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六章(2/2)
「啊……學長,行李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不行不行,現在的設定是兄妹喲。哥哥都會幫妹妹拿行李吧。」
再次露出微笑後,桐人就用右手提著羅妮耶的包包,然後把自己的皮革袋子掛在左肩,開始大步往前走。沒辦法的羅妮耶只能從後面追上去,然後煩惱著進入街道之後應該怎麼稱呼桐人才好。
在深夜的街道上走了一陣子,周圍就慢慢變亮,同時與人族和亞人族擦身而過的機會也增加,使得羅妮耶同時感到放心與緊張。
首次見到的黑曜岩城外城鎮,所有建築物幾乎都是由泛黑的石材製成,而且很少看見樹木與池塘,跟聖托利亞相比給人一種鬱悶的印象。但是掛在家家戶戶牆壁上或者路旁柱子上的油燈,即使在深夜也發出紅、黃或者紫色的光芒,散發出某種祭典般的氣氛。
「那個油燈燒的不知道是什麼喔?」
桐人立刻回答了羅妮耶的問題。
「在附近的山裡所採集的礦石,好像拳頭左右的大小就可以連續燒十天。」
「這樣啊,那可真是方便。」
「拿到人界去應該可以賣到很高的價錢,但這東西真的很難處理。不浸在水裡的話就會開始自燃,所以長距離的搬運相當困難……」
一邊進行這樣的對話一邊在路上走著,不久後前方就傳來熱鬧的氣息。該處是較為寬敞的廣場,外圍部分可以看到幾處攤販,許多男人圍著並排在中央的桌子喝酒用餐。
淺黑色肌膚的人族大概占了一半,雖然也有不少半獸人與哥布林,但是都不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即使在應該締結了五族
和平條約的暗黑界,種族之間的齟齬依然沒有消失嗎……當羅妮耶這麼想時,似乎看透她腦袋的桐人就開口說:
「光是像那樣在同一個地方喝酒就已經是很大的變化了。你看,那群看起來像拳鬥士的傢伙與半獸人一夥,不就坐在相鄰的桌子講著話嗎?」
「啊,真的耶……好像也在乾杯……」
明明是二月,強壯的上半身卻幾乎是裸體的拳鬥士,嘴裡不知道嚷著什麼並伸出木製酒杯,坐在旁邊的半獸人也以自己的酒杯用力碰過去。羅妮耶在廣場入口處凝視著這樣的光景,同時有點像自言自語般呢喃著:
「異界戰爭的時候,半獸人軍前來營救了幾乎快全滅的拳鬥士團……聽說半獸人族把率領他們的『綠色劍士』當成神明來膜拜。」
羅妮耶雖然沒有實際與其見面,但知道隨著戰爭結束而消失無蹤的「綠色劍士莉法」,是桐人從現實世界過來的妹妹。
桐人塗成淺黑色的臉一瞬間因為難過而扭曲,但立刻就恢復成平時的表情並點了點頭。
「是啊……之所以能那麼快與暗黑界締結和平,絕對是托莉法的福。所以我們一定得守護這樣的和平。」
「……是的。」
羅妮耶這麼回答,這時候她也意識到,平時努力要自己忘記的根源性不安像是細浪般重新浮現出來。下一刻,桐人就拍了一下她的背部。
「那麼,雖然有點晚了,但我們也來吃晚餐吧。我已經吃膩乾糧啦。」
「咦……要……要在這裡用餐嗎?」
「因為攤販傳出那麼香的味道啊……如果這時候還能忍耐的話,我也不會每天挨法那提歐小姐與迪索爾巴德先生那麼多罵了。」
說完這聽起來似是而非的道理後,桐人就重新拿好行李踏入廣場。
羅妮耶只能無奈地跟上去,結果確實相當香的味道就鑽進鼻子裡,促使她想起還空著肚子。外圍部分共有六家攤販,乍看之下根本不知道是在賣什麼食物。
這種時候,羅妮耶通常會因為不知如何選擇而猶豫不決,受不了的緹潔則是果斷地做出決定……照慣例是如此,但紅髮搭檔目前不在身邊。這樣的話,就只能靠代表劍士閣下的決斷力了,結果側眼觀察對方的狀況,便發現他正喃喃自語著「那種串燒肉看起來很好吃……不過已經這麼晚了,還是選那邊的湯麵吧……不對不對,另一邊的饅頭似乎也很不錯……」。
話說回來,桐人學長也是會猶豫個老半天,然後才由尤吉歐學長做決定呢……微笑了一下之後,忽然注意到某件事的羅妮耶就伸手拉了拉桐人的外套。
「那個,學長。在購買食物之前,想先問一下你有這邊的貨幣嗎?」
「…………」
桐人看著羅妮耶的臉,表情從驚愕階段性地演變成絕望。
人界流通的貨幣有代表一千席亞的金幣、一百席亞的銀幣、十席亞的銅幣,以及一席亞的鐵幣。正確來說還有代表一萬席亞的白金幣存在,但只有行政府以及大商店在進行交易時才會使用,所以與一般人民以及下級貴族無緣。
對羅妮耶來說,從懂事起一提到金錢指的就是席亞貨幣,但刻有公理教會紋章與史提西亞神側臉的貨幣當然不可能在黑暗領域使用。因為黑暗領域一定有自己通用的貨幣。
似乎終於發現這個事實的桐人,沮喪地垂下肩膀表示:
「……聖堂里根本不會用到錢,所以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聽……聽你這麼說,就是連席亞都沒有帶……嘍……?」
桐人露出學生挨老師罵時的表情來點點頭。
面對這樣的他,羅妮耶也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只能緊盯著代表劍士的臉看。
羅妮耶總是戴在身上的劍帶背面,縫了一枚一千席亞金幣來以防萬一,但在這個城市依然無法使用。這時候她又想到新的問題,於是再次對桐人問道:
「那個,說不定我們連旅館都沒辦法住喔……?」
「唔,嗯,確實是這樣沒錯。」
代表劍士不知為何以帶著威嚴的口氣如此肯定,而羅妮耶則是在至近距離對他嘆了口氣。
「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投宿,到時候學長打算怎麼付帳呢?」
「這個嘛,就是從道具欄里自動扣款……」
唯唯諾諾地說完莫名其妙的發言,桐人就以到這個時候都還不死心的表情到處望著攤販,最後抬頭看向貫穿夜空般聳立著的巨城。
「沒辦法了,只能祈禱伊斯卡恩還沒睡,直接潛入黑曜岩城嘍……」
──說被當成暗殺者可不得了的不就是學長嗎!
當羅妮耶認為應該把這樣的思考說出口而吸了一大口氣的時候──
忽然有一道巨大人影出現在位於廣場角落頭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兩個人上方。
「……!」
羅妮耶壓住反射性想伸往左腰上長劍的手抬起頭來。站在眼前的是身高應該有一梅爾九十限的巨漢。
裸露的上半身、強壯的肌肉、打了鉚釘的皮帶,以及赤銅色肌膚上無數的舊傷痕都是拳鬥士的證明。可能是喝了不少酒吧,一頭亂髮底下的臉龐已經發出像礦石油燈的紅光。
「嘿,小哥。沒有錢吃飯嗎?」
至少從聲音里感覺不到敵意,於是羅妮耶也稍微解除警戒。另一方面,桐人則是維持丟臉的表情點點頭,然後以聽起來肚子很餓的聲音──可能不是演技而是真實的心情──回答道:
「是……是啊,正是如此。和妹妹從法魯帝拉來這裡找工作,結果盤纏在路上用盡了。」
「哦,從法魯帝拉來的嗎?我的老爹也是那裡出身的喲。」
聽見巨漢的話,羅妮耶就想到己方只知道那個城市的名字,要是聊到相關的回憶可就糟糕了,而她也因此流下了冷汗。不過幸好沒有出現那樣的發展,拳鬥士只是用宛如戴著皮革手套的厚實巨大右手用力拍著桐人的肩膀,同時豪爽地表示:
「好吧,看在同鄉的份上,由我來請客吧。」
「等……等等,我沒有這種意思……」
果然還是會不好意思吧,桐人雖然打算拒絕,但拳鬥士卻推著他的背部來到廣場深處。羅妮耶也只能追上無奈地動著腳的桐人。
拳鬥士帶兩個人來到六間裡最小且微暗的攤販。只知道以老舊長柄鍋杓攪動著大鍋子的店長,是長長瀏海蓋住大部分容貌的人族男性。從攤販屋檐上垂下來的褪色布條角落,以特別小的字寫著「黑曜岩城滷味」,看來那就是料理的名稱了。
「這家店是這個廣場最好吃的。嗯,雖然夥伴沒有人贊同就是了!」
酒醉的拳鬥士哈哈大笑,桐人則露出抽搐的表情準備後退。
「那……那個,大叔,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一次來的傢伙大都會這麼說啦。嗯,就當被我騙了試一次看看吧。嘿,老闆,給我三份。」
拳鬥士從吊在皮帶上的小袋子裡抓出三枚銅幣,丟在泛黑的長板子上。如果貨幣價值與人界相同,那謎之黑曜岩城滷味就是一份十席亞,以路邊攤的輕食來說算相當便宜。
店長沒有回答,只在長板子上排了三個木碗,然後以長柄杓倒進大量鍋子的內容物,最後再放上同樣的木匙。依然沉默的店長收下銅幣,然後再度回歸攪拌作業。
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喝醉了,拳鬥士完全不在意店長冷淡到了極點的對應,兩手各拿起一個碗,把它們遞到桐人與羅妮耶面前。事到如今也沒有拒絕這個選項,兩人同時說了聲「謝謝」並把碗接過來。
碗裡面裝的是只能用茶色黏稠湯液來表現的某種東西。雖然其他還有各種食材,但湯汁幾乎是不透明,所以光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到底滷了什麼食物。
拳鬥士拿起自己的碗後就催促著另外兩個人,於是和桐人並坐在空桌前的羅妮耶在做出覺悟後就握緊了湯匙。
撈起一小匙宛如連續煮了三天的燉肉般極為濃稠的液體,呼呼吹了兩口氣後就把它含進嘴裡。一瞬間浮現「好辣!」的想法,但立刻就又感覺到酸味,醞釀出複雜的濃度與苦味後,又在口腔內回甘了一下才消失。
「…………桐人學長,這算是什麼味道……?」
羅尼耶小聲這麼問,同樣吃了一口的桐人則以複雜的表情凝視著木匙並且呢喃:
「不會錯……這確實是『鹵』的味道,很不可思議的是也不至於無法下咽,應該說還覺得有點美味……」
「咦……學長之前吃過這種東西嗎?」
這時才終於回過神來的桐人,看向羅妮耶後就用力搖了搖頭。
「啊,沒……沒有啦,我沒吃過……只是以前住的地方,有家店販賣跟這個很像的料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連店長都很像,不過這不
重要……我知道的『滷味』,是酸甜苦辣互相打架而根本無法入口的食物。不過這個黑曜岩城滷味不知道該說是洗鍊還是熟成,總之就是有種難以言喻的醇厚……」
「哦哦,小哥。你吃得出來嗎!」
很快就把碗內三成的食材吞下肚的拳鬥士用力拍著桐人的背。
「聽說這個料理呢,是從帝都黑曜岩城落成之後,兩百年來不斷添加食材與湯汁每天持續燉煮而成喲。我想連人界也不會有這種料理吧,嘎哈哈!」
「應……應該是吧……」
桐人以微妙的表情點點頭,他身邊的羅妮耶則忍不住發出驚訝的聲音。
「咦咦,兩……兩百年……!為……為什麼料理的天命能維持那麼久?就算是寒冬,湯品和燉煮類料理最多也只能保存五天就會壞掉了……」
「這是因為那邊的老闆很厲害啊。」
簡直就像自己是店長的親戚一般,拳鬥士驕傲地拍打著厚實的胸膛。
「老闆每天一步都不會離開他的攤子,為了不讓鍋底變冷或者燒焦,持續調整著小火的強度。據說只要像這樣一直燉煮,鍋子內的食材的天命就不會減少喲。當然他自己的伙食也是一天三餐都吃這個……我認為能夠辦到這一點的廚師,全暗黑界,不對,是全地底世界也只有這個老闆了。」
「每……每一天嗎……」
感到啞然的羅妮耶還是把視線移向話題中的攤販。冷漠的店長依然持續低頭攪拌著鍋子,然後也還是看不見他的長相。
「……這就是說,那位店長的天命已經凍結,目前活了兩百年以上了嗎?」
或許是羅妮耶的問題讓拳鬥士首次注意到這個可能性吧,他一臉認真地不停交互看著碗與攤子,然後才搖著頭說:
「怎麼可能,又不是傳聞中那個人界的最高司祭。一定是代代相傳下來吧。」
「說……說得也是喔。」
點完頭後,羅妮耶就撈起重重坐鎮在碗中央的某種塊狀物,畏畏縮縮地把它放進口中。輕輕一咬後,那應該屬於某種鳥類的肉塊就整個融化,濃厚的甜味也在嘴裡散開。就算是複雜又奇怪的調味,習慣後就會讓人上癮──似乎出現了這樣的感覺。
或許是比羅妮耶還早習慣吧,以很快的速度將碗內清空的桐人,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啊~真是人間美味……這麼說應該一點也不誇張……」
挺直背杆之後,就朝坐在對面的拳鬥士深深低下頭來。
「好心的大叔,多謝你的招待。我絕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哎呀,這算不了什麼。」
早就吃完滷味的拳鬥士,喝醉的臉上綻放出笑容點了點頭。
「在這裡找到好工作,哪一天能夠盡情吃黑曜岩城滷味時,就換你請我了……雖然很想這麼說……」
他以厚實的手掌擦了擦臉,然後消除笑容繼續表示:
「……你們兄妹要在現在的黑曜岩城找到工作,可能會有點困難啊,小哥。」
「咦……是這樣嗎?街上即使這麼晚了還是很熱鬧,給人一種充滿活力的感覺啊……」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那單純只是居民增加了……而且這種情況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夾雜著嘆息這麼說道的拳鬥士,從經過附近的哥布林酒販那裡買了看起來很可疑的小瓶子。呷了一口就繃著臉遞給桐人。
桐人雖然一瞬間露出猶豫的表情,但還是把它接過來,喝下一大口的瞬間就猛烈地咳嗽。拿回瓶子的拳鬥士,咧嘴笑了一下後才繼續說明。
「這是最近才在街頭附近住下來的平地哥布林所釀的酒。雖然味道很糟,但很便宜,所以銷路還不錯。結果街上的酒店就因為受到影響而業績一落千丈,商工公會似乎對這種情形很不滿喲。如果是在戰爭之前,公會的私兵部隊早就襲擊哥布林的部落把他們都殺了,但現在有五族和平條約……」
「……也就是說,人族的工作被移居到黑曜岩城的亞人族搶走了……?」
「不只是亞人的緣故,現在也增加了不少人族……就是像小哥你們這樣的人啊。」
聳聳肩回答完桐人的問題,拳鬥士就往上瞄了一眼黑暗的天空。
「如果是從法魯帝拉來到這裡,應該不用我說就知道了吧……這個暗黑界,不論哪個地方土地都很貧瘠。人類和亞人從以前就一直為饑渴所苦。說起來終結『鐵血時代』的大戰,也是為了爭奪湖泊所引起……」
對於暗黑界歷史不甚了解的羅妮耶與桐人只能默默點點頭。拳鬥士呷了一口便宜的酒,接著又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們的祖先為什麼會在這樣的暗黑界苟延殘喘到現在,其實都是因為那個傳說。就是有一天人界的門會打開,我們就能夠移居到彷佛夢一般的豐饒土地。」
一聽見他這麼說,羅妮耶的身體就不由得僵住了,但拳鬥士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
「……就小哥和你妹妹的歲數來看,應該沒有從過軍吧,一年多之前皇帝貝庫達甦醒並且進攻人界時,真的得到很熱烈的迴響。大家都認為,傳說的時刻終於來了……但是──人界的整合騎士是比傳聞還要恐怖的怪物……而且呢,想不到還出現了來自於異世界的軍隊。在搞不清楚狀況時皇帝就被人界的什麼劍士給幹掉,戰爭也就結束了……」
羅妮耶一側眼看著那個「什麼劍士」本人,對方就露出比品嘗黑曜岩城滷味時還要微妙的表情,而且額頭也滲出冷汗。完全不清楚眼前這名年輕人真實身分的拳鬥士,這時用手撐著臉頰然後再次開口:
「……如果戰爭持續下去的話,這次暗黑界的五族可能會全部滅亡。所以我對與人界的和平條約沒有怨言,但有一天能獲得豐饒土地……這樣的希望化為泡影也是事實。就是因為這樣,哥布林、半獸人和人族的年輕人流入黑曜岩城……他們覺得在這裡的話,應該可以過稍微好一點的生活。但是就算帝都再廣大,也不可能有無限的工作機會。人族的話或許還能得到騎士團的雇用……不過小哥和你的妹妹都有點太瘦小了……」
看見拳鬥士望著兩人的醉眼像是很想睡般眨了眨,似乎認為是時候離開的桐人就再次低下頭來。
「大叔,真的很謝謝你。黑曜岩城滷味真的很好吃……有一天一定會報答你的恩惠。」
「嗯……你們兩個要加油啊……」
說完這句話,拳鬥士就完全進入睡眠狀態,兩個人就為了不吵醒他而悄悄站起身子。
環視一下廣場,就發現哥布林與半獸人的團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拳鬥士集團也只剩下醉倒的幾個人。幾乎所有的攤販都開始準備收攤,只有黑曜岩城滷味的店長依然不斷攪動著鍋子。看來他在那邊起居的傳聞好像是真的。
「……好了,我們也來找住宿的旅館吧。」
大大伸了個懶腰的桐人一這麼呢喃,羅妮耶就急忙向他問道:
「但是住宿的費用該怎麼辦?我想應該不會再出現幫忙付帳的人了。」
「哎呀,會有辦法的啦。」
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後桐人就往廣場的東側出口前進,這時羅妮耶也只能跟上去。
越接近城鎮中心礦石燈的數量就越多,而且也更加熱鬧。
但是聽過拳鬥士所說的話之後,就感覺五顏六色的照明是對貧瘠大地的微弱抵抗,而人們的吵鬧則是逐漸累積的不滿所造成的反動。
以將懷裡的小刀賣給路旁露天攤販這種意外穩當的手段解決身無分文的問題,桐人更順便從店長那裡問出便宜旅館的所在位置,然後再次開始移動。跟平常比起來,代表劍士的話似乎少了一些,這時羅妮耶雖然壓低了聲音,還是儘量以開朗的口氣對著他搭話。
「這邊的貨幣叫作『珼庫』啊。一珼庫的價值可能和人界的一席亞差不多吧?」
「咦……?啊,噢,應該是吧。也就是說,黑曜岩城滷味一份十珼庫真的很便宜……」
「學長,我看你是還想吃吧?」
「不愧是前隨侍劍士,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
以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來的表情把手輕放到羅妮耶頭上後,又用那隻手指著前方右側的建築物。
「剛才露天攤販的大叔所推薦的旅館好像就是那裡。」
泛黑的石壁上,突出一塊和人界的旅館同樣以神聖文字寫著「I、N、N」的鑄鐵看板。看見看板之後,羅妮耶胸口的模糊問題就起了一陣漣漪,但在把它化為文字說出口前就又消失不見了。
「……?怎麼了,羅妮耶?」
她迅速對露出狐疑表情的桐人搖搖頭。
「沒有,沒什麼事。」
「這樣啊……今天真的很累人,我們早點休息吧。」
這麼說完,
桐人就重新拿好大小兩件行李,朝看板底下的門走了過去。
時間雖然已經接近午夜,幸好旅館仍在營業當中。店主是四十多歲的人族女性,雖然以極不信任的眼神巡梭了桐人與羅妮耶的臉數十秒鐘,不過對於兩人是從法魯帝拉到此找工作的兄妹一事似乎沒有懷疑。
但桐人似乎沒預料到這個虛假的設定還是造成了新的問題。女店主丟下一句「兄妹住同一間房就可以了吧!」後就不再聽他們說什麼──而且是確實收下兩人份一晚一百珼庫的住宿費之後──就強行把兩人帶到二樓的一間房間前面。
「早上十點的鐘聲響起前要退房!浴室的火已經關了,想洗澡的話就到前面的澡堂去。跟他們說是我們這邊的客人就會給你們折扣!」
說完一連串讓人無從判斷是吝嗇還是親切的發言後,女店主就走下樓梯消失了。
羅妮耶茫然站在現場好一陣子,桐人才以有些尷尬的聲音對她說:
「那個……抱歉喔,羅妮耶。都是我一定要住便宜旅館才會變成這樣……」
「別……別這麼說,這不是學長的錯……」
「我在外面隨便找地方睡,羅妮耶你就睡房間吧。」
「隨……隨便是……」
「像哪間房子的屋檐下或者公園之類的,我自己一個人隨便都能找到地方。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明天早上再過來。」
桐人留下這些話後就準備從窗戶爬出去,羅妮耶則是急忙拉住他的外套。
「不……不行啦,學長!外面這麼冷,你要是學那些拳鬥士的話一定會感冒的!」
環視房間後,發現簡陋的床鋪之外還放了一張雙人沙發。雖然連羅妮耶躺上去之後腳都會稍微露出一點,但也不至於無法入睡。
「我就睡在那張沙發上,就請學長睡床吧。」
「咦,等……等等……但是禁忌目錄或者帝國基本法裡,沒有禁止未婚男女睡在同一間房之類的條款嗎?」
「才沒有呢。禁止的只有接……接吻……還有…………」
「咦,還有什麼?」
這時桐人以疑惑的表情將耳朵靠過來,羅妮耶立刻緊抓住他的雙肩,用力把他推往床鋪的方向。
「不、不論有什麼法規,學長可是人界代表劍士,而且我雖然是見習生但怎麼說也是整合騎士,所以都跟我們沒關係!」
「嗚……嗚哇!」
腳在地板上滑了一跤的桐人,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外套的繩子立刻被解開並且脫掉,靴子也被從腳上拉下來,不由分說就被安排到床上躺好。
羅妮耶把棉被往上拉到對方脖子底部,輕輕拍了拍胸口附近,這時代表劍士就帶著苦笑說道:
「……羅妮耶,你好像媽媽一樣。」
「啊……對……對不起,因為小時候母親總是這樣對我。」
「這樣啊……有機會也想跟羅妮耶的父母親見個面……」
由於桐人邊看著天花板邊做出這樣的發言,羅妮耶就想起上個月回老家時發生的事情。雖然也順勢快想起親戚找來談相親的種種經過,但最後還是把它們硬推了回去。
「……嗯,我爸媽一定會很高興。」
羅妮耶心裡想著「最高興的應該會是弟弟」這麼回答,桐人就輕笑了一下並閉上眼睛。短短几秒後就聽見了穩定的鼻息聲傳出來。雖然一直露出輕鬆的表情,但從人界操縱機龍飛過三千基洛爾遠路迢迢來到這裡應該讓他相當疲勞吧。
對於桐人乖乖睡在床上感到安心的羅妮耶,自己也脫下外套,花了點時間──用在裡面倒水這樣的方法──把礦石燈熄滅。
坐到牆邊的沙發,把脫下來的靴子確實在地板上擺整齊才躺上去。正如自己的預料,腳尖果然稍微凸出了一點,但是以使用大量上等西域產羊毛所織成的外套代替毛毯蓋到身體上後就不必擔心寒冷。
羅妮耶雖然立刻感覺到睡意,但還是頑強抵抗,藉由從窗戶照射進來的街燈凝視著桐人的側臉。
如果學長真的來家裡會怎麼樣呢……當羅妮耶暫時享受著這樣的想像時,忽然就注意到某件事。
桐人的家人,應該不可能只有妹妹「綠色劍士莉法」吧。她回歸的現實世界裡,應該也有雙親,甚至其他兄弟姊妹與友人存在才對。但至今為止桐人都不曾提過自己的家族成員。
會有……「想回去」的想法嗎?
怎麼可能沒有。就連老家同在聖托利亞的羅妮耶,都經常會想跟父母親與弟弟見面了。
但是羅妮耶沒有勇氣對桐人提出這個問題。有機會就想回去……要是聽見他這麼說,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說起來,自己甚至連有沒有回到現實世界的方法都不知道。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只要是曾在異界戰爭里作戰過的地底世界人,對只知道名字的現實世界人,應該都沒有親切感而是感到恐懼與厭惡。這一點就連羅妮耶也不例外。只要想到是擊潰人界守備軍和暗黑界軍的那群恐怖紅騎士所居住的世界,感覺手腳就會因為恐懼而開始發冷。
但是另一方面,現實世界也是桐人、亞絲娜,以及異界戰爭時前來救援人界軍的那些劍士們的故鄉。
地底世界也有好人與壞人之分,或許現實世界也是一樣吧。但現在還沒辦法有「希望門再次打開」的想法。
到那邊的世界旅行的整合騎士愛麗絲不知道看見、感覺到什麼呢?不知道將來是不是有機會再見到她,聽她訴說在另一個世界的經驗呢……
當羅妮耶思考到這裡時,跟看見旅館看板時同樣的奇妙感覺再次讓內心產生動搖,但終究抵不過眼瞼的重量,就這樣在異鄉之地陷入睡眠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