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幽靈子彈 第四章(2/2)
「謝謝你的招待。還有……真的很謝謝你救了我。你那時真是帥斃了。」
詩乃一邊站起來一邊這麼說道,恭二露出笑容並搔著頭說:
「我可以一直保護你唷。那個……放學的時候……我到學校去接你吧?」
「不、不用了,不要緊的。我也得學會自立自強才行。」
詩乃這麼回答完後便笑了起來,而恭二則再度像看到耀眼的東西般眯起了眼睛。
爬上長年被雨水侵蝕而染上淺黑色斑點的水泥階梯後……
第一道門後面便是詩乃獨居的公寓房間。由裙子口袋裡拿出鑰匙,接著將它插進舊式電子鎖內。在小小面板按下四位數密碼後轉動鑰匙,接著便響起「喀嚓」的沉重金屬音。
進入微暗的玄關,順手便將門關上。
轉上門鎖,確認過上鎖的鈴聲後,詩乃才無聲地說了句「我回來了」。當然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細長的空間由入口門框處往內延伸了三公尺左右。右邊是衛浴設備的門,左邊則是小小的廚房。
將從超市買來的蔬菜與豆腐放進水槽旁的冰箱,接著來到裡面六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後,詩乃才鬆了一口氣。借著由窗簾透入的最後一點夕陽按下牆壁上的開關,電燈馬上就亮了起來。
房間裡面沒有什麼裝飾品。木質系的防滑瓷磚地板加上沒有任何圖案的象牙色窗簾。面對右邊牆壁處則有一張黑色摺疊床與並排在裡面的暗黑色書桌,對面牆邊則有一個小衣櫃、書架與全身鏡,這就是詩乃房間裡所有的擺設了。
詩乃將書包放在地板上,開始解開脖子上的白色圍巾。隨後脫下大衣並將它掛在衣架上,然後將它和圍巾一起收進衣櫥里。將帶有光澤的暗綠色裙子由接近黑色的水手服里拉出來,當詩乃準備拉下左側的拉鏈時忽然停下動作,開始將視線轉向書桌看去。
今天放學之後雖然遇到了一連串的事故,但敢正面面對遠藤她們的威脅讓詩乃心中還留有一點點自信。雖然差點就引發恐慌症,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一直堅持到最後都沒有逃走。
而且兩天前在GGO里,與至今為止所遇見過的最強敵人經過一番死斗並擊敗他這件事,也讓詩乃感覺到心靈的強度又往上提升了一個層次。
新川恭二告訴她那個名叫怪物的男人在團體戰里還未逢敵手。而那個男人身上也確實散發出名符其實的龐大壓力。這讓詩乃在戰鬥中曾數度有敗北與死亡的覺悟——但最後還是奮力贏得了勝利。
說不定……
說不定現在已經能正面面對並且擊敗那個記憶了呢。
詩乃停止動作,一直盯著書桌的抽屜看。
數十秒之後,詩乃將右手上的圍巾丟到床上,接著迅速走向書桌。
她深呼吸幾次,將纏在背脊上的膽怯給趕跑。
接下來將手放在第三層抽屜的手把上,然後慢慢將它拉開來。
可以見到裡面排著將各式文具分類放好的小收納盒。隨著把手慢慢被往後拉,抽屜內側也露了出來。不久之後空間裡終於不再是收納盒,而是「那個」東西出現在詩乃眼前。那是閃爍著暗沉光輝的小小玩具。
原來是一把塑膠制的模型槍。但是看得出來製造得相當精細,連細部線條都完全重現的表面看起來就跟金屬沒有兩樣。
光是看見它的摸樣,詩乃就得壓抑自己開始加速的心跳,但她還是伸出了右手。先畏畏縮縮地碰到槍的手把,接著握住並將它拿了起來。她手上立刻有了沉重的感覺。吸一口房裡的冷空氣讓她感覺整個人都像要凍僵了。
這把模型槍不是模仿現實世界實際存在的槍械所製造出來的。槍把由符合人體工學的曲線所構成,大型的扳機護圈正上方直接有大口徑槍口延伸出來。上面開有散熱孔的粗獷機關部直接就在手把後上方的位置,這種形狀似乎被稱為小牛頭犬式的槍械。
槍枝的名稱是「前犬星SL」,是在Gun Gale Online里登場的光學槍。雖然屬於手槍的一種,但卻有全自動射擊模式,許多人喜歡將它拿來做為對怪物戰鬥時的輔助武器。
詩乃在格洛肯的儲藏庫里也有一把這種槍械,但在現實世界裡的這把模型槍並不是她自行購買的。說起來一般市面上其實也根本買不到。
那是兩個月前參加Bullet of Bullets決賽,結果只獲得第二十二名的幾天之後。GGO營運公司「ZASKAR」忽然寄了封英文電子郵件到詩乃的帳號里。
辛苦地搞懂內容之後,才知道原來是參加BOB可以獲得獎品,而營運公司要詩乃選擇在遊戲裡獲得賞金或是道具,又或者是在現實世界裡領取前犬星SL的模型槍。
雖然只是玩具槍,但詩乃可受不了在現實世界裡收到這種東西,於是她馬上想要選擇在遊戲裡領取獎金,但忽然又轉念一想。
為了確認GGO這個「猛藥」治療的結果,將來還是需要在現實世界裡觸摸模型槍。但詩乃實在提不起勇氣自己前往玩具店購買。雖然只要拜託恭二的話他一定十分樂意借給詩乃,但一想到拿起槍械後當場發作的可能性就又讓詩乃感到猶豫。就算還有網路購物這種最簡單的方式,但連在網站上看著一大堆槍械照片都會讓詩乃感到心情沉重,所以也就一直無法付諸實行。當然經濟上的問題也是一個重點。
如果GGO營運公司可以免費寄送模型槍過來的話,那不就剛好符合自己的需求嗎——詩乃一直猶豫到將近截止期限時,才選擇接受在現實世界裡的參加獎。
一個禮拜後,一個沉重的國際快遞包裹來到詩乃家。
明明已經決定要開封了,但最後還是多拖了兩個禮拜的時間。
結果當時所產生的反應完全不符合詩乃的期待。於是她只好將模型槍丟進抽屜深處,然後連相關記憶也塞到腦袋的角落裡。
而現在——詩乃再度拿起了那把前犬星。
槍上的冰冷觸感由右手掌傳達到上臂再到肩膀,最後像是要鑽進詩乃心底深處一樣。雖然是樹脂制的模型卻有著無比的重量。遊戲裡的詩乃可以用指尖輕鬆旋轉的手槍,現實世界裡拿起來後卻感覺像被鐵鏈鎖在地面上一樣。
手掌的溫度逐漸被奪走,反倒是槍枝開始發熱起來。在冷汗所帶來的潮濕微溫里,詩乃確實感覺到某個人的氣息。
是誰?
那是……那個……男人的……
心跳已經快到無法抑制,冰冷的血液發出沸騰聲並且在詩乃全身到處奔馳。這時她的意識已經逐漸模糊。感覺腳邊的地板開始傾斜並且變軟。
但是詩乃的眼睛還是離不開槍枝的黑色光輝。那道光線就在超近距離下衝進詩乃眼睛裡。
她已經開始耳鳴了。不久之後聲音變成尖銳的尖叫聲。那是一名年幼少女被純粹恐怖所掩蓋時所發出的叫聲。
是誰在發出悲鳴?
那是…………我。
詩乃沒有看過父親的長相。
不是現實世界裡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而是真的連照片或影像上都沒見過那身為詩乃父親的人物。
聽說父親在她兩歲時就因為交通事故而去世了。
那人是雙親帶著詩乃,一家三口為了回去母親的老家過年而駕車行駛於東北的某縣境上。當時車子是在沿著山坡斜面延伸的舊單線道路上行駛,離開東京之後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一點。
由現場打滑的車胎痕跡判斷出事故的原因是出自於對向車道來不及轉彎的大卡車。
卡車駕駛當場衝破擋風玻璃掉在路面上立刻死亡。
而右側面遭到卡車撞擊的小型車則越過護欄掉落到山坡下,最後被兩根樹木擋住才停止下跌。這時候駕駛汽車的父親雖然身負意識不明的重傷,但還不至於立即死亡,而在助手席上的母親則只是左大腿單純骨折而已,至於年幼詩乃則因為后座嬰兒安全座位的安全帶而幾乎毫髮無傷。但是當時的事情她可以說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幸的是地方上的人幾乎不使用這條道路,尤其深夜更是人煙罕至,而車內的電話也因為撞擊而破損了。
隔天早上,當經過這條舊道路的駕駛注意到有事故發生而報警時,已經是六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這段時間裡,詩乃的母親只能在旁邊看著因為內出血而身體逐漸冰冷,最後更因此而死亡的父親。
這時母親心底深處的某個部分便因此而崩潰了。
事故發生之後,母親的心智年齡回到與父親相識之前的十幾歲左右。雖然母親與詩乃離開東京的房子回到娘家去,但母親隨後便將父親的遺物,像是照片或是影像等全部處分掉,也從來不向詩乃提及關於父親的事情。
冀求平穩與寂靜的母親開始過著宛若鄉下少女般的儉樸生活。雖然發生事故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年的時間,但詩乃還是搞不清楚母親究竟是如何看待她這個女兒的。或許只是認為她是妹妹也說不定,但幸運的是事故發生之後母親還是深愛著詩乃。她還記得每到夜晚母親都會讀繪本、唱搖籃曲給她聽。
所以詩乃記憶里的母親總那是副容易受傷的脆弱少女模樣。自然也讓詩乃從懂事開始,便時常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一點。自己要保護媽媽的安全才行。
過去曾發生祖父母不在時,難纏的推銷員坐在玄關前不願離開,讓母親感到相當驚慌失措的事件。這時年僅九歲的詩乃便對推銷員說如果不離開我就報警,然後把他趕了出去。
對詩乃來說,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打擾母親平靜生活的各種要素。她腦袋裡總是想著自己一定要保護媽媽、自己一定要保護媽媽。
所以——詩乃心裡覺得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命中注定會遇上那件事故的。這是不斷被詩乃拒絕的外界事物對她的惡意報復。
十一歲,升上五年級之後的詩乃也不怎麼在外面遊玩,放學之後直接回家看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可以說是他每天的習慣。雖然他的成績很好但幾乎沒什麼朋友。而且他對於外界的干擾異常敏感,曾經有男孩子惡作劇將她的室內鞋藏越來,結果詩乃便狠狠將對方揍到流鼻血為止。
時間是進入第二學期之後的某個星期六下午。
詩乃與母親一起到附近的小郵局去。當時郵局中除了她們之外就沒有其他客人了。
當母親將資料拿到窗口去時,詩乃就坐在局裡的長板凳上一邊晃著腳,一邊看著帶過來的書本。現在她已經不記得那本書的書名了。
「嘰」一聲的開門聲讓她抬起頭來,隨即就看見一名男人走進郵局。那是一名穿著灰色服裝,一隻手上拿著波士頓包的瘦小中年男子。
男人在入口處停下腳步,往郵局內看了一圈。詩乃瞬間和他四目相對。這時詩乃心裡還想著這人瞳孔的顏色真是奇怪。像個黑洞般的黑色瞳孔在泛黃眼白中央不停移動著。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那是瞳孔已經異常放大的狀態。事後發現男人在進入郵局之前已經先注射過毒品。
詩乃還來不及感到訝異,男人便直接朝窗口走去。
這時詩乃的母親正在「儲匯款」窗口進行手續,但男人忽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並將她拉了過去。接著又用左手將她狠狠推開。詩乃的母親只能無聲地往後倒,整個人還因為太過震驚而瞪大眼睛無法動彈。
詩乃馬上站了起來。當她準備大聲為心愛的母親所遭受到的無禮暴力提出抗議時……
男人將波士頓包用力往櫃檯上一放,接著從裡面抓出某樣黑色物體。當男人用拿在右手上的物體指向窗口的男性職員時,詩乃才發現他手上的東西是把手槍。手槍——玩具——不,應該是真貨——強盜?詩乃的腦袋當中瞬間閃過這幾個單字。
「把錢放到包包裡面去!」
男人用嘶啞的聲音叫著。接著又馬上叫道:
「把兩手都放到桌上!別想按警鈴!其他人也別亂動!」
他左右晃動手槍,牽制著郵局內部的其他職員。
詩乃這時考慮是不是要衝到郵局外面去求救。但因為放不下倒在地上的母親而遲遲沒有付諸實行。
當她正猶豫不決時,男人再度叫了起來。
「快點把錢放進去!有多少錢全部放進去!動作快一點!」
窗口的男性職員雖然繃著一張臉,但還是用右手拿了一疊大概有五公分厚的紙鈔遞了出去……
就在那個瞬間……
感覺郵局裡的空氣一口氣膨脹了起來。接著雙耳更感到陣陣麻痹,詩乃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發現那是尖銳的爆炸聲所造成的現象。接下來則是有「鏘」的小金屬聲出現,某樣東西彈到牆壁上後滾落到詩乃腳邊。原來是一個金色的細長筒狀物體。
再抬起臉來時,發現櫃檯內側的男性職員瞪大眼睛,兩手按住自己胸口。領帶下方的白色襯衫稍微可以見到一片紅漬。接下來男性職員隨著椅子整個向後倒,身旁的文件收納盒也跟著倒了下去。
「不是要你別按警鈴了嗎!」
男人尖銳聲音的已經整個沙啞。握住槍的右手也開始不斷發抖。詩乃鼻子裡還聞到一股類似煙火的味道。
「喂,你—來這裡把錢裝進去!」
男人的槍口對準了兩名呆立當場的女性職員。
「快點過來!」
男人尖銳的聲音響起,但女性職員們除了輕輕搖了搖頭之外就沒有任何行動。雖然他們應該都有受過遭遇強盜事件時的應對訓練,但是無論什麼樣的教戰手冊都無法抵擋眼前的子彈。
男人急躁地用腳踢了櫃檯下方好幾次,接著可能是打算再對一名職員開槍吧,只見到他再度抬起握著槍械的右手。兩名女性職員一邊尖叫一邊蹲了下去。
男人見狀便半轉過身子,改為面向客人使用的空間。
「繼續拖拖拉拉我就再殺一個人!我會開槍哦!」
男人瞄準的目標是——倒在地上,以空虛眼神望著天花板的詩乃母親。
眼前正在進行當中的事件所造成的負荷實在太大,所以母親根本完全無法動彈。詩乃瞬間這麼想著。
——我得保護媽媽才行。
這從幼兒期以來就一直是詩乃的信念,也讓她開始產生一股展開行動的意志力。
丟下書本往前衝出去的詩乃一把抓住男人拿著手槍的右手,接著用力咬了下去。小孩子銳利的牙齒很簡單便陷入男人的肌肉里。
「啊啊啊?」
男人發出驚愕的聲音,接著將整隻右手連同詩乃一起甩了起來。詩乃的身體被甩到櫃檯側面上,同時也撞掉兩顆乳牙,但她卻渾然不知。因為這時從男人手上滑落的手槍滾到她面前來。詩乃不由自主地將它撿了起來。
好沉重。
兩條手臂馬上就感覺到金屬的重量感。上面刻有橫線的手把因為男人的汗而相當潮濕,更因為男人的體溫而像生物般散發出熱量。
即便以詩乃當時的知識,也能知道這是用來做什麼的道具。只要使用這東西,就可以阻止那個可怕的男人。腦海里有了這樣的想法後,詩乃便模仿剛才看到的姿勢舉起手槍。然後將兩手的食指放進扳機里並對準了男人。
此時男人一邊發出怪聲一邊往詩乃撲了過去,準備將手槍由詩乃手裡奪下來般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住詩乃的手腕。
詩乃到現在仍弄不清楚男人做出這樣的動作究競是幫了她還是害了她。但單就事實來看,男人確實自己幫忙穩定了面對著他的手槍。
現在詩乃對於那把被用來搶劫的手槍——已經有了相當充分的知識。
一九三二年,也就是距今九十年以上的遙遠過去,蘇維埃陸軍正式採用了「托卡列夫TT33」這款手槍。不久後中國便加以模仿並將其稱為「五四式·黑星手槍」。這便是那把槍的名稱。
它使用三十口徑,也就是七點六二毫米的鋼芯彈。後來出現的手槍是以九毫米子彈為主流,相較之下黑星的口徑顯得較小,但它的火藥量卻較多。因此子彈的初速可以超越音速,擁有手槍當中最強大的貫穿力。
但最後因為后座力過大,蘇聯便在一九五零年代時以使用小型化九毫米彈的「馬卡洛夫」來取代了這款手槍。
所以一名十一歲的孩童怎麼可能有能力操縱一把這樣的手槍來射擊敵人。但是當詩乃手腕被對方握住,腦里想著槍要被奪走了的瞬間,反射性地扣下了扳機。
猛烈的衝擊由兩手上往手肘、肩膀上傳遞,槍口應該已經被轉往別處的后座力幾乎全被男人的雙手所吸收。這時空氣里再度產生一股熱流。
男人發出像打嗝的聲音並放開詩乃的手腕,接著直接往後退了幾步。
男人那花紋灰襯衫的腹部忽然有一道紅黑色的圓形急速擴散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一邊尖叫一邊用兩手按住腹部。可能已經傷害到動脈了吧,可以見到從他指間流出一條血跡來。
但是男人仍未跌倒。黑星所使用的小口徑鋼芯彈會馬上貫穿人的身體,制止能力本來就比較低。
男人一邊怪叫一邊將沾滿血的雙手
往詩乃仲去,想要再度抓住她。由傷口飛散出來的血液落到詩乃的雙手上。
這時她的雙手再度像痙攣般抖動,接著又再次扣下扳機。
這次手槍整個向上彈起,讓詩乃的手肘與肩膀感到一陣劇痛。她的身體整個向後彈,背部用力撞擊櫃檯而暫時無法呼吸。她已經不太能聽見發射聲了。
第二發子彈命中男人的右鎖骨下方,接著再度貫穿身體擊中他背後的牆壁。男人一個踉蹌,因為自己流出來的血而滑倒,整個人倒在亞麻油地毯上。
「哇啊啊啊啊!」
但是男人的動作仍未停止,他發出憤怒的咆哮,用兩手撐住地面準備站起身來。
詩乃因此陷入恐慌狀態。她感覺這次如果不確實讓男人「停止」動作的話,自己和母親絕對會被男人殺害。
詩乃無視兩條手臂與肩膀上的劇痛繼續往前走了兩步。這時男人正以臉孔朝上的姿勢將上半身撐起了二十公分左右,而詩乃則是將槍口對準了他身體的中央部位。
詩乃的肩膀因為第三次射擊而脫臼。這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擋住她因為后座力而往後彈的身體,於是她整個人翻了個筋斗後才倒在地上。但她的手卻依然緊抓住手槍不放。
與剛才同樣由不穩定手槍里發射出來的子彈完全偏離詩乃瞄準的目標,命中男人身體上方數十公分處——
剛好也就是男人臉孔的中央部位。男人的頭部咕咚一聲直接砸在地板上。然後再也不會動也不會發出聲音。
詩乃拼命撐起身體,確認男人已經再也無法動彈。
——成功了。
她首先有了這個念頭。自己成功地保護了母親。
詩乃動著臉部,將視線朝倒在數十公尺外地板上的母親看去。接著便發現最愛的母親雙眼裡——
明顯透露出對詩乃感到恐懼與怯懦的感情。
詩乃這時才往自己的手上看去。到現在還緊緊握住槍把的雙手上沾滿了紅黑色的液體飛沫。
這時詩乃才張開嘴巴發出尖銳的悲鳴。
「啊啊啊啊…………!」
她一邊由喉嚨深處發出細微叫聲,一邊持續凝視著兩手握住的前犬星SL。似乎可以見到從手背往指尖滴下去的血液。而且就算眨了好幾次眼睛血液都還是沒有消失。只見那濃稠狀液體一滴一滴的滴落在腳邊。
突然從她雙眼裡也冒出液體。視線一下子變得模糊,只能看見模型槍的黑色光輝而已。
從黑暗的深淵裡出現了那男人的臉。
發射出去的第三發子彈便是往這張臉飛去。被子彈擊中之後傷口卻出乎意料之外的小,看起來就像顆黑痣一樣。但是隨即就有一陣濃烈的血霧飄敵在頭部後方。臉上原本有的表情與生氣瞬間便消失無蹤。
但是他的左眼忽然動了起來.用那行如無底深淵的瞳孔瞪著詩乃。
他就這麼筆直地看著詩乃的眼睛。
「啊……啊…………」
詩乃的舌頭忽然緊貼在喉嚨深處,開始感到無法呼吸。同時胃部也開始劇烈地收縮。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部心力將前犬星丟在地板上,接著立刻搖搖晃晃的跑到廚房,用滿是冷汗的右手拉開衛浴的門把。
拉起馬桶蓋,在彎下身體的同時,熱辣的液體也從胃的匠部冒了上來。詩乃扭動身體不斷痙攣,像是要將體內所有物體給排除體外般不停嘔吐著。
當胃部的收縮好不容易開始停止時,詩乃整個人已經虛脫了。
她伸出左手,按下馬桶上的沖水手把。辛苦地站起身並將眼鏡拔下來後,開始不斷用雙手捧起洗面台里流出的刺骨冰水來洗臉。
最後她漱了漱口,從架子上拿了條乾淨的毛巾擦完臉才離開浴室。此時她的思考能力已經完全麻痹了。
她踩著虛浮的腳步回到房裡。
詩乃儘可能地別開視線,然後用手裡的毛巾蓋在滾落在地板的模型槍上。隔著布將它拿起來後,馬上將它塞進打開的抽屜深處。用力關上抽屜後,精神完全消耗殆盡的詩乃才整個人趴在床上。
由濕濡前發上滴落的水滴混雜著臉頰上的淚水在棉被上留下了痕跡。不知從何時開始,詩乃以細微的聲音不斷這麼重複說著: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救救我……誰來…………」
事件過後幾天的記憶其實已經有些模糊。
像是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大人們以緊張的口吻要她把槍交出去時,她的手指因為僵硬而根本離不開槍枝。
還有許多紅色的旋轉電燈與隨風搖晃的黃色布條。布條後面則是有許多讓人睜不開眼睛的白色閃光。
或者是坐上警車時才注意到右肩的疼痛,當她畏畏縮縮地告訴警方之後,警察才趕緊讓她換乘到救護車上去——詩乃腦里大概就只有這些片段性的記憶。
躺在醫院的床上時,兩名女警不斷詢問詩乃事情的經過。雖然她一直要求想見母親,但這個願望在過了許久之後才得以實現。
詩乃三天之後便離開醫院回到祖父母家裡,但母親卻入院長達一個月以上。而事件發生之前的平穩日子,則是再也沒有回到她們身上。
由於各家媒體的自我規範,讓事件的詳細經過沒有被大肆報導山來。送交檢察機關的文件里只註明持槍搶劫郵局事件的嫌疑犯死亡,此外也沒有進行任何公開審判。但是祖父母的老家是個很小的城市。郵局裡所發生的經過被詳細地——應該說變成加了各種情節的謠言,就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傳遍整個城市。
小學剩下來的一年半時光里,詩乃被冠上所有可以代表「殺人犯」的名詞,而上了國中之後周圍則變成完全無視她這個人的存在。
但是周圍的眼光對詩乃來說其實沒有什麼影響。因為她本來就對加入哪個集團這種事情沒有興趣。
只是過了這麼多年之後——事件在詩乃心中所留下來的傷痕還是一直讓她感到非常痛苦,絲毫完全沒有痊癒的跡象。
自從事件發生過後,詩乃只要看見槍械類的東西便會引起當時的鮮明回憶,讓她整個人陷入劇烈的休克症狀當中。不論是在路邊看見小孩子手上的玩具手槍,或是在電視畫面上看見槍枝,都很容易引發呼吸急促造成全身僵硬、失去定向感、嘔吐,嚴重時甚至會喪失意識等症狀。
因此詩乃幾乎不能觀看戲劇或是電影。也有好幾次因為看了社會科課程的教學用錄像帶而發作。國中時期她都是靠著在圖書館陰暗角落裡看著比較安全的大開本小說全集——也僅限定於古早以前的文學作品——來打發時間。
當她對祖父母表示國中畢業就想到遠方去工作,因而遭到強烈反對時,詩乃便說那至少讓她到過去——當她還是嬰兒時與父母親一起生活過的那個東京某區去念高中。她確實是想到一個沒有纏人的傳聞與好奇視線的地方去。因為她可以確定,只要繼續在這個小城市裡生活,那麼她的心理創傷將一輩子都無法痊癒。
當然詩乃的症狀已經被診斷出是典型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四年來也已經接受過無數的心理諮詢。而且她也乖乖按照醫師的指示服藥。但臉上似乎都帶著相同笑容的醫師們所說的話,都只能輕撫或是搔過詩乃心靈的表層,根本無法到達受傷的地方。他們在乾淨的診療室里不斷說著「我了解,那一定很痛苦吧。真難為你了」這種話,但詩乃卻是邊聽邊在心裡重複嚅囁著:
——那你們有用槍殺過人嗎?
如今她也已經自我反省,就是這樣的態度造成自己無法信賴醫生,讓治療一直無法收到成效。但即便是到了現在,那依然還是詩乃毫無掩飾的真心話。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好還是壞——或許詩乃只是想要聽見他們對此提出確定的看法而已吧。當然沒有任何一個醫生能夠回答就是了。
但是就算再怎麼為記憶與發作所苦,詩乃也從沒有過自己結束生命的念頭。
她不後悔對著那個男人扣下扳機。當他拿著槍對準母親時,詩乃也只能那麼做了。就算現在再回到事件發生的瞬間,她也會做出同樣的行動。
一旦選擇了自殺這條逃避的路,那麼那個男人也就白死了,詩乃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她才會想要變強。想要獲得能講出「那種情況之下,我那麼做也是理所當然」這種話的勇氣。就像一個在戰場上毫不留情打倒敵人的女戰士一樣。她會想要過獨居生活也是這個原因。
國中畢業離開老家之前,詩乃告別的對象只有祖父母,以及跟事件發生前一樣把她當成幼兒般擁抱並撫摸頭髮的母親。
接著詩乃便移居到這個空氣刺鼻水又難喝,什麼東西都貴得要死的城市來。
而她就是在這裡遇見了新川恭二以及VRMMORPG——「Gun Gale Online」。
呼吸與心跳終於漸趨
平穩,詩乃也將薄薄的眼瞼抬了起來。
整個人趴在床上,左臉頰靠著枕頭的詩乃,視線前方映入了一個長形物體。
鏡子裡有個前額貼著濕濡頭髮的少女正回看著自己。那名少女略嫌瘦削,但又有著一雙大眼睛。除了小小的鼻子之外,兩片嘴唇也相當單薄。總而言之給人一種營養不良小貓的印象。
只有體格與臉頰兩旁綁起一小撮的短髮和荒野狙擊手詩乃雷同,但其他地方就找不出任何相似之處了。遊戲裡的詩乃就像只猙獰的山貓一樣。
帶著非常恐懼的心情登入GGO,然後被帶到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戰場上時,詩乃有了意想不到的發現。或許是與現實世界日本完全不同的異世界風景所造成的吧——她在這個世界裡不論怎麼觸碰槍械,不,應該說就算用槍械來擊倒其他玩家都只是感到有點緊張而已,那可憎的發作完全沒有出現。
詩乃確信自己終於找到超越那些記憶的方法。實際上自從她進入GGO世界之後,只是看見槍械照片的話已經不會發作,也可以和恭二談論起GGO里的武器。
其實還不只是這樣而已。詩乃現在已經深愛著半年前入手,那把名為「黑卡蒂Ⅱ」的巨大兇惡狙擊槍。就像同年齡的女孩子喜歡摸著寵物或玩偶一般,詩乃只要撫摸它平滑的槍管就能夠冷靜下來,只要將臉頰靠在那略圓的槍托上就能感到溫暖。
只要能和它一起不斷在假想的荒野里作戰,傷口總有一天會癒合,恐懼也會消失不見。詩乃就是根據這個信念來以必殺的子彈終結無數怪物與玩家的生命。
但是……
——真的可以嗎?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心裡有一道反問她的聲音。
遊戲中的詩乃已經名列數萬名GGO玩家裡的第二十二名了。大家都說操作反物質狙擊槍的能力已經無人能出其右,而被她瞄準鏡所捕捉到的玩家最終都只有死路一條。她過去強烈想成為「擁有一顆冰冷心臟的戰士」的心愿,可以說是已經成功了。
但是——現實中的詩乃卻還是連一把模型槍都拿不起來。
真的……真的這樣就夠了嗎……?
鏡中少女在眼鏡深處的瞳孔搖晃著一股無所適從的感情。
從去年開始戴的這副眼鏡其實沒有度數。因為它不是矯正視力的工具而是詩乃的「防具」。由NXT聚合物所制的鏡片,就算被子彈擊中也不會碎裂——宣傳單上面是這麼寫的。雖然不知道是否屬實,但節省生活費之後所配的眼鏡還是給了詩乃些微的安心感。現在外出時如果沒戴眼鏡就會覺得心慌。
但這也就以為著她還得依靠這種小道具來讓自己安心。
用力閉上眼睛之後,胸口再度產生了軟弱的疑問。
誰來……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但是沒有任何人會對我伸出援手!
詩乃為了驅趕軟弱的聲音在心裡這麼大叫著。她撐起身體,視線往床旁邊的小桌子上看去。馬上發現AmuSphere的銀色圓環正在發光。
只是自己的實力還不夠而已。問題就是這麼簡單。
那個世界裡還有二十一名比詩乃還要厲害的槍手。只要擊敗他們,將他們全送進冥界,成為荒野里唯一的最強者,那個時候——
詩乃就能和遊戲裡的自己一體化,在真實世界裡也可以得到真正的堅強。屆時「那個男人」與「那把槍」將會被掩埋在所有被詩乃擊斃的目標當中,再也不會出現在記憶裡面。
詩乃撿起空調的遙控器,將暖氣打開後一口氣將制服上衣脫了下來。接著解開裙子掛勾由腳上將它脫下,然後全部扔到床上。最後拿下淡藍色眼鏡,輕輕將其放在書桌上。
她整個人躺到床上,拿起AmuSphere並戴上去。
用手摸到電源並按下,當宣告準備完成的電子聲一響起,她馬上就開口說道:
「開始聯機。」
她呢喃的聲音就像個哭累的孩子般,虛弱又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