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刀劍神域 >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第二十一章 覺醒(承前)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第二十一章 覺醒(承前)(1/2)

目錄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linpop

錄入:Naztar(LKID:wdr550)

修圖:Naztar(LKID:wdr550)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歷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6

「只有……你……!絕對……無法原諒…………」

咚喀!

鈍重的聲音響起,第二把劍貫穿克萊因的身體。

讓人不敢相信到現在竟然還沒乾枯的眼淚,不斷從亞絲娜雙眼溢出。

即使被深深釘在地上,克萊因還是用右手扒著地面,而黑色斗篷的煽動者──前殺人公會「微笑棺木」的首領PoH則很厭煩般低頭看著他。

「唉~看不下去了。明明雜兵就像個雜兵一樣閃一邊去就可以了,就是喜歡強出頭才會落得這種下場喲。」

他攤開雙手搖了搖頭,然後用亞絲娜聽不懂的言語對站在克萊因背後的紅色騎士玩家們做出某種指示。一名玩家點點頭,然後揮動新的劍。

當閃閃發亮的第三把劍要將克萊因應該僅剩下一點的HP轟飛的時候──

「하지마(住手啊)────!」

從後方人牆猛然衝出的一名紅色騎士,隨著應該是韓文的吼叫,以自己的劍擋下了準備對克萊因揮落的劍。

***

──不會吧……為什麼這麼痛。

趙月生/Moon Phase依然躺在地上,忍耐著被黑色斗篷男砍中的背部所帶來的疼痛。

月生使用的AmuSphere,應該只會產生微弱的痛覺才對。實際上,在玩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新羅帝國」里,就算被巨大的龍咬碎虛擬角色的頭顱,也只會感到近似麻痹的衝擊。

但現在月生卻感受到宛如被噴火器炙烤般的強烈疼痛。

不對,在現實世界受到同樣的傷害時,疼痛應該不只是這樣而已。黑色斗篷男那把像厚實中式菜刀的兇惡武器,揮動的速度連自認已經可以算老鳥玩家的月生都無法反應。在現實世界裡受到那種攻擊的話,恐怕不是立刻死亡,就是會承受無法保持意識的劇痛,所以這股痛楚怎麼說都只是虛擬的擬似感覺。

但是,即使知道這一點,難以承受的感覺依然難以承受。月生幾乎想放棄眼前的狀況,然後立刻登出遊戲。

不過月生即使在黑土上狼狽地縮起身體,也還是持續承受著痛楚。

這是因為,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

日本的駭客「攻擊」了中國、韓國的志願者共同開發的新作VRMMORPG封測伺服器,在遊戲世界裡殺害眾開發者。為了阻止日本人野蠻的行為,希望大家一起戰鬥。

月生等韓國人玩家與中國人玩家,是回應SNS里這樣的呼籲而潛行到這個VRMMO里。然後實際上也目擊了日本人玩家集團攻擊、殲滅了應該是美國人的集團。

但是──那真的是符合呼籲的發信者所說明的光景嗎?

月生眼裡看起來,反而是日本人這邊比較拚命,遭到攻擊的美國人還比較像是在玩遊戲。這個印象即使在多達數萬名韓國人、中國人玩家的「救援」下扭轉戰局,眾日本人幾乎都無力化的現在也沒有改變。就算裝備遭到破壞,在HP快要耗盡之前,也還拚命地想……沒錯,不是破壞而是保護某樣東西。

月生在被黑斗篷男砍中之前,日本人集團里有一名能夠說標準韓文的女性玩家曾經說出這樣的訴求。

──你們都被騙了!這個伺服器是屬於日本企業,而且我們不是駭客而是正規的連線者。你們被假情報所騙,來到這裡阻礙開發。

自稱朱涅的女性玩家,聲音和表情裡帶有某種強烈打動月生的東西。於是費盡千辛萬苦在混戰中靠近她,提出「有辦法證明你所說的話嗎」的詢問,而朱涅的夥伴正準備用日文回答他的問題時,月生就受到黑斗篷男的斬擊然後站不起來了。

之後的發展快得令人眼花撩亂,而且是某一邊占盡優勢。日本人玩家們被深紅軍隊擊倒,一大半的人HP全損而強制登出,存活下來的不到兩百人也被奪走武器並集中在一個地方。

這時原本以為再次出現在最前列的黑斗篷男將提出勝利宣言,但是他卻有了奇妙的行動。

從應該是日本人玩家支援部隊的一群人里,有一名坐在輪椅上,懷中抱著兩把劍的黑衣玩家被帶出來,接著黑斗篷男就不斷用日文對他搭話。

月生心裡產生「這下子越來越奇怪了」的感覺。

在虛擬世界──VRMMO里坐輪椅究竟是怎麼回事?

月生所玩的「新羅帝國」里要是受到腳部缺損傷害,或者是被施加異常狀態時就會出現無法自由步行的情況,但使用魔法或藥物,甚至等時間經過之後就會完全回復。如果無法行走的時間長到需要坐輪椅的話,那已經不能算是遊戲的懲罰了。

而且那名黑衣年輕人,意識似乎也有某種障礙。對於黑斗篷男的呼喚沒有任何反應,只能任由對方晃動自己的身體。甚至讓人覺得他如果不是NPC,就是玩家沒有連線的空殼虛擬角色。

最後黑斗篷男像是再也受不了一樣,把腳放在輪椅的銀輪上無情地把它踢倒。瞬間,月生忘記背部的疼痛屏住了呼吸,周圍的韓國人們也發出搞不清楚狀況的迷惑聲音。

倒在地面的年輕人,這時候才終於有了自發性的反應。

原本相當寶貝地抱著兩把劍的他,這時對白劍伸出了左手。月生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他的右邊肩口底下都是空的。

但是他的手還是無法碰到劍。因為先撿起劍的黑色斗篷男,像是要欺負小孩子般把劍拿到比較高的地方。在地上爬的年輕人拚命地想把劍拿回來。結果黑斗篷男就一把抓住他的左臂,粗暴地把他拉起來。嘴裡大叫著某些話,然後用右手甩了年輕人的臉頰兩三個巴掌。

忽然間,新的叫聲響徹現場。

被抓住的日本人玩家其中之一,身穿武士般鎧甲,頭上綁著頭巾的男人,試著想抓住黑斗篷男。

但是下一刻就有韓國人的劍從背後揮落,深深地刺進武士的身體裡。明明應該承受著比月生更加嚴重的劇痛,他卻還想要前進,這時候第二把劍阻止了他。

黑斗篷男對被釘在地上的男武士露出扭曲的笑容。然後用韓文對紅騎士們下達命令。

「這傢伙礙手礙腳的。幹掉他。」

其中一名點頭的紅騎士舉起第三把劍。

實在沒辦法再這樣默默地看下去了。雖然沒辦法證明朱涅所說的話是事實,但至少很厭惡黑斗篷男踢翻輪椅這樣的行為,反而是武士男拚命的行動,讓人強烈感覺到他想要保護夥伴的意志。

月生對於日本這個國家也沒有什麼好感。先不管過去的歷史問題與領土問題,他們那種封閉、輕蔑的態度,簡直就像只有他們才是東亞最先進的國家一樣。明明對歐美國家開放了The Seed連結體,卻阻斷韓國、中國的連線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是。

日本這一整個國家,並不能等於生活於其中的每一個日本人。VRMMO之前的電腦遊戲裡,數量雖然不多但還是有幾款設立國際伺服器的遊戲,在那裡雖然對於某些日本人玩家有過不愉快的回憶,但是當然也有和氣融融地一起玩遊戲的經驗。

月生現在對黑斗篷男抱持著厭惡感,心裡想要相信朱涅和那個武士男。和因為是日本人或韓國人無關。單純是聽見心裡有一道聲音大叫著應該這麼做。

採取動作的瞬間,再次有令人頭暈目眩的劇痛從背部貫穿頭部,但他還是咬緊牙根站了起來。拔出長劍,胸口吸滿空氣──

「…………住手啊(하지마)────!」

以最大的音量這麼怒吼之後,月生就往地面踢去。

系統給予的紅騎士虛擬角色能力值相當平均,跟平常在新羅帝國使用的速度型角色「Moon Phase」相比動作還是比較沉重。但不知道是什麼能力的作用,只有這一刻月生以疾風般的速度飛奔過荒野,然後勉強用自己的劍擋下想奪走男武士性命的劍。

「你這傢伙……想做什麼!」

眼前的紅騎士用帶著驚訝,以及怒氣加倍的韓文怒吼。如果是中國人的話就無法溝通了,於是月生為了不浪費這小小的幸運而拚命試著說服對方。

「我才想問你都不覺得奇怪嗎?戰鬥已經結束了!但是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近似私刑的行為?」

聽見他這麼說的同國人一瞬間被逼得沉默了下來,把視線移到腳底下的武士男以及應該倒在月生後方的輪椅年輕人身上。面甲底下的雙眼像

產生動搖一樣不停眨著。隨著戰鬥的狂熱冷卻下來,他應該也開始感覺到疑惑了吧。與月生互抵的劍慢慢放鬆了力道。

但是,在月生再次開口之前,就從包圍現場的人牆當中飛出一道銳利的聲音。

「叛徒(배신자)!」

「幹掉那個傢伙!」

像是被同胞們的怒氣從背後推動一樣,眼前的紅騎士再次握緊長劍。

但接下來聽見的,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

「等等!聽聽這傢伙要說什麼!」

「那個斗篷男確實做得太過火了!」

一看之下,人牆各處的韓國人玩家之間也開始議論紛紛。這樣的火種瞬間擴散開來,讓玩家分成把活下來的日本人全殺掉的強硬派與等聽完說明也不遲的穩健派,兩派人馬產生了激烈的爭吵。而這樣的對立也傳播到中國人身上,可以聽見不懂意思的怒吼在荒野上此起彼落。

唯一的指揮官要如何收拾這種狀況呢?

這麼想的月生一轉過頭去──

站在倒在地上的獨臂年輕人旁邊的黑斗篷男,這時正用指尖轉動著厚實的菜刀型匕首,兜帽深處的嘴產生了極大的扭曲。

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那不是憤怒,而是壓抑著鬨笑的表情。這時月生的背部出現足以抵銷疼痛的冷顫。

黑色斗篷男絕對與什麼中韓美共同開發的遊戲沒有什麼關係。說起來是不是有這種遊戲存在也很可疑。雖然內容不明,但只是讓各國玩家在這個存在真實鮮血與痛苦的戰場上戰鬥……不對,應該說是自相殘殺。這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惡魔(악마)…………」

月生聽見自己嘴裡流露出這樣的沙啞聲音。

***

瓦沙克‧卡薩魯斯是出生於屬於舊金山貧民窟的田德隆地區,他的母親是西班牙裔而父親則是日本人。

在美國,受理出生證明的單位會拒絕明顯將對孩子造成損害的名字。所以母親才會用瓦沙克這個名字來取代戴維爾或者撒旦。公務員不清楚那是被稱為「地獄王子」的冷門惡魔而直接受理了申請。

母親會給自己小孩取惡魔的名字大概都只有一個理由。也就是孩子是在不期望的情況下出生──說得極端一點就是根本憎恨這個小孩。

雖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父母親是如何相遇,但是用簡潔的表現來說,似乎是「金錢上的交易」。懷孕是計畫之外的狀況,母親原本希望墮胎,但是在父親的命令下生下瓦沙克。這麼說來,父親是想要這個小孩嘍?實際上也不是這樣,他只是偶爾來檢查小孩的健康狀態,連帶個玩具來當成禮物都沒有。他賦予瓦沙克的大概就只有會說日文這樣的能力吧。

瓦沙克到了十五歲才知道,父親為什麼不讓母親墮胎,甚至還付出了最低限度的養育費。

父親的家庭里有罹患先天性腎功能不全的小孩,瓦沙克被命令成為他的捐腎者。瓦沙克根本無法拒絕。但是他也提出了一個條件。他表示希望在父親的祖國日本過生活。完成捐腎任務之後瓦沙克對父親來說就沒有存在價值,所以錢不知道可以領到什麼時候。繼續留在貧民窟里也只能想到成為販毒者的未來,既然這樣就乾脆離開這個國家,在新天地重新來過。

父親接受條件,用護照與機票交換了瓦沙克左邊的腎臟。瓦沙克沒有和母親道別就來到日本,但是在那裡等待他的是更加殘酷的命運。

日本在法律上對於跨國領養有複雜的手續與嚴格的審查,而且就算順利領養了,也無法給予六歲以上的小孩子居留資格。因此打從一開始,瓦沙克就只有在黑社會裡生活一途了。

瓦沙克被韓國系的犯罪組織收容,接著組織便給予會說英文、西班牙文、日文的瓦沙克偽造的身分證明,並且教育他成為暗殺者。

在到二十歲為止的五年裡完成九次「工作」的瓦沙克,第十次任務的執行方法卻與之前完全不同。

那是在虛擬世界裡殺掉現實世界完全無法接近的對象。

一開始聽見指示時完全摸不著頭腦,在聽過幾天前發生的「SAO事件」概要之後才終於了解是怎麼一回事。被捲入事件當中的目標,目前是在警備森嚴的自宅里受到照顧所以絕對不會出門。交給死亡遊戲的話也不知得等到哪一天才會死亡,甚至也有沒死便脫離的可能性。但是潛行到同一款遊戲裡,然後把對象的HP歸零的話,現實世界的NERvGear就會幫忙把他幹掉。

但是這個辦法還是有三個很大的問題。

首先是暗殺者瓦沙克在遊戲被完全攻略之前也無法登出,以及在遊戲內死亡的話現實世界也會喪生,還有瓦沙克自身不能直接攻擊目標。因為只要取得誰攻擊了誰的紀錄,就會變成暗殺的證據了。

面對這困難至極的任務,組織提出了極為驚人的報酬金額。瓦沙克雖然認為順利完成任務組織也不太可能支付這筆酬勞,但說起來他根本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尚未使用的NERvGear幾乎都被警察沒收了,但組織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台。再來就只要有SAO遊戲軟體以及主動潛行至死亡遊戲的意志,不論是警察或者開發公司都沒有阻止他登入的手段。最後而且是預料之外的難關是角色名稱,沒有玩過電視遊戲的瓦沙克實在不知道該取什麼名字,最後才決定取與母親所賦予的本名相關的「PoH」。

首次體驗到的真正虛擬世界,讓瓦沙克的人格產生變化,或者應該說是解放了。周圍的日本人玩家讓他想起忘記好幾年的父親以及其家人,這時他才自覺究竟有多麼憎恨他們──以及所有的東亞人。

因為是工作所以要解決目標。但也要儘量多殺一點目標之外的玩家。

如此下定決心的瓦沙克,組織了SAO最大的殺人公會「微笑棺木」,除了原本的目標之外也奪走了大量玩家的性命。最後對於領導過於龐大的公會感到厭煩,就讓公會與攻略組互斗來毀滅他們,當他正準備主動殺害視為最大、最棒的獵物「閃光」與「黑衣劍士」時,遊戲就被完全攻略了。

從死亡遊戲回歸現實世界的瓦沙克最初感覺到不是喜悅,而是虛脫與失望。雖然知道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夢一般的世界,還是為了追求同樣的體驗而回到美國。殺害不願意支付酬勞的組織老大,奪走金錢並且回到美國後,就潛入以聖地牙哥為據點的民間軍事公司Cyber Operation部門。

在以該州士兵與海軍為對象的VR戰鬥訓練里,充分發揮出SAO內鍛鍊出來的技術後,瓦沙克立刻被提拔為教官,但即使獲得過去完全無法比擬的安定生活,他的內心還是沒有充實感。

再一次。想再一次回到那個世界。那個一切全是數位檔案,因此人類才會展露本性的,充滿謊言的真實世界。

持續抱持著這個願望的他,竟然在名為Underworld的這個真實到嚇人的虛擬世界裡,能夠再次與「閃光」與「黑衣劍士」重逢,這應該不是奇蹟而是命運了吧。

現在精神似乎因為某種理由而變調,但只要把周圍的玩家全部都幹掉的話,劍士一定會醒過來才對。正因為黑衣劍士是這種男人,才會比瓦沙克──PoH過去遇見的任何人都還要吸引他。甚至有隻要能親手殺了這個男人,之後要他自殺也無所謂的想法。

首先讓用假情報騙到Underworld來的中國人與韓國人玩家互相殘殺然後陷入血海當中。原本就不認為這種臨時想出來的謊言能夠維持太久。已經有不少人覺得狀況不對勁,和依然燃燒著愛國心的傢伙爭論起來了。當緊張達到界限的瞬間,只要稍微散布一些火花就可以了。

剛才給了他一擊的男人,此時毫不死心地在稍遠處試著說服同胞。只要砍掉那個男人的頭,大叫幹掉所有膽小鬼的話,血氣方剛的愛國者們很容易就會拔出劍來了吧。

「等著吧……我馬上就讓你醒過來……」

瓦沙克如此對以空虛表情倒在地上的黑色劍士這麼呢喃著。現在才注意到年輕人的側臉有點像腎臟移植手術前一瞬間稍微瞄到的同父異母哥哥,結果瓦沙克胸口立刻產生銳利的疼痛。

首先在這個世界裡幹掉「黑衣劍士」與「閃光」讓他們登出之後,自己也會登出。然後找出應該在Ocean Turtle某處的兩個人,帶著最大的愛情再次把他們殺掉。

光是想像那個瞬間,在十五歲時腎臟被奪走之後,左側腹就一直沒有消失的疼痛似乎就緩和了一些。

瓦沙克在兜帽深處露出微笑,再次對躺在腳邊的年輕人呢喃:

「你再繼續睡的話,大家都會死喲。拜託你,快點醒來吧。」

瓦沙克一邊用右手玩著愛刀「殺友菜刀」,一邊緩緩走了起來。

***

喀沙。

靈魂失去力量的亞絲娜耳里,聽見某個人鞋底踏著乾燥地面的聲音。

喀沙、喀沙。宛如機械般無機質,但又像跳舞般有節奏感的聲音。那是過去在目前已經消失的浮游城裡聽過許多次的死神腳步聲。

一抬起臉,就看見黑色斗篷剪影從躺在距離二十公尺左右的桐人身旁往這邊走過來。

不對,他的目標不是亞絲娜。是右側被兩把劍貫穿的克萊因。應該是想親自動手了結那個似乎只靠氣力來遠離死地的武士吧。

一瞬間這麼想的亞絲娜,立刻產生也不是這樣的直覺。

倒在地上的克萊因附近,有兩名紅色鎧甲的騎士正用聽不懂的韓文激烈爭辯著。她這時候才發現,包圍日本人玩家殘活者與Underworld人部隊的數萬名龐大軍隊,也正四處產生激烈的對立。

應該是發現PoH謊言的玩家正在指責依然相信他所言的玩家吧。這樣下去,只要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憎恨的連鎖反應就會擴及到中韓聯合軍的玩家身上。而PoH應該是要阻止……

────不對。

不對。不對。

那個男人是想親自點燃逐漸在戰場上擴散開來的新對立吧。

就像過去主動密告自己建立的殺人公會「微笑棺木」的基地所在,好讓攻略組與其上演一場血腥討伐戰時一樣。

實在不懂讓自己的人馬減少一半後他能獲得些什麼。但可以確信的是,一定有什麼極為惡劣的事情會發生。

PoH悠然往前走著,用韓文做出某些指示。

抓住克萊因的兩個人,像是甩開一瞬間的猶豫般抓住另一個人,奪走了對方雙臂的自由。

黑色斗篷的死神,重新握好厚實的菜刀後發出「啪嚓」一聲。

這是為了親自處刑「背叛者」,然後把他的首級高舉起來,藉此煽動目前仍相信自己的中韓玩家攻擊自己的夥伴。

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雖說為了守護Underworld人這個最終目的,實在不應該阻止紅騎士們的自相殘殺,但他們就算減半了也還有一萬名以上。而且到時他們內心還會滾動比現在更深沉的憤怒與敵意,而這些負面感情應該都會朝著日本人與Underworld人而來吧。

更何況,被PoH煽動而快要被殺死的半數中韓玩家,已經逐漸發現這個世界的真實……也就是說他們是相信日本人玩家發言的人們。絕對不能捨棄這樣的一群人。

必須展開行動。必須站起來揮劍阻止PoH的處刑才行。

但是手腳都已經沒有力氣。每次呼吸,全身的無數傷痕都會產生猛烈的疼痛來削弱自己的氣力。

…………不行…………站不起來了。

依然跪在乾燥地面的亞絲娜,這時軟弱地呼出一口氣。

緩緩地縮起背部。骯髒、凌亂的頭髮從肩膀滑落,遮住她的視線。

聽著死神快要接近的腳步聲,準備閉上滲出眼淚的雙眼────

就在這個時候……

不要緊的。

亞絲娜的話,一定站得起來。

耳邊響起某個人細微但堅定的聲音。

某個人的手溫柔但強力地環繞亞絲娜的雙肩。

溫暖的光芒──流入身體以及心靈當中。清爽的風吹散了全身的痛楚。

來,站起來吧,亞絲娜。

為了守護重要的事物。

亞絲娜的右手動了一下,然後在地面爬著,抓住掉落在地上的東西。

創世神的細劍「燦爛之光」的劍柄。

一抬起臉來,就看見黑斗篷死神正高高舉起發出血般紅光的菜刀。被抓住的紅騎士像是因為過於恐懼而全身僵住。周圍的喧囂暫時停止,無數的視線集中在毫無慈悲心的刀刃上。

屏住呼吸、咬緊牙根,聚集殘存的所有力量……

亞絲娜用力往地面踢去。

「嗚……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吐血般的吼叫將右手的細劍往後拉。銳利的尖端迸出白色閃光。這是過去使用過幾千、幾萬次的基本技,劍技「線性攻擊」。

PoH以驚人的反應注意到亞絲娜的奇襲。

「哦……」

一邊發出這樣的聲音上半身一邊往後仰。亞絲娜拚命將右手朝著遠去的兜帽深處的黑暗刺去。

有了些許手感。一搓黑色捲髮飛向天空,淺黑色肌膚上飛濺出幾滴血液。

──被躲開了!

不論是在Underworld還是艾恩葛朗特,發動劍技後都會出現大空檔。亞絲娜頓時陷入剎那且致命的僵硬狀態中,PoH的菜刀已經發出風切聲朝著她的身體襲來。

但亞絲娜同時也把精神集中在PoH腳邊。

地面上稍微綻放出七彩光芒然後消失。亞絲娜利用創世神史提西亞的力量,在PoH作為中心軸的腳底下生成了幾公分的凸起。

雖然只是些微的地形操縱,但頭部已經被閃電般的疼痛所貫穿。付出這樣的代價之後,黑色死神的身體便失去平衡,菜刀只能在亞絲娜的服飾上留下大大的裂痕。

「咕……嗚!」

從僵硬中解放出來的亞絲娜,再次將細劍往後拉。

「嗚喔!」

猛烈翻轉斗篷的PoH,把菜刀重新舉到正上方。

神速的突刺技與剛強的斬擊技劇烈碰撞,撒出純白與深紅相交的火光。

亞絲娜用盡所有的力氣,一邊把交叉的劍刃推回去,一邊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到底……想要什麼?」

PoH在兜帽底下露出來的嘴角無聲上揚,然後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還用說嗎?就是那個『黑色』的傢伙啊……從在艾恩葛朗特的第五層第一次想殺他卻無法成功時,我想要的就只有那個傢伙而已。」

「……為什麼這麼憎恨桐人。他對你做了什麼嗎?」

「憎恨……?」

像感到很遺憾般重複了一遍,接著PoH就把臉稍微移近,然後呢喃著:

「還以為你會了解我有多愛那個傢伙呢。在這個一切都是狗屁的世界裡,那傢伙是唯一可以無條件信任的男人。不論我怎麼讓他痛苦都不會崩潰,怎麼引誘都不會墮落,不論何時都可以給我希望和喜悅。所以……無法允許那傢伙在沒有我的地方變成那種模樣。我一定會讓那個傢伙醒過來。只要能辦到這一點,不論要殺掉誰或者幾千……幾萬人都無所謂。」

從死神嘴裡說出來的恐怖發言,變成黑色瘴氣纏繞到亞絲娜身上,想要奪走她的鬥志。

「你說希望……?喜悅……?你所做的事情,讓桐人多麼……多麼…………!」

雖然拚命想要反駁對方,但是互抵的菜刀與細劍的交叉點,這時一邊爆出火花一邊漸漸往亞絲娜的方向靠近。

不對──亞絲娜的鬥志沒有一絲動搖。PoH握在右手上的殺友菜刀,就像生物般一邊震動一邊增加自己的厚度。

PoH應該也注意到亞絲娜的驚愕了吧,兜帽深處的黑暗咧嘴笑了起來。

「我也終於了解這個世界的準則了喲。這個地方呢,流出的血和失去的生命直接就會變成能源。就像『光之巫女』發射雷射燒殺黑暗領域軍時那樣。」

亞絲娜也在潛行之前,接受過關於成為Underworld根乾的系統說明。那也就是「空間資源」,但基本上不是要詠唱複雜的術式,就是得裝備具有吸收資源能力的武具。就算殺友菜刀的大型化是空間資源的作用,但是PoH嘴裡並沒有詠唱指令,菜刀應該也是SAO時代的角色檔案轉移過來,所以應該沒有能夠在Underworld吸收資源的能力才對。

但PoH就像看出亞絲娜的思考一樣,繼續開口說道:

「這把『殺友菜刀』呢,在艾恩葛朗特里是殺掉怪物性能就會變差,越是斬殺玩家……人類性能就提升越多。嗯,似乎砍掉龐大數量的Mob後詛咒就會解開,然後進化為名字類似的刀子,不過我當然對那種事情沒有興趣。重點是,原本吸收人命而變強的性能在這個Underworld也能發揮機能。你們所殺掉的美國人部隊,以及中韓聯合軍殺掉的日本人部隊,生命都環繞在這座戰場上。接下來讓中韓兩國的傢伙自相殘殺的話,就會溢出更多的生命。」

在死神呢喃的這段期間,殺友菜刀也不停發出「嘰嘰、嘰嘰」的吼聲並持續巨大化。亞絲娜身為GM裝備的「燦爛之光」也像是承受不住壓力般發出摩擦聲。所有的背景音都逐漸遠去,耳朵里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與心臟的鼓動。

簡直就像連魔刀的主人都逐漸增高一般,PoH一邊對亞絲娜施加壓力一邊這

麼說:

「吸收完所有的生命後,我就殺光這個世界的所有人工搖光。不只有在後面發抖的那些傢伙喲……包含所有暗黑界的怪物以及人界的人類。雖然不知道有幾萬人,但到那個時候,那傢伙應該就會醒了吧。如果他是我相信的那個『黑衣劍士』的話。」

冷風吹動黑色皮革斗篷,讓黑暗深處的雙眸一瞬間露出來。那是帶著晦暗紅光的眼睛。

他是惡魔。不是人類。是真正的惡魔。

這就是那個叫作PoH的男人的本性。不論是在艾恩葛朗特戴著的「開朗煽動者」的假面具,還是在這個戰場戴著的「嚴厲指揮官」的假面具,全都只是虛偽的身分。真正的他是要折磨、虐待人類,只追求殺戮的冷酷復仇者……

亞絲娜的膝蓋失去了力量。細劍再次發出摩擦聲,菜刀的刀刃靠近她的喉頭。

「放心吧,我不會殺掉你。只會讓你不能再繼續阻撓我而已。因為得讓你看見……那個傢伙醒過來,然後死在我手裡的那一幕才行啊。」

殺友菜刀已經巨大化成將近原本兩倍的大小。燦爛之光發出尖銳清澈的悲鳴,劍身出現些許裂痕。

右膝整個跪到了地上的亞絲娜,視界被從兜帽里流出來的漆黑霧氣遮住。黑暗當中,只有厚厚的鋼鐵刀刃與深紅眼睛發出閃亮的光芒。

在筋疲力竭之前,某個人的小手……

再次推了亞絲娜的背一把。

別擔心。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亞絲娜胸口的中央迸發藍色清澈光芒,撕裂了她眼前的黑暗。

從自己映照在殺友菜刀的身影背後,看見了擴展開來的純白羽翼。

所有的聲音一起回歸,讓她聽見夥伴們混雜在戰場喧囂當中的聲音。

「亞絲娜!加油啊,亞絲娜!」

「亞絲娜小姐!亞絲娜小姐────!」

「站起來,亞絲娜!」

「亞絲娜────!」

莉茲貝特。西莉卡。艾基爾。克萊因。

不只有夥伴們而已。殘活下來的朔夜與亞麗莎等ALO組、朱涅等沉睡騎士、人界守備軍的騎士連利與緹潔、羅妮耶、索爾緹莉娜等許多衛士與修道士的聲音都傳到亞絲娜耳里。

──謝謝大家。

──謝謝你,有紀。

──我還能戰鬥。大家的心給了我力量。

「…………不會輸…………我絕對不會輸給……像你這種只懂得憎恨的人!」

這麼大叫的瞬間,亞絲娜全身就迸發出白色波動,把PoH的身體整個推了回去。

亞絲娜一邊站起身,一邊把右手的細劍全力往後拉。從劍身迸發多重讓人聯想到百里香花朵的淡紫色閃光,把世界染成同樣的顏色。

「唔……!」

對準想要踩穩腳步的死神那出現大空檔的身體。

亞絲娜發動從「絕劍」有紀那裡取得的原創劍技。

從右上開始五次的超高速突刺技,斜斜地刻劃下五顆亮點。

從左上開始的五次突刺與剛才的軌跡交叉,又打通了五顆光點。

「咕啊……」

即使混雜著鮮血吐出空氣,PoH手上巨大的菜刀依然帶著深紅的光輝。如果被他反擊的大技直接轟在身上,剩下不多的HP一定會完全歸零。

但是亞絲娜的攻擊還沒有結束。

「嗚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剩下來的所有能量都集中在細劍前端,朝著交叉的軌跡中心施放出最後──同時也是最大的一擊。

十一連擊OSS,「聖母聖詠」。

近似流星的紫色光輝貫穿了PoH的胸口。

黑色斗篷的死神高高飛上天空,落到遙遠的地面後發出沉重的聲音。

用盡所有精神力的亞絲娜,再次單膝跪地,在心中再次呼喚。

──謝謝你,有紀。

已經聽不見回答了。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不過是從亞絲娜記憶當中產生出來的虛幻之手與聲音。不過就算是這樣,在這個一切都是由記憶構成的世界,那也絕對不是虛假的存在。

沒錯──本來這個Underworld應該無法使用OSS聖母聖詠才對。即使比嘉和菊岡隨著The Seed一起導入了舊SAO的劍技,但繼承了聖母聖詠的是ALO里的水精靈亞絲娜。沒有把角色轉移過來而是使用史提西亞帳號的亞絲娜,身上應該沒有附隨這個檔案。

但是OSS還是伴隨著特效光線正確地發動了。如果這就是想像的力量,那麼暫時從亞絲娜記憶當中甦醒的有紀鼓勵了亞絲娜也就是無庸置疑的真實。因為回憶永遠不會消失。

PoH的虛擬角色依然橫躺在地面。但是被GM裝備使出的十一連擊轟中,實在不可能存活。和其他玩家不一樣,他使用的應該是STL,所以就算死了也不會立刻四散,而是會像人界人與暗黑界人一樣,屍體暫時留在現場吧。

靠著細劍支撐才好不容易站起來的亞絲娜,這時回過頭去確認克萊因的情況。腹部雖然仍被劍貫穿,但是逮住他的三名玩家都離開他身邊,和幫忙去阻止處刑的第四名騎士一起以啞然的表情望著亞絲娜。

雖然想儘快趕到桐人身邊,但還是應該先把劍從克萊因身上拔起來並為他療傷,當亞絲娜準備走過去的這個時候──

就感覺到地面微微地震動。

亞絲娜屏住呼吸,再次回頭。

依然倒在地上的PoH一動也不動。但是握在他右手上的殺友菜刀卻綻放出紅黑相混的異樣光芒。仔細一看就能發現,戰場的空氣以菜刀為中心形成了緩慢的漩渦。

「糟糕……它在吸收神聖力!」

如此大叫的,是站在人界部隊前方的索爾緹莉娜衛士長。

亞絲娜咬緊牙根,為了破壞魔刀而準備往前跑。

但是比她快了一步,黑衣死神簡直像被浮上天空的殺友菜刀拖動般撐起了身體。

斗篷前面的部分出現極大的破損,讓他包裹在緊身皮革服裝里的身體露了出來。被OSS最後一擊轟中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從該處可以看見後面的風景。

看見PoH即使心臟整個被轟飛還是能站起來的模樣,Underworld人便發出驚恐的聲音。連認為這裡是普通VRMMO世界的中國、韓國人們都產生劇烈的騷動。

恐怕是殺友菜刀吸收大量空間資源,並且將其轉換成PoH的HP吧。即使做出這樣的推測,亞絲娜全身還是不停地發抖。

PoH是使用STL潛行。

這樣的話,應該會承受與現實世界相同等級的痛楚。亞絲娜被長槍貫穿側腹部時就已經嘗到幾乎讓她昏過去的痛楚了,實在很難想像胸口中央被開了個大洞會有什麼樣的疼痛。

但是死神滴著血的嘴唇露出無聲的笑容──然後以幾乎震動整個戰場的巨大聲音吼叫著:

「同胞們啊!這就是日本人的本性!把軟弱的背叛者……還有骯髒的日本人全都幹掉吧!」

明明說的是韓文,亞絲娜卻不知道為什麼能聽得懂意思。

從PoH高舉的殺友菜刀上迸發出紅黑色氣息,一直擴散到荒野的盡頭。

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中韓玩家的半數同樣舉起劍來,發出猙獰的吼叫聲。

他們開始攻擊試著想說服自己的穩健派……其中一部分也準備襲擊殘存的日本人玩家以及Underworld人部隊,而亞絲娜沒有任何阻止他們的手段。

突然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亞絲娜整個人倒到地上。滿是傷痕的細劍離開右手,滾落到乾燥的土上。

遙遠的前方,黑髮年輕人拚命對著亞絲娜伸出了左手。

「…………桐人。」

亞絲娜這麼呢喃,跟著也一邊對愛人伸出右手,一邊等待最後一刻來臨。

7

明明只是在教室里稍微打了個盹,感覺卻像是作了很長的一個夢。

一個快樂、痛苦又悲傷的夢。走在無人走廊上的我雖然試著回想內容,但是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放棄繼續回想之後,在樓梯口換上鞋子。

離開校門後,冰冷乾燥的秋風就吹動有點太長的瀏海。

把書包背在左肩上,雙手插進學生褲的口袋裡,接著我便微微低著頭往前走。

同校的學生正在前方熱鬧地談笑著。為了阻絕這些充滿夢想與希望、戀愛與友情的對話,我把音樂播放器的耳機深深插進雙耳里,然後縮起背部走在回家路上。

途中在便利商店檢查所有本周發售的遊戲情報志,大約一個月後「Sword Art Onli

ne刀劍神域」就要開始正式營運,我當然選擇購買介紹相關特輯頁數最多的雜誌。順便在網路遊戲用的電子貨幣帳號里儲值了一些點數。

如果有信用卡的話就能省掉這個手續了,雖然之前曾經不經意地詢問過母親,但立刻就得到升上大學之前都別想的回答。說起來,每個月都給不是親生小孩的我零用錢就已經很讓人感謝了,所以對她的判斷也沒有什麼不服。

差不多該廢止現金,完全電子貨幣化了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出自動門來到店外。

結果就注意到進入店裡時還不存在的五人集團蹲坐在停車場角落。應該是我集中精神在雜誌上時來店的吧,迴響著粗野笑聲的他們周圍,散落著點心麵包與零食的包裝袋。

從制服看來是跟我同一所國中的學生,我當然無視他們而準備離開,就在這個時候──

集團的一個人拚了命地把視線對準我。

這名如果不是穿著學生服,幾乎會被誤認為小學生的嬌小男學生,雖然和我不同班但是卻認識──不對,應該說到某個時期為止都還是朋友。

他也參加了暑假時舉行的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的封測。

全國只有一千人能通過的窄門,同一所國中的同一個學年竟然就有兩個人被抽中,這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所以連完全沒有社交性的我,在聽見傳聞之後都主動前去和他接觸。

和他的交流是在暑假快要開始之前,然後暑假──正確來說是SAO封測結束的同時就終止了。封測時在虛擬遊戲世界裡三天就組一次隊,然後彼此相處得也還算不錯,第二學期開始後隔了一個多月才在學校見面的瞬間,我那古怪的個性──對於近在眼前,自己應該很熟的人產生「這傢伙真正的身分究竟為何」的怪癖又出現了。

感覺活生生的人類對象里,有某個不認識的人。一出現這種想法,就沒辦法真心和對方來往。因為有時候連對雙親與妹妹都是這樣了。

他似乎是在十月開始的SAO正式營運時,以及在現實世界的學校里都想繼續跟我當朋友,但最後就察覺到我的態度而遠離我。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這樣的他,為什麼會和看起來和他不會扯上關係的學生們一起泡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呢?

理由從他求助般的眼神,以及身邊布丁般發色的男學生丟過來的話就能相當清楚了。

「你這傢伙,看什麼看啊。」

剩下來的三個人立刻皺眉並噘起嘴來發出「啊啊~?」以及「怎麼?」的威嚇聲音。

也就是說他被班上的「小混混」集團給盯上,不是被勒索就是被逼著跑腿吧。然後現在用視線跟我求助。

其實我只要說一聲「一起回去吧」就可以了。但我的嘴巴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動。

從像被糨糊黏住的喉嚨里擠出來的就只有……

「…………沒什麼。」

這樣沙啞的呢喃聲。然後我就捨棄一個月前的朋友,再次開始往前走。他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的眼角可以看見他稚嫩的臉龐已經因為快要哭出來而扭曲。

迅速走出便利商店的用地後,我邊縮著背垂頭喪氣地走在染上一片夕陽顏色的道路上。腦袋裡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柏油路面一直走、一直走。

背後的夕陽以驚人的速度下沉,街道立刻被紫色黑暗所籠罩。應該相當熟悉的放學道路,感覺卻像完全陌生的場所。沒有人車通過的路上,只有我的腳步聲響起。

啪噠、啪噠、啪噠……嚓喀、嚓喀、嚓喀。

「咦…………」

我忽然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腳底下的柏油路面已經變成濃密的短草。放學路上有這種未經過鋪設的路段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抬起頭來。

結果映入我眼帘的不是埼玉縣川越市的生活圈道路,而是貫穿深邃森林的陌生小徑。

稍微環視了一下周圍後也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原本穿在身上的黑色學生服消失,變成藍色緊身短上衣與皮甲。雙手戴著露出手指的皮革手套,腳上則是附有金屬鉚釘的短靴。而背上取代側背書包的則是一把雖然比較短,但相當沉重的劍。

「這裡是哪裡…………?」

雖然如此呢喃,但沒有回答的聲音。我聳聳肩,開始在森林小徑里走了起來。

不到一分鐘,我的記憶就不斷遭到刺激。老樹那枝節扭曲的模樣、腳底下草地的感觸。這裡是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一層「起始的城鎮」的西北方那片廣大的森林裡。這樣的話,繼續前進應該就能抵達霍魯卡村。

快點到村莊裡去投宿吧。現在只想快點鑽進被窩。只想什麼都不想地再次睡一覺。

我專心走在朦朧月光下形成一片藍色的森林深處。

忽然間,感覺前方可以聽見細微的叫聲。

一瞬間停下腳步,然後再次往前走。樹林在前方右側中斷,藍色月光照耀著小徑。再次聽見某個人發出的悲鳴。此外還有怪物宛如摩擦聲的低吼。

畏畏縮縮地往前進,靠近樹林中斷處。然後偷偷地窺探大樹的後方。

那裡是一塊宛如圓形舞台的寬敞空地。在藍白光線照耀下,有著奇怪的皮影戲蠢動著。

五六隻讓人聯想到巨大豬籠草的植物型怪物,銳利的觸手正不停地蠕動著。被包圍的是跟我有著同樣打扮的年輕男性。雖然拚命揮舞著劍,但怪物的觸手砍斷後立刻就又再生,根本是沒完沒了。

男人的側臉讓我發現自己認識這個人。

為了收集那種植物型怪物掉下來的道具而合作,和我組成了小隊。名字確實是……柯貝爾。但他為什麼會被如此大量的怪物包圍住呢?

不論理由是什麼,既然是夥伴就得幫助他才行。

雖然這麼想,但這次我的腳又不能動了。就像在地面落地生根一樣,連一步都無法前進。

腳被從後面襲擊過來的觸手掃中,柯貝爾就跌到草地上。怪物們一邊開合著長有人類般牙齒的嘴一邊朝柯貝爾逼近。

臉上露出絕望表情的柯貝爾對我伸出左手。

但他的身影立刻就被怪物群覆蓋住,不一會兒就隨著細微的破碎聲升起一道藍光。

「啊啊………………」

以沙啞的聲音發出呻吟後,我就像在便利商店前捨棄朋友時那樣深深低下頭。

只看著腳下的野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然後改變身體的方向,開始走在小徑上。月夜的森林當中只有我的腳步聲響著。

沙喀、沙喀、沙喀…………喀滋、喀滋、喀滋。

我忽然停下腳步。曾幾何時,腳邊的短草已經變成泛藍的石塊。

一抬起臉來,發現現場已經不是艾恩葛朗特第一層的森林,而是不知名的微暗通道。應該是迷宮區的某個地方……但從外表看不出是哪一層的迷宮區。總之還是只能先前進了。

在幾乎沒有意識到全身裝備與背上的劍已經全都改變的情況下,默默地走在一直線的通道上。像要追逐牆上油燈映照出的自身影子般,只是一直、一直走著。艾恩葛朗特的迷宮區最大也只有直徑三百公尺左右,應該不可能有這麼長的直線通道,但我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只是一直動著自己的腳。

忽然間,感覺從前方傳來細微的聲音。

那不是悲鳴,而是很高興的叫聲。而且是複數的歡呼聲。

那些聲音令人感到有些懷念。我稍微加快腳步,往聲音的源頭趕去。

最後在前方左側的牆壁上,看見透露出溫暖黃光的四角形入口。我拚命動著不知道為什麼相當沉重的腳來到了入口。

從通道往裡面一看,發現該處是較為寬敞的房間。深處的牆邊,有四名玩家正背對著我。

沒有看見長相,也立刻知道他們是誰了。

戴著奇妙帽子,頭髮亂翹的槍使是笹丸。

高挑的持盾錘使是鐵雄。

戴著針織帽的嬌小短刀使是德加。

最後裝備短槍的短髮女孩是…………幸。

他們都是跟我同一個公會的成員。在會長啟太去交涉購買公會小屋期間,為了賺取家具費用而來到這個迷宮區。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的我,正準備對夥伴們搭話,結果這次又無法開口。腳也像黏在地板上一樣無法動彈。

呆立現場的我,視線前方的四個人正彎下上半身。他們窺看的是放在牆壁邊的大寶箱。當注意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的背部就閃過一道惡寒。

職業是盜賊的德加,正得意洋洋地著手解除著寶箱的陷阱。

────不行啊。快住手。不要啊。

雖然在心裡這麼大叫了好幾次,但是卻發不出聲音。

即使想衝進房間裡,腳也無法動彈。

德加迅速打開寶箱的蓋子。

下一刻,刺耳的警報聲響起,隱藏在牆壁左右兩邊的門打開。從裡面衝出無數渴望鮮血的怪物。

「啊……啊…………!」

從我的喉嚨里發出沙啞、破碎的悲鳴。

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在旁邊看著夥伴們被怪物包圍住。

最先死亡的是笹丸。接著是德加,再來是鐵雄變成藍色粒子四處飛散,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幸回頭看著我。

滲出悲傷微笑的嘴唇輕輕動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怪物的武器與鉤爪無情地落下,她纖細的身軀包裹在藍光當中。

「……………………!」

在發出無聲尖叫的我面前,幸也變成無數玻璃碎片四處飛散。

幾十隻怪物也像融化在空氣中一般消失,房間籠罩在黑暗當中。

好不容易能移動身體的我當場跪了下去。

已經夠了。我不想再走了,也不想再看了。

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塞住雙耳用力閉上眼睛。但記憶卻變成冰水一樣,不斷湧上來吞沒了我。

在鋼鐵浮游城裡長達兩年的戰鬥生活。

朝著精靈國度前進的無盡天空。

黃昏的荒野上交錯飛翔的鮮紅子彈。

不願再想起來。也不想知道接下來的事情。

雖然拚命如此祈求著,但記憶的洪流卻還是不斷朝我涌至。

突然被從現實世界切離。

在被深邃森林包圍的空地醒過來。

像被斧頭的聲音引導般往前走,來到一棵參天巨樹的根部,我遇見了他。

和哥布林的戰鬥。被砍倒的大樹。

朝著世界中央前進的漫長旅途。在學院勤於修練的兩年。

不論何時,他都在我身邊。露出那種平穩的笑容。

和他在一起的話,不論什麼事都辦得到。

並肩奔上大理石高塔,不斷地打倒強敵。

然後終於到達塔頂,

與世界的支配者交戰,

經過漫長艱苦的戰鬥,

他把自己的……

性命────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雙手抱住頭,放聲大叫。

是我。我的沒用、愚蠢、軟弱殺害了他。流了不能流的血,失去了不應該失去的生命。

這個擁有虛擬生命的我應該死掉才對。我和他應盡的任務互換,應該沒有任何問題才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並且痛苦掙扎的我,用手摸索著應該在背後的劍。為了拿它刺自己的心臟、抹自己的脖子。

但是指尖卻碰不到任何東西。原本以為是掉了而在周圍搜索,但只看到無盡的黑色黏稠液體。

我用雙手撕裂黑色上衣的胸口部分。

彎成鉤爪般的右手指尖插到骨瘦嶙峋的胸部中央。

皮膚裂開,肌肉被扯裂,但卻幾乎感覺不到疼痛。我持續用雙手貫穿自己的胸口。

為了把心臟挖出來捏碎。

這是我為了他……以及至今為止我所背叛、捨棄的人所能做的最後的……──

「桐人……」

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手來,抬起空虛的視線。

黑暗後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著一名栗色頭髮的少女。

棕色的眼睛含著淚水一直緊盯著我看。

「桐人……」

右側隨著新響起的聲音又出現一個人,那是一名戴著眼鏡的少女。鏡片底下的眼睛同樣閃爍著淚光。

「哥哥……」

接著又出現一個人。

黑髮筆直切齊的少女,從大大的眼睛不斷流下淚水。

三名少女的意志與感情變成光芒迸發出來,流入我的體內。

如陽光般的溫暖治癒我的傷口,溶化了我的悲傷。

────但是。

但是……啊啊,但是。

我怎麼可能擁有獲得這種饒恕的資格呢。

「抱歉。」

我聽見從自己的嘴裡掉出這樣的話。

「對不起,亞絲娜。對不起,詩乃。對不起,小直。我已經站不起來了。已經無法戰鬥了。對不起…………」

接著我準備用力把從胸口挖出來的心臟捏碎。

***

「為什麼……為什麼呢,桐人!」

比嘉健拚命保持持續隨著右肩槍傷流出的血液一起遠去的意識,用沙啞的聲音這麼大叫。

為了填補桐谷和人受傷的人工搖光,已經從接續結城明日奈、朝田詩乃、桐谷直葉的三台Soul translator流入龐大的泛用視覺化檔案。連至今為止已經進行過無數次實驗的比嘉,也對可以稱為奇蹟的龐大檔案量感到驚愕不已。

但是手機螢幕上顯示和人人工搖光活性的3D圖表,卻在機能回複線之前停住了。

「就算這樣……還是不夠嗎…………」

比嘉這麼呻吟著。

桐谷和人快要回復的「主體」──Self-image,這樣下去將無法回到現實,只與折磨著他的痛苦回憶連結,然後無法從該處回來。等待著他的是不斷重複的惡夢。這樣的話,甚至可以斷言一直處於機能停止狀態還幸福多了。

至少再一個人。

再一個與和人有深切的羈絆,儲蓄了強烈印象的人存在的話!

但是據菊岡誠二郎所說,目前接續的三名少女,似乎就是世界上最了解、最愛桐谷和人的人了。而且不論是RATH六本木分部還是Ocean Turtle里,都沒有可以使用的STL了。

「可惡……可惡啊……」

比嘉咬緊牙根,握緊右拳想要敲打隔板的壁面。

但立刻就又鬆開握緊的手。

「…………這個連線…………是什麼…………?」

比嘉茫然這麼呢喃,並把被血與汗弄髒的眼鏡靠近機器。

之前都沒注意到,不過他現在才發現顯示桐谷和人人工搖光狀態的視窗上,除了少女們從STL連接過來的三條線之外,還有另外一條──從下部畫面之外延伸過來的,顏色極淡的灰色線條。

像被吸引過去一樣,以右手食指按了一下觸控面板,然後在上面擊點。

畫面整個拉近,顯示出灰線源自何處。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