那我在旁邊報名,有不了解的地方就問我吧。」

少女說完便朝被板子隔開的隔壁機器台前進,我小聲向她道謝之後便往畫面看去。

屏幕上的主要畫面顯示著「SBC格洛肯總統府」的字樣,驚人的是包含選單在內全部都已經日文化了。潛行之前在現實世界的網絡上觀看GGO的公式網站時,發現全都是英文而令我相當頭痛,但遊戲內部似乎已經經過一定程度的本地化。

我用指尖拖動了一下選單,立刻找到報名第三屆Bullet of Bullets的按鍵。我當然馬上按了下去。結果畫面便轉移成輸入名字、職業等各種檔案的報名表格。這時時間還剩下一百八十秒。

既然是在遊戲裡面,角色名稱至少也自動幫忙填進去嘛,還有我的職業是什麼啊……我內心一邊不停抱怨一邊看著表格,但立刻就發現最上方有一條驚人的但書。

它寫著「以下的表格請填上玩家在現實世界裡的姓名與地址等數據。當然空白或是填入假數據也可以參加本活動,但將無法領取入選前幾名時的獎品」。

這讓我的指頭瞬間停了下來。雖然我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大會裡儘量突顯自己,好成為「死槍」狙擊的目標。但獎品這兩個字還是讓我的MMO玩家魂產生了猶豫。因為這種時候的獎品通常都是遊戲裡無法入手的超稀有裝備……

當我的手指被姓名欄吸引過去,準備在出現的全息圖鍵盤上打下「桐谷」的K時,好不容易才又說服自己不要這麼做。

我這次可不是來這裡玩的。和謎之玩家「死槍」接觸並判斷他的能力是真是假才是我的首要任務。如果「死槍」真的有什麼力量的話,那在遊戲裡暴露自己的真實情報就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我不能否定「死槍」是營運公司的人,而且可以自由觀看全玩家登錄數據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擺脫稀有獎品的誘惑,內心淌血的我將所有欄位留白,然後按下最下方的SUBMIT按鍵。

畫面再度切換,顯示出我已經報名成功的文章與第一回合預賽的對戰時間。想不到日期就在今天——而且是在三十分鐘之後。

「結束了嗎?」

水藍色頭髮的女孩忽然從旁邊這麼問道。看來她也順利完成報名了。於是我便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嗯嗯,總算是完成了。真的非常感謝你……還有……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聽見我道歉之後,女孩微微笑了起來。

「沒關係啦,剛才的電動車之旅我還滿高興的。話說回來,你預賽是哪一組的?」

「嗯……」

我再度往畫面看去然後回答。

「我是F組。F的三十七號。」

「啊……這樣啊。因為我們是同時申請,所以我也是F組。而我是十二號……太好了,就算碰見也是在決賽的時候。」

「為什麼說太好了?」

「只要能打進預賽的最後決賽,不論輸贏都能夠參加正式的大混戰。所以有可能就是由我們兩個獲得參加大混戰的權利。不過,如果真在預賽的決勝戰里遇見你的話……」

她那像貓的眼珠發出亮光,接著開口說: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唷。」

「啊啊……原來如此。如果真的碰上了,我當然也會全力以赴。」

我笑著回答完之後,將屏幕退回主畫面。接著我又順便提出一個問題。

「話說回來,雖然是外國的遊戲,但這機器倒是全部日文化了啊?。明明公式網站還都是英文……」

『嗯嗯……營運公司『ZASKAR』雖然是美國企業,但日本伺服器的工作人員里似乎也有日本人在。不過……你應該也知道,GGO無論是在日本還是美國都屬於法律的灰色地帶。」

「那是『貨幣轉換系統』害的吧。」

聽見我的回答之後,少女也露出些微苦笑並點了點頭。

「對。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私營的賭場。所以公開的網頁里只有最基本的情報,而且完全不刊載營運公司的所在地。此外像是角色管理、貨幣轉換用的電子貨幣帳號輸入等關於遊戲的手續都只能在遊戲裡進行。」

「我只能說……這遊戲實在是太猛了。」

「所以這裡與真實世界幾乎可以說是完全分離……但是也因為這樣,感覺現在的自己和現實里的自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感覺女孩的眼裡似乎閃過一抹黑影,我眨了一下眼睛感到疑問。

「……?」

「沒、沒什麼事啦,抱歉。我們該到預賽的會場去了——其實也只是在這裡的地下而已。你準備好了嗎?」

「嗯嗯。」

我點了點頭,少女則再度牽著我的手說「往這邊」,然後朝總統府一樓大廳的正面深處走去。那裡的牆壁邊排了好幾台電梯,女孩纖細的手指按下最右邊電梯門旁的下樓按鍵。

門馬上就打開。少女順勢往裡頭一站,接著按下「B20F」的按鈕。看來這座塔的上方與下方都有很長的空間。身體感覺到真實的落下感與減速感後,門便打了開來。

一見到門外的黑暗——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是一座與一樓大廳同樣寬敞的半球形巨蛋。裡面光源相當稀少,只有幾具被鐵框罩住的弧光燈發出單薄的亮光而已。

地板或是柱子不是發出黑光的銅板就是赤茶色的鐵網。巨蛋的牆壁邊還排著一些粗糙的桌子。而屋頂部分則有多面巨大的全息圖面板。但是目前畫面呈現一片漆黑,只有用深紅字體顯示著「BoB3 preliminary」的字樣與剩下二十八分鐘左右的倒數計時。

然而讓我感到緊張的不是這樣的景色與低聲流出來的金屬系BGM。

正確來說應該是緊集在牆邊桌子或是直立鐵柱旁的那些黑影——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讓我感到不舒服。

明明是在遊戲裡面,但卻沒有任何大吵大鬧的人。他們不是幾個人眾在一起竊竊私語,就是獨自一人默默站在那裡。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即將開始的BoB預賽參賽者,而且也知道他們已經完全熟悉這個假想世界,算是徹頭徹尾的VRMMO玩家。

——不對,如果要比總潛行時間的話,這個空間裡應該沒有人比得上我才對。因為前年和去年的兩年裡,我沒有任何一刻是處於註銷狀態。

但是每個玩家都有所謂的「玩法風格」。像我就是專門PvE(與怪物對戰)的玩家——而他們則與我相反,是一群熱中於PvP(與玩家對戰)的傢伙。由他們沒有光澤的頭盔或是厚重頭套下投射過來的銳利視線,就可以知道這群人正拼命想找出關於我的情報。

我自從今年春天ALO轉移到現在的營運公司之後,就幾乎沒和人對戰過了。這段不算短的空白時間,將會讓我的PvP感大打折扣吧。我被這群男人們投射過來的眼神給壓倒正是最佳的證明。

——這件工作越來越困難了啊,菊岡先生。

不由得在心裡這麼嘀咕著的我,右手肘忽然被輕輕推了一下。往旁邊一看後,發現淡藍色頭髮的少女正露出訝異的神情。

「……怎麼了嗎?」

「沒、沒有啦……」

急忙低聲回完話之後,少女便輕輕點了點頭,同樣也小聲地說:

「我們先到休息室去吧。你也得換上剛才的戰鬥服才行。」

於是她開始穿梭在玩家之間,腳步顯得相當自然,感覺不出有任何的緊張。但這不是因為周圍的眾人忽略了她的存在。這群男人投射在她身上的濃烈戰意跟看著我時簡直無法相比。有個將巨大槍械放在膝蓋上的傢伙甚至還故意高聲排出彈匣。

想不到這名少女竟然有這麼大的膽識可以完全無視這種龐大的壓力。我一邊感到越來越驚訝,一邊朝土黃色圍巾追了上去。

巨蛋的深處見不到桌子,反而是幾道冰冷的鐵門並排在那裡。少女打開亮著綠色指示燈的門,帶我進到裡面後便將背後的門關上並按起門內側的操作面板。指示燈隨著「喀嚓」的上鎖聲變成了紅色。

門內部是略為狹窄的更衣室。當然除了我們之外就沒有別人在了。

「呼……」

來到房間中央之後,少女輕輕吐了口氣,接著呢喃般說道:

「真是……一群天真的傢伙……」

「什……天、天真的傢伙?你是說剛才那群殺氣騰騰的人嗎?」

我一邊回想巨蛋里那群繃著一張臉的男人們一邊這麼問道,而少女卻像理所當然般地點了點頭說:

「對啊。比賽開始前三十分鐘就拿主要武器出來炫耀,這根本就像請人家想辦法來對付自己一樣嘛。

『啊……啊啊……原來如此……」

「你最好在開始比賽之前才裝備上光劍與5-7唷。」

一邊微笑一邊這麼說的少女見到我輕輕點頭後便轉過身去。

接下來她就做出比剛才的台詞更讓我嚇破膽的事情。

她揮動右手叫出主選單,隨即按下一併解除所有裝備的按鍵。

土黃色圍巾、深卡其色的夾克、寬鬆的工作褲、沒有任何圖案的T恤依序消失了。

現在少女身上只穿著露出機能纖維光澤的小面積內衣。

「嗚……嗚哇啊?」

我發出沙啞的聲音,急忙用右手遮住臉。接著從指縫當中看見少女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我。

「你還在做什麼?趕快換衣服啊。」

「好、好的,嗯……那個……」

即使面臨潛入GGO以來最大等級的動搖,但我還是拼命想著對策。

在這種狀況之下我能做出的選擇已經不多了。要不就是找個藉口逃出這個房間。再不然就是一路裝成女生直接在衣服上裝備護甲。不過這兩種方法都算是欺騙了這名幫了我大忙的女孩子。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只好在這名少女繼續做出武裝解除的終極悲劇發生之前,咬牙進行了第三種選擇。

我以最快速度低下頭,同時從主選單里讓名片實體化,然後用雙手遞給少女。

「那、那個……對不起!到現在都沒自我介紹……這、這是我的名字!」

「咦?名……名字?」

名片隨著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離開我的手中。

「桐……人。嗯……很有趣的名字嘛……………………咦……………………」

我在這世界沒有加入公會,不對,在這裡是叫做「中隊」,所以名片上除了姓名之外——就只有標記性別而已。

「上面寫著Male……咦……?你不是…………」

呆滯的聲音傳來的同時,低著頭的我可以見到視線上端的小巧裸足往後退了一步。

「騙人…………這、這種模樣…………竟然會是男的………………?」

接著則是一陣沉默。

我因為受不了籠罩在更衣室里的緊張氣氛而準備抬起頭。

這時立刻有個白色物體以猛烈速度飛了過來,在我的左臉頰上炸裂之後迸發出紫色效果光線。

當我因為衝擊而像個陀螺般不斷旋轉,最後眼冒金星倒在地板上之後,才了解原來那是少女的手掌。

「別跟著我。」

「但、但是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別跟著我。」

「但、但是我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了……」

「別跟著我。」

在低聲的對話當中,我依然拼命追著前面的水藍色頭髮少女。

她的穿著已經變更為沙漠色軍用外套與同包系防彈裝甲以及軍靴。與街上裝備共通的只有脖子上那條圍巾而已。與剛才給我的忠告一樣,她還沒有把武器實體化。

我的打扮也跟她差不多,但我全身都是稱為夜間偽裝的近黑色迷彩服。這次雖然想捨棄自己的喜好,選擇用途較廣的顏色。但因為戰鬥的地點是由隨機數決定,而女孩表示以我的預算根本無法湊齊對應各種地形的迷彩服,所以我最後還是選擇自己喜歡的顏色。

而給我建議的那個人,目前正在離我一公尺遠的地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我當然能理解她為什麼生氣,但我也沒有謊稱「我是女生」或是以女性的口氣說話。利用了她的誤會確實是我不對,但要換衣服時先跟我說一聲的話,我也會有應對的方法啊……

我不禁開始一邊在心裡這麼抱怨著,一邊有些故意地緊緊跟在她身後,但少女卻忽然停下腳步。這時廣大的巨蛋已經被我們繞了半圈。

少女轉過頭來看著同樣停下腳步的我。

她藍色的眼珠狠狠瞪著我看。冰冷的眼神這時與其說像貓,倒不如說已經達到豹子的程度了。見到她小巧的嘴唇用力吸氣時,我還以為會被大吼而縮起了脖子,但她卻只是迅速地嘆了口氣。

她往旁邊的包廂席上用力一坐,接著又將臉轉往別的方向。我則是畏畏縮縮的坐到她對面。

抬頭往中央的全息圖面板看去後,發現距離預賽開始已經剩下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而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預賽開始之前是不是還要移動到什麼地方,還是需要進行什麼樣的手續,我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到這些情報。

我只能縮著頭焦躁不安的動著身體,而少女這時又瞄了我一眼。接著再度深深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明最基本的情報。但之後就真的算是敵人了。」

聽見她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完後,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謝、謝謝你。」

「可別搞錯了,我沒有原諒你哦。上面的倒數結束時——這樓的所有參賽者將會自動被轉移到只有自己與對手兩個人的預賽第一回合戰場上去。」

「唔,原來如此。」

「戰場是一塊長寬各一公里的正方形空間,地形、氣候、時間則是由隨機數決定。一開始時兩個人之間至少會有五百公尺的距離,而在戰鬥里獲勝的一方將被轉送到待機區域,落敗的一方則被轉送到一樓大廳。就算落敗也不會隨機掉武裝。獲勝之後如果下一個對戰者的比賽已經結束,馬上就會開始進行第二回合戰鬥。如果對方還在戰鬥的話,那就待機到對方結束為止。

F組共有六十四個人,所以只要嬴五場就能進入決賽並獲得參加正式大賽的權利。我的說明就到此為止——也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

雖然講話口氣相當冰冷,但在她詳盡的解釋之下。我已經大概了解預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我再度向少女道謝。

「我大致了解了。謝謝你。」

結果她再度瞄了我一限,然後就馬上把臉往旁邊轉開了。少女接著張開嘴,以很小的聲音說:

「——一定要打到決賽來啊。既然已經教你這麼多了,希望還能教你最後一件事。」

「最後?」

「讓你嘗嘗宣告敗北的子彈是什麼滋味。」

聽見這句話後我不由得微笑了起來。這不是揶揄或者是苦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很喜歡像她這種個性的人。

「……我期待有那麼一刻。不過,你確定自己能打進決賽嗎?」

少女泠哼一聲後小小呼出一口氣。

「如果在預賽中落敗的話我就引退。這次一定——」

感覺她凝視巨蛋里所有敵人的眼神,放射出強烈的琉璃色光芒。

「要把所有強手幹掉——」

這句話幾乎是在無聲狀態下說出來的,但些微的聲波震動還是傳進了我的耳朵。少女的嘴唇揚起,露出宛如猙獰野獸般的笑容。我的背脊湧上了許久不曾出現的冰冷戰慄。

難怪這女孩會毫不在意那些男人所散發出來的壓力。

因為她比那群人要強太多了。無論是身為VRMMO玩家的技巧——或者是支撐著本人的精神力。

少女瞄了一眼屏住呼吸、保持沉默的我之後,臉上的笑容旋即消失。她像在想什麼事情般停住視線。接著又揮動右手叫出選單窗口。經過簡短的操作之後,她的指尖上出現一張小小卡片。

她將卡片從桌上滑了過來,我接住之後少女開口說道:

「今天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像這樣說話,所以我還是先報上名號吧。這就是將來要打倒你的名字——」

我默默朝卡片上看去。顯示在上面的文字是——「Sinon」。性別當然是F。

「詩乃……」

我低聲說完後,少女搖動水藍色的頭髮輕輕點了點頭。我也再度報上自己的姓名。

「我是桐人。請多指教。」

我無意識地在桌上伸出了右手,但名為詩乃的少女當然無視我的動作,直接將臉轉往別的方向。我只好苦笑了一下並將手放了下來。

詩乃之後便保持著沉默,似乎不打算再開口說話了。

我抬頭看了一下巨蛋屋頂的屏幕,知道剩餘時間還有五分鐘左右。這時我開始猶豫起該乖乖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還是硬著頭皮再對她搭話一次比較好,但就在我做出結論之前,耳朵便聽見朝這裡走過來的腳步聲。

我抬起臉,看見朝這張桌子直線走過來的,是一名額頭上垂著銀灰色長髮的高大男性玩家。

他全身穿著比暗灰色還要稍亮一點的直線灰色迷彩服裝。肩膀上掛著一把還算大的機關槍——應該不是衝鋒鎗而是突擊步槍之類的武器,有著一張適合他高瘦體型的聰明臉蛋。由於身上幾乎沒有什麼裝甲,讓人感覺他在戰場上應該能以相當敏捷的速度移動。給人的感覺與其說像是身經百戰的士兵,倒不如說像是特殊部隊的成員。

男人完全不看靜靜坐在暗處的我,直接看著詩乃並露出了微笑。一瞬間原本看來相當幹練的角色臉上出現了少年般的柔和態度,令我不禁輕輕眨了眨眼睛。

「哎呀,你怎麼那麼慢呢,詩乃。我還正在擔心你不會遲到了吧。」

聽見男人這種裝熟的講話口氣,我一邊在心裡想著詩乃一定會給你釘子碰,一邊縮起了脖子。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原本纏繞在少女身上的冰冷氣息瞬間緩和,她的嘴角甚至還露出了微笑。

「你好,鏡子。因為一些意外而耽擱了點時間。咦,但是……你不是不打算出場嗎?」

結果那個名叫鏡子的男人尷尬地邊笑邊用右手摸著頭。

「哎呀,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煩,其實我是來幫詩乃你加油的。畢竟在這裡還可以看大屏幕的實況轉播。」

看來他們兩個人是朋友,不然就是同一個公會的夥伴。詩乃移動身子後,鏡子便理所當然般坐在她身邊。

「話說回來,你剛才說的意外是怎麼回事?」

「啊啊……就是帶某人來到這裡等等的……」

聽見鏡子的問題後,詩乃瞬間改用冰冷的眼神瞄了我一下。我一邊覺得無可奈何一邊把縮短的脖子恢復原狀,然後對現在才注意到我存在的男性點了點頭。

「你好,我就是那個某人……」

「啊……你、你好,請多指教。那個……你是詩乃的朋友嗎?」

表面上看起來雖然不好惹,但這名叫做鏡子的男性似乎與他那種精悍的外表不符,是個相當有禮貌的人。不然就是——他也把我當成女性了嗎?

我一邊想著該怎麼回答比較有趣一邊推敲著用詞遣句,然而詩乃卻馬上簡短的丟出一句:「別被騙了。那傢伙是男的。」

「咦!」

我只好用一般的語氣對瞪大眼睛的鏡子報上自己的姓名。

「啊——我叫做桐人。我是男的沒錯。」

「男、男的……咦,這麼說……那個……」

鏡子用一副相當困惑的表情交互看著我和詩乃。看來是無法理解詩乃和男性玩家同行的狀況吧。

心裡想著原來是這麼回事的我,因為惡作劇心理作祟而試著加油添醋的說道:

「哎呀,真是受到詩乃很大的照顧啊。」

這時詩乃馬上用宛如藍色雷射般的眼神瞪著我,接著粗暴的說道:

「餵……別胡說,我才沒照顧你呢。說起來,什麼時候允許你叫我詩乃了……」

「幹嘛說得這麼無情呢。」

「什麼無情不無情的,你本來就是個陌生人!」

「咦——但你明明還幫我搭配了武裝啊?」

「那……那是因為你……」

當我們對話到這裡時……

巨蛋內原本的細微BMG這時忽然逐漸消失,開始響起由電吉他演奏的震耳樂曲。接著則是大音量的甜膩合成聲音在幾百人頭上響了起來。

「讓各位久等了。我們現在就開始舉行第三屆Bullet of Bullets的預賽。各位報名參賽的玩家在倒數結束後將會自動被傳送到預賽第一回合的戰場。在此祝各位好運。」

巨蛋里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拍手與歡呼聲。在「喀噠噠噠」的自動槍械擊發聲與尖銳的雷射發射聲後,一片五彩繽紛的燈光便像煙火般照耀著屋頂。

詩乃在吵雜聲中站起身子,然後將右手食指對準了我。

「要打到決勝啊。到時我會把你的頭轟飛。」

我也跟著站了起來,笑了一下之後這麼回答:

「如果要找我約會的話,我當然是樂意之至了。」

「你、你這……」

倒數二十秒的時間即將要歸零,我對詩乃揮了揮手後

便轉向前方準備被傳送到戰場上。這時我的眼神和一直凝視著我的鏡子對上了。

他銳利的眼睛裡明顯帶著警戒與敵意,當我覺得自己可能做得太過火了時——

我的身體被藍色光柱所包圍,接著視線也立刻化為一片藍光。

最後我被傳送到一塊浮現在黑暗當中的六角形面板上。

眼前有一片淡紅色全息圖窗口,上面有大大的字體寫著「KitoVS餓丸」。與名字只能使用英文字母的SAO不同,GGO里也可以使用日文。雖然對手姓名用漢字寫著餓丸,但我當然沒見過這個人。而窗口下半部則有一排寫著「準備時間:剩餘58秒 戰場:被遺忘的古代寺院」的文字列。

這一分鐘的準備時間應該是為了讓人可以換上適合這戰場的裝備吧,當然這對預備的武裝與地圖都完全沒有概念的我根本沒有用就是了。我用右手叫出窗口,在與ALO相當類似的裝備窗口主武器欄上組上名為「影光G4」的光劍,然後在副武裝上組上「5—7手槍」。稍微確認一下有沒有忘了裝備的防具後便將窗口消去。

在等著數位數字慢慢減少的時間裡,我朦朧地有了某種古怪的想法。

那個名為詩乃的少女一瞬間顯露出來的猙獰微笑,以及凝縮成無堅不摧狙擊彈般的殺氣。

讓我想起她那當時像直接在我腦海里響起的聲音。

要把所有強手幹掉——這直接了當的發言在某種意義上來看其實相當幼稚,但包含SAO時代在內我也沒有過幾次像當時那種戰慄的感覺。我感受到由她嬌小身軀里散發出超越角色扮演遊戲的真實意志。

在電子信號所製作出來的假想世界裡,我幾乎沒遇見過像她那樣能散發出如此強烈意志力的玩家。在女性玩家裡面,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認真起來的亞絲娜而已。不對——即便是被稱為「閃光」,甚至是以前被稱為「狂劍士」的亞絲娜,也都沒有給過我那種兇猛的印象。

有可能嗎?會不會那名淡藍色頭髮的少女就是我要找的「死槍」本人?

菊岡曾讓我聽過據說是死槍聲音的聲音檔,但那種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吼叫與詩乃那種清澈的聲音完全不同。但是GGO怎麼說也只是個和SAO不同的普通遊戲世界。一個玩家擁有複數角色,每次登錄都使用不同角色的事情可以說是層出不窮。

而且由說話的語氣看來,詩乃對於進入正式大賽似乎擁有絕對的自信。如果我預測死槍絕對會出現在這場大會裡的看法沒有錯,那嫌疑者就可以縮小到三十個人左右。而詩乃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老實說我實在不願意檢討這種可能性。帶我到商店然後說明各種事項時的她,可以說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殺氣。而且甚至讓人感覺得到她所散發出的些許寂寞以及想與人親近的感覺。

到底哪一邊才是真正的詩乃呢。

——不對,現在想再多也得不到答案。只要持劍交手,不對,應該說拿槍互擊應該就能得到些線索了吧。

當我想到這裡而將伏下的視線抬起來時,剩餘時間剛好歸零。我的身體再度被傳送效果給包圍。

接下來我便被拋在一片陰鬱的黃昏天空之下。

吹過身邊的風帶著宛如尖銳笛子的聲音。上空有許多碎裂雲層流過,腳下的枯草則是不斷劇烈晃動。

我身邊聳立著不知道是地中海式還是哥林斯式的巨大圓柱。它們大概以三公尺左右的間隔排成コ型。有些柱子上部已經崩毀,有些柱子已經完全倒塌,看起來就像消失文明的神殿廢墟一樣。

我先把身體靠在最近的柱子上然後迅速看了一下周圍環境。

四周寬廣的枯萎草原正被風吹得緩緩擺動,低緩丘陵的遠方也看得見類似這裡的遺蹟。按照詩乃的說明,戰場是長寬各一千公尺的正方形,但要到地平線那端看起來應該足足有數十公里。這裡應該是個設置了小河或懸崖的移動限制領域吧。

我繼續想著她的解說。對戰者現在應該出現在距離我至少五百公尺之外的地點,但目前視線里還見不到任何人影。他一定和我一樣就藏在某座遺蹟裡面吧。由於沒有顯示敵人所在的箭頭,所以得先靠自己找出敵人才行。

雖然可以選擇繼續躲在這裡,等敵人失去耐心才開始行動的作戰方式,但「等待」實在是不符合我的個性。與其老是待在這裡,倒不如全力衝刺到最近的另一處遺蹟,然後借著對方的槍擊來迅速確認其所在位置……我一邊這麼想, 一邊順勢用左手確認了一下裝備在腰間的「5—7」手槍觸感。

這時剛好有一陣強風吹過,周圍的草原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當強風停止,枯草再度挺立起來的瞬間……

距離我眼前大概二十公尺處的草地里突然有一道人影無聲地站了起來。

視網膜瞬間看見由對方兩手擺出來的突擊步槍、靠在槍枝機關部上的茶色鬍鬚、蓋住大半邊臉的附放大功能護目鏡以及插著偽裝用雜草的頭盔。戰場裡只有我和對手存在,所以他一定就是「餓丸」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在何時拉近距離的。而他身上的迷彩服很明顯就是他能辦到這種事的理由之一。那身服裝除了有與周圍草叢完全相同的卡其色之外,還有細微的直線條紋。當我還想著「原來如此,這就是六十秒準備時間的效用嗎」時……

敵人架在右肩的黑色步槍已經伸展出數十條紅色「彈道預測線」——而且線條完全貫穿包含我在內的四周圍空間。

「嗚哇!」

我不由得發出悲鳴,同時用力往地面上一踢,整個人就此往預測線密度最低的方向——也就是上空跳去。

緊接著敵人的步槍便發出「喀噠噠噠噠噠」的輕快聲音,而我的右腳踝部分也連續感受到兩次衝擊。我標示在視線左上方的HP條合計減少了大約一成左右。那麼多的子彈當然不可能全部避開。我現在才想起詩乃曾經警告過我的「全自動射擊」這句話。

我在空中翻了個筋斗,然後落在背後那根半折的圓柱上方。為了試著反擊而用左手從皮套里拔出5—7手槍。

但敵人完全不給我瞄準的時間。立刻又有無數的預測線在我身體上出現。

「哇啊啊啊!」

我發出丟臉的悲鳴,直接滾落到圓柱後面。接著又有一發子彈擦過左腕,HP也同時無情地減少。

降下來的彈雨幾乎都落到石柱上,結果造成一陣「嗶嘰嗶嘰」的聲音並有細微的碎片飛散。我拼命縮起雙手雙腳,讓全身躲在圓柱後面。

——這果然和劍對劍的戰鬥完全不同!

之前那避彈遊戲裡NPC槍手的槍擊除了有間隔時間外,最多也只有六發子彈,但光是要躲開那些攻擊就已經得用上全部精神,面對現在這種——一秒里有十發以上的連射當然就更是束手無策了。

要用將吊在我右腰上的光劍「影光」砍中餓丸的鬍鬚臉, 一定得要接近到他眼前才行,但在那之前我便已經變成蜂窩,HP也早就完全消耗殆盡了。

如果沒辦法完全迴避,那就只有想辦法「防禦」子彈。但很不幸的,這世界裡就算有可以削弱雷射威力的「防護罩」,也沒有能防禦實彈的魔法盾牌這種東西。如果是在SAO ,就還有把劍代替盾來使用的「武器防禦技能」……

這時我突然將手放到用扣環吊在皮帶的光劍上。只要能用這把劍防禦幾發子彈就好了。這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因為以前的SF電影大作上不就有人用光劍輕鬆地彈開子彈嗎?如果這是由美國企業所開發的遊戲,那就一定能重現那一幕才對。但要做到那種至難的技巧,就必須先準確地預測出攻擊自己的子彈軌道才行……

等等——

這辦得到。應該能辦得到才對。因為「彈道預測線」不是已經完全將子彈的軌道告訴我了嗎。

我吞了口口水,右手用力將光劍從皮帶上拉了下來。

現在槍聲暫時停止了。我想餓丸他大概是再度藏身於草叢當中,準備從左邊或是右邊繞過來吧。

我閉上眼睛,將精神集中在耳朵上。

風依然咻咻的吹著。這時我努力將這種吵雜的聲音效果由意識當中排除。接著把精神集中在晃動草原的摩擦聲上,試著由固定的頻率當中找出不規則的聲音來。

這是只有在各種聲音成分都能夠完全分離出來的VR空間裡才能辦到的技能,從SAO時代起,這招「系統外技能」就幫了我不少的忙。比如說3級食材的「雜燴兔」,就得用這種技能才能給予致命的一擊。

但在這裡究竟能不能成功呢——

這時我的耳朵捕捉到左斜後方,有一道不規則的音源由七點鐘方向往九點中方向移動。他移動了兩、三秒鐘後便停了下來,開始探查我的位置。

敵人接著又開始移動、停止,當他準備再度移動的瞬間……

沖吧……!」

我隨著對自己的叫聲用力往地面一蹬,一直線全力往敵人藏身的位置衝去。

餓丸他應該沒料到我會朝著在草叢裡匍匐前進的他衝過去吧。當他從枯草當中站起身子,單膝跪地擺好射擊姿勢後大概花了一秒半的時間。

原本我和敵人隔了大約二十五公尺左右,但這時我已經衝過一半的距離。我一邊跑一邊用右手拇指按下光劍開關。令人感到安心的「嗡」一聲響起之後,閃著藍紫色光芒的劍刃由劍柄里伸了出來。

由餓丸突擊步槍所延伸出來的數十條著彈預測線第三度出現在我身上。

至今為止我都是反射性地找尋可以藏身的地點,但這次我只讓自己的雙眼注視著眼前,忍受脖子後方刺激著感官的恐懼感。在拼命觀察敵人之後,我發現細小紅線不是全部同時出現,它們之間都稍微有一點時間差。而這些差距就是子彈由步槍槍口衝出來的順序吧。

我控制比現實世界裡還要嬌小許多的身體往前衝刺,此時總共有六條預測線瞄準我身體。

其他上下左右的預測線都稍微偏離了目標。以目前這麼近的距離來看,敵人的步槍——還有射手本身的命中率其實都不怎麼樣。

久違的PvP戰鬥所帶來的緊張感似乎也讓我開始將自己切換到戰鬥模式。視線的余白部分呈現放射狀往外延伸,只有目標的身影顯得特別鮮明,就是這種加速感令我感到懷念。在逐漸減緩速度的時間當中,只有意識以猛烈速度奔馳著。

敵人步槍的槍口猛然冒出橘色火光。

這個瞬間,光劍的刀身準確擋住六條線當中第一發與第二發子彈的軌道。

隨著「啪啪!」聲響起,光刃表面也爆出兩道鮮艷的橘色火花。當我注意到這件事時,右臂已經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將光劍疊在第三發、第四發子彈的軌道上。接著再度響起子彈被高密度能源彈開時的衝擊聲。

無視「應該打不中我」的子彈群在耳邊發出的尖銳風聲持續往前突進,其實是件相當耗費精神的事情,但我還是咬緊牙關繼續揮動手裡的光劍。

第五……接著第六發!成功用劍彈開所有可能會命中我的子彈後,為了一口氣衝過最後這段距離而全力往地面一踢。

「不……不會吧!」

餓丸蓄著大量鬍子的下顎整個掉了下來,張大的嘴巴露出驚愕聲。但是這傢伙的手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來。他熟練地退出空彈匣,同時拔出腰間的預備彈匣並準備將它裝進步槍本體裡。

為了阻止他這麼做,我把握在左手的5—7手槍對準了餓丸。當手指碰到扳機的瞬間,以敵人胸部為中心處出現了一個淡綠色圓形,這雖然讓我嚇了一跳,但我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開了五槍。

出乎意料之外輕微的後坐力由手節肘傳到肩膀,餓丸在半透明圓形內部的肩膀與側腹各中了一發子彈。剩餘的三發雖然消失在他背後的草叢裡,但命中的子彈已經貫穿他的防彈裝備並讓他受到了傷害。畫面上他的HP條減少了一成左右。餓丸一個踉蹌,一瞬間動作稍微停了下來。

對我來說這樣的時間就夠了。

進入劍刃攻擊範圍之後,我微微將身體往右一扭——

當我用似乎要衝破假想大地的速度往前踏步的同時,直接將完全沒有浪費一絲衝刺速度的全力突刺——在SAO世界裡被稱為「致命衝擊」的必殺一擊刺進敵人胸口。

整把光劍隨著類似噴射引擎般的震動聲輕鬆貫穿敵人身體。感覺無處可發泄的能源風暴瞬間在敵人體內到處肆虐。

接著,誇張的光芒與聲音呈圓錐狀從我右手邊向外放射,敵人的身體也變成無數多邊形碎片飄散在空氣當中。

我一邊感受令人全身麻痹的戰鬥餘韻,一邊慢慢撐起身體。

左右揮動光劍讓它發出嗡嗡聲後,一瞬間差點想把劍收到背後,但我還是急忙把開關給關上。

將劍吊在右腰的扣環上,左手上的手槍收進皮套後,我才深深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氣。抬頭仰望黃昏天空時,發現低垂的雪層像屏幕般浮現恭喜獲勝的字樣。

第一回合好不容易獲勝了。發現能用光劍防禦子彈對我來說是個好消息。只不過運劍需要無比的集中力,而我的神經這時已經開始燒焦並冒煙了。

還得進行四場這種累人的戰鬥——

傳送藍光開始包圍我垂頭喪氣的軀體。寂寥的風聲逐漸遠去,當聲音轉變成許多人類所發出的喧鬧聲時,我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待機區域來了。

看來我目前也與傳送前一樣在牆壁邊的包廂席附近。我注意著左右兩邊,但就是沒看見詩乃與鏡子的身影。如果詩乃還在戰鬥中的話,那麼那個讓我有點在意與詩乃究竟是什麼關係的男人是跑到哪去了呢?我將視線放寬到整個空間後,發現靠近巨蛋中央部位的地方有個身穿都市迷彩的熟悉背影。他沒注意到我已經回來,只是專心看著天花板上的大屏幕。

與他一樣抬起頭之後,我發現預賽開始之前只是單調播放倒數時間的巨大畫面上,現在正播放著幾個戰場的情況。熒幕上以類似動作電影般的角度播放出玩家們在沙漠、叢林或者是廢墟里使用手槍、機關槍或是步槍進行戰鬥的畫面。

這應該是由正在進行中的幾百場比賽里,選出作戰畫面來轉播吧。每當播放出玩家遭到槍擊後四處飛散的畫面,聚集在巨蛋里的無數玩家便會發出震耳的歡呼聲。

我一邊想著不知道有沒有播放詩乃的比賽一邊往前走了幾步。我從右上角逐一確認每個畫面,但由於攝影機不停轉動而無法分辨出來。我聚精會神的想找出她水藍色的頭髮。

——由於太過出神,所以當右耳聽見突然發出來的聲音時才會讓我嚇得心臓幾乎要停止。那道低沉、沙啞、且帶著金屬性質的聲音像是直接鑽進我的腦袋裡一樣。

「你是、真貨嗎?」

「……?」

我反射性向後退了一步並回頭看去。

一瞬間還以為眼前站著一隻幽靈。

當然我不是指真正的幽靈,而是在艾恩葛朗特第六十五層的古城區域裡,有一種夜間出沒的「幽靈系」怪物。

眼前這人穿著破破爛爛的暗灰色長袍。壓得很低的頭套下是一片黑暗,只有深處眼睛部分露出一點淡淡紅光。

在待機巨蛋陰暗的照明下,站在我眼前這名陌生人的外表實在與SAO的幽靈系怪物十分類似。所以我反射性想要飛退並拔出光劍應戰。我甚至無法完全抑制住這股衝動,右手整個震動了一下。

我一邊喘息,一邊看著那傢伙的腳底。破爛的長袍底端可以見到些許髒污的靴子尖端。

他不是幽靈而是玩家。確認過這裡所當然的事實之後,我悄悄將屏住的氣息呼了出來。

仔細一看之下,發現那紅色眼睛其實也不是什麼鬼火,而是蓋住整張臉的黑色護目鏡鏡片上的光芒。由於對自己這種像菜鳥的反應,以及對方沒禮貌的在極近距離忽然搭話的行為感到有些生氣,於是我便冷冷地反問道:

「真貨……那是什麼意思?你又是誰啊?」

但是身穿灰色長袍的玩家還是沒有報上姓名,他只是再次故意朝已經拉開距離的我靠近了一步。但我這次也不再退後,而是在僅距離二十公分的位置坦然接受他的視線。

那種像是使用某種聲音效果,混雜著倍音在內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

「我看了、比賽。你用了劍、對吧。」

「嗯……是啊。這沒有違反規定吧。」

可惡的AmuSphere忠實呈現了我內心的動搖,讓我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灰色長袍男像是看穿我的內心一樣又往前進了幾公分。

接下來他便以低沉的聲音嚅囁了一句話。由於聲音相當細微,所以即使在這種距離之下也必須集中精神才能聽見。

「再問你、一次。你是、真貨、嗎?」

在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前,我內心便被一道宛如雷擊般的預感擊中,讓我只能呆立在那裡。

——我認識這個傢伙!

不會錯的。我絕對曾在哪裡見過他。也曾像現在這樣面對面講過話。

但那是在哪裡呢。登入GGO之後我只有和出現地點旁邊想買我角色的男性、帶我去買東西與報名參賽的詩乃以及她的朋友鏡子等三人講過話而已。所以說我並不是在這世界裡見過他。

那是在ALO里嗎?在阿爾普海姆里,我和這傢伙都用另一個角色見過面嗎?我拼命搜尋著腦袋裡的硬碟,想著他的語氣以及氣息與哪個認識的人相近。但我實在是想不出來。我不記得曾遇過像他這種光站在眼前,全身散發出的冷氣就能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像伙。

哪裡……我究竟是在哪裡和這傢伙……

這時破爛長袍晃動了一下,接

著由裡面伸出一隻纖細的手臂。我雖然準備再度飛退,但仔細一看之下,我發現那隻手除了戴著與長袍同樣破爛的手套之外就沒別的東西了。

那隻手在空中對著我叫出窗口,接著用缺乏生氣的動作操縱著。現在進行當中的第三屆BoB預賽里分為六組的對戰一覽表隨即出現在窗口上。

那像細金屬狀的手指敲了一下F組。結果F組的畫面立刻擴大為全屏幕。他又點了一下之後,屏幕就將對戰表的中央部份更加放大。

我的視線被他手指所指的一點吸引了過去。

上面列著兩個名字。

左邊是「餓丸」。而右邊則是「Krito」。右邊的名字上有一條發出淡光的線條向上延伸。剛才那場比賽里我贏了餓丸而進入第二回合戰的情報早已經被播報過了。

他的手指稍微動,由上往下摸了一下Krito的字樣。接著再度響起聲音——

「這個、名字。那種、劍技……你、是真貨嗎?」 我瞬間遭受第三次,同時也是最大的衝擊。

這時我的膝蓋開始發抖,我必須拼命撐住才能讓自己不倒下去。

這名灰色長袍玩家——我確實認識他!

「桐人」這名字的由來,還有我打倒餓丸所使用的劍技。這兩種情報這傢伙都知道。

也就是說……我並不是在GGO也不是在ALO里遇過這個人。

而是在SAO,也就「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裡面。在那款死亡遊戲的主要舞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我曾在某處見過這個人。

這名藏在破爛長袍下的角色……不對,應該說戴著AmuSphere與這個角色聯機的玩家和我一樣都是「SAO生還者」。

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快得跟敲木魚一樣。如果不是在陰暗的巨蛋當中,一定會被發現我的角色臉孔已經完全蒼白了。

「冷靜、冷靜下來啊!」此刻的我只能在腦里不停重複著這句話。

就算遭遇SAO生還者,也沒必要慌成這樣吧。在艾恩葛朗特快崩壞之前,我的名字就因為特殊技能「二刀流」的報導以及和血盟騎士團團長希茲克利夫公開單挑而廣為流傳了。而且剛才對餓丸所使用的「致命衝擊」算是相當普遍的單手直劍劍技。在艾恩葛朗特里達到高等級的玩家,從剛才比賽的影像以及對戰表的玩家名字就可以推測出我可能就是SAO攻略組的桐人。如果是我的話,在這個會場裡發現當初可能認識的玩家,也一樣會跟他搭話然後一起敘敘舊吧。

所以我根本沒必要害怕。應該不用害怕才對。

但我為什麼會如此…………

下一個瞬間————消除對戰表後準備縮回長袍內的細長手臂上有一個部位吸引了我的目光。

像把破爛繃帶卷上去般的手套前腕部分,大約是手腕內側再上面一點的地方有一道細縫。可以從那道縫裡瞄到他蒼白的肌膚。

而那肌膚上面還刻畫著大約五公分左右的正方形刺青。

圖案是用漫畫手法所表現出來的西洋棺木。蓋子上畫著露出詭異微笑的臉。而且蓋子還稍微被拉開,從內部的黑暗當中伸出白色手臂對看見的人招手。過去在另一個世界裡,有個男人使用加毒的水讓我麻痹並準備殺掉我,當時他手上也有個同樣的刺青。

那是「微笑棺木」的紋章。

當認出那個圖案後,我還能忍住不大叫著倒在地面上,或是因為腦波異常而被強制註銷,真可以說是奇蹟了。

破長袍底下的玩家那紅色鏡片凝視著站在那裡不做任何反應的我,接著低聲說道:

「你、不知道、我在問什麼嗎?」

我緩緩且慎重地點了點遊戲角色的頭。

「……嗯嗯。我是不知道。真貨到底是什麼意思?」

「………………」

灰色長袍無聲的往後退了一步。紅色眼光像是在眨眼般開始閃爍著。

感覺似乎特別漫長的幾秒鐘後,無機質感覺倍增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就、算了。不管、你是打著假名號的、冒牌貨………還是真貨……」

他一邊向後轉,一邊留下最後一句話。

——總有一天、會被我幹掉。

這句話讓人感覺得到,他所說的並不是遊戲內的殺戮。

破爛長袍簡直就像真的幽靈般無聲無息地遠去——接著忽然就消失了。

周圍完全不像幾秒鐘前還有玩家存在的模樣。

我瘦小的身體現在才開始動搖,勉強撐住後整個人便像崩塌般往旁邊包廂座位坐了下去。接著我抱住痩小的腳,將膝蓋抵在額頭上。

閉起來的眼瞼里,明顯地印著那個雖然只見到零點一秒左右,但卻相當清晰的小刺青。

微笑的棺材。在艾恩葛朗特里只有一個使用此紋章的集團存在。

那就是殺人公會「微笑棺木」。

在長達兩年的SAO攻略期間裡,陷入經濟拮据狀況而從其他玩家那裡搶奪金錢與道具的犯罪者玩家可以說在初期就出現了,但他們通常是以多人數圍住少人數的一方並強行要求交出值錢物品,最多也只是使用麻痹毒藥而已。

實際進行攻擊而讓人的HP值全部耗費殆盡的話,該玩家在現實世界裡也會真正死亡,所以還沒有一個人敢做出那樣的行為。因為這一萬名玩家基本上都是重度的網路遊戲狂,在現實世界裡一直都是與犯罪無緣的一群人。

但這條「決不讓人HP歸零」的不成文規定,卻因為一名怪異玩家而被打破了。

那男人的名字是「PoH」。雖然是有點好笑的角色名稱,但卻意外——或許應該說正因為這樣而讓人覺得他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

第一個吸引人的就是PoH他除了擁有異國情調的俊美外表之外,還是至少精通三國語言的多語言用戶。他可能是日本人與西洋人的混血兒,而他那種日文加上流暢英文以及西班牙俗語,簡直就像職業DJ在唱Rap的說話方式,很容易就改變了他周圍玩家們的價值觀。最後他們由遊戲玩家變成了一個冷酷、頑固且現實的非法集團。

而他第二個吸引人的地方其實很簡單,那就是PoH本身的實力。

他是一位天才的短劍使。短劍到了他手上簡直就像是手臂的延長一般,其刀刃不必經過系統輔助也可以切碎怪物——或者是玩家。尤其是在死亡遊戲後期,當他得到一把名稱相當恐怖的大型短劍「殺友菜刀」後,實力連攻略組玩家都得忌憚他三分。

仰慕PoH的法外之徒們便被他以與血盟騎士團希茲克利夫完全相反的吸引力,慢慢地、 慢慢地將心中的界線放寬了。

在遊戲開始的一年過後,也就是二○二三年的除夕夜。

規模膨脹到接近三十個人的PoH一群人,襲擊了在練功區的觀光景點裡舉行野外派對的小型公會,並將他們全部殺害。

隔天,不被系統承認的「紅色(註:指殺害玩家)」屬性公會「微笑棺木」的成立通知,被送到艾恩葛朗特主要的情報商手裡。

不過剛才與我接觸的灰色長袍玩家應該不是PoH本人。那種沒有抑揚頓挫且時常中斷的說話方式,與PoH宛如機關槍般激烈且充滿煽動性的口氣完全不同。

但是「微笑棺木」里確實有以那種方式說話的傢伙在。我和那傢伙碰過面並交談過——應該也交過手才對。而且他不是一般的組員,而是相當高層的幹部。明明已經回想起這麼多情報,但為什麼就是無法想出他的容貌與姓名呢。

不,其實我早就知道,想不起來的理由是因為我本身拒絕想起。

「微笑棺木」在二〇二四年元旦組成,而在八個月後的某個夏日夜晚消滅了。

當然,它並不是因為自動解散或是內鬥而消失的。是因為攻略組,也就是在最前線戰鬥的玩家們組成五十人規模的討伐部隊,靠著武力來將其消滅。

其實我們早就應該採取這種行動了。但因為一直找不到微笑棺木的基地,所以才會延宕了八個月之久。

玩家在艾恩葛朗特里所能購買的房子或房間,無論是在街道裡面或是外面都能夠在NPC的不動產公司里確認正確所在位置。攻略組猜測他們應該是買下較大的房屋或者是碉堡等級的建築物才可能容納三十人起居,所以接受攻略組委託的情報商人查遍了從第一層開始的所有大房子。

但是這裡面雖然找到了幾個中小規模犯罪公會的基地,最重要的微笑棺木基地卻是花了好幾個月都找不到。

其實也難怪他們會找不到。因為微笑棺木是把低層區域裡早已被攻略下來、裡面沒有連結上層的高塔,而且程序設計者配置之後很容易便會遺忘的小洞窟安全區域拿來當作基地。攻略組玩家基本上只會參加迷宮區高塔

的攻略,中級玩家也只會潛入人數較多的迷宮而已。當然偶爾會有發現該問題洞窟並且進到裡面的玩家出現,但不難想像他們很容易就被微笑棺木給滅口了。

隱藏在如此隱密地點的微笑棺木基地之所以會在八個月後被發現,是因為其中一名成員可能是受不了殺人的罪惡感而向攻略組告密。而攻略組根據這個情報進行偵查並確定該洞窟確實是那些傢伙的根據地後,終於開始組成大規模的討伐部隊。擔任部隊領袖的是最大公會「聖龍連合」的幹部。而「血盟騎士團」與其他有力公會裡也有許多實力堅強的玩家加入,當時身為獨行玩家的我也受到委託加入了部隊。

我們部隊的人數與平均等級都高於微笑棺木許多。因此我們認為只要封鎖成為他們基地的洞窟安全地帶出入口 ,應該就有很高的機率讓他們不戰而降。 但是——就與他們裡面出了密告者一樣……

我們嚴重保密並歷經多次研討的作戰計劃也不知道經由什麼樣的管道被他們知曉了。當我們衝進迷宮時,沒有任何一個微笑棺木的成員待在安全地帶的大房間裡。但他們當然不是早已聞風而逃而是躲在迷宮的支道里,反過頭來從背後襲擊我們。

他們已經精心準備了陷阱、毒品、欺敵道具等各種手段來出奇不意的打擊我們。討伐部隊一開始雖然陷入嚴重的混亂當中,但面對突發狀況時的對應正是攻略組最需要的能力。所以馬上就重整態勢的我們也開始猛烈地反擊。

但是——微笑棺木與討伐部隊之間其實有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差距存在。

那就是對於殺人是否有罪惡感。當了解到陷入狂亂狀態的微笑棺木成員無論HP被削減到什麼樣的地步都不會投降時,我們產生了非常劇烈的動搖。

當然我們事先就討論過這種狀況發生的可能性。而當時我們也做出了必要時就算讓敵人HP歸零也在所不惜的決定。但是包含我在內的討伐部隊成員,在面臨對手的HP條降到全紅狀態時,沒有任何人能毫不猶豫地給予最後一擊。討伐部隊裡面甚至有人丟下自己的劍而蹲在地上。

首先是討伐部隊裡出現了幾名犧牲者。之後同樣陷入狂亂狀態的攻略組也殺了數名微笑棺木的成員。

而接下去的戰況可以說是血腥無比的地獄。

戰鬥結束之後,討伐部隊出現十一名,而微笑棺木出現了二十一名犧牲者。當中有兩名玩家是被我親手用劍殺害的。

但是死亡與遭到逮捕的敵人里並沒有看見首領PoH的名字。

那場戰鬥之中殘活下來的十二名敵人玩家之後全被監禁在黑鐵宮裡,如果剛才那個灰色長袍玩家真是其中一名生還者,那我有可能在戰後處理當中的某個時間點曾和他說過話。之所以記得對方講話方式卻想不起容貌與姓名,全是因為我一直強迫自己遺忘曾經討伐過微笑棺木的事件。

不對…………

不,說不定那長袍底下的……

是我親手殺害的兩個人其中之一。

想不到我竟然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於是我維持著在椅子上抱膝的姿勢拼命搖著頭。開始用盡吃奶力氣咬緊牙根,努力想改變自己的想法。

人死不能復生。SAO事件的被害者四千人里,無論是我所愛的人,或是我所恨的人,都再也回不來了。所以那個灰色長袍男一定是微笑棺木十二名生還者的其中一人。我應該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名字才對。我忍受著挖出埋蔵在心底回憶時的痛楚,試著回想起他們的資料。

但就在這個時候……

我又因為注意到一個新的可能性而喘起氣來。

那名灰色長袍所發出來的金屬性扭曲聲音。剛才只是發出相當低沉嚅囁聲,如果他全力大叫的話又會是如何呢……

一個禮拜前從聲音檔里聽見的吼叫聲又在我耳朵深處響起。

『……這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強勁!愚蠢的人們啊,把我的名字隨著恐怖牢牢記住吧!』

『我和這把槍的名字是「死槍」…………「death gun」!』 完全相同。不會錯的。聲波可以說是完全一致。

那傢伙就是——

那個灰色長袍男就是「死槍」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這次潛入GGO後儘量引人注目,然後成為「死槍」目標的任務很快就能達成了。

但是……但是……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發展。

「死槍」就是SAO的生還者,而且還是原微笑棺木的成員——如果真是這樣……

那麼可能藉由遊戲內部槍擊殺害現實世界兩名玩家的男人……

說不定……說不定……真有那種力量……

這時我的左肩忽然被打了一下,我整個人差點發出悲鳴。因為驚嚇而邊發抖邊抬頭往上一看,馬上發現那頭水藍色短髮正在眼前搖晃著。

「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少女——詩乃皺起眉頭這麼說道,而我只能勉強撐起臉頰,對她露出像笑容般的表情。

「啊……沒、沒有啦……」

「剛才的比賽有那麼驚險嗎?但你看起來滿早前就已經回來了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後,我才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正在參加「Bullte of Bullets」的預賽。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下周圍後,發現原本擠滿廣大巨蛋的玩家群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減少了一半。因為第一回合預賽幾乎都已經結束,失敗者也被傳送到地面上去了。我接下來的對戰者應該馬上就會出現,而第二回合戰也將隨之展開。

但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認為自己還能夠作戰。

我依序看著從較遠處露出驚愕表情的鏡子與站在眼前的詩乃,無力地由鬆開的嘴裡吐出一口氣。

詩乃瞬間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並且說:

「只是第一回合戰鬥就這麼狼狽,我看你是絕不可能打進決賽了。給我振作一點……我一定要報被你欺騙的一箭之仇!」

她說完後便握起左拳,再度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在無意識中用雙手抓住了這隻即將離我遠去的小手。隨即將它拉到自己胸前然後靠在額頭上。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啊!」

詩乃急忙低聲這麼說道,並準備將手抽走,但我卻還是緊握著不讓她離開。

即使是由多邊形角色上傳來的熱量,也能讓現在的我感到言語無法形容的溫暖。當感覺到盤據在自己心中的那股恐怖冰凍感時,我整個人也開始微微發起抖來。

「……你怎麼了……?」

我先是聽見感到困惑的聲音響起,接著感覺到胸口那隻又小又溫暖的手開始慢慢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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