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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第二十一章 覺醒 西曆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歷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2/2)

目錄

「……嗯,老大的人生已經到了終幕,但那個人接上的線卻還有效。這樣的話,我不加以善加利用,就浪費了那個人的苦心了。」

「你說接上的線……指的是哪裡?」

比嘉反射性這麼問道,柳井稍微露出猶豫的表情,但最後還是咧嘴笑著回答:

「美國國家安全局。」

「你……你說什麼!」

比嘉雖然露出驚訝的模樣,但內心卻想著果然如此。

美國國家安全局在日本進行竊聽與訊號攔截等活動已經是公然的秘密,所以他們不可能對日本領先的完全潛行技術沒有興趣。從原本是須鄉部下的柳井這裡獲得Alicization情報的NSA,甚至租借了海軍的潛水艇前來奪取「A.L.I.C.E.」。

柳井以絲毫不感到愧疚的模樣繼續炫耀著:

「……下面的那群美國人順利回收愛麗絲的話,對方也保證給我龐大的獎金以及在那邊的職位。這正是須鄉先生所作的美國淘金夢啊。」

──不過之後世界就會因為美軍應該會配備的超高性能無人兵器而感到戰慄了。

比嘉拚命壓抑下想這麼反駁的衝動。現在必須儘量延長對話,抓住僅存的一點機會才行。

──凜子小姐,拜託一定要注意到啊!

強烈這麼冀求之際,左手差點就要放到筆電上,結果比嘉急忙又把手拉了回來。

「不……不要動!」

下一刻,柳井立刻用變調的聲音叫喚著,然後把槍口對準導管的壁面扣下扳機。黃色亮光一閃,膨脹的空氣讓兩耳產生刺痛的麻痹感。

導管的金屬壁上彈出火花──

劇烈的衝擊擊打了比嘉的右肩。

「咦!」

柳井發出驚訝的聲音。

***

詩乃茫然眺望著近在眼前的兩顆藍色眼睛當中,宛如黑洞般旋轉的漆黑漩渦。

那與黎明時作的夢十分類似。

必須做些什麼才行。應該做了些什麼才對,但那是在作夢其實什麼都沒做。只是一直重複著幻影的輪迴。

冷冰冰的手指撫摸過她的脖子。內心產生強烈的厭惡感與恐懼,但是連這些情感都立刻被從意識當中吸出,換置成灰色的空虛。

──不行。

這已經不是在虛擬空間裡發生的非現實事故了。

這樣的認識,像紅色警戒燈一樣在頭腦角落閃爍著。雖然想把意識集中在上面,但黏稠的黑色液體不知不覺間已經連腰部附近都吞沒了。自己已經無處可逃。甚至沒有辦法抵抗。

男人的臉孔更加靠近。單薄的嘴唇噘起,嘶一聲吸進空氣。感情、思考,甚至連靈魂都隨著空氣一起被吸出去。

──住手。

──別把它們偷走。

連這樣的懇求都立刻被奪走,剩下來的就只有遲鈍的麻痹感。

「住……手…………」

男人的嘴唇靠近詩乃如此呢喃著的嘴唇。

啪嘰!

這樣的衝擊,突然間用力拍打詩乃的意識。

瞪大的雙眼,捕捉到從自己上衣領口飛散的銀色火花。

──好燙!

類似電擊的灼熱感,一瞬間超越了男人的吸引力。詩乃將稍微恢復的思考像子彈的雷管一樣炸裂,然後擠出全身的力量從男人的懷抱當中脫身而出。

她發揮索魯斯的飛行能力,與對方拉開相當遙遠的距離。

「…………嗚……」

詩乃一邊劇烈喘氣,一邊用右手從上衣內側拉出持續爆出火花的某樣東西。

那是吊在纖細鍊子上的泛白金屬板。直徑一‧五公分左右的圓盤,邊緣開了個洞並且穿過煉子。

「為……什麼……這個會……」

──在這裡。

詩乃感到驚愕並發出沙啞的聲音。

這是現實世界的朝田詩乃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項煉。它並不是什麼高價的物品。煉子是不鏽鋼製,金屬則是一般鍍了銀的鋁。

但是,這對詩乃來說是相當有意義的物品。

去年年末時詩乃被卷進「死槍事件」里。

身為犯人集團其中一人的同班男生,以裝了猛毒Succinylcholine的高壓注射器襲擊詩乃時,趕過來的桐谷和人──桐人為了保護詩乃而左胸被注射了藥物。

之所以能防止劇毒侵入身體,靠的是他忘記從胸口撕下來的心電圖用電極。

詩乃在事件之後發現它掉落在房間的地板上,就把膠帶從電極上剝除,再把銀色的金屬元件加工成墜飾。總是掛著這條自製項煉這件事情她一直都瞞著桐人和亞絲娜,在RATH的六本木分部也是直接穿著衣服潛行,所以叫作平井的工作人員根本沒有看見這條項煉的機會。

所以不可能發生這條項煉在Underworld里被實體化這種事情才對。

──但是……

桐人在Dicey Café里這麼說過。他說STL製造出來的虛擬世界,不單純只是多邊形的物體。

他表示──那是由記憶與想像力所創造出來的另一個現實。

所以這條項煉,是詩乃自身的想像力讓它出現的。

詩乃輕輕用銀色墜飾碰了一下嘴唇,然後把它放回衣服底下。

接著把完全恢復過來的意識,移向在遠處空中盤旋的黑色有翼生物。

生物背上,Subtilizer正默默地望著自己的右手。詩乃看見些許白煙從他的指尖冒出。

可能是感覺到視線了吧,抬起臉來的Subtilizer嘴角,稍微浮現出感到不愉快的感情。詩乃確實看著男人的臉,然後開口說道:

「你不是神也不是惡魔。只不過是人類。」

Subtilizer確實具有壓倒性的力量。他應該是用具有驚人強度的想像力來干涉詩乃的精神……也就是搖光。

──但是,想像力和集中力的話,自己也不會輸給他。

因為那對狙擊手來說是最重要的力量。

詩乃用雙手握住索魯斯帳號的GM裝備「殲滅光線」後,就凝眼瞪著它看。

閃耀白色光芒的長弓中央部位,開始變化成帶著藍光的黑色。

隨著變色範圍擴大,光滑彎曲的弓開始變成完全的直線。閃爍藍黑色光芒的長形筒狀物是鋼鐵的槍身。槍口、握柄、槍托依序出現,最後巨大的瞄準器像湧出來般實體化。

這時在詩乃手中的已經不是流麗的長弓。

而是粗獷、猙獰又無比美麗的50口徑反器材步槍──「Ultima Ratio HecateⅡ」。

拉起獨一無二搭檔的退彈杆發出尖銳的聲音後,詩乃就咧嘴笑了起來。

Subtilizer的鼻樑出現淺淺的皺紋,嘴唇帶著憤怒而扭曲起來。

***

能稱為交戰的情況,只持續了短短的七分鐘。

之後的狀況是先經過三分鐘的防禦戰,再來就轉變成單方面的殺戮。

「死守下來……!無論如何都要保護Underworld的人們……!」

亞絲娜無視腦袋深處持續著的疼痛,一邊在最前線揮動細劍一邊放聲大叫。

但是已經聽不見整齊且令人放心的回答了。

周圍轉移過來後身穿各種顏色裝備的日本人玩

家,一個一個被穿戴血一般紅色鎧甲的鄰國人包圍,然後用劍與槍亂刺一通。怒吼、悲鳴以及臨死前的叫聲不停響起。

和這比起來,美國人的重槍突擊還算是有辦法能夠應對。

新出現的大軍,不知道是從兩個國家潛行至此的緣故,還是因為燃燒著異常熾烈的怒火,讓他們不顧一切只以殲滅為目標。以複數人抓住目標的腳後將其拉倒,然後撲上去奪走對方的自由。以這種戰鬥方式的話,戰術終究是無法克服龐大的數量差距。

眼看著兩千人圍成圓形的防禦陣形遭到侵蝕並逐漸變薄。

亞絲娜拚命用細劍斬殺永無止盡般擠過來的士兵,一邊貫穿敵人的身體,一邊在內心呢喃著從昨夜潛行到Underworld以來首次的絕望發言。

誰來救救我們啊。

***

在絕望的戰況當中,持續有著較活躍表現的部隊之一,是由在ALfheim Online里擔任風精靈族領主的女性玩家──朔夜所率領的綠劍士隊。

風精靈族原本就擅長活用機動力的高速聯手攻擊。這種為了對抗把重點放在重裝玩家發動突進攻擊上的火精靈族而鍛鍊出的戰法,在這樣的混戰當中也發揮了一定程度的機能。輕裝的劍士們藉由令人眼花撩亂的動作互相掩護,讓敵人無法特定目標,總算能夠防止被一個一個拉倒。

「──好,由我們來打開突破口!龍膽隊、鈴蘭隊,把戰線推向右邊!」

自身也一邊在前線朝四面八方舞動細長長刀的朔夜這麼大叫。

和應該在右翼方向戰鬥中的火精靈隊會合,利用他們的突進力一口氣突破敵陣。讓支援部隊再次逃進遺蹟的參拜道路,把戰線限定在狹窄的入口處的話,說不定就能像美國人時那樣,解決這數量龐大的敵人了。

「要上了!準備『同時劍技』!倒數,5、4、3……」

當朔夜指示到這裡的時候──

從負責的戰場左側傳來清晰明瞭的悲痛聲音。

「──大家不要放棄,儘量爭取一些時間!」

朔夜瞬時停止呼吸,將視線往左方移去。

裝備以黃色為基調的日本人部隊已經快要崩壞,似乎立刻就要被紅色巨浪給吞沒。在最前方則可以看見裝備在雙手上的金屬爪被按住,整個人被拖倒到地上的嬌小身影。

「亞麗莎!」

朔夜大叫著。瞬間,她就從冷靜沉著的指揮官,恢復成一名普通的女大學生。

「快住手──────!」

叫完後便單獨往左跑去。砍飛左右兩邊擋住去路的敵人,專心一志地往好友身邊突進。

貓妖族領主亞麗莎‧露即使被長劍貫穿胸部與腹部,在注意到接近的朔夜後立刻發出急迫的聲音:

「不行,小朔快回去!回去指揮部隊!」

留下這最後一句話,從黃色頭髮伸出來的三角耳朵就從朔夜的視界裡消失了。

「亞麗莎────!」

朔夜一邊迸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一邊隻身闖入快要把貓妖隊擊潰的敵人龐大集團里。她不斷使出劍技,在造成鮮血與肉片像雨水般飛濺的情況下不停前進。還差一點就要到好友剛才倒下的地方了……

咚喀。

隨著這樣的衝擊把視線往下移,就看到從背後貫穿右腹部後往前延伸的槍尖。

在虛擬世界首次嘗到的劇痛閃過神經,把全身的力量奪走。

即使如此她還是往前走了四步,但這時候虛擬角色卻脫離意識的控制,直接往前倒下。

下一刻,憎恨的風暴就吞沒了朔夜。愛刀被從右手奪走,左臂被從一半的地方砍飛,身體也不斷被銳利的金屬貫穿。

***

潛行到現場的兩千名──雖然急遽減少中──日本人玩家當中,最能正確掌握目前狀況的是公會「沉睡騎士」的第三代會長安施恩/朱涅。

父親是在日韓國人,母親是日本人的朱涅能夠說兩國的語言。因此斷斷續續地聽見從紅色士兵口中丟出來的憤怒發言,讓她推測出他們是受到什麼樣的情報所煽動。

日本與韓國的網路使用者之間出現斷絕與衝突的情形,似乎是從朱涅出生之前的二〇〇〇年代初頭開始。這其中當然有許多原因,但網路的發達或許是加速斷絕的要因。

而這樣的發展,也不分青紅皂白地侵蝕了朱涅和夥伴們喜愛的線上遊戲世界。即使在二〇二六年的現在,主流VRMMO的國際伺服器里,日本人和韓國人或者中國人玩家互相爭奪練功場而造成嚴重衝突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最近的遊戲幾乎都像ALO那樣擋掉來自海外的連線,甚至讓人感覺與鄰國之間的隔絕逐漸加深了。

在同時接觸韓國與日本雙方文化之下成長的朱涅,長期以來都對於這種狀況感到相當痛心。在VR安寧病房裡邀請朱涅到新世界的沉睡騎士眾夥伴,知道朱涅的身世之後也還是跟以前一樣親切地對待她,所以她內心便想著……為了大家,總有一天要親手連接起虛擬世界裡斷絕的橋樑。

但是現在卻……

目前依然從遺蹟宮殿屋頂眺望著戰局的某個人,以花言巧語煽動韓國與中國的VRMMO玩家,點燃他們的敵愾心,想要造成VRMMO的歷史上最大的憎惡與悲劇。

──我……我必須得想辦法才行。日本人玩家當中,大概就只有我會說韓文了。

──不勇往直前,就沒辦法傳達給對方知道。是這樣吧,有紀。

在心中呼喚三個月前死別的前任公會會長後,朱涅大聲對站在周圍的四名夥伴做出指示:

「各位,拜託了,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幫忙製造一個突破點吧!」

在前頭如戰神般持續奮戰著的雙手劍士阿淳立刻大叫:

「知道了!提奇、達爾肯、小紀,同時施放大技吧!倒數,2、1!」

完美地在同一時間使出的單發高威力劍技,引起足以晃動大地般的爆炸,把數十名敵人轟得往後退。

在一瞬間的寂靜與停滯當中,朱涅跑向現場看起來像是領隊的高大韓國人玩家,然後以左手接下揮落的長劍。

手掌立刻裂開,鮮血從上頭溢出。

但是虛擬的疼痛和朱涅過去接受白血病的骨髓移殖與雞尾酒療法時的痛苦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朱涅只是稍微繃起臉,接著便一直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以韓文大叫:

「──聽我說,你們都被騙了!這個伺服器是屬於日本企業,而且我們不是駭客而是正規的連線者!」

她的聲音在廣大範圍內迴響,讓沉默稍微變得長了一些。

被朱涅空手握住長劍的韓國人,雖然氣勢有點被蓋過去而往後仰,但馬上就又用尖銳的聲音反駁:

「──少騙人了!我看見了,你們剛才把和我們同樣顏色的玩家都殺光了!」

「那是和你們一樣因為假情報而潛行到這裡的美國人玩家!你們才是妨礙日本企業開發工作的人!請重新仔細地想一想……這些憤怒、憎恨,真的是發自你們的內心嗎!」

韓國人似乎因為朱涅的發言而感到困惑,也因此安靜了下來。

從人牆後方傳來一道尖銳──但是帶著疑惑的提問再次打破了寂靜。

「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邊以韓文這麼大叫邊跑出來的,是外表和其他士兵看起來完全沒有兩樣的一名玩家。來到反射性擺出戒備姿勢的朱涅身邊之後,像要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一樣垂下右手的劍,並且把頭盔的面甲往上抬。

「我是『Moon Phase』,你的名字是?」

忽然就被詢問名字的朱涅雖然感到驚訝,但自稱Moon Phase的男人,雙眼當中帶著相當認真的光芒。

朱涅將左手離開擋下來的劍尖,把滴著虛擬鮮血的手掌在胸前握緊,然後開口表示:

「……我叫朱涅。」

「這樣啊,朱涅小姐,我本來就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

Moon Phase一迅速地這麼說,周圍的韓國人玩家就發出憤怒的聲音。但是Moon Phase藉由用力將右手的劍收回劍鞘里來封阻這些聲音,接著往前走出一步。

「──有辦法證明你所說的話嗎?」

「…………嗚……」

朱涅不由得屏住呼吸。

這個「Underworld」是受到政府支援的日本企業作為研究開發用的VR世界,襲擊者是想奪走新世代AI這種研究成果的美國人──朱涅原本就不懷疑朋友莉茲貝特在ALO的世界樹巨蛋里含淚訴說的這些話。但被要求證明之後就頓時說不出話來。

虛擬世界裡不可能有什麼物證。真要說的話,大概就只有某個人的證詞,但日本人

這邊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吧。朱涅在說不出話來的這段期間裡,也能感受到周圍韓國人的敵意已經再次燃燒起來。該怎麼辦……哪裡才有…………

「──朱涅,Underworld人啊!」

突然,左後方的小紀這麼大叫。

「讓他和這個世界的居民Underworld人見面,讓他看見居民說的是日文,應該就能理解這裡是日本的伺服器了!」

「啊…………!」

這樣的話的確有可能。朱涅他們本身也只和待在圓陣中央的Underworld人士兵們說過一兩句話而已,但靈魂還是因為他們明顯不是現實世界人也不是NPC的感覺而受到強烈衝擊。即使語言不通──說不定正因為不通,韓國人們也能夠有同樣的感受。只要能敞開心胸,和他們見面並且交談的話,應該就沒問題。

朱涅準備把小紀用日文說的話翻譯成韓文傳達給Moon Phase等人。

但就在那之前,他的後方就閃起一道狠毒的紅色光芒。

「啊……危………」

朱涅雖然拚命想警告對方,但還是來不及了。雖然短但是相當厚的刀刃深深刺進Moon Phase背後,直接把他轟飛到十公尺之外。

「咕啊…………」

取代痛苦地扭曲身軀的Moon Phase站在朱涅面前的,是原本應該在宮殿屋頂的黑斗篷男。

他以握在右手上那把宛如中式菜刀般的刀具指著Moon Phase,然後用韓文大叫:

「這座戰場不需要背叛者!」

隨即直接用菜刀依序指著周圍的韓國人說:

「你們別被骯髒的日本人騙了!」

從他的聲音里,可以感覺到沉重、強烈、冰冷,但是又帶著某種嘲諷的感情。

菜刀最後指的是愕然呆立在現場的朱涅。

「如果這裡是日本的伺服器,而你們又是正規的連線者,那為什麼只有你們擁有那麼高級的裝備?根本發出跟GM裝備差不多的光芒嘛!一定是用作弊的手法擅自創造出來的啦!」

隨著他的發言,周圍傳出了「沒錯、沒錯!」的叫聲。

朱涅拚命地否定男人說的話。

「……不是的!裝備之所以不同,是因為我們把自己的主要角色轉移到這個世界來了!」

一聽她這麼說,黑雨衣男就發出尖銳的嘲笑聲。

「哈,怎麼可能會有把主要角色轉移到封測伺服器里的笨蛋!騙人,全都是謊言!」

「是真的,相信我!我們是帶著失去主要角色的覺悟來到這裡……」

「咻」一聲撕裂空氣的聲音響起。

當飛過來的匕首深深刺進自己右肩時,朱涅感受到的絕望完全蓋過了疼痛感。朱涅無法理解投擲武器的男人兇狠叫喚出的言語。

看見中國人玩家組成的小集團,打破暫時停戰的狀態從右側展開突擊,待在附近的韓國人領隊也隨著叫罵聲把朱涅踢飛。

倒到地面的朱涅雖然聽見夥伴們從背後趕過來的腳步聲,但是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

──為什麼?

整合騎士連利‧辛賽西斯‧推尼賽門切身感覺到覆蓋戰場的深沉憎恨,然後只在內心重複著一句話。

──為什麼他們明明同樣是現實世界人,卻必須如此憎恨對方,並且互相殘殺呢?

不對,或許連利也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因為住在地底世界的人,自己也分成人界人與暗黑界人,幾百年來都持續著鮮血淋漓的戰鬥。短短几天前,在東大門所流的鮮血量,應該足以匹敵漸漸濡濕這座戰場土壤的血液吧。連利自己也用掛在兩邊腰間的神器「雙翼刃」奪走無數哥布林族的性命。

但是,正因為如此。

他才很想相信,據說是在地底世界外面的那片現實世界,是沒有任何的爭執與憎恨,絕對不會發生戰爭這種事情。

但是,很明顯這只是自己的幻想。現實世界人亞絲娜和她的同伴明明和地底世界人說著相同的語言,但是再次襲擊過來數萬名軍隊,口中大喊著的卻是連利無法理解的叫聲。如果連語言都有如此大的差異,根本不可能進行休戰或者和解的交涉了吧。

也就是說,只有戰爭才是人類的本質嗎?

不論是這個世界,還是外面的現實世界,甚至是如果存在的更外側的世界,人類都一直持續著永無止盡的互相殘殺嗎?

──怎麼可以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連利用力握緊雙手,忍住快要滲出的淚水。

整合騎士謝達為了守護原本是敵人的暗黑界拳鬥士團而獨自留在死地。那個人一定透過劍與拳頭與暗黑界人互相理解了。在滿是鮮血的道路另一端,一定還存在希望。

這樣的話,現在就必須戰鬥下去。不是只呆呆站著被人保護的時候。

當連利為了救援死命持續著防禦戰的現實世界人部隊而準備往前線走去時──

忽然有一道細微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騎士大人,我也一起去。」

轉過頭就看到,站在那裡的是隸屬於補給部隊的紅髮少女練士緹潔。她緊握著一口小巧的劍,以悲壯的表情緊閉著嘴角。

「……不行,你必須保護那個人……」

「這個任務讓給羅妮耶……我最喜歡的尤吉歐學長他……」

緹潔楓葉色的眼睛滲出光亮液體,接著又繼續說:

「那個人為了保護重要的事物而喪命。我也想繼承他的遺志。」

「…………這樣啊。」

連利用力咬緊嘴唇。

就連身為整合騎士的自己,都不確定能在那個慘烈的戰場上存活下來。實在不認為甚至連正式衛士都不是的緹潔能平安無事。

但是這個時候又有新的聲音響起。

「騎士大人,我也一起去吧。」

從緹潔旁邊走出來的,是把茶色頭髮綁在後面的高挑女性衛士長。應該是一路奮戰過來的緣故吧,她的衣服骯髒,鎧甲也全是傷痕,但是英挺臉龐上的鬥志依然沒有消失。

「……我也還沒履行和桐人之間的約定。不能在這裡放棄那個孩子變成這樣也要守護的人們……還有世界。」

「索爾緹莉娜學姊……」

緹潔以發抖的聲音叫著這個名字,衛士長也帶著些許微笑對她點點頭。

不是為了尊嚴或者名譽,而是為了應該守護的事物而戰。

連利感覺到兩人這樣的決心也滲進自己心中,讓自己產生了共鳴。

他用右手輕輕碰著神器,然後深深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這樣的話,我會保護你們……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

「好的!」

「拜託你了,騎士大人!」

緹潔和索爾緹莉娜堅定地回應,並從左腰拔出劍來。

同樣用雙手握著一對神器的連利,這時在心底深處呢喃著。

──艾爾多利耶先生、謝達小姐,以及貝爾庫利騎士長。

──像你們一樣,我似乎也終於找到用掉這條生命的場所了。

接著整合騎士連利,就和兩名女性劍士一起跑向滿是悲鳴與絕望的戰場。

4

神代凜子一跑回副控室,就坐到比嘉健剛才坐著的那張網狀椅上。

從顯示在正面大螢幕上的幾個視窗當中,注視著下方的小窗。表示在上面的是顯示桐谷和人搖光狀態的立體圖表。

呈現七彩漸層的放射光中央,表示「主體缺損」的一片黑暗滲了出來。

現在比嘉健正操縱四台STL,準備利用三名與和人有深厚關係的少女腦袋裡的記憶來修復造成問題的缺損。為了完成這個任務,他獨自──不對,是僅僅只有兩個人便潛入被敵人占據的下軸。

目前襲擊者們依然專心迎擊作為誘餌從樓梯闖入的「一衛門」。但是被步槍瘋狂射擊之後,就算是鋼鐵製的機器人也沒辦法撐太久。一衛門遭到破壞的話,敵人也會開始思考這些日本人到底想做什麼吧。

──比嘉,快一點啊!

在心裡這麼祈求的時候,房門「咻」一聲橫移,穿著夏威夷衫的男性「喀噠喀噠」踩著木屐跑了進來。

「桐……桐人他怎麼樣?」

「現在比嘉剛開始操作。誘餌作戰還順利嗎?」

一如此反問,菊岡誠二郎就上下震動肩膀喘著氣,然後把滑落的眼鏡推上來。

「從一衛門後面把所有的煙霧彈都丟進去了。應該還要一點時間煙霧才能從通道里排出去吧,之後不再次封鎖隔板就有危險了。沒什麼時間了。」

「比嘉

他說再久也是五分鐘就能有結果了……」

凜子閉起嘴巴,再次把視線移回螢幕上。

桐谷和人的搖光依然沒有變化。她握緊雙手,以相信美國主婦所說的諺語「心急水不沸(a watched pot never boils)」的心態,把視線移向大螢幕中央。

結果上面依然打開著宛如虛構的奇幻世界地圖般──不對,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奇幻世界的Underworld地形圖。

幾天前剛來到Ocean Turtle時就立刻給自己看過人界全體圖,現在顯示的是更加外側的部分。從包圍人界的山脈一直南下之後,可以看到把兩個四角形並排起來的遺蹟般人工地形。上面有顯示結城明日奈現在位置的明亮光點、表示人界軍隊的藍色小點聚合體,而以白色小點聚合體表示的,日本連線中的援軍玩家,這三者正緊密地靠在一起。

而包圍他們的龐大紅色聚合體,應該是被襲擊者們煽動而潛行至此的美國人玩家──但規模實在有點太大了。幾乎有日本人的二十,不對,是三十倍吧。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除了明日奈之外的兩個人究竟到哪去了?心裡這麼想而環視畫面,就在距離遺蹟相當遠的南端發現一個淡藍色光點。這應該是朝田詩乃吧。

這樣的話,桐谷直葉人在哪裡?更仔細地眺望地圖後,終於找出來的黃綠色小點是在距離主戰場相當遙遠的北方發出亮光。亮點附近確實也有紅色敵方集團,但比嘉確實說過要讓兩個人潛行到明日奈的座標處。那為什麼會……想到此便皺起眉頭的凜子──

忽然注意到像是被直葉光點強烈的光芒遮住一樣,還有另一個白色小點也在閃爍著。

「…………?」

應該已經沒有從RATH這裡以STL潛行的人類了。這樣的話,這個小點是什麼呢?

反射性移動滑鼠,慎重地把浮標對準小點並且點擊了一下,就打開了新視窗。凜子凝眼看著細微的英文符號。

「嗯……限制、對抗指數……檢測界限值……報告?這是什麼……」

正當她準備繼續說「看不懂是什麼意思」時──

「什……什麼──!」

到剛才都在注意桐谷和人圖表的菊岡忽然大聲叫喚,讓凜子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怎……怎麼了?」

但是菊岡什麼都沒說,一把滑鼠搶過去就擴大凜子剛打開的視窗。然後探出身子,像沉吟般快速呢喃著:

「嗚……不會錯了,是新出現的突破界限的搖光……!但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

凜子瞪大眼睛往上看著正在用力搔頭的菊岡臉龐。

「咦……這就表示,是第二個『A.L.I.C.E.』?」

「沒錯,正是如此……啊啊,不對,等一下……這是……」

菊岡高速捲動顯示詳細記錄的視窗,然後再次發出沉吟聲:

「……嚴密來說,它和『愛麗絲』的等級不同。似乎不是經由理論迴路而是藉著情緒迴路來突破人工搖光的限制……但依然是相當貴重的樣本。如果可以這樣乖乖待著就好了……啊啊,不行,往南邊的美國人集團跑過去了!」

把滑鼠從用雙手抱住頭部的菊岡那裡搶回來,凜子也注視著成為焦點的人工搖光突破界限時的詳細記錄。

「原來如此……感情區域裡有新的節點發生了連鎖反應……嗯──?欸,菊岡先生?」

「什……什麼事?」

發出懊惱聲音扭動著身體的菊岡,只把脖子轉向螢幕。

「這個插入此處的外部命令是什麼?給人特別不對勁的感覺……總之就是很刻意……簡直就像要妨礙迴路的新生一樣……」

凜子眯起眼睛,用眼睛追著以細小符號表示的程式。

「在右視覺皮層……注入擬似痛覺?這樣即使人工搖光快要突破界限,整個過程也會因為疼痛而取消吧。你們甚至給Underworld人設下這種限制嗎?」

「沒……沒有,我們沒做這種事。怎麼可能這麼做呢,這是和目的完全相反的行為……應該說,很明顯妨礙了我們的目的。」

「說的也是……而且這個程式的寫法和比嘉的習慣不同……啊,一開始的地方有注釋……『Code871』?871是什麼?」

「871?我沒聽過這個編號……不對,等等……等一下喔,好像最近才在……哪個地方……」

菊岡突然踩著木屐跑了起來,然後一把抓起掛在稍遠處椅背上的一件微髒白袍。啪一聲把它攤開,然後凝視著衣領內側。

「喂,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凜子一這麼問,在黑框眼鏡底下瞪大雙眼的菊岡就把白袍的衣領遞出來給她看。

上面用黑色油性簽字筆清楚地寫了「871」三個數字。

「這件白袍是……剛才和比嘉一起到下面去的工作人員柳井先生的……」

這麼呢喃的凜子,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逐漸變小。

柳井。Yanai。

「…………871?(註:柳井的日文發音與871相近)」

凜子和菊岡同時站起來大叫。

***

拳鬥士族長伊斯卡恩用朦朧的左眼捕捉到逼近的紅色軍隊。

說著奇妙語言的士兵們,把包圍網縮小到僅剩下二十梅爾時,可能是確認拳鬥士們已經沒有鬥志了吧,只見他們互相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們便發出聽不懂意思的威猛叫聲,然後一起往地面踢去。

伊斯卡恩用骨頭碎裂的左手,用力握住坐在旁邊的女騎士的右手。立刻就有回握的感覺,麻痹的手一瞬間感覺到令人愉快的痛楚。

為了迎接最後一刻,在他準備低下頭來閉上眼睛的瞬間──

「…………那是……?」

謝達的聲音讓他再次抬起頭來。

連綿於戰場北方的峽谷後面,可以看見一大群揚起土塵往這裡殺到的軍隊。

他們有著高大圓潤的身體、扁平突出的鼻子以及下垂的耳朵。

那是半獸人。

「……為什麼。」

伊斯卡恩茫然如此呢喃。半獸人軍受到皇帝貝庫達的命令,應該一直在北方遙遠處的「東大門」待機才對。既然皇帝已經消失,那道命令就不可能被解除。事實上,殘存的暗黑騎士們就魯直地持續停留在峽谷的另一側待機。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能凝眼看著半獸人大軍的伊斯卡恩,這時注意到筆直跑在最前面的嬌小人影。

那不是半獸人。來者拖著黃中帶綠的頭髮,而且由嫩草色服裝伸出的手腳雪白到令人覺得刺眼。那絕對是人族,而且是人界人的年輕女性。

但那樣看起來,簡直就像嬌小的女劍士獨自率領著半獸人全軍一樣啊。

可能是注意到朝這邊殺到的大軍了吧,包圍拳鬥士團的紅色士兵們也停下動作。

下一刻,跑在半獸人軍前頭的女孩衝進架在峽谷上的石橋。

一道炫目的光芒出現。女孩從背上拔出銀色的長劍。

一瞬間可能感覺到什麼了吧,謝達被伊斯卡恩左手握住的右手震動了一下。

人族的女孩來到橋中央附近,就高高地舉起長劍。這時她距離紅色士兵們還有兩百梅爾以上的距離。

但是──

女孩的劍與雙臂就像煙霧一樣消散。即使以伊斯卡恩的眼力,都無法看見她的斬擊。銀色亮光閃爍,下一刻就出現讓人驚恐的現象。

一條炫目的光線在漆黑的地面上奔跑──才剛看見這一幕,站在延長線上的紅色士兵就有十幾個人的身體無聲被砍斷,甚至連悲鳴都發不出來就倒下去了。

往下揮落的長刀在女孩手中反轉一圈,再次以令人戰慄的速度往上彈起。光線再度貫穿紅色軍隊,重武裝的士兵們連同鎧甲被劈成兩半。

「…………好厲害。」

謝達以幾乎不成聲的聲音這麼呢喃。

***

詩乃以沒有一絲猶豫的動作,架起由索魯斯之弓變化而成的愛槍黑卡蒂Ⅱ。

與Subtilizer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尺。用反器材步槍進行狙擊的話,這種距離實在太近了。在這樣的距離下,很難持續用高倍率瞄準器捕捉移動的敵人。

因此詩乃決定在Subtilizer開始移動前分出勝負,所以透過瞄準器鏡頭看見黑影的瞬間就扣下扳機。

閃光。轟然巨響。

強烈的后座力襲擊了在空中盤旋的詩乃。她拚命控制以傾斜軸心旋轉的身體。每次射擊身體都會像這樣失去平衡的話,實在沒有辦法連射,但只要剛才那發子彈命中一切就結束

了。

好不容易讓身體安定下來,詩乃的視界看見了Subtilizer。

然後因為驚愕而瞪大了眼睛。

站在有翼生物背上的男人抬起左臂,把五隻手指彎曲成鉤爪狀。

手掌里光與暗混雜在一起後形成強烈的漩渦,而中央那個微小但是發出強烈光芒的物體,無疑就是詩乃發射出去的子彈了。

50口徑反器材步槍發射出去的,足以貫穿兩公分厚鋼板的子彈……

會像詩乃的意識一樣被吸收進去嗎?

詩乃的心裡稍微產生了一絲怯懦。就像與她的感情變化同步一般,從Subtilizer左手放射出來的黑暗更加強烈了。

「不要輸啊……」

詩乃無意識中這麼呢喃。接著又叫了一聲。

「不要輸啊,黑卡蒂!」

滋啪。

發出這樣的聲音後,光芒貫穿了黑暗。

Subtilizer的左手開了一個大洞,鮮血與肉片呈漩渦狀飛濺開來。

────行得通!

詩乃大大吸了口氣,然後拉下黑卡蒂Ⅱ的退彈杆。排出的空彈殼一邊閃閃發亮一邊落下。

Subtilizer默默低頭看著受傷的左手。雖然黑暗像黏液般逐漸填滿開了個大洞的手掌,但那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治癒的傷勢。

他抬起笑容消失的臉來盯著詩乃看。

接著右手從腰間拿下十字弓。

「……哼。」

詩乃用鼻子輕哼了一聲。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對抗得了反器材步槍…………

歪斜扭曲。

十字弓突然扭曲了起來。

往左右兩旁突出的弓體往內摺疊,整體長度則伸長了一倍。原本是木製的框架,開始帶著灰色金屬光澤。

短短一秒鐘後,Subtilizer的右手上就握著一把與黑卡蒂同樣巨大的步槍。詩乃立刻就認出這把槍械的名稱。

巴雷特XM500狙擊步槍。

雖然和黑卡蒂Ⅱ同樣是50口徑,不過是屬於更新世代的反器材步槍。

Subtilizer的嘴角再次刻劃著名扭曲的笑容。

「……好樣的。」

詩乃這麼呢喃完,就把黑卡蒂Ⅱ的槍托用力抵在右肩上。

***

「嗚哇……不……不要緊吧?」

柳井像是真心替人擔心的聲音,讓比嘉一瞬間忘了疼痛而大叫:

「餵……喂,自己開的槍,說的好像不關你的事一樣……!」

「沒有啦,我沒打算射中你,這是真的。我還不至於想背一條殺人罪在身上,好不容易能在西岸買下帥氣的豪宅,得戰戰兢兢地過生活就沒有意義了吧?」

一了解柳井說的應該是真話,脫力感就襲上心頭,讓比嘉的手臂失去力量。心想「這樣不行」而重振精神後,才畏畏縮縮地確認右肩的傷勢。

從導管的壁面反彈回來的子彈,似乎命中鎖骨的正下方。跟疼痛比起來,這時是冰冷的麻痹感開始蔓延到整條右臂。襯衫的側腹部分早已染成紅黑色,看來不是什麼擦傷才對。

對於現在的狀況,以及今後發展的恐懼這時終於從胃部下方附近一點一點往上涌,讓比嘉反覆急促的呼吸。數公尺上方的柳井依然以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繼續說道:

「原本只是想稍微妨礙比嘉先生的作業,然後破壞檢修用電子連接器就從下面的主控室逃離。因為我應該也能搭上潛水艇~RATH這邊也沒有死者,這樣只要能回收愛麗絲,就能有快樂的結局了~」

「你說……沒有死者……?」

比嘉再次忘記傷痛,駁斥柳井的發言。

「……現在不趁這個機會治療桐谷小弟的話,他的意識就再也不會恢復了!殺死他靈魂的就是你啊,柳井先生!這樣你還敢說沒有殺人的打算嗎!」

「啊~啊~……這個嘛……」

柳井臉上忽然變得沒有任何表情。在橘色緊急照明燈的照耀下,滿是鬍渣的臉抽搐了兩三下。

「嗯……那個小鬼死了也沒關係。」

「什…………」

「因為呢~那個傢伙殺了我重要的小亞亞啊。」

「小亞……亞……?」

比嘉因為這生疏的名字而露出疑惑的模樣,柳井則低頭看著他憤慨地大叫:

「就是公理教會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猊下啊!我和她約好了,要提供那個女孩子完全支配Underworld的最大支援。還有就算伺服器被格式化,也會確實地保存那個女孩的LightCube。」

比嘉愕然瞪大了雙眼。

公理教會是Underworld內統治人界的組織名稱。藉由極為嚴厲的法律以及強大的武力來完全支配居民。

比嘉他們之所以察覺突破界限的搖光「愛麗絲」出現還是無法確實得到她,就是因為在時間加速的Underworld里,公理教會一瞬間就帶走愛麗絲,對她的搖光施加了記憶更改處置。

沒錯,他們的手法實在太迅速也太準確了。

簡直就像完全熟知人工搖光是什麼東西一樣。

結果真的是這樣。公理教會──至少可以知道似乎是他們最高層的,名為「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人工搖光,已經了解整個世界的構造了。

「……就是你污染了Underworld嗎……」

比嘉一低聲這麼呻吟,柳井就故意咂舌發出了嘖嘖聲。

「等一下,一開始是那個女孩自己跟我接觸的喲。在我值班的時候,忽然從擴音器里傳出女孩子的聲音,那時真是嚇了一大跳……她是自己發現Underworld的指令表,打開與這邊的內線。真要說起來呢,是忘記消除呼叫表格指令的比嘉先生自己的錯啊。」

柳井發出「嗯呵呵呵」的笑聲,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以沉醉的眼神繼續說道:

「我一開始覺得,這樣現在的Underworld應該馬上就會被完全格式化了。既然所有人都要消失應該就無所謂,所以就偷偷用STL去跟小亞亞見面。結果呢……啊啊,我還沒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呢。雖然須鄉先生關在ALO里的女孩也很可愛,但小亞亞不論是性格、聲音、動作等一切都正如我的理想……──那個女孩和我約好了。提供幫助的話,就讓我當首席僕人。還說有一天要連現實世界也一起支配,然後讓我擔任國王……」

────不對。

被污染的是這個男人。

比嘉因為戰慄感過於強烈而感覺全身寒毛直豎。柳井雖然是愚蠢的背叛者但不是普通的笨蛋。能夠讓這種人如此迷戀並且加以支配的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時似乎沉浸在回憶里的柳井,表情再次從臉上消失。

「……但是,那個女孩卻死了。被同時也阻礙須鄉先生實驗的那個小鬼殺掉了……不幫小亞亞報仇的話,她就太可憐了……」

柳井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再次用手槍對準比嘉。由於自動手槍在射擊出一發子彈後,擊錘就會自動被壓下,所以扳機比第一發時輕多了。食指稍微一用力,子彈應該就會再次被發射出去。

「……沒錯……就是這樣,我要是不殺個人,怎麼對得起那個女孩子呢……」

柳井瞪大的眼睛中央,收縮的瞳孔產生細微的震動。

……糟糕。這次是認真的了。

比嘉忍不住閉起眼睛。

***

──來不及了。

莉法感覺到遠方的亞絲娜、克萊因以及莉茲貝特等人陷入險境,忍不住緊咬起嘴唇。

但是眼前卻有多達將近三千名左右的紅色鎧甲士兵擋住去路。

請求似乎是半獸人族長的利魯匹林,為了營救亞絲娜和桐人而朝著南方前進,結果終於發現的並非原本要營救的人界守備軍。

眼前有僅僅數百名的男女被應該是從現實世界潛行至此的軍隊包圍,利魯匹林表示他們是和半獸人一樣隸屬於暗黑界軍的拳鬥士。知道這件事之後,莉法就拋開一瞬間的猶豫,決定要幫助他們。

「由我獨自殺進敵人陣營。利魯匹林你們和拳鬥士會合,只要打倒想到那邊去的敵人就可以了。」

這麼指示完,利魯匹林就猛烈地提出「我們也要一起戰鬥!」的抗議。但是莉法卻用力搖了搖頭,然後一邊握住半獸人粗獷的手一邊說:

「不行喔,我不希望你們繼續增加犧牲者了。我沒問題的……那種傢伙,來幾萬個我都不會輸。」

這麼笑著說完,莉法就獨自面對紅色軍隊。

早已確認過提拉利亞的HP擁有幾乎無限的回

復力。而且前方的現實世界人,同樣也是擁有虛擬生命的人們。既然已經趕不及去救援桐人他們,莉法實在沒辦法讓這些半獸人平白死在這裡。

以超長範圍的二連擊砍殺數十名敵人的莉法,沒有停下腳步就直接沖入敵陣當中。

她不斷施放不知道為什麼攻擊範圍比ALO擴張了好幾倍的劍技。每當從提拉利亞的GM裝備「鮮果靈魂」綻放出鮮艷的閃光,就會有血花呈放射狀飛濺出來。

但還是無法消除劍技與劍技之間產生的僵硬時間,無數刀刃就趁著這個時候襲擊過來。由於無法迴避所有攻擊,結果莉法的身上就被刻畫上好幾道傷痕,灼熱的劇痛讓她感到暈眩──但是……

「嘿────!」

隨著撕裂綿帛的吼叫聲,右腳用力朝地面踏去。從腳邊冒出一片輕飄飄的綠色光輝,一瞬間就把她全身的傷治好。

莉法承受著實在無法消除的疼痛餘韻,專心一志地揮舞著劍。

就算受到一萬處傷害,也要想辦法把這個地點的敵人趕回現實世界去。

如果說因為座標偏差而被送到意外地點的自己有什麼任務的話,那一定就是儘量拯救Underworld的人了。自己必須拯救桐人喜愛並且想要保護的這些人。

「She's such a boss!」

莉法用左臂擋下隨著這種叫聲猛烈刺出來的劍。

「嘿啊啊!」

反擊的一劍,一口氣就了結了持劍者的性命。

莉法用嘴咬下刺在手臂上的劍後,就隨著鮮血一起把劍吐掉。

***

第二發子彈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射。

從兩把反器材步槍發射出去的子彈,在幾乎快要觸碰到的距離下擦身而過,接著彈道整個產生變化而朝虛空飛去。

詩乃這次沒有狼狽地失去平衡,雙腳確實踢著空氣抑制住后座力。視線前方能看到Subtilizer也在猛烈拍動翅膀的有翼生物背上踩穩了腳步。

對詩乃來說,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在上下左右完全開放的空間裡,互相拿著反器材步槍攻擊對方。由於在GGO里並沒有輔助飛行,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想到基本上是豎起兩腳架進行臥射的黑卡蒂,在空中的后座力會這麼大。

這場比試──

先抑制后座力,比敵人快上一瞬間發射下一發子彈的人就能獲勝。詩乃一邊退彈一邊這麼想著。

Subtilizer應該也有同樣的企圖吧。飛翔的詩乃這時試著要繞往右方,而他則是拚命要取得相反方向的位置。

雖說不是有什麼訊號,但雙方幾乎是在同一個時機下開始高速移動。

在不失去平衡的前提下,於空中反覆以銳角轉向,持續地無定向飛行著。在槍口緊緊追隨著敵人的情況下,也強烈意識到自己也一直在敵人射線當中。

Subtilizer架起來的巴雷特可能終於預測出詩乃的行動了吧,只見它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移動著。

──要來了!

詩乃咬緊牙關,瞪大了雙眼。

巴雷特的槍口迸出火光。

詩乃以界限速度飛翔,並將身體往左邊扭。

致死的子彈一邊發出低吼,一邊通過足以燒焦胸口的距離。藍色護甲發出「嗶嘰」一聲裂開。

────閃開了!

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在Subtilizer為了抑制后座力而靜止的那一瞬間射擊!

準備架起黑卡蒂的詩乃所看見的是……

從正面飛來的下一發子彈。

連射──為什麼?

啊啊……糟糕。

和每發射一發子彈就得拉起退彈杆的黑卡蒂不同,巴雷特是半自動射擊步槍。

這樣的思緒在腦袋裡爆開的同時,詩乃的左腳也像從膝蓋上方爆炸一樣變成了碎片。

***

抵抗絕望的狀況,到最後都持續站在戰場上的,是受到超級帳號保護的亞絲娜,以及Underworld人整合騎士連利、他的騎龍,再加上在騎士與龍的保護下持續果敢揮著劍的少女練士緹潔與衛士長索爾緹莉娜。

亞絲娜因為極度疲勞與痛苦而模糊的視線里,一直捕捉到騎士連利鬼氣逼人的戰鬥模樣。

十幾分鐘前,小個子的騎士一出現在前線就讓十字迴旋鏢自在飛翔,把蜂擁而至的敵軍全都砍倒。其恐怖的威力,甚至足以將鄰國人滿腔怒火的突擊擋回去幾分鐘。另外,巨大飛龍發射出來的熱線也讓敵人相當害怕,完全證明了他們是在Underworld這個異世界出生長大的真正龍騎士。

但不久後敵人也注意到了。騎士連利在投擲、操縱迴旋鏢的時候本人幾乎是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當迴旋鏢不知道第幾十次的飛翔,準備掃倒紅色軍隊最前列的瞬間,就從後方投擲出無數的長槍。和美國人玩家戰鬥時,亞絲娜暗暗擔心的戰法,現在終於被實現了。

長槍宛如黑雨般從紅色天空降下。

這時連利的飛龍以張開羽翼的身體擋下最初的攻擊來保護主人。

飛龍就在剝落的鱗片與鮮血四濺的情況下直接往旁邊倒去。

新的一陣槍雨立刻落下。

一瞬間往上看了一下發出「沙啊啊」聲朝這裡襲來的無數槍尖,騎士連利就轉過身子抱住身後的緹潔,讓她躲在自己身體下面。

下一個瞬間,背上被兩隻槍插入,連利像要趴在緹潔身上般往前倒。失去控制的十字迴旋鏢,綻放短暫的光芒後分裂為二,然後刺入遠處的地面。

這個時候,戰場其他地方的戰鬥也幾乎都結束了。

紅色士兵群聚在筋疲力竭而倒地的日本人玩家身邊,爭先恐後地以劍刃朝他們身上招呼。鮮血、肉片,以及細微的悲鳴飛濺,最後安靜下來。

另外也有許多盾牌與鎧甲全遭到破壞,光著身體被按在地上的人。他們臉頰上流下來的悔恨淚水,和從傷口流出來的血同樣讓人心痛。

兩千名轉移組的防禦陣幾乎遭到無力化,至今為止被保護在中央的人界軍終於開始露出來了。

大約四百名人界軍衛士,為了保護非武裝的補給部隊與修道士隊而舉劍圍成一圈。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充滿悲壯的覺悟,面對一點一點逼近的紅色軍隊,靜靜地等待著發動決死突擊的時刻。

「…………住手…………」

亞絲娜聽見從自己嘴唇里掉出來的聲音。

那不是因為全身受到的傷痛,而是因為絕望與哀傷而失去鬥志的聲音。

「拜託……不要再打了……」

右手上的細劍隨著呢喃滾落到地面。從臉頰滴落的淚滴掉在滿是傷痕的劍身上後輕輕彈起。

擋在眼前的紅色人影,隨著充滿敵意的罵聲把兩手劍高高舉起。

──這個剎那。

宛如雷鳴般的巨大聲音響起,讓準備對亞絲娜揮落的劍刃,以及在戰場各處進行中的所有戰鬥都停了下來。

以難以衡量的音量叫出「STOP────!」的,是至今為止都在遠處看著這場戰鬥的黑斗篷男。也就是殺人公會──微笑棺木首領PoH的亡靈。

鄰國人玩家們似乎因為浮標還是某種原因認為黑斗篷男是指揮官,在百般不願意的狀況下還是放下了武器。原本準備斬亞絲娜於劍下的男人也隨著猛烈的咂舌收起劍,改成讓她嘗嘗隨腳使出的踢擊。

從背部倒在地上的亞絲娜,拚命以無力的手臂撐起身體。

視線四處巡梭之後,就看到晃動黑色皮革下襬往這邊走過來的高大男人。他以低沉但響亮的聲音對周圍的紅色玩家搭話,但因為是韓文所以無法了解意思。

周圍的紅色士兵不停點頭,開始對周圍的夥伴傳達些什麼消息。

突然間,站在旁邊的男人抓起亞絲娜的頭髮並且往上拉。雖然忍不住發出悲鳴,但男人根本不理會,直接用力拖著她往前走。

周圍也進行著類似的行為。看來他們是打算把還活著的日本人玩家聚集在一起。

黑斗篷男滿不在乎地走近現在依然舉著劍的人界軍衛士們,接著轉頭舉起一隻手,再次對抓住亞絲娜頭髮的男人下達了某種指示。

被人粗暴地往背後一踢,亞絲娜飛出數公尺的距離然後滾落在地面。周圍一直站著的日本人玩家也被推倒。

生存者的人數已經不到兩百人。

HP的量應該直接與生存率連結吧,果然有許多高等級的玩家還殘留著。稍微環視一下現場,立刻就發現ALO的領主們以及沉睡騎士的成員。

他們的所有武裝不是被破壞就是被奪走,身上只有破破爛爛的衣服。外露的肌膚上全是傷痕,

許多人身上依然插著折斷的刀刃。但他們臉上全都浮現著同樣深沉的無力感與失敗感。

不想再看任何東西了。真想直接趴在地上,到最後的瞬間都閉起眼睛。

但亞絲娜還是透過滲出的淚水,想把轉移到此幫忙的眾玩家身影烙印在眼裡。

視線繞過一圈後,就發現稍遠處有一名抱住兩腳膝蓋,肩膀不停震動的女性玩家。粉紅色短髮上全是灰塵,紅豆色的服裝也到處是破洞。

亞絲娜爬著靠近那個背部,然後用雙臂繞過好友的身體。

莉茲貝特一瞬間全身繃緊,但隨即把頭靠在亞絲娜身上。被血與淚水濡濕的臉頰顫抖著,然後發出沙啞的聲音。

「大家……我……我害大家被……」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莉茲!」

亞絲娜也以含著淚水的聲音輕輕叫道:

「不是莉茲害的。是我不好……考慮得更周全一點,應該就能預測到才對……」

「亞絲娜……我……完全不知道。戰爭是這麼恐怖……戰敗是這麼痛苦……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該如何回話的亞絲娜只能再次抱緊莉茲貝特。從雙眼溢出的淚水不斷從臉頰滑落。

這時又聽見細微的啜泣聲,往該處看去,就發現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艾基爾,以及蹲在他身邊的西莉卡。

艾基爾身受讓人覺得這樣HP竟然還沒有歸零的重傷。為了保護西莉卡,應該是經過一番激戰吧。巨大身軀上刺著好幾把折斷的劍與槍,四肢看起來也幾乎全被敲爛了。之所以緊咬著牙根,一定是因為承受著超乎想像的痛苦吧。

他們附近也能看見盤腿垂頸而座的克萊因。他肩膀下方的左臂被砍斷,傷口纏著作為他註冊商標的頭巾。

所有生存者幾乎都是差不多的狀態。

黑斗篷男睥睨著趴在地上這兩百名武器、鎧甲以及鬥志都被剝奪的敵人──從兜帽深處露出的嘴巴露出無聲的燦爛笑容。

他迅速翻轉身軀與人界軍的衛士們相對。

亞絲娜帶著恐懼的心情,等待他舉起右手做出殺掉所有人指令的瞬間。

但是,他對人界人所發出的,竟是內容令人意外的日文。

「放下武器投降。這樣的話,我就不殺你們和後面的俘虜。」

衛士們的臉閃過一瞬間的驚訝,接著是深沉的憤慨。往前走出幾步來和黑斗篷男相對的是女性衛士長索爾緹莉娜。應該是一直和連利一起在最前線戰鬥吧,只見她的劍劍刃已毀,額頭上也流下鮮血。

即使如此還是無損美貌的索爾緹莉娜,以毅然的聲音叫道:

「……別開玩笑了!到了這個時候,還以為我們會為了活命而……」

「照這個人所說的去做──!」

亞絲娜打斷索爾緹莉娜說的話拚命大叫著。

她在緊抱著莉茲貝特的情況下,抬起被淚水濡濕的臉龐拚命懇求著。

「拜託……你們要活下來!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屈辱,請都要活下去!因為這是……這是我們的……唯一的……」

唯一的希望啊。

胸口揪緊的亞絲娜無法把話說完。

但是索爾緹莉娜與眾衛士已經緊閉起嘴巴、扭曲著臉龐,身體震動了一陣子後才緩緩垂下肩膀。

看見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音被丟到地上的劍後,四周圍重重包圍衛士的鄰國人玩家之間就發出高昂的勝利叫聲。叫聲立刻又變成連續呼喊著自己國家的名字。

黑斗篷男迅速舉起一隻手呼喚數名玩家,然後做出某種指示。男人們立刻點點頭,推開投降的人界軍往圓陣深處跑去。

才興起「到底想做什麼……」的念頭,黑色斗篷男就發出沙沙的腳步聲走過來站在亞絲娜面前。

即使在這樣的距離之下,依然看不透兜帽深處的黑暗。好不容易才能看見頑強的嘴角以及垂在脖子附近的黑色捲髮。

他的嘴巴浮現扭曲的笑容,接著發出帶著某種開朗氣氛的聲音:

「……嗨,好久不見了,『閃光』。」

────這個男人,果然是!

屏住呼吸的亞絲娜從胸口深處擠出話來。

「……你是……PoH……!」

「哎呀,真令人懷念的名字。很高興你還記得喲。」

這個時候,右手撐在地上一點一點靠過來的克萊因,以燃燒烈火般的眼睛往上看著黑斗篷男。

「是……是你這傢伙嗎。你這殺人狂……竟然還活著!」

男人的靴子隨便就把想用單手抓住自己的克萊因踢飛。

亞絲娜咬緊牙根,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這是……復仇嗎?對我們攻略組毀滅微笑棺木的復仇……?」

「…………」

PoH默默無言地往下看著亞絲娜一陣子。這時亞絲娜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停微微震動。

幾秒鐘後,他像是再也無法忍耐般劇烈笑了起來。斗篷下的身體扭動著,他則是持續發出「呵呵呵、哈哈哈」的笑聲。

發作般的嘲笑終於止歇,PoH伸出右手的食指後就愉快地繼續說道:

「啊~呃……這種時候用日文要怎麼形容啊……因為一直待在美國,粗話之類的都給忘記了呢。」

不停轉動的手指,忽然彈出「啪嘰!」的聲響。

「對了對了,是『你傻了嗎?』,真是太好笑了,這個嘛……」

瞬時彎下膝蓋的男人,從至近距離窺看著亞絲娜的臉龐。這時只能看見他兜帽深處閃閃發亮的眼睛。

「……我就告訴你吧。向你們這些攻略組密告微笑棺木秘密基地的就是本大爺喲。」

「什…………」

亞絲娜、克萊因,甚至連瀕死的艾基爾都瞪大眼睛。

「為什麼……怎麼會…………」

「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想看猴子自相殘殺……但最大的理由應該還是這個吧。我呢……很想讓你們變成『殺人犯』喲。你們這些裝出一副清高的勇者模樣,驕傲地站在最前線的攻略組大人。要策畫這一切真的很費工夫喲……還得看準沒辦法逃走但來得及迎擊的時機警告微笑棺木那群傢伙。」

──那場秘密基地突襲作戰之所以會事先走漏消息,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亞絲娜雖然感到愕然但還是繼續思考。

就因為這樣,戰鬥剛開始時等級與裝備優於對方的攻略組反而屈居下風,甚至出現幾名死者。之所以能改變劣勢,是因為雖為獨行玩家但實力受到肯定的桐人奮戰不懈,在他砍倒一名微笑棺木的主力後,狀況因而逆轉……

「……那就是……你的目的嗎?」

亞絲娜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呢喃著。

「為了讓桐人……背負PK行為的罪過……?」

「Yes. Absolutely yes.」

PoH以帶著熱氣的聲音做出肯定的答案。

「我以隱蔽技能躲在旁邊觀賞了那場戰鬥喲。黑漆漆先生失去理智幹掉兩個人時,我差點因為爆笑而被識破隱蔽呢。按照計畫,接下來是要利用麻痹毒把那傢伙和你無力化,然後好好訪問一下當時的情形……沒想到會在第七十五層就結束了。」

瞬時沸騰的憤怒,讓亞絲娜忘記傷口的疼痛。

「你……你知道那時候的事情讓桐人多麼痛苦與煩惱嗎!」

「哦,那真是太好了。」

與亞絲娜形成對比,PoH的聲音帶著冰一般的寒氣。

「不過,這就奇怪了。那傢伙真的感到後悔嗎……一般來說,應該會連看都不想看到VR遊戲吧?因為覺得對不起殺掉的傢伙。我很清楚喲,那傢伙也在這裡吧。我可以感覺到喔。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躲在馬車裡……算了,直接問他吧。」

咧嘴對說不出話來的亞絲娜笑了笑,PoH就迅速站了起來。

在周圍依然不斷湧出的歡呼聲作為背景下,宛如冰一般寒冷的聲音流出。

「It's show ti────me!」

說出在SAO暗中作亂時的慣用句,並猛然舉起右手的PoH身後──

可以看見紅色士兵們粗暴推著的輪椅,以及拚命跟在後面的灰色制服少女。

啊啊……

住手。

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行。

亞絲娜胸中充滿悲痛的懇求。克萊因雖然像跳起來般準備起身,但立刻又被壓下去。

PoH輕輕彎曲上半身來窺看著被推到自己眼前的輪椅。

「…………嗯嗯?」

隨著感到疑惑的沉吟,用腳尖戳了一下從椅子上往下垂的瘦弱腿部。

「這是怎麼回事……

?喂,黑漆漆的,快起來啊。聽見了嗎,黑衣劍士大人?」

被叫到過往綽號的桐人──這時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透過黑色上衣也讓人不忍卒睹的瘦弱身體靠在椅背上,臉孔則是深深地下垂。空無一物的右邊袖子隨風搖擺,抱著兩把劍的左手也因為骨瘦嶙峋而相當顯眼。

被推到亞絲娜身邊的羅妮耶不停眨著哭腫的鮮紅眼睛,然後小聲地說:

「桐人學長……在戰鬥當中,不停、不停地想站起來……最後好像用盡力氣而安靜下來……但是……只有……只有眼淚一直流個不停……」

「羅妮耶小姐……」

亞絲娜伸出左手,把啜泣的羅妮耶那纖細的身體抱過來。

然後猛然抬起臉,對PoH丟出尖銳的發言:

「這樣你知道了吧。他不斷地作戰再作戰,讓自己變得滿身瘡痍了。所以別再打擾他了!讓桐人安靜地休息吧!」

但是黑色斗篷男卻像是聽不見亞絲娜說的話一樣,從至近距離窺看著桐人的臉。

「喂喂喂,不會吧!這樣的話根本沒辦法收尾嘛!喂,快起來!嘿,Stand up!Good mo……rning!」

PoH的右腳忽然放在銀色車輪上,然後無情地把輪椅踢倒。

瘦削身軀從隨著吵雜的金屬聲往旁邊倒的輪椅上被拋到地面。

亞絲娜與克萊因雖然同時想站起來,卻被士兵的劍壓住。艾基爾也發出低沉的憤怒聲,莉茲貝特、西莉卡與羅尼耶則是發出細微的悲鳴。

但是PoH還是沒有罷手的樣子,走近桐人後用腳尖粗暴地把他翻過來。

「搞什麼……真的整個人壞掉了嗎?那個勇者大人變成一個傀儡?」

從現在依然緊抱著兩把劍的手臂當中奪走白色劍鞘。被粗暴拔出的劍身,暴露出從中折斷的狼狽模樣。

PoH隨著盛大的咂舌聲準備把劍丟掉時──

「啊……啊……」

桐人帶著細微的沙啞聲音,虛弱地將左臂朝著白劍伸去。

「哦?動了耶!怎麼,你想要這個嗎?」

PoH像要吊人胃口般移動著白劍,然後隨手把它丟出去。接著一把抓住桐人在空中隨著劍移動的左臂,然後把他拉起來。

「喂,說句話啊!」

PoH的左手賞給桐人耳光後發出「啪啪!」的聲音。

亞絲娜的視界因為過於憤怒而染上淡紅色。但比再次準備站起來的她快了一步,克萊因嘔血般的吼叫聲已經響徹現場。

「臭傢伙!你這臭傢伙不准碰桐人────!」

想用單手抓住對方的克萊因,背部被一把大劍貫穿,無情地把他釘在地上。

即使「喀」一聲吐出大量鮮血,克萊因還是撕裂自己的身體,繼續想往前進。

「只有……你……!絕對……無法原諒…………」

咚喀!

鈍重的聲音響起,第二把劍貫穿克萊因的身體。

讓人不敢相信到現在竟然還沒乾枯的眼淚不斷地從亞絲娜雙眼溢出。

***

在一隻腳不知道被轟到哪裡去的疼痛之前,詩乃先嘗到了無法順利飛行的恐懼。

至今為止,詩乃是以腳踢著空氣的感覺來控制任意飛行。結果只靠右腳來嘗試的急速迴避,變成了狼狽的圓錐狀旋轉。

「嗚…………」

詩乃一邊咬牙,一邊進行著唯一可能的迅速行動,也就是不斷筆直往後退。從左腳流出的鮮血在空中拉出一條紅線。

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拉開與敵人的距離,並且瞄準Subtilizer,發射了第三發子彈。

但以寬裕表情追上來的敵人,手中的步槍也同時開火射出第四發子彈。

在同一直線上往前突進的兩顆子彈,交錯的瞬間發出尖銳的不協調音與鮮艷的火花並且偏離軌道,各自往遙遠的虛空飛去。

拉下退彈杆把持續在胸口深處擴散的恐懼隨著彈殼一起排出,詩乃接著發射第四發子彈。

兩道雷鳴聲又再次同時響起。子彈接觸的瞬間,巨大能量在空中擴散,畫出螺旋軌跡往外飛去。

第五射、第六射。

結果都是一樣。Subtilizer明顯是故意配合詩乃的射擊來扣扳機,不斷讓子彈互相衝突。

現實世界就不用說了,就連在GGO里也辦不到這種事。但是,這個世界一切以想像力為優先。本來就有此企圖的Subtilizer就不用說了,因為就連詩乃也預想會出現這種結果,因此以超音速飛行的子彈互擊這種不可能的現象也變成現實。

即使如此,詩乃也只有拉退彈杆、瞄準、扣扳機這三個動作可以做了。

第七發子彈邊撒著哀戚的聲音邊大大地往右邊錯開並且消失。

退彈、瞄準。

──喀嚓。

撞針配合著詩乃手指的動作發出空虛的「喀嚓、喀嚓」聲。

黑卡蒂Ⅱ的裝彈數,一個彈匣是七發。沒有預備的彈倉。

相對的,巴雷特XM500的裝彈數是十。目前還剩下兩發。

詩乃清晰地看見了,在距離一百公尺以上的地點,Subtilizer臉上浮現的冷笑。

架在手上的黑色槍械噴出火來。

繼左腳之後,詩乃的右腳也從底部被轟飛。

這一瞬間,就連一直線的飛行都辦不到,詩乃的身體慢慢開始往下掉。

抑制了后座力的Subtilizer,為了發射最後一擊而把右眼貼在瞄準器上。被鏡頭擴張到最大的藍色玻璃般眼睛,筆直地貫穿了詩乃的心臟。

──對不起。

對不起了,亞絲娜。對不起了,結衣。對不起了……桐人。

詩乃在嘴裡這麼呢喃之後,XM500的第十發子彈就從它的下顎解放出來。

空中拉出一條紅色火焰的螺旋,正確地順著Subtilizer的視線飛過來的子彈,粉碎了詩乃的鎧甲、蒸發了她的上衣,前端碰到她的肌膚──

啪嘰!

再次迸出那道火花。

睜開快要閉上的雙眼,出現在詩乃眼前的是,小小的銀色圓盤擋住高速旋轉的細長子彈。

旋轉的白色火花當中,厚度不到兩公厘的金屬,像是在展現堅定的意志般發出光輝,看見這一幕的瞬間,詩乃的雙眼就溢出淚水。

──不能放棄。

絕對不能放棄。要相信自己和黑卡蒂,以及透過這個金屬與自己連結在一起的一位男孩。

隨著更加激烈的閃光,銀盤與步槍子彈同時蒸發掉。

詩乃以堅定的動作架起黑卡蒂Ⅱ,並把食指放到扳機上。

就算因為想像力而讓這把武器變成槍的形狀,但是系統上賦予武器的特性應該還是持續存在才對。也就是自動從周圍的空間吸收資源,化成攻擊力裝填進去的索魯斯之弓──「殲滅光線」的力量。

這樣的話就能射擊。不論彈匣的子彈是否用盡,黑卡蒂都會回應自己。

「去……吧────────!」

詩乃扣下扳機。

發射出去的並非帶著金屬的穿甲彈。

凝縮無限能源所形成的白色光線,一邊從槍口制退器放射出七彩極光,一邊一直線飛奔過天空。

笑容從Subtilizer的臉上消失。當他準備往右橫移來閃避的瞬間,白光直接擊中巴雷特的槍身。

橘色火球往外膨脹,完全吞沒了Subtilizer──

轟然巨響。爆炸。

肌膚感受著蜂擁而至的熱風,詩乃就像石頭一般落下,數秒鐘後猛烈地撞上滿是岩石的地面。

不要說飛行了,就連爬行都辦不到。被轟飛的雙腳帶來強烈的疼痛,甚至讓詩乃要保持意識都很困難。

即使這樣,詩乃還是抬起眼瞼,想要看清渾身解數的一擊有什麼結果。

飄蕩在遙遠空中的黑煙被風吹走。

從中出現的是──Subtilizer持續盤旋著的身影。

但他不是毫髮無傷。被卷進步槍爆炸的右臂完全消失,從肩口冒出淡淡的白煙。原本光滑的右臉也被燒焦,從嘴唇垂下一條血跡。

Subtilizer的臉上終於浮現兇惡的殺意。

……沒問題。不論來多少次我都會當你的對手。

詩乃擠出剩下來的所有力氣,準備舉起黑卡蒂。

幾秒鐘後,Subtilizer的視線忽然移開。有翼生物轉身改變方向,拖著一縷細煙一直線往南邊飛去。

詩乃輕輕地把快要無法保持外型的反器材步槍

放到地面上。一觸碰到地面的瞬間,它就變回原本的白色長弓。

詩乃用最後的力量舉起右手,撫摸著留在胸口的煉子底端。

「…………桐人……」

在呢喃的同時,眼淚也順著臉頰滑落。

***

莉法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把插在身體上的數把刀刃拔出來丟棄了。

全身的疼痛融合在一起,就像是直接用針刺激著完全外露的神經一樣。

好幾道傷痕已經很明顯可以稱為致命傷了。一有動作貫穿腹部的兩把劍就會割傷內臟,從背部貫穿胸口的一把劍則確實地刺中了心臟。

但是莉法還是沒有停下來。

「唔……喔喔啊啊啊!」

大量鮮血隨著吼叫聲迸出,她發動了不知道是第幾十次──或許是第幾百次的劍技。

長劍「鮮果靈魂」帶著綠色光輝,在空中往四面八方砍去。凝聚在周圍的光之圓弧,經過一瞬間蓄力後無聲往外擴散,跟著就有無數敵兵的身體開始崩壞。

看準施放大技後的僵硬時間,數名敵人一起殺到。雖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飛退而避開大半的攻擊,左臂還是因為長斧槍的一擊被砍掉了。

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沒有因為衝擊而跌倒……

「嘿呀啊啊啊!」

快速的橫掃一次砍翻三個人。

莉法撿起掉在地上的左臂,把它按在傷口上之後用力踩下右腳。

地面隨著綠色閃光冒出花草並且消失。HP跟著恢復到上限,雖然留下慘不忍睹的傷痕,但是左臂已經再次接上了。

這種狀況之下,提拉利亞帳號賦予的無限回復能力已經無法稱為神的恩寵了。

反而應該說是詛咒還比較合適。不論受多少傷,嘗到多少劇痛都不能夠倒下。雖然是不死但不是不可侵犯,因此得承受難以想像的折磨。

支撐著莉法的,唯一就只有一個信念。

──哥哥的話。

絕對不會因為這點傷而倒下。

這樣的話,我也不會倒。不過是三千名敵人,看我獨自把他們全都幹掉。因為我是……哥哥的……「黑衣劍士」桐人的…………

「────妹妹啊啊啊啊!」

架在左手上的長劍刀尖迸發出鮮紅光輝。

隨著「喀咻!」的重金屬聲被刺出來的刀上,施放出巨大的光之槍,筆直地貫穿戰場達一百公尺以上。敵兵的身體「啪嚓!」一聲彎成圓形往外飛散。

「……呼……呼…………」

急遽吐出的氣息,立刻變成大量的鮮血。

莉法擦拭完嘴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時,隨著低吼飛來的長槍直接貫穿她的左眼然後從後腦勺透出去。

雖然往後踉蹌了幾步──但莉法還是沒有倒下。

她以左手握住槍柄,一口氣將其拔出。疼痛之外的另一種異樣感覺穿透頭部內側。

「嗚……嗚嗚嗚喔喔喔!」

她邊叫邊猛烈踏步來回復自己的HP。暫時欠缺的左側視界,隨著「噗滋」一聲復活了。

一看之下,不知不覺間敵人也只剩下一百人左右。

莉法咧嘴笑了起來,把滿是鮮血的左手往前伸,將手掌朝上之後,動起了併攏的手指。

面對發出自暴自棄的吼叫聲往這邊突進的集團,她滋一聲以沉重的動作揮落長劍。

「咿耶……啊啊啊啊啊啊!」

劍光一閃。

鮮血噴起,莉法毫不畏懼地闖入遭到阻斷的敵人集團中央。

大約三分鐘後,最後的敵人倒下時,莉法身體也增加了十把插在上面的金屬。

四肢失去力量,搖搖晃晃地往後倒去,結果被貫穿到背後的劍與槍撐住而在途中停住。

聽著利魯匹林等人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呼叫自己名字,並且往這裡奔跑過來的腳步聲,莉法閉起眼睛並且小聲呢喃著:

「我……盡力了……哥哥…………」

***

從左耳的耳麥聽見經過壓抑的叫聲時,柳井手上手槍的扳機也同時動了起來。

「比嘉,快閃開!」

咦?

閃開……是要我閃子彈嗎?

剛浮現這種愚蠢的想法不久,比嘉就聽見從很高的地方有某種物體撕裂空氣掉下來了。

喀啊!

這道聲響並不是槍聲。而是從頭上遙遠處的導管入口丟下來的某樣物體,直接擊中了柳井的腦門。

柳井瞪大的雙眼瞬間往上飄。握住梯子的左手也整個滑落。

「嗚哇……等等……」

比嘉忘記肩膀的痛楚而用右手握住梯子,然後儘量把身體貼在導管的壁面上。

首先落下來的是,讓人很想說到底從哪裡弄來的巨大扳手。接著是還飄蕩著硝煙味的小型手槍從眼前橫越。

最後是喪失意識的柳井,身體剛好被夾在比嘉與導管壁面之間而停了下來。

「咿……咿!」

比嘉忍不住縮起肩膀,更用力將背部往壁面擠去。

柳井的身體慢慢滑落,汗臭味就這樣一邊抹在比嘉的襯衫上一邊通過──

「…………啊。」

比嘉這麼呢喃的同時,他已經掉到正下方深約五十公尺左右的直向洞穴里去。傳出數次與壁面以及梯子撞擊的聲音,最後才是「咚滋」的沉重碰撞聲。

「…………嗯……」

死掉了嗎……?不,照那個樣子來看,大概斷了兩三根……不對,是五六根骨頭吧……

這時是耳麥里傳來近似悲鳴的通訊,打斷了比嘉這種快要停止的思考。

「比嘉……喂,比嘉!你沒事吧?快回答我啊!」

「…………沒有啦,只是有點嚇了一跳……凜子學姊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嗎……」

「你……還有心情說這種閒話!受傷了嗎?有沒有被打中?」

「啊~嗯……」

比嘉再次望著右肩的傷口。

出血量逐漸讓人覺得有點恐怖。右臂雖然能動但已沒有感覺,而且還覺得很冷。感覺也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思考。

但比嘉還是大大吸了口氣,把力量積蓄在腹部之後,儘可能以充滿精神的聲音說:

「沒有啦,我完全沒事喲!只是擦傷而已。我要繼續作業,拜託學姊幫忙觀察桐人小弟的狀況嘍!」

「……真的不要緊吧?我可以相信你吧?說謊的話可饒不了你喔。」

「當然……請相信我吧。」

比嘉仰起頭,對著在數十公尺前方艙門探出頭來的凜子慎重地揮了揮了揮手。在這種距離與陰暗度之下,對方應該無法確認到自己流血的狀況才對吧。

「那麼……我就回主控室了,圖表有什麼變化的話我會立刻衝過來!拜託你了,比嘉!」

剪影縮回去的瞬間,比嘉忍不住輕輕呼叫了對方一聲。

「啊……凜……凜子學姊。」

「怎麼,有什麼事嗎?」

「沒有啦……那個,嗯……」

──你知道學生時代不只是茅場學長和須鄉那個混帳,連我也深深為你著迷嗎?

比嘉雖然想這麼說,但是感覺說出這種話生還機率就會大幅度降低,所以就用其他的話來把事情帶過。

「那個,這場大騷動全部結束之後,一起去吃頓飯如何?」

「……我知道了,不論是漢堡還是牛肉蓋飯我都請你吃到飽,好好加油吧!」

然後神代博士的身影就從比嘉的視界裡消失了。

──太廉價了吧。

應該說,兩者都很像要掛掉的傢伙會說的話。

比嘉露出苦笑,接著把視線移回左手的筆電上。將指尖麻痹的右手放到鍵盤上面,慎重地開始輸入指令。

四號STL……連接到三號。五號、六號……連接。

或許是失血的緣故吧,眼前的文字忽然變成雙重,比嘉搖了搖頭並在心底深處呢喃著。

──好了,桐人小弟,差不多到起床的時間啦。

***

亞絲娜透過淚水的薄紗,專心一志地凝視著愛人的模樣並且祈禱。

──桐人,拜託你。我的心與生命,什麼都可以給你……所以,快醒過來吧。

──桐人。

***

──桐人。

***

──哥哥。

***

…………醒來吧……桐人……

5

桐人。

感覺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意識被從淺淺的假寐當中拉回來。

抬起眼瞼,就看見在橘色光芒中浮游的無數細微粒子。

朦朧的視界慢慢聚集焦點。

搖晃的白布──是窗簾。

銀色的窗框。老舊的玻璃。

晃動的樹梢。緩緩在染著夕陽顏色的天空中延伸的飛機雲。

吸了一口滿是灰塵的空氣撐起身體,就看見穿著水手服的背影站在深綠色黑板前。發出「咻咻」聲從黑板上滑過的板擦,把用白粉筆寫上的文字清除掉。

「……那個,桐谷同學。」

再次被叫到名字而移動視線,就和以有些怯懦又有些焦急的表情低頭看著我的另一名女學生四目相交。

「我想搬桌子了。」

看來我是在班會中睡著,一直睡到了打掃的時間。

「噢……抱歉。」

呢喃了一聲,把掛在桌旁的包包用手指勾起來,我也跟著起身。

感覺腦袋昏昏沉沉。

有種剛看完時間相當長──長到難以想像的電影之後的疲勞感。明明想不起任何的情節,卻有深沉粗暴的感情殘渣緊緊黏在腦袋裡,讓我用力搖了搖頭。

我把視線從露出疑惑表情的女學生身上移開,一邊朝著教室的後門走了幾步,一邊輕輕呢喃著。

「什麼嘛……是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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