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第十一章 元老院的秘密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2/2)
「沒錯……接下去是……『RemoveCoreProtection』。」
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聲音首次因為參雜某種感情而產生些許震動。
尤吉歐則壓低聲音詠唱出第一句未曾聽過的術式:
「Remove……」
按照對方賦予的命令行事後,尤吉歐便感覺自身的存在感愈來愈輕,也愈來愈淡。長時間以來一直折磨著尤吉歐的飢餓與口渴感,全都溶化在甘甜的蜜汁里消失了。同一時間,至今為止一直存在他心靈中央的重要感情也開始崩毀並失去形跡。
——這樣做真的好嗎……
雖然逐漸變得空虛的心底深處爆出小小的火花如此自問,但在得到答案前,嘴裡就已經丟出下一句術式:
「Core……」
——因為我不想再承受悲傷與痛苦了。
這個世上根本沒有絕對能獲得的愛。如果……如果奪回愛麗絲的記憶後,她也沒注意到尤吉歐呢?如果愛麗絲害怕、鄙視違反禁忌目錄砍下溫貝爾的手臂,然後反叛公理教會又與數名騎士交手的尤吉歐呢……?
如果要承受那種痛苦,倒不如現在就停下腳步。
詠唱第三句術式時,尤吉歐便蒙朦朧朧地理解到兩年來的旅程將在這裡完全結束。但是,他心裡也確實存在如果這樣就能忘記痛苦又悲傷的過去——而且又能沉浸在銀髮少女給予自己的愛當中,那就這檬子吧的心情。
「沒錯……來吧,尤吉歐,到我身體裡來。」
帶著無比甘甜的呢喃聲就這樣流進尤吉歐耳里。
「歡迎來到永遠的停滯當中……」
尤吉歐隨著一滴眼淚說出了最後的術式。
3
「嘿……呀……啊啊啊啊!」
我隨著豁出一切的吼叫聲,用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十次的吊單槓動作抬起身體,在把右腳勾住大理石邊角爬上去後,直接就趴到水平的地面上。
早已被濫用到超越極限的關節與肌肉像是直接遭到火烤般陣陣發疼。雖然大顆汗水不停沿著額頭與脖子流下,但根本沒辦法提起指頭來把它們擦掉,我就只能不停地急促喘息。這時極為真實且沉重的疲勞感,已經快讓我無法相信這裡是由STL所生成的假想世界這個大前提。
等到月亮出來後我便再次開始攀爬牆壁,經過大約兩個小時的苦戰才終於到達中央聖堂的第九十五層,但現在已經連環視周圍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伸長四肢閉上眼睛,等待天命稍微回復一些。
雖然配置了「米尼翁」的露台距離目的地第九十五層只有七樓而已,但我卻花了龐大時間與體力才能爬上這麼點距離,原因就是我背上還背著一個用纖細鏈子固定住的黃金整合騎士。
數小時前,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雖然以自身意志力超越了所有地底世界人民應該都被施加了的「右眼封印」——也就是充滿謎團的SYSTEMALERT,但自身也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如碧玉般的右眼已經因為爆炸而消失,愛麗絲就是因為它造成的衝擊與疼痛而昏了過去。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適個原因,但靈魂保存在人工記憶媒體LightCube的地底世界人似乎比較無法承受心理衝擊。在過於強烈的悲傷、恐懼或者憤怒的侵襲下——因為是不存在犯罪的世界,所以很少出現這樣的感情——似乎就會為了防止搖光發生致命性的錯誤而陷入一段時間的心神喪失狀態。就像兩年前,在北方山脈洞窟里被哥布林集團抓走的愛麗絲的妹妹賽魯卡一樣。
所以我推測愛麗絲也只是為了緩和突破封印時的衝擊才會昏過去,一段時間後應該就會醒過來了。因為如果搖光出現致命性的錯誤,就會像主席上級修劍士萊歐斯·安提諾斯一樣當場死亡才對。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兩天前在萊歐斯房間裡遭受同樣衝擊的尤吉歐沒失去意識而且還能揮劍實在太令人驚訝了。雖然和我一起被關進懲罰房後就暫時陷入茫然狀態,但只要和他說話,他還是能正確地回答。
雖然還不清楚地底世界人精神的脆弱性與對於命令的絕對服從性究竟從何而來,但是至少可以知道這些不是無法克服的問題。因為尤吉歐與愛麗絲已經親自證明了這一點。地底世界人雖然是人工智慧——也就是AI,但是他們靈魂擁有的力量與現實世界的人類沒有兩樣……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配置了米尼翁的露台上等待愛麗絲恢復,但一個小時後騎士大人還是沒有醒過來。雖然右眼已經用神聖術止住了血,但憑我神聖術的能力與目前的空間神聖力根本無法完全治癒傷勢。即使待機當中月亮已經升起,也再次開始供應空間神聖力,但是這些資源得用在生成岩石錐才行。覺得至少應該做些處理的我撕下上衣的下擺,以這即席的繃帶纏住愛麗絲的臉後,便下定決心直接背著昏過去的整合騎士往上爬。
解開綁住兩人身體的鏈子,接著把愛麗絲瘦削但快把我壓死的沉重身體背到背上時,我真的認真考慮起把占了大半重量的黃金鎧甲與金木樨之劍放在這裡。但愛麗絲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和我共同戰鬥,把她的武裝丟掉只能說是相當愚蠢的策略。
再次下定決心,把背上的騎士用鏈子仔細固定住之後,我便繼續攀爬絕壁,朝著溶入夜色當中的中央聖堂上部前進。經過長達兩個小時的苦戰,終於看見新的露台時,甚至還因為過於鬆懈而把一根岩石錐弄掉。不過現在也只能祈求底下不要有人了。
不論如何,像現在這樣攀爬了九十公尺垂直的絕壁,成功來到目的地第九十五層之後,稍微趴著休息一下應該也是無可厚菲吧。其實就算有人說不行,我也打算再趴個三分鐘左右。
下定決心之後,我便暫時沉浸在全身放鬆的快樂當中,但背上傳過來的細微聲音卻妨礙了我的享受。
「嗚……嗚嗚……」
騎士開始蠕動,呼出來的氣息搔著我的脖子。
「……這裡是……我……怎麼了……」
發出這樣的呢喃聲後,愛麗絲便準備爬起來,但馬上就被鏈子所限制,而我暫時變輕的背部也再次感覺到重量。
「這條鏈子是……桐人……你不會是背著我……爬到這裡來了吧……?」
沒錯,稍微感謝一下我吧。不過我能如此自言自語的時間也馬上就結束了。
「討厭啦,你渾身都是汗耶!會沾到我的衣服!快點放開我!」
我的後腦勺就隨著這樣的叫聲被人抓住,然後整個額頭被用力壓到大理石地板上。
「過分……實在太過分了……」
在催促下急忙解開鏈子把背上行李放下來的我,這時只能靠在附近的圓柱上發出嘆息。
但是騎士大人卻完全不把我奉獻的大量勞力當一回事,只是繃著一張臉拍著自己的白裙子。而且手一停下來,馬上又抓起被我背在背上時一直緊貼著我脖子的袖子,然後皺起眉間。看見她那種樣子,我也忍不住稍微諷刺了她一下。
「那麼在意的話,要不要乾脆去洗個澡啊,騎士大人?」
原本是想調侃愛麗絲的潔癖,但聽見我這麼說後她卻真的歪起脖子認真考慮起可行性,於是我急忙又加了一句:
「沒有啦,開玩笑的!我可不想再從這裡走回中層去羅。」
「你錯了,不用到那麼下面,僅僅五層底下……第九十層就有整合騎士專用的大浴場。」
「什麼……」
這次換成我有點猶豫起來了。脫離地下監牢後又經歷數場激戰,再加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攀牆行程後我已經是又髒又臭,老實說我也很想把髒掉的衣服與身體弄乾淨。
其實不用說浴室了,只要旁邊有水龍頭的話——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確認周圍的狀況。
中央聖堂第九十五層被稱為「曉星望樓」,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這裡是被設計成巨大瞭望台的場所。正四角形的樓層外圍沒有任何牆壁——所以我們才會以這裡為目標——只有約三公尺間隔設置的圓柱支撐著天花板。看見這種鏤空構造之後,就能夠知道為什麼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會為了不太可能出現的入侵者,在略為下方的露台上配置米尼翁了。
我和愛麗絲所站的地方是環繞最外圍的露台,各處都有通往內側的短階梯。稍高的內部樓面擺放了大理石雕刻、翠綠的植樹以及幾張設計相當華麗的桌椅。除了深夜之外,白天只要坐在這裡的椅子上,應該就能享受四方無盡延伸的地底世界美景了吧。
這時可以看見連捿上下樓層的大樓梯就設置在北側。雖然已經來到此地這麼久了,但除了我們之外似乎就沒有別的人影。
不知道尤吉歐是不是已經通過第九十五層了呢?
在第八十層和他分開之後,已經過了七個小時以上。正常情況下,費盡千辛萬苦攀爬外壁的我,和在內部使用樓梯的尤吉歐比起來,他應該老早就已經來到這裡了才對。
但問題是,比我們對戰的米尼翁還要強上不知道幾倍的敵人——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應該會阻擋在尤吉歐面前。這名傳說中的英雄比經過一場激戰後差點和我同歸於盡的副騎士長法那提歐,以及輕鬆打敗我的愛麗絲還要強。
當然尤吉歐也相當有實力。光看劍技的話,他可能早已經超越我了。但是對上能夠稱為超人的整合騎士,光靠技術並沒有辦法取勝。必須要出乎對方的意料,並且利用周圍所有的狀況,也就是所謂的「不擇手段」戰術。個性嚴謹的尤吉歐真的能做到這一點嗎……
當我正感到煩惱時,同樣環視著四周的愛麗絲忽然對我搭話:
「我現在說的跟浴室什麼的沒有關係……但你那個叫作尤吉歐的同伴,應該還沒有上到這裡來吧。」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第九十五層是被吸到中央聖堂外部的我們唯一能夠再次回到內部的場所。一看到這裡應該就能夠了解了……這也就表示,如果他先來到這裡的話,應該就會待在此地等你。」
「……原來如此,這倒是真的……」
我一邊把雙手環抱在胸前一邊點了點頭。聽到她這麼說後便覺得相當理所當然,如果尤吉歐先通過這裡的話,就代表他可能已經被抓——不然就是已經變成屍體了。雖然和剛才的推測有些牴觸,但我還是寧願相信尤吉歐他不是這麼容易被抓或是被殺死的人。
「而且尤吉歐他……」
自己可能沒有這樣的自覺,但極其自然就說
出這個名字的愛麗絲露出沉思的表情並且低聲表示:
「……從雲上庭園爬大階梯上來的話,在到達這座曉星望樓前,應該就會先遭遇到最強的對手,也就是叔叔……騎士長貝爾庫利閣下了。」
先不管她為何用了「叔叔」這樣的稱呼,對另一件事情產生興趣的我開口詢問:
「那個騎士長閣下……真的很強嗎?」
結果愛麗絲纏著臨時繃帶的臉直接露出微笑並且點了點頭。
「我和他比試從來沒有贏過。這樣的話,不論是輸給我的你,或者實力與你差不多的尤吉歐當然更不可能贏過他了。」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但繼續戰鬥下去的話,我也不見得就會輸給你吧……」
忽視我不服輸的發言後,黃金騎士又繼續說道:
「雖然叔叔他已經擁有超一流的劍技,但是武裝完全支配術真的只能用神技來稱呼了。那位騎士的神器『時穿劍』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擁有貫穿時間的力量.具體來說呢,就是叔叔砍出去的斬擊,威力會直接殘留在砍過的空間當中……就算持續躲過他的攻擊,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被看不見的刀刃牢籠關住。隨便亂動的話,手腳甚至是頭顱都有可能被砍下來,但是不動的話又會變成沙包。和叔叔對戰的人,最後都只能像人偶一樣承受他必殺的一擊。」
「……斬擊會留下來……」
光是聽她這麼形容還是很難想像出實際的情況,但大概就是斬擊在某個時間點擁有的攻擊範圍能夠延續到未來吧。如果是這樣,那的確是相當恐怖的力量。我和尤吉歐拿手的艾恩葛朗特流連續劍技是放棄了一擊的威力來擴展攻擊在空間與時間上的範圍,但對方的技能卻可以瞬間讓這樣的本質無效化。
與那樣的敵人對峙,尤吉歐應該怎麼辦才好呢。雖然確信他不會喪命,但不安的預感還是冷冷爬上我的背部。
看來還是應該先往下尋找夥伴比較好。但是,如果他已經被抓住……然後帶到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所住的中央聖堂最上層了呢?如果熟知所有指令的最高司祭,已經在對他施加什麼危險的術式了呢……?
在疲勞感終於減輕了一些的雙腳上灌注力量後,我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瞪著樓層北端的大階梯並緊咬嘴唇。
這個時候如果能用神聖術來尋找尤吉歐就好了,但所有神聖術原則上都只能指定「在場的人類」作為術式的對象。如果不是這樣,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與卡迪娜爾之間的死斗應該早就結束了。如果對象不是人類而是物體就還有辦法……
想到這裡後,我才終於發現還有一個單純的辦法存在,於是便開口低聲說道:
「對喔……還有這個辦法。」
對面露訝異之色的愛麗絲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舉起右手,壓低聲音叫著:
「systemcall!」
爬牆壁時大量使用的空間神聖力似乎已經再次獲得補充,只見我伸出去的手指上出現一丁點紫色光芒。我壓抑焦急的心情,慎重地詠唱指令內容:
「Generateumbraelement.Adherepossession.ObjectID,WLSS703.Discharge。」
多記一些情報果然還是能派上用場。我指定為搜尋對象的,當然是尤吉歐的愛劍藍薔薇之劍的固有ID。雖然這完全是我的推測,但ID前半的「WLSS」文字列說不定是「雙刃(Double edged)·長劍(Long sword)·單手(Single hand)」的略稱,後半段數字則是這類別的劍所擁有的編號。我的黑劍ID是「WLSS102382」,所以藍薔薇之劍生成時地底世界全體的單手直劍僅有七百把而己,但兩年前就已經超過十萬把了,當然我也不確定自己的推論是否正確就是了……
當我這麼想時,我指尖施放出來的一粒暗素已經輕飄飄地飄起然後落下,它在碰到稍遠處的地面後就啪一聲爆裂並消失了。
「……在下面。」
「看來是這樣。」
我和露出「原來如此」表情的愛麗絲簡短交換了一下意見。
重新握緊幾次放下的右手後,發現因為疲勞而減少的天命已經恢復到一定程度,但愛麗絲受的傷比我還重多了。這時我再次看向騎士,短短問了聲:
「右眼,能治好嗎……?」
結果愛麗絲用指尖輕按了一下被我用上衣製成的繃帶纏住的右眼,然後反問:
「是你幫我做的處置嗎……?」
「是啊……雖然止住了血,但我的神聖術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不過,你的話……」
「我的術式行使權限當然不是你能比得上的……」
隨口丟出依然辛辣的發言後,愛麗絲便用剩下來的左眼看向天空並緊緊盯著藍白色滿月。
「現在的空間神聖力太少了,根本沒辦法生成足夠數量的光素來讓眼睛復原。我看在索魯斯升上來前應該都沒辦法吧。」
「那就把某種高優先度的物……不對,應該說把有高優先度的個人物品轉變成神聖力……比如說那身鎧甲之類的……」
「把器物還原成神聖力的術式本身就要花費不少神聖力了。這在學院裡應該學過了吧。」
露出有點難以置信的表情後,愛麗絲又正色道:
「雖然還是會感到疼痛,而且右側的視界也稍微受到限制,但都不是讓人無法戰鬥的問題。暫時維持這種狀態也沒關係。」
「但……但是……」
「——而且我也想繼續感受一下這種痛楚。因為它是我決心與長年堅信的公理教會對抗的證明……」
聽到她這麼說,我也只能先點頭同意了。因為接下來的戰鬥,同時也是騎士愛麗絲為了開拓自己命運的戰役。
「……我知道了。一旦發生戰鬥,你的右側就交給我來守護吧。」
回答完後,我隨即把視線朝著大階梯看去。
「那抱歉,我想趕路了,從剛才那粒暗素的模樣看起來,尤吉歐似乎是在相當下面的樓層。」
正確來說,我搜尋的不是尤吉歐本人而是藍薔薇之劍的現在位置,不過若不是遇上什麼緊急情況的話,他應該不會丟下自己的愛劍才對。聽完我說的話,愛麗絲也同樣看著階梯並點了點頭。
「我打頭陣吧,因為路我相當熟了……說是這樣說,其實也只有下樓梯而已。」
一這麼宣布完,愛麗絲就不給我插嘴的機會,直接用力踏響靴子往前走。而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樓層北端通往下方的大階梯這時只有冷空氣吹上來麗已,陰暗的前方感覺不到有任何人存在。連下層都感覺不到有人居住的中央聖堂,到了最上層附近,已經飄散著一股讓人想把它稱為美麗廢墟的濃厚寂寥感。很難相信統治人界全土的組織中樞部位就在這個地方。
我記得公理教會的上部除了整合騎士團之外,應該還有被稱為元老的傢伙存在,但即使已經來到這麼高的地方,還是沒有看見任何所謂的元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來到先走下樓梯的愛麗絲右側,我便小聲地說出自己的疑問。結果騎士輕輕地皺起眉頭,同樣壓低了聲音來回答我:
「其實……連我們整合騎士也不知道元老們的所有面貌。只聽說第九十六層以上就是屬於元老院的區域,而且我們騎士也不准進入該處……」
「這樣啊……話說回來——那些叫元老的傢伙究竟負責什麼工作?」
「…………他們負責禁忌目錄。」
愛麗絲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確認與監視生活在人界的所有居民是否遵守禁忌目錄……這就是元老的工作。等出現了觸犯禁忌者時,便派遣整合騎士來收拾整件事情。兩天前就是接到元老院的指令,我才會前往北聖托利亞修劍學院逮捕你和尤吉歐。」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元老院代替最高司祭做事羅。但是那么小心謹慎的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竟然會給他們那麼高的權限。還是說元老們也跟整合騎士一樣記憶受到了控制……」
聽見我的話之後,愛麗絲便一邊繃起臉一邊搖了搖頭。
「請不要再提記憶的事情了。這次換成左眼痛的話我會很困擾。」
「抱……抱歉。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才對……尤吉歐自從打破過封印後,就再也沒發生什麼事了……」
「……那就好。」
我一邊側眼看著輕輕摸了一下右眼繃帶的愛麗絲,一邊想起在外圍露台上發生的事情。
在決定反抗教會,並且與最高司祭戰鬥之前,愛麗絲曾有過好幾次劇烈的動搖,在這樣的過程中,應該插在搖光里的「擬砰鼷組」也沒有出現不安定的情形。雖然推測亞多米尼
史特蕾達從愛麗絲身上奪走的「記憶碎片」一定是關於妹妹賽魯卡以及青梅竹馬尤吉歐的回憶,但在修劍學院和尤吉歐見面與聽見賽魯卡的名字時,她都跟艾爾多利耶不同,完全沒有從額頭冒出紫色水晶柱的模樣。
這樣的話,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從愛麗絲身上奪走並加以保管的記憶,內容究竟是什麼呢?
不過目前就算在意這件事情也沒有用。只要藉由卡迪娜爾進行所謂的「逆合成秘儀」,愛麗絲就能取回過去的記憶,現在走在我旁邊的整合騎士的人格就會消滅了……
再次感覺胸口深處有些刺痛的我,只能機械性地催動自己的腳。這時靜到極點的深夜大階梯上,只有兩道硬質腳步聲不停響起。
通過五次鋪了鮮紅色絨毯的樓梯平台之後,往下的樓梯就此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巨大的門。雖然直接經過九十四層到九十一層,不過到目前為止地板和牆壁上都沒有任何戰鬥過的痕跡。
我用視線向停下腳步的愛麗絲詢問:「就是這裡嗎?」
「嗯……門後面就是第九十層的大浴場了。雖然覺得叔叔他應該不會選擇這種地方做為迎擊地點……但那個人總是讓人猜不……」
愛麗絲一邊把語尾吞回去,一邊舉起右手放到雙面開的門上。只是輕輕用力,一整片厚厚的大理石板便無聲地開始迴轉。
瞬間有白色靄氣從內部湧出,我忍不住就把臉別開了去。
「嗚哇……好多蒸氣。這浴室到底有多大啊,完全看不見前面了。」
雖然絕對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但把滿是汗水的衣服脫掉跳進熱水裡面的話一定很舒服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往裡頭踏了一步。這時我才終於發現纏繞在全身的白色霧氣不是從熱水散發出來的水蒸氣,而是極度低溫所發出的冷氣。
似乎連愛麗絲也沒有預想到會出現這種情形,於是便哈啾一聲打了小小的——而我則是爆出極為盛大的噴嚏。我想應該不是被我的鼻息推開,但白紗就這樣分成了左右兩邊。出現在眼前的大浴場全景讓我嚇得只能呆立在現場。
它應該使用了中央聖堂一整層樓的空間吧,對面的牆壁已經因為距離太遠而陷在白霧當中。地板的面積幾乎都拿來做成浴池,雖然被一條從我和愛麗絲所站的地方筆直往前延伸的通道分為左右兩邊,但是一邊都至少有一座五十公尺泳池左右的尺寸。
但是真正讓人感到驚訝的,是面向我們的左邊浴池原本應該要盈滿熱水才對,但這時卻已經全部凍成白色的冰塊了。
浴池角落設置了動物頭部形狀的噴水口,而從該處流下的瀑布也變成了彎曲的冰柱,所以可以知道這是瞬間發生的凍結現象。而且這當然不是什麼自然現象,而是行使大規模神聖術後造成的結果。
但是要讓這麼大量的熱水結凍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如果是使用冰素的一般凍結術,至少也需要十名高級術者才能憲成。
我朝左前方前進,走下階梯狀的浴池邊緣後,隨即把腳放在白色凝固的水面上。即使佩帶黑劍的我整個人站了上去,冰塊也沒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音。看來一定是連最底部都結凍了。
「……到底是什麼人,又為了什麼而這麼做呢……」
茫然這麼呢喃著並且撥開霧氣前進了幾步後,我的腳忽然踩到某種硬物。該物體先是發出脆弱的聲音,然後一瞬間就破碎了。皺起眉頭往下一看,發現冰層表面其他還有許多圓形的塊狀物。我伸出手來折下其中一個,把它拿到自己面前。
結果那是——打開好幾重藍色透明花瓣的冰薔薇。
「…………!」
我已經看過好幾次同樣的東西。在中央聖堂第五十層「靈光大迴廊」里,與副騎士長法那提歐·辛賽西斯·滋對戰時——以及在第八十層的「雲上庭園」跟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戰鬥時。尤吉歐為了封住她們的行動而發動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就產生過與這完全一樣的冰薔薇。
也就是說,讓這座巨大浴池整個結凍的不是神聖術……
「…………尤吉歐……」
當我這麼呢喃時,愛麗絲也發出「鏘」一聲走了下來。驚訝的她瞪大了左眼,然後以沙啞的聲音低聲表示:
「太誇張了……這都是尤吉歐造成的嗎……?」
「嗯,不會錯的。這是他的藍薔薇之劍的武裝完全支配術。老實說……我也沒想到它擁有這麼大的威力。」
尤吉歐曾經說過自己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是用來封住別人的行動,但他實在是太小覷自己了。光是被這冰之地獄抓到,就有可能把全部的天命消耗殆盡。
說不定那傢伙真的打敗傳說的騎士貝爾庫利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拚命地環視周圍。搜索藍薔薇之劍的暗秦應該落在這邊附近才對,這樣的話,尤吉歐應該也會在劍的不遠處。
就在這個時候。身邊的愛麗絲髮出細微的「啊」一聲。
「…………!」
接著我也迅速吸了一大口氣。騎士視線前方大約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可以看見一道相當大的剪影。那無疑是一個人從肩膀到頭部的線條。看來應該是有人被埋在冰里了。
我和愛麗絲先是面面相覷,然後兩人同時踢碎腳邊的冰薔薇往前跑去。但我馬上就發現埋在冰里的人影明顯不是尤吉歐。那個人肩膀的寬度、脖子的粗細都比尤吉歐強壯了一倍。
我因為失望與警戒心而減低了速度,但愛麗絲輕叫了一聲,隨即一口氣快步往前猛衝。
「叔叔……!」
還來不及阻止,她就已經跑向凍結的人影。
——那就是騎士長貝爾庫利?這樣的話,尤吉歐到哪裡去了呢……?
即使已經陷入混亂狀熊,我依然再次加快腳步。幾秒鐘後,當我追上去時,愛麗絲已經跪在一半埋在冰層底下的巨漢面前,緊握住雙手並且發出混雜著悲鳴的聲音。
「叔叔……!騎士長閣下!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愛麗絲在第八十層也親身接受過尤吉歐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所以應該了解藍薔薇之劍的力量才對啊。但我的疑問馬上就消失了。
胸口以下全埋在厚重冰層下方的巨漢並不只是被凍住而已。他滿是肌肉的肩膀、如同木樁一樣粗的脖子以及上方宛如斬馬刀般剛毅的相貌都已經染上無機質的灰色。
「……這……這不是尤吉歐的武裝完全支配術……」
聽見我茫然的呢喃聲後,背對著我跪在地上的愛麗絲也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我曾經從叔叔那裡聽過,元老長擁有能把所有人變成石像的權限……而整合騎士也在這樣的對象之內。我記得術式的名稱應該是叫作……『Deepfreeze』。」
「Deep……freeze。那麼對這位大叔……不對,騎士長閣下施術的,不就是原本應該是同伴的元老長?但是,為什麼呢……現在他應該是討伐侵略者的貴重戰力吧。」
「……叔叔好像本來就暗自對元老院下達的指示感到懷疑了……但是,他跟過去的我一樣,相信唯有公理教會的統治能維持人界的和平,所以才能撐過每天都茌戰鬥的日子。就算元老長擁有再高的權限,也絕對不能……不能對他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
愛麗絲低著頭這麼大叫,這時從左眼溢出的眼淚已經不停滴在她膝蓋旁邊。完全不擦拭臉頰的愛麗絲伸出雙手,抱住了變成石像的貝爾庫利。滴落在空中的淚滴碰到騎士長的額頭並且四散成光粒。就在下一刻……
我的耳朵聽見了「啪嘰!」的聲音。
愛麗絲像彈起來般撐起身子,然後盯著貝爾庫利的脖子看。那個地方就像愛麗絲眼淚的些許溫度熔化了石像一樣,出現了極其微小的裂痕。龜裂的數量不斷增加,最後更有細微的碎片彈了開來。
我和愛麗絲只能茫然看著灰色石像一邊自動灑落碎片,一邊慢慢、慢慢地改變脖子的角度。
當石像的臉孔終於變成仰望上空的姿勢後,這次又換成嘴部周圍出現裂痕。數個小時前應該還是活生生血肉的碎片就這樣不斷地落下。
從Deepfreeze這個名稱來判斷,這個指令不只能停止地底世界人民的肉體活動,甚至還能讓思考能力完全停頓下來。這和現實世界裡身體被打上石膏時完全不同。是藉由身為絕對之神的系統發出命令來禁止所有行動。但這個男人現在正準備用意志力打破這種限制。
「叔叔……快住手,快住手啊!叔叔,您的身體會壞掉的!」
愛麗絲以混雜著淚水的聲音大叫著。但是騎士長貝爾庫利合完全沒有停下對神明的反抗,最後終於在巨大的破碎聲過後抬起雙眼的眼瞼。露出來的瞳孔雖然也跟皮膚一樣是灰色,但是虹膜就像是水面一樣開始晃動,最後取回了一點淡藍色。我立刻感受到男人
雙眸里放射出來的強韌意志力。
他一邊灑落無數碎片,嘴角一邊露出粗獷的笑容,然後才用非常沙啞——但是極為有力的聲音說道:
「……嗨,大小姐。別哭成這樣嘛……漂亮的臉都變醜了。」
「叔叔……!」
「別擔心……這種術式怎麼可能打倒我呢。倒是……」
貝爾庫利瞬間停止說話,凝視著眼前愛麗絲哭泣的臉龐與覆蓋右臉的臨時繃帶,接著臉上露出宛如父親般充滿慈愛的微笑。
「原來如此……大小姐,你終於……突破我花了三百年……都無法超越的……右眼的……封印……」
「叔……叔叔…………我……我……」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覺得很高興喔……這樣,我就沒什麼……能夠教大小姐的了……」
「沒……沒這回事!我還想請叔叔教我更多、更多事情……!」
愛麗絲完全不掩飾宛如孩子般的嗚咽聲,接著再次用雙臂抱緊騎士長的脖子。貝爾庫利依然帶著溫柔的微笑,在愛麗絲耳邊呢喃著:
「如果是大小姐,就一定能成功……糾正公理教會的錯誤……把這個扭曲的世界……導回正途……」
我注意到他的聲音正急速失去力量。騎士長的搖光所產生的驚人意志力似乎快要耗盡了。
貝爾庫利失去光芒並且逐漸變回灰色的眼睛忽然轉向筆直看著我。接著從已經無法再動的嘴唇里發出乾枯、沙啞的聲音。
「喂,小鬼……愛麗絲大小姐……就拜託你羅……」
「……我知道了。」
我簡短地回答並點了點頭,而這名古老的英雄也在脖子上出現新裂痕的情況下向我點頭。然後他的最後一句話便乘著白色凍氣傳到我耳里。
「你的夥伴……被元老長裘迪魯金帶走了……應該是被帶到……最高司祭大人的寢室……快一點……在那個小子被記憶的迷宮……迷惑之前…………」
在聲音中斷的同時,騎士長貝爾庫利也再次變成沒有生命的石像。
他胸口之下全部覆蓋在雪白冰霜之下,從脖子到眼角出現無數裂痕的模樣,依然飄蕩著一股符合古代英雄勇壯之名的氣氛。
「…………叔叔……」
我一邊聽著緊抱騎士長肩膀的愛麗絲擠出悲痛的聲音,一邊拚命思索著他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元老長裘迪魯金這個人對騎士長貝爾庫利施行了「Deepfreeze」指令,然後從這裡把尤吉歐帶走。到這裡為止都是事實。看了一下周圍,發現距離冰凍的貝爾庫利稍遠處,有一個宛若被電鋸切開,直接到達浴池底部的正方形洞穴。
尤吉歐一定是帶著與騎士長同歸於盡的覺悟發動冰薔薇之術。而衝進戰局的元老長就切割冰塊把尤吉歐救出來,然後運到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寢室。但騎士長所說的記憶的迷宮還是很讓人在意。雖然不願意相信尤吉歐會那麼容易被洗腦,但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擁有直接操縱搖光的力量,所以我很難想像她會使出何種手段。
一邊這麼想一邊往四角形洞穴看去的我,馬上發現平滑切斷面的深處有某樣反射出閃亮光芒的物體。走到洞穴旁邊,蹲下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把插在浴池地板上的長劍。即使透過幾公尺的冰層,我還是能一眼認出它流麗的外表。那正是尤吉歐的愛劍,藍薔薇之劍。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把美麗的神器算是尤吉歐的分身。所以它現在被留在厚重冰層里的光景又加深了我不安的感覺。瞄了一眼依然抱緊貝爾庫利的愛龎絲之後,我隨即拔出左腰的黑劍,輕輕把劍尖插進埋著藍薔薇之劍的冰層上方。接著反手握住劍柄,一瞬間加強了力道。
堅硬的「啪嘰!」聲過後,冰塊便垂直地裂開,接著掉進旁邊筆直的洞穴里。我在冰上跪了下來,用左手包裹住大部分露在外面的藍薔薇之劍的劍柄,雖然瞬間有不知道零下幾度的低溫刺激著我的皮膚,但我還是忍耐著慢慢把它拉上來。劍稍微抵抗了一下,不久後就灑著細微的碎冰無聲地被拔了出來。
右手拿著黑劍,左手握著藍薔薇之劍的我直接站起身子,結果身體各處的關節就像在抗議沉重的負荷般發出了摩擦聲。雖說同時拿著兩把高優先度的神器本來就會造成身體相當大的負擔,但我絕對不能把它丟在此地。因為這兩把劍是當我們快被帶到中央聖堂時,隨侍練士羅妮耶與緹潔忍受手掌流血的痛楚幫我們送過來的武器。
這次輪到我把藍薔薇之劍送去給尤吉歐了。
再次環顧了四周之後,發現熟悉的白色劍鞘就放在結霜的冰面上。我把黑劍收回左腰,然後撿起地上的劍鞘並且也將藍薔薇之劍收了進去。稍微考慮了一下,才把第二把劍掛在皮帶的右側,結果竟然達成了不影響行動的平衡。
呼一聲吐出一口氣的我轉過頭去,隨即發現前方的愛麗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起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左眼的淚水,有些像是要隱藏害臊的心情般以冷冷的口氣說:
「……通常只有想要帥的上級貴族,才會像瘋子一樣帶兩把劍……不過你看起來倒是滿適合的嘛。」
「嗯?會嗎……」
聽見她這麼說,我就忍不住露出了苦笑。SAO時代的我,確實把兩手裝備長劍戰鬥的二刀流技能當成獨行玩家的生命線,但不知道是不是長時間一直隱藏該技能的緣故,現在被人看見二刀裝備狀態還是有些不安。
不對——說不定原因不只是這樣,其實是我內心深處對攻略了死亡遊戲SAO的二刀流桐人等等誇大的綽號感到恐懼……或者是嫌惡吧。不論誰來勸我,我都不願意再次扮演那樣的角色了。
「……不過還是沒辦法同時使用兩把劍啦。」
我聳了聳肩並這麼說道,結果愛麗絲也露出那還用說的表情並點了點頭。
「握兩把劍的話,就沒辦法使用最重要的秘奧義了。就算不管奧義之類的,裝備兩把劍也完全沒有意義。倒是……既然那把劍被留在這裡,就能知道尤吉歐已經被最高司祭大人抓走了……我們還是快一點比較好,因為司祭大人的行為,不是一般人所能猜測得出來的……」
「……你有和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說過話嗎?」
「只有一次而已。」
愛麗絲一邊露出嚴肅的表情一邊點頭回答我的問題。
「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我以整合騎士見習生的身分,在失去過去所有回憶的狀態下醒了過來,接著就和『召喚主』,同時也是人界代替神明行使職權的最高司祭大人見面了。她看起來就是一值溫柔美麗的女性,不要說是劍了,根本什麼重物都沒拿過的樣子……但是,那雙眼睛是……」
愛麗絲以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接著繼續低聲說道:
「能夠反射所有光線,像鏡子一樣的銀色眼睛……沒錯,我現在終於知道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便深深地畏懼著最高司祭大人。一定是因為那種壓倒性的恐懼感……才會讓我覺得絕對不能違背她,要對她所有的話深信不疑,然後把一切都奉獻給她才行。」
「愛麗絲……」
有點擔心的我立刻凝視著騎士下垂的臉龐。
但是愛麗絲像是查覺到我的內心般,大大吸了口氣後便拉起視線來點了點頭。
「別擔心,我已經決定了。為了在遙遠北方生活的妹妹……仍未見面的家人,以及眾多的人民,我要貫徹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叔叔他——原來也知道施加在我們右眼上的封印。這也就表示,率領所有整合騎士的貝爾庫利,辛賽西斯·汪絕對不是只盲從於公理教會的支配。雖然都往下走到這裡來了,卻沒能解救你的夥伴尤吉歐,但能見到叔叔我已經很滿足了……這下子我的決心就更加堅定了。」
愛麗絲彎下腰,溫柔地撫摸貝爾庫利石像的臉頰。但是一瞬間就結束這個動作,迅速轉身之後,隨即用力踩著冰塊往來處走去。
「快點走吧。說不定在和最高司祭大人見面前,還得先跟元老長一戰呢。」
「餵……喂,可以把騎士長丟在那裡不管嗎?」
小跑步來到她身邊的我剛這麼問,整合騎士愛麗絲左眼便浮現銳利的光芒,若無其事地說道:
「只要把元老長裘迪魯金抓起來逼他解除術式……不然直接把他幹掉就可以了。」
我承受著兩把劍的重量往前走,一邊在內心想著再也不要和這名騎士處於敵對立場了。
這次換成抵抗重力衝上五層樓梯的我與愛麗絲,回到第九十五層的「曉星望樓」後就停下腳步。
相對於因為右腰上的藍薔薇之劍而氣喘吁吁的我,在裝備重量上應該和我差不多的整合騎士大人竟然還是一臉輕鬆。她甚至會讓人感覺到凍氣的雪白肌膚以及藍色眼睛都浮現出堅強的決心,然後抬頭看著通往下一層樓的階
梯。
「……你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聽我說。元老們在使用武器的近身戰上,能力應該與一般民眾差不多,但是神聖術的行使權限甚至超越我們整合騎士。即使在目前空間神聖力稀薄的狀態下,他們應該也會使用從薔薇園裡獲得的觸媒結晶,施放近乎無限的遠距離攻擊來攻擊我們吧。」
「面對這種對手時……通帶是要發動突襲展開近身戰吧……」
我一邊喘氣一邊插嘴這麼表示,而愛麗絲則是點了點頭並接著說:
「現在不是在意什麼面子的時候了。最好是能在不被注意到的情況下接近他們,但事情並不一定會這麼順利。如果突襲失敗的話,你就趁我用佩劍的完全支配術防禦他們的神聖術時衝過去。」
「……由我負責衝鋒嗎……」
當不擅長對付魔法型敵人的我露出鬱悶的表情時,愛麗絲馬上抬起左邊的眉毛,丟出一句她最擅長的諷刺:
「互換負責的工作也沒關係喔。但到時候就得由你來防禦神聖術了。」
「好啦,我做就是了。」
我的黑劍目前的確仍在恢復天命當中,也還不確定能不能使用完全支配術。如果可以的話,我的確是想保存戰力到對上最高司祭時才使用。何況我的必殺技是召喚來自於基家斯西達的暗屬性大槍,老實說那實在太過單調。就算擁有改變戰況的破壞力,也沒有像愛麗絲那把劍的「花嵐」那樣的應用能力。
這時愛麗絲又一臉嚴肅地對不停點頭的我說道:
「心情好的話,我還會從後面對你施展個回復術。你可以儘量破壞沒有關係,但是請先饒元老長裘迪魯金一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是一個穿著鮮艷藍紅色小丑服的矮小男人。」
「……感覺……好像是完全沒有威嚴的服裝耶。」
「但他是絕對不容小覷的人物。除了恐怖的『Deepfreeze』術之外,他還會許多高速且威力強大的術式……因為他應該是教會內能力僅次於最高司祭的術者。」
「嗯,我知道了。通常在任務裡面呢,像那種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傢伙,才是最難纏的敵人。」
才剛因為我的發言露出訝異的表情,愛麗絲馬上又以銳利的視線看向通往上方的樓梯,接著以充滿力量的聲音說:
「——那我們走吧。」
即使著急,我們還是儘可能在不發出腳步聲的情況下衝過通往下一層樓的大階梯,結果在前方等待著我們的,是異常狹小的微暗通路,以及矗立在盡頭的一扇黑門。
在噁心的綠色油燈照耀下的通路,幅度大概只有一公尺半左右。有人要擦身而過時必須小心翼翼才能不撞上對方,而且深處那扇單方向的門也相當小。雖然通道的高度還能讓我和愛麗絲在不撞到頭的情況下直接通過,但要是像騎士長貝爾庫利那樣的魁梧大漢,身體可能就得彎下相當的高度方能通過了。
眼前的光景總讓人覺得提不起勁來。通常最強敵人的根據地——也就是所謂的「最後迷宮」應該都是愈往裡頭走,房間的隔間與外表就愈豪華絢爛才對吧。實際上,到僅有一層之隔的「曉星望樓」為止,不論是裝飾或者面積就都是相當奢華的設計。
但是來到接近最上層的地點後,竟然就變成這麼狹窄。
「……這裡就是你剛才說的『元老院』嗎……?」
我的呢喃讓愛麗絲露出些許猶豫的表情,但她還是點頭回答:
「應該沒錯……——等進去就知道了。」
她像是要趕跑迷惑般,拖著輕飄飄的金髮踏上了通路。
由於我開始考慮起可能是設有某種陷阱才讓通道變得如此狹窄,所以反射性地想阻止她,但馬上就打消念頭追了上去。因為公理教會的中樞部分里,不可能會有為了防止入侵者而設下的危險陷阱。就算是有,應該也會像排在外壁上的米尼翁一樣,光明正大地展示出來吧。
長達二十公尺左右的狹路就這樣容許入侵者通過,最後我們終於來到那扇小門面前。
稍微瞄了對方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後,擔任打手的我便伸出右手握住跟門同樣小的門把。門並沒有上鎖,我輕鬆地轉開門把,一拉之下門就流暢地打開了。
下一個瞬間,從微暗內部吹出來的冷空氣帶著還有別人在的濃密氣息——要比喻的話,就像艾恩葛朗特迷宮區里魔王房間的門打開時出現的沉重氣氛一樣,讓人背部冒出一堆雞皮疙瘩。
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要愛麗絲代替我擔任前衛了。經過一番思考後我還是把門拉開,稍微彎著頭往內部看去。
狹窄的通道繼續往前延伸一小段距離,接著似乎是幾乎沒有照明,呈現一片黑暗的大廳。雖然有微微的紫色光芒不停閃爍,但光源不知從何而來。
當我畏畏縮縮地鑽過門的瞬間,立刻聽見類似詛咒般的喃喃自語在耳邊響起。我馬上停下腳步,豎起耳朵傾聽。聲音不是來自一個人。而是有數個——甚至是數十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身後的愛麗絲低聲說道:「是神聖術。」知道確實是如此的我只能屏住呼吸。
我原本認為是對準我們的多重攻擊而擺出迎擊姿勢,但好像又不是這樣,斷斷續續聽見的指令里,並沒有攻擊術幾乎一定會出現的「Generate」句。
當我準備側耳傾聽究竟是什麼句子時,愛麗絲已經壓低聲音催促著我。
「進去吧。元老們如果在詠唱跟我們無關的大型術式,反倒是我們的好機會。這麼暗的話,說不定可以混在聲音當中接近到劍的攻擊範圍。」
「……嗯,說得也是。那就按照預定由我打頭陣。援護就拜託你了。」
低聲回答她後,我便緩緩抽出左腰的黑劍。雖然覺得戰鬥時右腰的藍薔薇之劍會變成累贅,但我還是沒辦法把它放在這種地方。確認愛麗絲也拔出金木樨之劍後,我便再次往前走去。
這時我注意到隨著愈來愈靠近微暗的大廳,冰冷的空氣就開始帶著某種討厭的氣味。那不是什麼動物的體臭或是血腥味,而是類似食物餿掉之後的味道。把它從意識里趕走之後,我便一邊把背靠在牆壁上,一邊朝應該是「元老院」的黑暗空間看去。
第一印象與其說寬廣——倒不如說相當高。
地板是直徑約二十公尺左右的圓形。往上延伸的彎曲牆壁高度恐怕有中央聖堂的三層樓那麼高,天花板則因為被黑暗覆蓋而看不清楚。構造上來說,大概和卡迪娜爾居住的大圖書館有點類似。
裡面完全沒有油燈類的物品,光源只有牆壁上到處閃爍的些微紫色光束。其他還有某種圓形物體等間隔並排在一起,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這個時候,距離我們相當近的地點產生了新的光線。那是一塊發出淡紫色光芒的四角形板子——「史提西亞之窗」。而存在它深處的球體……
是一顆人類的頭。
也就是說,排在這個圓筒形大廳里的圓形物體全都是……
「……人……人頭……?」
當我發出沙啞的聲音時,左後方的愛麗絲也用最細微的聲音呢喃道:
「不是,應該還是有身體……不過好像是從牆壁里生出來一樣……」
她的話讓我瞪大了眼睛仔細觀察。結果頭部下方確實有脖子與肩膀存在,但就只能看見這麼多了。因為他們的身體完全收納在設置於牆壁上的四角形箱子內。
從箱子並不算大的尺寸來看,裡面的身體應該都把手腳彎成極限了。雖然這絕對不是什麼舒服的環境,但還是不清楚這些箱子人到底能不能感覺到自己處身於何種狀況當中。因為從箱子裡伸出來的臉上不存在任何表情。
沒有頭髮、鬍子甚至是眉毛,只有嵌在蒼白臉上的兩顆類玻璃球狀眼珠茫然盯著眼前的史提西亞之窗看。不斷有文字列出現在窗子上,等到告一段落之後,箱子人們就用沒有顏色的嘴唇發出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
「systemcall……Displaylevellingindex……」
一聽見那不像活人的聲音,我的全身立刻緊繃了起來。
「這……這些傢伙……是那個時候的……!」
「你知道他們嗎!」
愛麗絲立刻對我的呻吟聲有所反應。我瞄了一下騎士的臉並且快速點了點頭。
「嗯……兩天前,在修劍學院結束與萊歐斯等人的戰鬥之後,房間角落就出現類似窗戶的東西。從裡面看若我和尤吉歐的白色臉龐……無疑就是這些傢伙了……」
結果愛麗絲便再次對箱子人豎起耳朵,然後皺起眉頭說道:
「雖然……我完全沒有聽過他們詠唱的術式,但好像是把人界細分為許多區域,然後讓某種數值顯示出來的樣子。但是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數值。」
「數值……」
當我像鸚鵡般重複說了一遍的瞬間,腦袋裡忽然再次出現某個聲音。
——這些看不見的參數裡,存在名為「違反指數」的數值。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馬上就發現到,可以利用這個違反指數參數來找出對自己訂定的禁忌目錄抱持懷疑態度的人……
對我說這些話的,正是大圖書館的年幼賢者卡迪娜爾。看來不會錯了。箱子人嘴裡所說的神聖語「levellingindex」,指的正是卡迪娜爾所說的違反指數,也就是存在大廳里的數十名箱子人,正在檢查所有人界人民的違反指數。
只要檢測出異常數值,箱子人就會觀察現場,找出違反禁忌者並且提出報告。而接到報告的某個人就會對整合騎士發出逮捕罪人的指令。我和尤吉歐以及愛麗絲,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帶到中央聖堂……
當我茫然站在現場時,忽然傳來「嗶嗶——」的警鈴聲。愛麗絲和我同一時間反射性重新握好長劍,但看來不是因為我們被發現了。一起停止詠唱術式的箱子人們根本沒有低頭,而是把頭朝正上方仰起。
剛才一直沒有注意到,他們頭上的牆壁上還伸出一根類似水龍頭的物體。箱子人一起開口之後,忽然就從水龍頭流下濃稠的茶色液體。他們用嘴巴接住這些液體並且機械式地吞下。這時有一部分液體從嘴裡溢出,弄髒了他們的脖子與胸口。餿臭味的來源大概就是那個。
不久之後警鈴再次響起,流質食物的供給也停止了。箱子人迅速把臉移回前方,再次開始詠唱術式。Systemcall……Systemcall……
——這根本不是對待人類的處置了。
不對,就算是圈養牛羊等家畜,也不能用如此殘酷的方式。
在我因為無法壓抑從腹部深處湧上來的憤怒而咬緊牙根時,愛麗絲也用低沉緊繃的聲音說道:
「他們就是……治理人界的公理教會元老嗎?」
把視線移過去後,發現整合騎士僅剩的藍色眼睛正發出炫目光芒瞪著大廳。沒聽到她這麼說之前還真的沒意識到,不過她所說的應該沒錯。數十名箱子人正是公理教會的上級文官,也就是元老了。
「眼前這副景象……是最高司祭大人製造出來的嗎?」
「嗯……應該是吧。」
我輕輕點頭來回應愛麗絲的問題。
「她一定是從人界各地綁架過來的人裡面,挑選出戰鬥能力不佳但是神聖術實力雄厚的人,然後把他們的記憶封住並且改造成名為元老的監視裝置……」
沒錯,他們在這裡就單純只是裝置而已。為了監視人界全土在公理教會的統治下,是不是還維持著完美的和平……或者可以說是完美的停滯。整合騎士確實是被奪走了重要的親人或朋友的回憶,但元老們的命運甚至比他們還要悲慘。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數百年來的和平盛世,全是建立在這些人的犧牲之上。
愛麗絲的臉漸漸伏了下去,而垂落的金髮也擋住了她的表情。
「……無法饒恕。」
緊握在右手上的金木樨之劍似乎因為反應出主人的憤怒而發出細微的聲響。
「不論犯了什麼罪,他們也是其他人的孩子。但是她……不但像對待騎士一樣奪走他們的記憶,還消除了代表他們是人類的智慧與感情,然後關在小箱子裡吃著比動物還糟糕的伙食……這裡已經不存在任何名譽與正義了。」
話才剛說完,下定決心的愛麗絲便迅速抬起頭來,然後毫不猶豫地走進大廳當中。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即使黑暗的下方出現了閃爍美麗光輝的女性騎士,元老們的視線還是緊盯著史提西亞之窗看。愛麗絲繼續往左邊前進,最後站在一個箱子前面。而我則在她斜後方凝視著元老們蒼白的臉孔。
即使靠近觀看,也無法特定他們的年齡與性別。可能是被關在無光的大廳,不對,應該說監牢里的無盡歲月,已經把他們像人類的部分消磨殆盡了。
這個時候,愛麗絲以流暢的動作舉起右手的金木樨之劍。原本以為她是要破壞箱子,但是黃金劍的劍尖卻對準了元老心臟的位置。我屏住呼吸,簡短地對她呢喃了一句:
「愛麗絲……!」
「你不覺得中止他們的生命……反而是一種慈悲嗎?」
我沒辦法馬上回答她的問題。
看見這種慘狀之後,忍不住就會覺得——就算「記憶碎片」仍然被保存著——再統合之後他們可能也沒辦法回歸社會……元老們的搖光已經被破壞到無法復原,根本不可能修復的地步了。
但就算是這樣,如果是卡迪娜爾,甚至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話,說不定還是能給予他們除了死之外的希望。想到這裡,我便認為應該阻止愛麗絲而準備把手放到她的黃金護肩上。
但是一道響徹在大廳深處的奇怪聲音已經先一步停止我和愛麗絲的動作。
「啊啊……啊啊——!」
那是某個人所發出的尖銳聲音。
「啊啊,怎麼可似這樣,啊啊,最高司祭大人,太可惜了,啊啊,不行啊,啊啊,喔喔喔——!」
一連串意義不明的感嘆詞讓我和愛麗絲以訝異的表情面面相覦。
我沒聽過這道聲音。雖然聽起來不像年輕人,但好像也不是什麼老人。可以確定的是,聲音的主人處於興奮到快要失去自我的狀態。
怒火像被水澆熄的愛麗絲把劍收起來,然後一直凝視著聲音的來源。而我也跟著她把視線移了過去。
圓筒形大廳深處,還有另一條看來跟我們剛走過來那條完全相同的通路。尖銳的聲音就是從裡面斷斷續績地傳出來。
「…………」
愛麗絲像是要表示「我們走吧」般,用劍尖指著該條通路。對著她點了點頭後,我們便壓低腳步聲開始移動。
大廳里完全沒有能夠藏身的柱子或家具,所以需要一點勇氣才能直接從地板中間穿越,但配置在牆壁上的數十名元老根本不看向我們,或許應該說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眼前的系統視窗和從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流質食物就是所有的世界了。當我得知地下監牢的獄吏與負責升降的少女遭遇的境遇時,我忍不住就對他們湧出深刻的憐憫之心,但元老們的境遇已經不是能用悲慘兩個字就能形容了。
而我同時也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夠在這種恐怖的地方附近發出這麼大音量的興奮聲音。至少我絕對不會認為那個人是同伴。
愛麗絲似乎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只見她鐵青的側臉已經浮現跟剛才完全不同的怒氣。一邊壓低腳步聲一邊直線穿越大廳的愛麗絲,來到深處的通道入口處便朝裡面望去。而我也從她身後窺視著裡面的情形。
跟入口同樣異常狹窄的通路前方,是一間雖然比不上大廳但也相當寬敞的房間。裡面點著些微燈光,讓人可以清楚看見內部。
乍看之下,真的是相當奇怪的房間。
所有的擺設全都閃爍著粗俗的金色光芒。從衣櫥、床鋪等大型家具,到小圓椅子、收納箱等物品都反射出閃亮的光線,即使在這樣的距離下也感覺相當刺眼。
而且還有無數大小不一的玩具從金色家具里露出來或是擺放在上頭。
其中大部分都是有著刺眼原色的布偶。房間內的地板和床鋪等地方全都堆滿了有鈕扣眼睛與乇線頭髮的人偶、貓狗牛馬等動物,以及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醜惡怪物。其他還有積木、木馬與樂器等等,簡直就像把聖托利亞五區的玩具店整間搬過來了一樣。
而身體有一半埋在玩具里的聲音主人正背對著我們坐在地上。
「呵喔喔喔喔!呵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名持續發出無意義大叫的人物,外表也是相當詭異。
只能用渾圓來形容了。幾乎是正圓形的身體上又加了一顆圓滾滾的頭顱,看起來就跟雪人一樣。但身體的顏色並不是雪白,而是穿著右半身紅,左半身藍的鮮艷小丑服。包裹短短手臂的袖子也有紅藍色直條紋,一直盯著看的話眼睛就會開始發疼。
雪白的圓形頭部上沒有一根頭髮的確與身後那些元老沒有兩樣,但和他們不同的是這個人皮膚相當有光澤。另外頭頂部分還戴著一頂與家具同樣粗俗的金色帽子。
我把嘴巴靠近站在前面的愛麗絲耳朵旁,然後以最小的聲音問道:
「那傢伙就是元老長……?」
「是的,他就是裘迪魯金。」
騎士回答我的聲音也相當細微,但是卻帶著難以抹滅的厭惡感。這時我再次看向穿著小丑服的背部。
元老長應該是和騎士長貝爾庫利有同等地位,同屬公理教會的重要人物,而且也是最高等的神聖術師。但這樣的一個人,背影看起來卻是毫無防備。意識似乎完全被雙臂抱住的某樣東西
奪走了。
雖然被他渾圓的背部遮住而看不清楚,但裘迪魯金專心觀看的,似乎是一顆很大的玻璃球。每當內部發出閃爍的色彩時,他便不停踢動伸直的雙腿,然後重複著「哈啊啊」「呵喔喔」的叫聲。
原本以為應該會經過比面對迪索爾巴德與法那提歐還要緊張的開場,然後展開大決戰,但現在這種狀況還真讓我不知如何是好。當我正猶豫該採取什麼行動時,像是再也無法忍耐的愛麗絲忽然就動了起來。而且還是完全不隱藏腳步聲的全力衝刺。
只不過,她實際上也只跑了五步左右。我雖然急忙追了上去,但像一陣黃金疾風般掠過玩具房的愛麗絲還是輕鬆拋開了我,在裘迪魯金轉動渾圓頭部時,她已經用力抓住他小丑服輕飄飄的衣領。
「呵喔喔喔喔啊?」
愛麗絲迅速把發出驚訝聲音的圓形物體從玩偶堆里拖出來,然後高舉到半空中。這時終於追上來的我,首先環視了一下內部的環境。雖然也尋找應該被裘迪魯金從大浴場裡帶走的尤吉歐,但還是沒看見夥伴的身影。感到失望的我再次看了一下房屋中央,結果裘迪魯金專心觀看的玻璃球立刻映入我的眼帘。
直徑應該有五十公分的玻璃球中央出現旋轉的光芒,並且映照出半立體的影像。可以看見發出光澤的床單上,一名少女以放鬆的姿勢側坐著。雖然銀色長髮遮住了臉龐,但可以確定她是一絲不掛。
原來這就是裘迪魯金髮出怪聲的原因嗎?當我隨著無力感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時,感覺坐著的少女前面好像出現了另一道人影。就在我為了看個仔細而把臉靠過去時,可能是術式已經結束了吧,影像忽然變成白色閃光然後消失了。
愛麗絲則是對影像完全沒有興趣,只是把劍尖對準了半空中小丑男的嘴並且說道:
「要是詠唱術式的起句,我馬上把你的舌頭整個砍掉。」
以冰冷聲音說出來的警告讓想要叫些什麼的男人迅速閉起嘴巴。
從地底世界使用神聖術之前必須要喊出「systemcall」的原則來看,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術師已經是占有絕對優勢了。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一邊注意著兩條短短的手臂,一邊再次看著男人——元老長裘迪魯金的臉。
「讓人摸不著頭腦」,沒有比這更能形容他長相的詞了。除了占滿渾圓臉孔下半部的鮮紅嘴唇之外,上方還冒出一顆巨大的圓鼻子,眼睛和眉毛則是像微笑圖案般的圓弧形。
但細長的眼睛現在已經睜開到極限,小小的黑色眼珠一邊顫抖一邊凝視著愛麗絲。
不久之後,裘迪魯金便將厚厚的嘴唇像喇叭一樣噘起,然後發出生鏽金屬互相摩擦般的聲音。
「你這傢伙……三十號……為什麼會在這裡呢!你不是和另一名反叛者一起掉到塔外摔死了嗎!」
「別用號碼來叫我!我的名字是愛麗絲,還有我已經不是三十號了。」
聽見愛麗絲帶著極寒凍氣的回答後,裘迪魯金流滿汗水的臉便開始抽搐,接著首次把視線移到我身上。他弦月形的雙眼再次瞪成半月形,然後喉嚨里發出「嗚咕、嗚咕」的喘息聲。
「你……你這傢伙怎麼會!三十……騎士愛麗絲,你為什麼沒有幹掉這個小鬼?我不是說過這傢伙是教會的反叛者……是黑暗領域的爪牙了嗎——!」
「他的確是反叛者。但並非暗之國的尖兵。他就和現在的我一樣。」
「什……什麼……」
吊在半空中的裘迪魯金那短短的雙手雙腳,就像填滿屋子的其中一種玩具般不停地動著。
「你……你想背叛嗎——這個臭騎士————!」
可能忘記自己嘴巴前面有一把劍了吧,只見裘迪魯金雪白的頭部瞬間漲紅,接著屋裡便充滿他更加尖銳且沙啞的高頻率怒吼。
「你們這些整合騎士只不過是木偶!只不過是照我命令行動的木偶啊——!現在竟然敢反叛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猊下——!」
聽見這種侮蔑發言的愛麗絲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別開臉去躲過從裘迪魯金嘴裡噴出來的口水,然後以冰冷的聲音回答:
「把我們變成木偶的就是公理教會吧。利用『合成秘儀』封印記憶,然後埋入強制性的忠誠心,讓我們相信自己是從天界召喚而來的騎士。」
「你…………」
裘迪魯金的臉再度由紅變成白色,然後不停開合著大大的嘴。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雖然被封印住了,但似乎還殘留著一些記憶。踏進隔壁的元老院時,我一瞬間看見了……一名充滿不安與恐懼的少女被綁在大廳中央,然後元老們詠唱三天三夜的多重術式強行把她心房打開。那就是合成秘儀的真實情況……那間大廳的地板上,應該染有我還是年幼少女時流下的悲痛與絕望的眼淚。」
在聽著愛麗絲經過壓抑,但還是像鋼鐵刀刃般銳利的發言時,裘迪魯金的臉色就這樣不停地變紅變白。
但恐怕是元老院裡唯一有自己意志的裘迪魯金最後就像豁出去了一樣,臉上浮現出極為卑鄙的笑容。
「是啊……你說得沒錯喲!我現在也還記得很清楚喲!年幼、純潔又可愛的你,一邊痛哭一邊不停懇求的模樣……你當時說著『拜託你……請不要讓我忘記重要的人們……』,呵呵呵。」
看見裘迪魯金以醜惡的沙啞聲音模仿少女說話的口氣,愛麗絲的眼裡立刻出現宛如高溫烈火的光芒。但是裘迪魯金還是沒有停止挑釁,依然繼續說著下流的獨自:
「呵呵、呵呵~我想起來了!我當時還把那種光景當成菜餚享受了一整個晚上呢!從某個狗屁鄉下地方被帶到這裡來的你,首先被以修道女見習生的身分培養了兩年。期間你這個野孩子還找到生活規則的漏洞跑去參觀了聖托利亞的夏至祭典,不過依然相信只要認真學習,總有一天能夠回到故鄉,所以也一直都很努力~但是呢,我們怎麼可能讓你回去!等你把神聖術使用權限提升到一定程度後,當然就要強制進行合成秘儀啦!知道再也不能回家時,你那哭泣的臉……真的讓我很想直接把你變成石像,永遠擺在我房間裡當成裝飾品呢!呵、呵、呵!」
裘迪魯金惡辣至極的發言,讓我也無法制止握住長劍的右手開始震動。這時愛麗絲似乎也咬緊了牙關,不過還不至於喪失自制力,只見她直接就質問元老長說:
「你這傢伙剛才說了『強制進行合成秘儀』這種奇怪的發言。難道說還有非強制的合成儀式嗎?」
結果元老長把雙眼眯成跟絲線一樣細並且不停地笑著。
「呵,呵,想不到你耳朵還滿敏銳的嘛。你說得沒錯喲~六年前的你,一直抗拒詠唱通常的合成秘儀必要的秘密術式~竟然還對我說出『故鄉的村子還有我未盡的天職,所以不用聽你的命令!』這樣的話來~!」
的確很像小孩子時的愛麗絲會說的話——我明明不認識當時的她,卻完全不懷疑裘迪魯金的描述。這時元老長可能也想起當時的事情了吧,只見他恨恨地扭曲嘴唇並丟出這麼一句話來:
「完全是個任性的臭小鬼~原本我已經要請最高司祭猊下醒過來了,但一定要做好儀式的準備才能夠喚醒猊下~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我只能暫時停止自動化元老們的任務,利用術式強行把你那守護最重要事物的障壁打開來~不過我也因為這樣欣賞到難得一見的光景羅~!哦嘻呵呵——!」
尖銳的鬨笑聲在金木樨之劍的劍尖往前移動了一公分時倏然停止。但是浮現在雙眼以及嘴唇上的笑容則沒有消失。
裘迪魯金喋喋不休說出來的話里包含了幾則重要的情報。如果愛麗絲還能抑制怒氣的話,我想趁機套出更多的情報,但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奇怪。這個小丑男為什麼會主動說出關於教會中樞的秘密呢。如果是希望愛麗絲饒過自己性命,就不應該一直說出挑釁她的話,而且看起來也沒有伺機反擊的模樣。
像是完全不把沉默不語且陷入沉思的我放在眼裡一樣,裘迪魯金繼續談起往事。
「結束強制合成秘儀的第一階段後,就是本人把失去意識的你帶到最高司祭猊下的身邊~很可惜地,我也沒辦法目睹接下來的儀式,但是完成儀式,以整合騎士的身分醒過來的你,就已經深信自己是從天界被派遣下來的神之使徒羅~就跟其他的騎士一樣~我只要聽到你們這乸騎士在說什麼天界等等的事情,就會覺得真是要笑破我的肚皮了……」
吊在半空中的裘迪魯金連珠炮似的說出一大串話,這時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正不停晃動。看起來就像在等待什麼一樣。也就是說,這傢伙的長篇大論,是為了拖延我們待在這個房間裡的時間……?
我一想到這裡,便想要對愛麗絲搭話,但騎士已經快一步打開嘴巴。接著比充斥大浴場的凍氣還要寒冷的聲音就響徹在這間金光閃閃的房間裡。
「元老長裘迪魯金,你可能也跟整合騎士一樣,是人生遭受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津操縱的可憐小丑。但就算是這樣,你似乎也充分享受過自己的境遇了。我想你應該了無遺憾了吧。你的話我已經聽膩了。」
金木樨之劍的劍尖一動,直接抵在膨脹的小丑服中央——也就是心臟的正上方。充滿光涅的布料完全沒有抵抗就凹陷下去。
如果裘迪魯金的目的是拖延時間,這時候應該還會提供一些新的情報才對。說不定也包含了尤吉歐的所在之處。
但我的預想一秒鐘後就落空了。
因為黃金劍刃已經深深陷入嘴巴張開一半但持續保持沉默的元老長胸口。細長的雙眼瞪得斗大,紅藍小丑服也因為更加膨脹而緊繃。可能是為了避開濺出來的血吧,只見愛麗絲整個把臉別開,但就在這個瞬間……
「磅!」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過後,裘迪魯金的正圓形身體就像汽球一樣飛走了。飛濺的大量血液也把愛麗絲的鎧甲染成鮮紅——結果根本沒有這種情形出現。
「什麼……」
「咦……!」
我和愛麗絲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這時噴出來的不是液體而是氣體——是帶著鮮紅色的煙霧。它們馬上擴散到周圍,覆蓋了整個玩具房。
艾恩葛朗特里也有身具這種特殊能力的怪物。它會把全身的皮膚膨脹到極限,只要用打擊屬性之外的武器加以攻擊,它就會彈開並且撒下大量的煙霧,接著本體便趁機逃亡。
當過往記憶再次甦醒的我,在視界角落發現一道迅速橫越的細長人影時,立刻反射性拔出右手上的劍。雖然除了「喀!」一聲之外還有些許砍中物體的手感,但從煙霧裡滾到腳邊的就只有那頂剛才看過的金色帽子。
雖然為了繼續追擊而踏出一步,但一吸進顏色鮮艷的煙霧就有種喉嚨被針刺中的疼痛感,忍不住就咳嗽了起來。
「裘迪魯金……!」
愛麗絲一邊以左手掩住嘴巴一邊這麼大叫,然後追著彩子沖了出去。裘迪魯金沒有逃向通往元老院的門,而是選擇往房間深處狂奔。腦袋裡想著那邊應該沒有出口的我立刻屏住呼吸,然後壓低身子往該處衝刺。
但是穿越煙幕之後所看見的,是已經往右邊移動的金色衣櫥,以及出現在後方的秘密通道。往裡面一看之下,馬上發現一道人影正以靈敏的動作逃走,而且那個人的圓形頭顱下方還有著驚人的細長身體與手腳。
「呵嘻!呵嘻——嘻嘻嘻嘻——」
依然在咳嗽的我立刻聽見尖銳的笑聲。
「我可不是只會術式而已喲,笨~蛋!笨蛋——!要追就儘量追吧,下一次我一定會好好地、仔細地招待你們,呵——呵呵————!」
像壞掉玩具一樣的笑聲與他迅速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4
我和愛麗絲只停下腳步不到五秒鐘的時間。
稍微交換一下視線後,我便率先衝進狹窄的通路當中。幸好稍微吸了一點的紅色煙霧似乎沒有毒性——如果有毒的話,衣服里充滿這種東西的裘迪魯金應該也不會平安無事——咳嗽也在不知不覺中停下來了。
秘密通道的尺寸似乎是為了配合裘迪魯金,要是不低頭的話就會撞到天花板。身後時常傳來的喀哩喀哩聲,應該是愛麗絲的肩甲削過牆壁的聲音吧。右腰上的藍薔薇之劍也不時碰到牆壁的我,就這樣以難受的姿勢持續往前跑。
不久後正面就出現了往上爬的階梯,在前面稍微停頓了一下,確認沒有伏擊的徵兆後隨即沖了上去。裘迪魯金的腳步聲已經消失,只有不斷從前方黑暗處流下來的冰冷空氣。
樓梯比想像中還要長得多,大概有中央聖堂三層樓的份量。從天花板的高度來看,收容了裘迪魯金所說的「自動化元老」的元老院應該占了九十六層到九十八層的空間,那麼這個樓梯上方應該就是第九十九層了。
從地下監牢開始的公理教會之戰——或者也可以說,我和尤吉歐從盧利特村開始的兩年旅程也終於要在兩層樓之後結束了。現在夥伴雖然不在我身邊,但如果騎士長貝爾庫利所言不假,應該能在最高司祭的房間裡和他相遇才對。到時候我要先把藍薔薇之劍還給尤吉歐,再和飽與愛麗絲一起打倒裘迪魯金與最高司祭。在那之後…………
我輕輕搖了搖頭,凝視著出現在樓梯前方的細微燈光。之後的事情等一切結束再來考慮就可以了。現在應該集中精神在最後的戰役上。
當我把快被過去與未來吸引的意識集中到現在時,前方忽然傳來些微元老長尖銳的聲音。
「systemcall————!Generate……」
是素因系術式的詠唱。雖然立刻提升了警戒心,但還是不能在此停下腳步。前方的燈光不斷朝我靠近。
「……樓梯馬上要結束了!」
提醒身後的愛麗絲後,馬上傳來簡短的回答。
「小心神聖術的突襲!」
「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一邊跑一邊把黑劍架在前方。在這個能夠讓素因保持一段時間的世界裡,很容易就能發動魔法的奇襲。比如說也有先生成熟素,讓它變形後就維持待機狀態,等看見敵人的瞬間再進行發射這種類似槍炮的使用方法。
但是術式本身的威力也受到消費的素因數量所限制。如果只使用一種素因,那麼不論是剛學習神聖術的學生,還是經過漫長修練的最高等術師,原則上攻擊力都是一樣的。雖然愈熟練就能操縱愈多的素因,但每根手指只能維持一種素因,所以同時生成的上限是十個。如果是手上這把能吸收能源的黑劍,就算是集中十粒熱素或凍素的攻擊術應該也能抵擋下來才對。
如果裘迪魯金真的想發動奇襲,那麼一口氣從樓梯口衝出去會比悄悄出現安全多了。做出這種判斷的我,隨即提升速度衝過最後的幾公尺,然後踩在最後的樓梯上高高跳了起來。
但是沒有任何肆虐的火焰,或者是從天而降的冰柱。在空中讓身體水平迴轉,從四面八方觀察了一下內部,但裡面沒有裘迪魯金或是任何人的身影。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之後,立刻單膝跪地並豎起耳朵來傾聽。結果只能聽見愛麗絲追上來的腳步聲。
在我撐起身體的同時,愛麗絲也出現在樓梯口。騎士和我一樣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皺著眉頭說道:
「剛才好像聽見詠唱了,但是沒有任何人在耶……看來裘迪魯金可能放棄了奇襲……直接逃到第一百層去了……」
我一邊學愛麗絲瞄了天花板一眼,一邊低聲表示:
「但是,上面已經是最高司祭的房間了嗯?就算是元老長,也不能隨便進去吧?」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通往上層的樓梯又在哪裡呢?」
聽見她這麼問,我便再次環視了一下圓形房間。
這裡確實相當寬廣。直徑應該有三十公尺左右。不論地板、天花板還是彎曲的牆壁都是相當熟悉的白色大理石,但裝飾品卻意外地少。最多也只有設置在牆壁上的一圈大型油燈而已,不過目前只有四盞發出光芒,所以整個空間略顯陰暗。如果油燈全點著了,這間到處是純白色的房間一定會變得相當刺眼吧。
我們一路爬上來的那條通往裘迪魯金房間的樓梯,開口是設置在牆壁邊的地板上。另外還設有上推式大理石門,只要把它關上應該就會完全跟地板同化。
這樣的話,天花板上說不定也存在隱藏著樓梯的下拉式大理石門。這麼想的我馬上搜尋起繩子或者是把手,但完全沒有看見這樣的物體。這樣的話,乾脆就試著朝天花板轟一記劍技看看吧,就在我重新握緊右手的劍時……
「…………這個房間……」
愛麗絲忽然低聲呢喃著。回過頭去之後,發現騎士稍微瞪大了藍色左眼。
「怎麼了?」
「…………我知道這個房間。這裡是……六年前,我以整合騎士見習生的身分醒過來時的地方…………」
「咦……你……你確定嗎?」
「嗯……那個時候,牆壁上的油燈全點著了……房間裡充滿炫目的光輝……最高司祭大人就站在房間中央,對著躺在地上的我說……『醒來吧,神之子啊……』」
愛麗絲應該也注意到自己說話的語氣不知不覺間變得相當恭敬吧。只見她稍微繃起臉來,增強一些語氣後繼續表示:
「……最高司祭大人告訴失去所有記憶的我虛假的過去與身為騎士的使命後,便把我交給叔叔……騎士長貝爾庫利了。那個時候,地板的一部分像是設置在中層的升降盤那樣往下沉,直接把我和叔叔送到第九十五層去。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裡。」
「地板下沉……?」
我歪著脖子,嘗試以靴子底部用力踏著大理石地板,但是只能感覺到厚重石
材傳上來的硬度。看來必須得耗費一番工夫才能從這廣大的房間裡找出隱藏的電梯,而且我們現在也不需要往下層的移動手段。
「愛麗絲,你還記得那個時候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是怎麼回到自己房間的嗎?」
我的問題讓騎士把左手指尖放在嘴角然後陷入沉思。
「我記得……我和叔叔乘坐的升降盤快要沉下地板前……最高司祭大人正抬頭看著天花板……然後上面也降下了小小的升降盤……」
「就是那個了!」
大叫完之後,我立刻再次緊盯著純白天花板看。結果上面藏的不是下拉式的門而是電梯。但不論我再怎麼找,也沒辦法發現類似按鈕的東西。和連接五十層到八十層的電梯不同,這裡沒有升降員存在,所以一定是利用某種裝置來自動上下移動。但究竟是什麼……
「啊……說不定剛才元老長的詠唱……」
我的呢喃也讓愛麗絲產生了反應。
「不是要用攻擊術展開奇襲,而是為了移動升降盤……?這樣的話……桐人,你還記得裘迪魯金在『Generate』之後詠唱了什麼嗎?」
「這……這個嘛……」
感覺這時候不能回答「我沒有聽見」,於是我便拚命回想著數分鐘前的記憶。元老長尖銳的聲音在Generate之後的確說了——
「好像是lu……lu什麼的……」
當我拚命想擠出接下來的音階時,愛麗絲已經用更加冰冷的視線看著我說:
「這樣就夠了。因為以lu開始的就只有光素而已。」
我為了表示的確如此而點著頭,但愛麗絲卻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先是把右手的長劍收回劍鞘里,然後用十根纖細的指頭對準天花板。
「Systemcall!Generateluminouselement!」
她竟然一次就生成理論上是最大限度的十粒光素。愛麗絲在沒有任何加工的情況下,以放射狀施放出浮游在指尖的白色光點。光素們無聲地碰撞天花板的各個地方並且彈開。然後其中一粒忽然發出比其他光素更強的光輝——當我注意到這一點時,天花板上已經浮現出直徑大約一公尺左右的圓形光芒。它的位置不在中央,而是在相當靠近牆壁的地方。
我移動到放下雙手的愛麗絲身邊,一邊保持警戒一邊注視著眼前的現象。圓形光芒雖然馬上變淡,但是沒有完全消失,不久後大理石天花板的一部分就從境界線流暢地突出來,然後直接緩緩下降。厚度達五十公分以上的石盤應該相當重才對,但它移動的模樣卻完全讓人感覺不到重量。光素只不過是開關,應該還有其他讓石盤移動的能源吧,不過我還是無法理解個中巧妙。簡直就跟賢者卡迪娜爾在大圖書館裡展現的各種奇蹟差不多……不對,應該說就是相同的奇蹟了。以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深不可測的實力來看,要移動這座電梯應該只需要一小部分力量吧。
電梯——愛麗絲所說的升降盤隨著些許震動停在地板上。不是純粹的大理石,而是鋪著鮮紅絨毯的盤面,在受到從天花板圓形洞穴降下的藍白色光線照射後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下子,通往中央聖堂最上層的道路就打開了。
我和愛麗絲站上那塊升降盤並且到達一百層時,最後且最大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當初的計劃是要趁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還在沉睡時,用秘密武器短劍刺中她,接下來的事情只要交給卡迪娜爾就可以了。但是裘迪魯金既然已經逃到一百層,那麼最高司祭應該也已經醒過來了吧,何況我的短劍已經用來解救副騎士長法那提歐了。
不過,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騎士愛麗絲已經承諾要把自己的人格恢復成本來的愛麗絲了,所以尤吉歐的短劍不需要用在愛麗絲身上。由於尤吉歐已經先被帶到一百層去了,所以我們必須先救出應該還處於凍結狀態的他,然後在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還沒使出全力前找機會用短劍刺中她。這恐怕是我們唯一可以獲勝的方法了。
這時候愛麗絲似乎也跟我一樣下定了決心。
我們面面相覷,同時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說話。
「……走吧。」
「上去吧。」
於是我,上級修劍士桐人與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便朝著降落在十五公尺前方的升降盤走去。
一步、兩步,當我們走到第三步的時候——
從天花板洞穴照射下來的,應該是月光的淡藍色光芒忽然變暗了。
我立刻停下腳步,抬頭往洞穴看去,結果馬上有幾道炫目的光線照射我的眼睛。那是由流麗造型的鎧甲所反射的月光。全身包裹著重裝鎧甲的某個人,直接從六公尺高的天花板洞穴上拖著長斗篷緩緩降了下來。
從身高來看就知道絕對不是裘迪魯金。原本以為是最高司祭親自下到第九十九層來了,但從身材來看應該是男性。目前還因為逆光而看不見臉孔。
「還有整合騎士在嗎……?」
我這麼呢喃著。
「那套鎧甲應該是……等一下,但是……」
愛麗絲剛低聲說完的下個瞬間,新出現的騎士已經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降落在升降盤上了。他彎曲膝蓋吸收了衝擊力,接著緩緩撐起身體。
他身穿銀中帶藍的鎧甲。那帶點透明感的裝甲表面,吸收了降下的月光後發出炫目光芒。至於斗篷則是深藍色,看起來腰間沒有佩劍。低垂的臉雖然被大型的頸甲遮住而看不見,但略呈波浪狀的頭髮……是相當柔軟的亞麻色。
我的全身霎時被電擊般的戰慄貫穿。
那頭髮的顏色。正是我在地底世界生活的兩年裡,總是出現在身邊的顏色。
不會吧。但是,為什麼……
在極度混亂的襲擊下,我只能呆立在現場,這時視線前方的騎士終於緩緩抬起臉來。綠色眼睛從半閉的眼瞼深處筆直回望著我。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穿著整合騎士鎧甲的那個青年正是…………
「………………尤吉歐…………」
我用幾不成聲的喘息聲叫著他的名字。
他是我唯一不可能認錯的人。因為自從在盧利特村南方森林相遇以來,他就是一起行動的夥伴兼獨一無二的好友。突然被丟到異世界的我,之所以能夠一直努力到現在,就是因為有尤吉歐在身邊的緣故。所以他的長相我絕對不可能認錯。
但是無言站在那裡的尤吉歐,眼睛以及嘴角卻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對,上面根本沒有能稱為表情的存在。甚至看起來比在修劍學院大講堂里首次遭遇的愛麗絲更加冰冷,就像是沒有生命的冰塊一樣。
「尤吉歐……」
這時終於可以擠出聲音的我再次叫了夥伴的名字,但是充滿雙眼的冰冷光芒卻沒有任何動搖。不過他並不是無視我的存在,他目前正觀察著我。說不定……他心裡想著我是應該殺掉的敵人。
「……怎麼可能……實在太快了……」
身邊的愛麗絲忽然這麼呢喃,而我則是用求救的心情反問她:
「太快……什麼太快了……」
「完成儀式的速度。」
瞄了我一眼之後,黃金騎士便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的夥伴……尤吉歐,已經被施加合成秘儀了。」
合成秘儀——只有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能夠行使這種直接操縱搖光的術式。它能夠奪走記憶,插入忠誠心……然後把人變成整合騎士。
「……騙人,這怎麼可能……因為你不是花了三天三夜才……」
我像個小孩子一樣搖著頭並且提出反駁,而愛麗絲則冷靜地回答:
「元老長說那是因為我拒絕詠唱必要的術式。也就是說,只要詠唱術式,就不需要三天三夜的儀式……不過還是太快了。尤吉歐和叔叔戰鬥之後也才經過幾小時而已……」
「就是啊……不可能的,尤吉歐才不會那麼容易…………這一定是什麼障眼法…………」
我就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的情況下,搖搖晃晃地準備往前走去。
但愛麗絲忽然以左手用力抓住我下垂的右臂,同時在我耳邊說道:
「振作一點!你要是在這時候產生動搖,原本能獲救的他可能就沒救了!」
「獲……救……?」
「沒錯!你不是說過有恢復整合騎士原本記憶的方法嗎!這樣的話,尤吉歐應該也能復原才對!因此我們一定得先度過眼前的難關才行!」
嚴厲的斥責之後,感覺愛麗絲抓住我手腕的手掌傳來加火焰般的意志力,讓我冰冷又麻痹的身體再次活絡了起來。接著我便重新緊握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拿不住的黑劍。
愛麗絲說得沒錯——尤吉歐
的記憶與人格絕對不會消失。只不過是搖光的某個部位被動了手腳,所以沒辦法浮現出來而已。
只要從亞多米尼史特蕾達那裡奪回他的「記憶碎片」,然後請卡迪娜爾進行再統合,尤吉歐就能恢復成我熟悉的那個溫柔又溫吞的劍士了。因此我必須先和他對話並且收集情報,說服尤吉歐目前的人格,使他讓出路來……甚至是幫助我們都不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就連那個冷若冰霜的騎士愛麗絲,最後都能夠經由溝通來獲得她的協助了。
「……這裡就交給我吧。」
對著抓住我右手的愛麗絲低聲這麼表示之後,騎士先是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但馬上就點了點頭。她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並且快速地說道:
「我知道了。但千萬不要大意,那個騎士……已經不是你認識的尤吉歐了。」
「嗯。」
我一回答完,愛麗絲便默默地拉開與我的距離。
老實說,不論整合騎士化的尤吉歐有多麼強的力量,只要用愛麗絲的武裝完全支配術——也就是把金木樨之劍變成無數花瓣,讓敵人籠罩在致死暴風當中的技巧,應該很容易就能奪走他的戰鬥力吧。愛麗絲的技能就是擁有讓我如此深信的壓倒性威力。但我想把它當成真正無計可施時的選項。除了不想傷害尤吉歐的身體之外,讓兩個記憶都被封住的青梅竹馬對戰也實在太過於殘酷了。
我往前走出一步,從正面凝視著尤吉歐依然帶著冰冷光芒的雙眼。
「尤吉歐……」
第三次的呼叫聲,已經沒有顫抖或沙啞了。
「你記得我嗎?我是桐人……是你的夥伴。離開盧利特村之後的兩年裡,我們兩個人一直在一起對吧?」
身上包裹藍銀色鎧甲的青年又沉默了數秒鐘,最後終於開口:
「……抱歉,我不認識你。」
這是騎士尤吉歐說的第一句話。柔軟的聲音跟記憶當中的一模一樣,但表情還是帶著冰霜般的質感。
看來他遭到合成以前的記憶確實已經被封印了,不過應該還沒有足夠的時間灌輸他太多「從天界被召喚過來」之類的虛假記憶才對。目前尤吉歐對自己的認識應該有一大部分是空白。只要從這裡下手的話……
「不過謝謝你。」
尤吉歐忽然說出這樣的話,讓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突然的友好發書,讓我帶著很大的期待反問他:
「……謝我什麼?」
但尤吉歐的回答卻是——
「幫我把劍拿過來。」
「咦…………」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一陣子後才低頭看著自己的右邊腰部。上面掛著收在白色皮革劍鞘里的神器藍薔薇之劍。我抬起臉來,再次詢問:
「你要用這把劍做什麼……?」
綠色眼睛眨了一下後,尤吉歐才用理所當然般的態度說道:
「當然是和你們戰鬥了。因為這是那個人的願望。」
「………………」
果然——他是因為「那個人」,也就是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命令,才會來到這裡準備擊退我和愛麗絲。
感到希望愈來愈渺茫的我,不死心地繼續說道:
「尤吉歐。只是因為受到命令……你就要在不知道自己是誰,同時也不知道這場戰鬥有什麼意義的情況下與我們戰鬥嗎?我們不是你的敵人。你為了奪回重要的青梅竹馬而與最高司祭作戰,已經一路努力到這裡了……」
「戰鬥的意義根本不重要。」
打斷我說的話時,尤吉歐臉上首次像是出現表情一樣,但馬上就消失了。
「那個人給了我想要的東西。我只要這樣就滿足了。」
「你想要的東西……?那是比愛麗絲還要重要的東西嗎?」
聽見對他來說應該具有最重大意義的名字時,他白皙的臉上似乎再次出現了些許感情。但這次也同樣又被寒冷的冰霜覆蓋了過去。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並不想知道。不論是你……還是其他人。已經夠了…………我…………了。」
用難以聽見的細微聲音說了些什麼後,尤吉歐緩緩從升降盤上走下來,然後對我伸出右手。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戰鬥吧……你們也是為此而來到這裡的吧?」
「…………不是為了和你戰鬥啊,尤吉歐。所以這把劍我不能還你。」
我一邊壓低聲音這麼說,一邊換成左手拿著黑劍,然後用右手從劍帶上取下藍薔薇之劍。就在視線依然放在尤吉歐身上的我,準備把劍交給身後的愛麗絲時——
「不需要你親手交給我。」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白色劍鞘已經從我手上被奪走了。但實行者並非愛麗絲。劍就像被透明的絲線拉走般滑過空中,朝著離我十公尺以上的尤吉歐手邊移動。
——這是神聖術?我沒注意到術式詠唱嗎……?
當我屏住呼吸的瞬間,背後立刻傳來尖銳的呢喃聲。
「心念之臂……!」
「那是什麼……」
依然看著前方的我一這麼問,愛麗絲便迅速做出說明:
「這是整合騎士自古流傳下來的秘術。它不是神聖術也不是完全支配術,只靠意志力就能移動物體……我聽說只有叔叔和少數幾名騎士能使用這種秘術。」
「也就是說,愛麗絲也沒辦法使用羅?」
「……我正在修行。目前別說是神器了,就連小石頭都動不了。剛成為騎士的尤吉歐應該不可能學會這種秘術才對……」
當我和愛麗絲在對話的時候,藍薔薇之劍已經被尤吉歐的右手握住,然後他把劍鞘吊到左腰上。接著更握住劍柄,毫不猶豫地把劍拔出來。略顯透明的劍身立刻因為凍氣而發出白色的煙霧。
無可奈何之下,我也只能再次用右手持劍,並架在身前擺出戰鬥姿勢。
這兩年裡,我和尤吉歐已經有過無數次面對面的經驗。但我們手裡握的都是練習用的木劍,從來沒有讓藍薔薇之劍與黑劍像這樣對峙過。
即使如此——
我心裡還是充滿了這一天終於到來的感慨。沒錯,我從離開盧利特村開始旅行的那一天,就預感會有這一刻來臨了。
但也只預想到以成為彼此分身的劍互相攻擊而已。腦袋裡還沒有浮現戰鬥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而且我也不打算讓除了我們之外的人——連最高司祭也一樣——來決定這個結局。
「尤吉歐……」
認為這應該是最後對話的我開口表示:
「你應該不記得了吧,不過教你劍技的人就是我。身為師父,我可還沒有打算輸給自己的弟子。」
但是尤吉歐已經不再開口。只是直接用流暢的動作揮了一下藍薔薇之劍,然後擺出發動劍技的姿勢。那是單手直劍突進技「音速衝擊」。
雖然對他就算忘記我的名字,也沒有遺忘艾恩葛朗特流劍技感到有些高興,但我也擺出同樣的動作。
兩把劍開始發出鮮艷的淺綠色光芒。
一秒鐘後——
我和尤吉歐同時踢擊大理石地板往前奔去。
(Alicizationdividing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