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第十章 整合騎土長貝爾庫利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下定決心要賭一把之後,尤吉歐便用左手碰了一下胸口。雖然傳來一陣銳利的痛楚,但短時間內就算活動應該也不會讓傷口爆開。當然距離完全治癒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而且天命應該也減少了三成以上,不過還是能起身,而且也能揮劍。
「systemcall……」
尤吉歐開始詠唱術式的聲音混在浴場四角的噴水口所發出的轟然水聲當中。理論上騎士長這樣身經百戰的人應該不會允許他這麼做才對,但他根本沒有妨礙詠唱,還像是故意要給尤吉歐時間般,雙手交叉在胸前並且繼續用悠閒的口氣說道:
「我第一次看見暗黑騎士的連續劍法是在剛當上整合騎士的時候。剛開始真的是被打得落花流水。拖著殘破的身軀逃回來後,才能用這顆不靈光的腦袋拚命想著為什麼會落敗。」
騎士長用指尖摩擦的下巴慯痕,應該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吧。
「嗯,想通之後其實也不是太困難。總之就是呢,我身體熟悉的是追求一擊威力的劍法,但連續劍法則是考慮怎麼格擋敵人的招式,然後讓自己的攻擊擊中對方的結果。不用說也知道哪一種比較適合實戰。不論是多麼強大的招式,打不中敵人的話根本就像是在漏風……」
這時從他扭曲的嘴唇里「哼」一聲呼出短暫的一口氣。
「——但就算知道這一點,我這個人也沒有聰明到能馬上開始學習連續劍法。說起來最高司祭大人也真是的,要召喚整合騎士的話,也不找個比較聰明伶俐一點的傢伙。」
這句話讓持續詠唱的尤吉歐皺起眉毛。
這名自稱騎士長的男人,成為整合騎士之前的記憶果然也被消除掉了。但是就算他本人忘記了,整個世界的人民也不可能全都不記得能使出如此剛劍的劍士吧。剛才聽見他自報姓名後,尤吉歐腦袋的角落就一直有種感到不太對勁的焦躁感。
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剛才這個男人確實如此稱呼自己。
自己一定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是四帝國統一大會的優勝者嗎?還是帝國騎士團的某個將軍呢?
騎士長似乎完全不在乎尤吉歐認真凝視著自己的眼神以及小聲念著術式的模樣,只是輕鬆地繼續說道:
「於是乎,我就用這顆不靈光的腦袋想著怎麼才能讓我的劍砍中敵入。結果想出來的答案就是它了。」
他讓呈現鋼鐵色的粗獷長劍在劍鞘里發出聲音。
「這把劍原本是掛在中央聖堂牆壁上,名為『時鐘』的神器其中一部分。現在是用掛在同一個位置上的『宣告時刻之鐘』的聲音來通報時間,但很久之前都是這個叫時鐘的東西用大針指著圓形排列的數字。聽說它是世界誕生時就存在的東西……最高司祭大人是用『SystemClock』……這種奇怪的名字來稱呼它。」
那應該是神聖語吧,因為尤吉歐不曾聽過這個名詞。當然也同樣沒有聽過用泛用語表示的「時鐘」這個名詞。騎士長貝爾庫利像是在窺視遙遠的過去般眯起眼睛,然後再次開口說:
「司祭大人表示『時鐘不是顯示時間,而是用來創造時間』……雖然我完全不了解是什麼意思。總之呢,這傢伙就是用那個時鐘的針鍛鏈而成。如果愛麗絲大小姐的『金木樨之劍』是能斬過名為空間的橫向範圍,那麼這傢伙就能夠貫穿名為時間的垂
直方向。它的名字是『時穿劍』……也就是貫穿時間之劍。」
雖然很難具體描繪出名為時鐘的物體究竟是什麼模樣,但尤吉歐倒是可以了解騎士長想要表達的意思。這把劍果然能夠超越時間的限制,將揮劍瞬間的威力保留下來。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就不用像艾恩葛朗特流這樣將數道斬擊連接在一起了。連續技之所以會連績發動,就是為了要拓展斬擊時間的幅度。貝爾庫利的時穿劍如果能夠同時發揮單發技的威力與連續技的命中力,那麼他的劍技已經是無敵了。不過還是僅限於劍的攻擊範圍之內就是了。
正如貝爾庫利本人所說的,只有一個方法能與其對抗。就是放棄時間,而在空間的廣度上與其一決勝負。
「你是不是正打算從遠處發動攻擊啊。看見我的技巧後,每個人都有同樣的想法。」
雖然因為忽然被識破心思而嚇了一跳,但現在已經無法停下詠唱了。就算預測出尤吉歐會從遠處發動攻擊,他也不會知道技巧的性質。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尤吉歐的心思,只見騎士長輕輕聳了聳肩並接著說道:
「包含法那提歐與愛麗絲在內,在我之後被召喚的整合騎士之所以全都傾向選擇遠距離型的完全支配術……可能有一部分是因為看了我的技巧的緣故。那些傢伙全都很不服輸呢。不過話先說在前面,和他們比試時我從來沒有輸過喔。而且我說過誰只要能打敗我,就能夠當上騎士長。嗯……愛麗絲大小姐有一天可能會成功吧。總之呢,我也很期待能看見你一路上打敗那些傢伙的招式啦。」
「……很有自信嘛。」
數秒前詠唱完術式本體的尤吉歐下意識這麼呢喃。但因為精神依然相當集中,所以待機狀態的完全支配術沒有消失,依然停留在尤吉歐心中。
著來貝爾庫利之所以會發表長篇大論,真的是為了讓尤吉歐有時間詠唱完全支配術。這應該是因為他有自信能夠破解尤吉歐使出的任何技巧吧。
雖然很懊惱,但是尤吉歐確實沒有以冰薔薇之術捕捉到貝爾庫利後,直接就能削減他天命的自信。因為它原本是為了徹底封住敵人行動而產生的術式。不對,對上眼前的男人,可能連這一點都無法完全成功。就算能剝奪他的自由,可能也只能撐幾秒鐘的時間。而要如何利用這段時間就是決定這場比試的關鍵。
全身滴著水滴的尤吉歐從浴池裡站了起來。光走上僅有三層的大理石浴池邊緣,胸前的傷口就已經隱隱發疼。下一次受到相同攻擊的話,應該就連治療的力量都不剩了吧。
「呵呵,來吧,少年。話先說在前面,接下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了。」
騎士長用力握住插在服裝帶子上的時穿劍劍柄並大聲笑了起來。
在距離二十梅爾的通道上,尤吉歐也把藍薔薇之劍擺到自己正面。待機狀態下的劍身早已結了一層薄冰,飄蕩在周圍的水蒸氣也變成閃閃發亮的冰塵。
如果是桐人的話,這時候應該會回嘴吧。但尤吉歐只感覺極度口渴,根本無法順利說出話來。他用力吸了口氣,慎重地低聲說出武裝完全支配術的結句:
「Enhance……armament!」
立刻有凍氣「咻!」一聲在他腳底捲動,接著往四方狂奔而出。尤吉歐隨即將反手握住的愛劍用力插到地板上。
讓大理右表面變得潮濕的水份瞬間凍得像鏡子一樣。冰帶一邊發出新鮮木材碎裂的聲音,一邊朝著站在前方的貝爾庫利衝去。
左邊的通道大概有五梅爾左右的寬度,但藍薔薇之劍產生的冰凍波寬度卻有十梅爾左右。盈滿左右兩側浴池的溫水表面也有結冰的薄膜往外擴展,但速度果然因為熱氣而有些緩慢。不過現在已經沒辦法再找什麼藉口了。
尤吉歐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右手,然後更加用力地握緊長劍。這時結凍的地板上一邊爆出硬質咆哮聲一邊長出來的不是薔薇蔓藤,而是無數銳利的荊棘。
它們馬上變成粗大的冰柱,接著塞滿通路的銳利尖端便一面發出亮光,一面像滑行般朝貝爾庫利攻去。但是騎士長只是稍微繃緊嘴角,依然保持腰部下沉的姿勢而沒有任何動作。似乎也沒有逃進左右兩側浴池的打算。
看見他堅若城池的站姿後,尤吉歐心裡也有所覺悟了。如果沒有同歸於盡的決心,絕對無法贏過這個敵人。
他從地板上拔起藍薔薇之劍,追著無數的槍尖往前跑去。目標是貝爾庫利迎擊數十把槍尖時應該會出現的一絲空隙。
雖然看見了尤吉歐往前猛衝,但是騎士長還是沒有任何動搖的模樣。他把腳大大地往左右打開,然後將力量聚集到擺在左腰的劍上。
「哼!」
他隨著渾厚的吼叫聲揮出剛猛的橫斬。雖然無數槍尖都還沒有進入他的攻擊範圍,劍刃也只是划過空無一物的虛空,但時穿劍能夠砍擊未來。
半秒鐘後,無數的冰柱就發出「鏘——!」的悲鳴並同時粉碎。沒有一把槍能夠突破貝爾庫利剛才設置的斬擊。騎士長以令人憤恨的輕鬆態度把劍移回上段,準備應付尤吉歐的追擊。
但是尤吉歐也終於讓敵人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內,於是他便高高揮動右手上的武器。這時浮游在四周圍的數層細微冰片反射了天花板的光線,雖然視線因此而模糊,但敵人應該也受到了影響才對。
「嘿啊啊!」
「喔喔!」
兩道吼叫聲同時響起。
貝爾庫利的劍砍出的灰色軌跡迎擊了尤吉歐手中長劍劃出的藍色軌跡。
下一個瞬間。
尤吉歐手裡的長劍立刻隨著「喀鏘!」的脆弱悲鳴粉碎了。
貝爾庫利因此而稍微瞪大了雙眼。應該是空虛的手感讓他嚇了一跳吧。尤吉歐的右手也完全沒有感受到劍破碎時傳過來的衝擊。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尤吉歐在開始衝刺前,就已經把握在手上的藍薔薇之劍丟到右邊,然後折下一根冰柱來代替手裡的劍了。
貝爾庫利的上段斬是為了把尤吉歐的劍彈開的一擊。如果他手裡的劍不是冰柱的話,現在應該已經被對方的力量推回去了吧。但是握在右手的冰柱輕易地碎制,讓尤吉歐得以保持突進的速度,直接躲過敵人的劍並且衝進他的懷裡。
「喔喔喔!」
尤吉歐隨著再度發出的叫聲反轉身體,用左肩往騎士長的腹部撞了下去。這是艾恩葛朗特流的「體術」,名為隕石衝擊的秘奧義。技巧名稱有「粉碎的流星」之意。由於劍不在手上,所以沒有完全發動,但貝爾庫利因為出乎意料之外的揮空而失去重心,巨大的身軀稍微浮了起來。
本來之後還會有右水平斬,但尤吉歐以張開雙臂來取而代之,直接抱住騎士長的腰部。
「唔喔……」
連這名魁梧巨漢都因為這兩段式攻勢而失去平衡,身體整個往後倒去。這就是最初與最後的機會了。
「嗚喔喔喔喔!」
尤吉歐利用吼叫聲掩蓋傷口的疼痛,然後擠出全身的力量,把騎士長和自己往右邊的浴池丟去。貝爾庫利雖然左腳用力想撐住身體,但光溜溜的腳還是在冰凍住的地板上滑了一跤。短暫的漂浮感後,落水的衝擊立刻影響到尤吉歐胸部的傷口。
但是和包覆全身那種令人暈眩的冷氣比起來,這點痛楚根本不算什麼了。
「怎麼回事……!」
被尤吉歐架著的貝爾庫利第三次發出驚訝的聲音。幾分鐘前還熱騰騰的浴池,現在已經變成快要結凍的冰水了。也難怪他會如此驚訝。
尤吉歐一邊用左手按住想起身的巨漢,一邊用右手在浴池底部摸索著。應該是丟在這裡附近才對——
經過嚴密的計算以及運氣的幫助下,他的指尖終於碰到愛劍熟悉的劍柄了。
下一個瞬間,憑力量推開尤吉歐左手的貝爾庫利已經準備站起來了。
但尤吉歐比他快一步將藍薔薇之劍插到浴池底部並且大叫:
「結……凍吧——!」
這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藍薔薇之劍只有將填滿巨大浴池的一小部分熱水變冰而已。周圍依然有大量的溫水存在。就算有十名神聖術師同時持續生成凍素,也得花上幾十分鐘才能把它們全部結凍。但現在也只能拚了。
武裝完全支配術是藉由解放劍的記憶來喚醒它原本擁有的超攻擊力。
不可思議的賢者卡迪娜爾曾經這麼說過。她為了組織藍薔薇之劍與黑劍的完全支配術,曾經要求尤吉歐與桐人各自回溯劍的記憶。
尤吉歐的神器,籃薔薇之劍原本是位於北方山脈最高峰頂端的冰塊。那裡就算是盛夏也異常寒冷,冰塊一整年都不會融化,但同時也沒有任何生物能靠近。永凍的冰塊只能孤單度過幾十年的時光。
但是某年春天,飛越山脈的風將一顆小種子吹到永凍冰塊
附近。冰塊就這樣每天融化一點自己的身體來滴落些許水份滋潤種子。最後種子終於發芽,花蕾抵抗著極寒的冷氣慢慢變大,在夏天到來的同時開出了微小但是十分美麗的花朵。那是一朵比北方天空還要藍的薔薇。
終於交到朋友而高興不已的永凍冰塊就這樣每天跟薔薇談話。但是秋天過去的某一天,藍色薔薇忽然說了,我沒辦法撐過冬天的嚴寒,所以我們馬上要分離了。
冰塊聽見後便開始嘆息。而且為了即將失去第一位朋友而悲傷地哭泣,身軀也因此變瘦了。這時藍薔薇再次說道,在我枯萎變醜之前,把我關進你身體裡面吧。這樣的話,就算沒有生命也能永遠保持這個模樣。
於是永凍冰塊便實現了藍薔薇的心愿。它拚命在自己眼淚所造成的水窪里移動,然後一靠近藍薔薇便祈禱著……結凍吧、結凍吧,永遠結凍吧。結果祈禱的效力實在太強,讓冰塊的心也一起結凍了。
冰塊裡頭的藍薔薇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冰塊本身也永遠無法說話與思考了。極寒的山頂上,只剩下因為流了許多眼淚而變得像劍一樣細長的冰,以及被關在裡頭的一朵藍薔薇。
這可能就是尤吉歐在大圖書館裡看見的夢境。目前還不知道為什麼外型粗糙的冰塊會變成真正的劍,而且從山頂被移到地下的洞窟里接受白龍守護,何況基本上冰塊和薔薇花應該不會有自己的意識才對。
但就算只是夢境,冰塊的祈禱依然鮮明地存在尤吉歐心裡。他感覺到冰塊的悲傷與痛苦——還有把生命與時間全部凍結的心意。
……藍薔薇之劍,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有了這個強烈念頭的瞬間,尤吉歐嘴裡也迸發出新的叫聲:
「Release……recollection!」
武裝完全支配術的第二階段。解放沉睡在劍里的所有力量,也就是「記憶解放」的式句。雖然卡迪娜爾說尤吉歐他們仍然不能使用,但是現在的話——只有這一次的話……
右手上的劍產生劇烈的震動。
整座大浴場隨即響起無數玻璃同時破碎般的硬質衝擊聲。接著又有藍白色光環以尤吉歐右手為中心高速往外擴展,碰到光環的溫水全都留下波紋的形狀並瞬間結凍。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廣大的浴池就全凍成了雪白的冰塊。幾乎無法動彈的身體包圍在強烈的寒冷當中,讓尤吉歐忍不住開始喘氣。就算裸體站在嚴冬中的盧利特森林裡,也不會感到如此的寒冷吧。閉起眼睛的話,就沒辦法分辨觸碰到肌膚的是冰塊還是灼熱的鐵塊了。
雖然很想撥開睫毛上的白色冰霜,但左手在浴池深處壓著貝爾庫利,右手則反握著藍薔薇之劍,所以已經完全被固定住了。尤吉歐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只能拚命眨眼來抖落冰晶,然後透過濃烈的靄氣確認敵人的狀況。
騎士長貝爾庫利的脖子已經有一半沉在冰里。由於結凍前正想撐起身體,所以左手與握著時穿劍的右手都沉在浴池的底部附近。這樣的話,他應該也跟尤吉歐一樣無法動彈才對。
騎士長一邊讓從眉毛與鬍鬚上垂下來的小冰柱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一邊低沉地說道:
「沒想到會有在敵人面前拋棄自己長劍的劍士……這是你想出來的戰法嗎?」
「不……這是夥伴教我的。他說存在於戰場的所有物體都能成為武器與陷阱。」
尤吉歐拚命動著因為過於寒冷而僵硬的嘴這麼回答。貝爾庫利則是暫時閉起眼睛與嘴巴,看起來像是在思考,最後終於露出燦爛的笑容。這時他的嘴角也不斷有冰塊的碎片落下。
「哦……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地利嗎……我必須承認輸給你一招了,但我可不會就此認輸喔。」
他先嘶一聲吸了口氣,然後屏住呼吸。
不知在這種狀況下他究竟想做什麼的尤吉歐開始緊張了起來。如果他開始詠唱神聖術的話,那麼自己也得馬上開始準備對抗的術式。
貝爾庫利淡藍色的雙眼猛然睜開。接著從他如野獸般整個外露的齒縫裡迸發出爆炸般的吼叫聲:
「唔嗚嗚嗚嗚嗚!」
騎士長的額頭立刻浮現數條粗大的血管。稍微露出來的脖子根部也出現幾條肌肉,皮膚則是完全變成紅色。
「什麼……」
這下連尤吉歐也發出驚訝的聲音。貝爾庫利是要用全身的肌肉來硬撐破這厚厚的冰層。
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就算能自由活動身體,而且擁有充分的空間,要赤手空拳打破這麼厚的冰層也是相當困難。何況騎士長現在被冰在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空隙的冰塊當中。
他咬緊的牙關發出鋼鐵摩擦般的聲音,淡藍色眼珠像會自動發光般帶著熾烈的光芒。
明明已經被包圍在低於冰點的冷氣當中,尤吉歐的背部卻能感覺到更勝於此的寒氣。
下一刻,響起了「啪嘰」一聲細微但帶有決定性的聲音。
兩人之間的冰塊出現了一條裂痕。然後從該處分裂出另一條來。接著又是另一條。
尤吉歐再次體認到眼前的魁梧巨漢不是普通人。整合騎士原本就是從四帝國的劍士當中選出來的菁英集團,而他更是站在這群人的頂點——也就等於是人界最強的男人了。他應該是一百年……不對.兩百年來都在戰場裡度過的活傳奇。
在和這種對手作戰時,絕對不允許有任何的鬆懈。當然尤吉歐原本就不認為把自己和敵人冰凍住就能讓戰鬥結束。接下來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強制開始同時削減天命的驟死戰。
尤吉歐在冰層底下用力握住記憶解放狀態的愛劍劍柄,並且集中意識。
如果尤吉歐看見的記憶為真,那麼藍薔薇之劍的來歷就與桐人的黑劍、騎士長的時穿劍、法那提歐的天穿劍有些不同。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劍擁有兩個源頭。它們分別是永凍冰塊以及被關在裡面的那一朵薔薇。
冰塊的力量是凍結萬物。而薔薇的力量——則是用生命開出花朵。
「盛開吧——藍薔薇!」
像是要呼應尤吉歐的狂吼般,冰面上產生了無數的「花蕾」。它們一邊旋轉一邊綻放,最後開出如剃刀般單薄透明的藍色花瓣。
一朵薔薇就一邊發出鈴聲般的聲響一邊盛開,然後無數——多達數百朵的薔薇花就不斷地綻放開來。那是極為美麗,卻也極為冷酷的光景。因為這大量的薔薇,全都是吸取了尤吉歐與貝爾庫利的天命才能夠傲然地開花。
尤吉歐的四肢開始無力,連視界也漸漸變暗。目前別說是寒冷的感覺了,根本連接觸肌膚的堅硬冰塊都感覺不到。只有麻痹般的毫無感覺包圍全身。
這時貝爾庫利剛才就快要突破冰獄的膂力也被連根拔起了吧,只見他原本發紅髮熱的肌膚迅速因為失去血氣而變白,而充滿自信的表情也首次從他剛毅的容貌上消失。
「小鬼……你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跟我同歸於盡了嗎!」
「請不要……搞錯了。」
尤吉歐拚命撐起重量逐漸增加的眼瞼並擠出沙啞的聲音:
「我唯一能贏過你的要素……就是天命的總量。法那提歐小姐和我的夥伴身負同樣嚴重的傷勢,也同時倒了下來……這也就表示即使是不會老死的整合騎士,天命的量也跟我們沒有兩樣對吧……?」
在開口的這段期間,驕傲綻放在冰面的無數冰薔薇里開始流出閃亮的光粒。熱水落下的轟聲從剛才就已經消失不見,這應該就是連出水口都已經被凍住的證明吧。
曾幾何時,貝爾庫利與尤吉歐兩個人除了臉孔中央部分之外都已經覆蓋在厚厚的冰層底下。只要打開史提西亞之窗,應該就能確認以恐怖速度減少的天命值。尤吉歐一邊抵抗急遠升高的睡意,一邊拚命繼續說道:
「……從外表看起來,你成為整合騎士已經是四十歲之後的事情了……當然天命的最大值已經開始減少。相對的,我的天命值現在應該趨近於最大……就算被你砍了一劍,總量應該也還是我比較多才對。我就是賭在這一點上。」
就在尤吉歐快要把話說完時,貝爾庫利忽然猛然瞪大雙眼。他整張臉也開始劇烈扭曲,掛在額頭與鼻樑上的冰柱也全都粉碎。
「你這傢伙……剛才說什麼!」
明明應該是連要保持意識都相當困難的狀況,但是騎士長的眼睛卻浮現強烈的光芒。
「你說……『成為整合騎士』……?聽起來簡直就好像知道我們的前世一樣!」
尤吉歐眨了一下眼睛,然後聚集剩餘的所有力量開口說道:
「我……最不能原諒你們的就是這一點。」
從肚子底部湧上來的強烈感情,讓尤吉歐一瞬間忘記了全身的虛脫感。
「忘記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也不知道效忠的公理教會的真面目……裝出一副只
有自己是正義,只有自己是法律守護者的模樣。你根本不是最高司祭從天界召喚來的騎士。你也是由母親所生並取名為貝爾庫利,跟我一樣都是人類啊!」
就在這麼大叫的瞬間——
尤吉歐終於想起眼前的「豪傑」是什麼人了。
因為過於驚訝,讓他忍不住喘了口短氣。貝爾庫利……這個名字從小就出現在祖父說給自己聽的童話里了。他是三百年前開拓盧利特村,成為初代侍衛長的名劍士。同時也是到盡頭山脈去探險時,發現了沉睡白龍旁的寶劍……也就是尤吉歐右手上的藍薔薇之劍後,便想把它偷走的豪傑。
雖然一瞬間認為可能是與初代貝爾庫利同名的子孫,但馬上就否定了這個可能性。被凍結天命自然減少的整合騎士根本不會老化。也就是說,他正是那個貝爾庫利。孩提時期最喜歡的……同時也是自從愛麗絲被帶走的那個夏天后就不曾想起的童話,《貝爾庫利與北方白龍》的主角,現在就在尤吉歐眼前。而且還喪失了盧利特時代的記憶,變成整合騎士。
從極短暫但是巨大的衝擊當中恢復過來後,尤吉歐便斷斷績績地說道:
「……貝爾庫利,你……應該看過我的劍才對吧。」
目前正解放出所有力量的藍薔薇之劍,在冰層表面下十限左右的深處持續綻放出清澈的冷冽光芒。
整合騎士長,同時也是三百年前童話的主角稍微把視線移向冰層底部。他強壯的下顎已經凍僵,只能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沙啞的聲音。但是貝爾庫利的話卻完全背叛了尤吉歐的想像。
「……的確……在哪裡看過……對了……是那個時候嗎……」
緩緩抬起一度閉上的眼睛後,騎士長接著說道:
「——殺掉北邊守護龍時,它的巢里有一把跟它長得很像的劍……」
尤吉歐再次受到驚愕的侵襲,瞬間忘記冰凍全身的冷氣並且開口表示:
「你說……殺掉……?」
八年前和愛麗絲一起到北方洞窟探險時的光景再次在腦海里復甦。
洞窟中心部的廣大空間裡,堆疊著無數巨大骸骨。而且骸骨上還有四處縱橫的銳利傷痕。那些傷痕不是野獸的爪牙,而是人類的劍所砍出來的。
「那些龍骨……那就是你幹的好事嗎……?你竟然……親手殺掉……在自己故事裡出現的龍……?」
明明全身都快被凍僵了,還是無法壓抑胸口湧出的火熱感情,尤吉歐也因此而猛烈搖著頭。而且也有液體從他的雙眼滲出。
「你真的……什麼都忘記了嗎……貝爾庫利,你在我出生的盧利特村里,是無論老人還是小孩都知道的英雄。你不辭艱辛地從央都走到北邊邊境,然後在荒地上開拓出村莊,你是我們的祖先啊。最高司祭把你抓走,封印記憶後任命為第一個整合騎士。而且不只是你,法那提歐小姐、艾爾多利耶先生還有愛麗絲……也全都一樣。所有人在被變成整合騎士前,都跟我一樣……是人類啊……」
「你說……記憶被封印了……」
在之前的戰鬥里都沒有露出任何動搖的貝爾庫利,這時雙眼像是透視遠方某處一樣,焦點變得有些模糊。接著從他無力的嘴角傳出幾乎快聽不見的細微聲音。
「…………我沒辦法輕易相信你說的話……但是……我長期以來……都對自己是從天界被召喚而來的天神騎士……感到懷疑……」
不知不覺問,貝爾庫利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力量了。他剛毅的容貌也再次被冰霜所覆蓋。流在尤吉歐臉頰上的淚水也瞬間急凍,被包裹他臉部的冰膜所吞噬。
從小就不知道聽過多少次貝爾庫利與白龍的童話。身為主角的英雄竟然砍殺了另一名主角白龍的事實,讓尤吉歐有無法言喻的喪失感與無力感。
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力量比想像中還要強大許多。因為不論多麼強大的劍士都會輕易被她操縱,變成忠實的騎士。說起來,或許最高司祭以及公理教會……原本就不是單單兩名修劍士就能對抗的存在了。
尤吉歐的腦袋一隅感覺到自己被無數冰薔薇吸取的天命已經所剩無幾。貝爾庫利應該也一樣才對。冰霜深處半閉起來的藍灰色眼睛裡,光芒已經逐漸地消失了。
——結果是同歸於盡嗎?
一想到這裡,不能在此倒下的心情立刻就在尤吉歐心底深處產生了微小的火花。但是他已經連一根小指都動不了,冰層底下,握住藍薔薇之劍的右手也慢慢失去力量……
就在這個時候——
「呵呵呵呵呵,這真是奇景啊,奇景!」
宛如用叉子用力刮著鐵盤一般的刺耳聲音響徹了整座大浴場。
尤吉歐移動變得模糊的視線,馬上看見有一道外型奇特的影子緩緩從通路上靠近。
那是一個人嗎?但怎麼會這麼圓呢。膨脹成正圓形的身體上接著像在惡搞般的短短手腳。而且根本沒有脖子,肩膀上就直接放著一顆圓滾滾的頭顱。看起來簡直就像小孩子在冬天做的雪人。
但是身上卻穿著極為刺眼的鮮艷服裝。右半邊是鮮紅,左半邊則是鮮藍且有光澤的服裝,膨脹到極限的肚子上可以看見好不容易才能扣好的金色鈕扣。褲子也同樣是左右兩邊顏色不同,而且連鞋子也是一樣。
圓頭上沒有任何頭髮,只有在光滑的頭頂戴著一頂金色的尖帽子。雖然形狀和大圖書館的賢者卡迪娜爾的帽子十分相似,但是品味就差多了。即使把帽子的高度算進去,他的身高也只有一梅爾左右。
夏至祭典里,在聖托利亞六區的廣場表演許多雜技的旅行藝人裡頭,也有一名滾大球的小丑做同樣的打扮。但是從這個矮小男人的臉孔,就能知道他不是那種能讓人感到溫馨的存在。
從外表實在無法推測出他的年紀。他的肌膚異常白皙,有著圓滾滾的鼻子、鬆弛的臉頰,至于格外鮮紅的嘴唇則是往兩側拉開,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他那半月形的細長眼睛,雖然像是在笑一樣劃出向上的弧形,但從細繼中透出來的眼光卻異常冰冷。
穿著紅藍色服裝的小丑一邊跳一邊走在大理石通道上,然後迅速跳進結冰的浴池裡。左右腳上前端相當尖銳的鞋子直接踩扁兩朵冰薔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道什麼事情這麼有趣,只見矮小的男人拍著短短的雙手並且發出刺耳的笑聲,然後又把周圍的薔薇全都踢成玻璃般的碎片。他就這樣一邊發出喀嚓喀嚓的嘈雜聲音,一邊朝著被冰塊固定住的尤吉歐與貝爾庫利前進。
在數梅爾之外的地方停下來,最後又踢碎一朵薔薇,矮小的男人才終於把臉轉向尤吉歐他們。他的紅色嘴唇往左右裂開,再次發出讓人不舒服的聲音:
「呵呵……騎士長閣下,這樣不行啊。你不會就這樣輸掉了吧?這傢伙很明顯是反對高貴最高司祭猊下的叛亂份子喲。若猊下醒過來的話,一定會相當生氣喲。」
這時看起來早已失去意識的貝爾庫利嘴唇忽然開始震動,接著發出低沉又沙啞的聲音:
「元老長……裘迪魯金……你這種粗鄙的傢伙……不准來破壞劍士之間的對戰……」
「呵,呵呵~!」
聽見貝爾庫利的話之後,像小丑一樣的矮小男人隨即迅速拍著手並且跳了兩三下。
「劍士之間的對戰!笑死人了,呵呵呵呵呵!」
他發出不像是人類的尖銳笑聲。
「明明對骯髒的反叛者手下留情還敢說這種話!騎士長閣下還沒有使用你時穿劍的『秘技』吧?只要你願意,一句話都不用說就可以幹掉那裡的臭小鬼了吧!這樣的行為基本上就已經背叛了最高司祭大人羅!」
「少羅嗦……我……已經全力作戰了……而且你才是欺騙了我吧……這個小鬼……根本不是暗黑領域的暗殺者……他比你這個醜陋的肉丸子要好多……」
「吵死了————!看我把你的頭拔下來喔————!」
矮小男人忽然瞪大雙眼,像皮球一樣跳起來後,隨即用短短的雙腳用力踩著貝爾庫利的頭。然後直接在騎士長的頭上左右搖晃並且用尖銳的聲音繼續叫道:
「說起來就是你們這些臭騎士根本一點用都沒有,事情才會變得這麼棘手。一大群人竟然被兩個小鬼打敗,真的快讓我笑破肚皮啦。等猊下醒過來之後,一定要從頭整頓你們這些騎土……至少你和副騎士長一定得重新處理了!」
「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我受夠了。你給我睡覺去吧。」
依然站在貝爾庫利頭上的矮小男人像是要耍帥般伸出右手的小指頭。舔了一下鮮紅嘴唇後,隨即用殺雞般的聲音詠唱術式:
「systemcall————!Deepfreeze-!Integrato
unitID001——!」
這是從來不曾聽周的神聖術。術式本身相當簡短,如果是攻擊術的話也不會有多大的威力才對——剛這麼想時……
「嗚……」
貝爾庫利就發出低沉的呻吟。下一刻,他的身體——不論是頭髮、肌膚還是服裝都開始染上暗灰色。與其說是被冰凍起來,倒不如說是慢慢變成了石頭雕像。
等他的雙眸完全失去光芒,被冰塊封住的身體也全部變成泥土般的顏色時,矮小男人——被稱為元老長裘迪魯金的小丑才迅速從騎士長貝爾庫利的頭上跳下來。
「呵、呵嘻、呵嘻嘻……老實說,像你這樣的老頭已經派不上用場了,一號。何況也找到相當不錯的棋子……對吧?」
小丑這麼低聲說道時,他像針孔般的小眼睛也緊緊盯著尤吉歐看。立刻有一股比周圍的冰塊還要寒冷的恐懼感爬上尤吉歐的背部。
但這時候尤吉歐也氣力用盡。雖然拚命凝視著一邊踏扁冰薔薇一邊靠近的紅色與藍色鞋子,但這樣的景象也馬上被淡黑色給覆蓋過去了。
——桐人。
————愛麗絲……
在內心喊完兩個人的名字後,尤吉歐便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