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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第四章 帝立修劍學院 人界歷三八〇年三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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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話先說在前面,那時候可就不是免費了。」

「那、那是當然了。」

對話結束之後,我再度低頭行了個禮,然後和尤吉歐一起朝門口走了幾步。

這個時候背後忽然傳來「匡啷!」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聲,讓我們兩個嚇得跳了起來。轉過身一看,馬上就發現薩多雷正瞪大眼睛看著西邊的牆壁。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我立刻發現被劈成兩半的圓盾,商品的右半邊就這麼掉在地板上。

①、故意毀損店內的商品違反禁忌目錄。

②、若因為意外事故傷及商品又沒賠償,同樣違反禁忌目錄。

③、②的狀況下,若店主願意原諒肇事者,則不算違反禁忌目錄。

我將這些新知識刻在腦里,快步走在回學院的路上。旁邊的尤吉歐老師臉色還是有點發青,而且他從剛才就開始不停地抱怨。

「……只是試揮一下而已,沒必要使用奧義吧!想也知道在店內施展那種招數一定會損及商品啊!」

「嗯、嗯……我知錯……不對,我真的沒打算使用奧義啊……」

「不,我看到羅,桐人。你往下劈的瞬間,劍身稍微發出光芒了。我想那一定是我不知道的艾恩葛朗特流奧義!」

「嗯、嗯……但我記得艾恩葛朗特流沒有那種劍技啊……」

當我們邊拌嘴邊前進時,忽然有道甘甜的香味衝進我的鼻腔,直達腦門。

北聖托利亞市街共分為十個區域,最南邊(也就是最接近中央聖堂)的一區是皇帝居城,二區是帝國行政府,三區與四區是貴族的豪宅區。雖然三區里那些高等貴族豪宅已經能讓亞絲娜家的房子相形遜色,但更驚人的是,一等到三等那些高貴的爵士大人各自還擁有聖托利亞市街之外的廣大「私人領地」。

私人領地里甚至有村落存在,而那裡的村民似乎就等於是貴族的僕人。貴族子弟就是在這種富裕的環境下成長,所以也難免出現像萊歐斯與溫貝爾那種壞心眼的大少爺。

而五區則聚集了許多冠有「帝立」頭銜的設施。像是騎士團總部、競技場,當然帝立修劍學院也在這裡。

六區、七區是商業區域。再往北的八、九、十區,則是北聖托利亞市民的居所。

根據地理課學來的知識,其他帝國的首都——東、西、南聖托利亞也是這種構造。這當然不可能只是偶然,但似乎也不是四名皇帝商量後的結果,所以應該是由公理教會高層統一設計的吧。身為學生的我平時雖然沒什麼感覺,但教會的權威真是太恐怖了。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要從位於七區的薩多雷金屬工藝店回到五區的修劍學院,途中一定得經過六區,而這裡因為聚集了許多食材市場與餐飲店家,所以誘惑相當多。要說這一年裡從我錢包里跑掉的銀幣和銅幣都是被六區給吸走也不為過。

其中最令人難以抗拒的時刻,就是安息日的下午兩點左右。東三街有間名為「跳鹿亭」的餐廳,通常會在這個時間推出知名的蜂蜜派,而那種甜膩的香味總是會充斥整條街,讓我必須發揮堅強的意志力才能加以抗拒。不過最後通常是以失敗告終。

「…………我說啊,尤吉歐。幸好我們不用賠圓盾的錢,老闆也沒跟我收造劍的費用。」

我一邊放慢腳步一邊這麼說道,而夥伴則像已經查覺我言外之意般點頭回答:

「……是啊。我進入學院就讀之後才曉得,薩多雷先生好像被認定為一級工匠的名人唷。如果照規矩計算工資,說不定我們所有的財產都不夠付呢。」

「這樣啊……那麼,雖然已經不用付了……但我還是想問一下,如果不夠會怎麼樣?當場被逮捕嗎?」

「不會那麼誇張啦。那種狀況下得先記在帳上,然後每個月按時繳款。」

「原、原來如此……」

和由自律控制機構「Cardinal」嚴格控管珂爾價值的艾恩葛朗特不同,這個世界裡似乎多少有些居民間的經濟活動存在。這麼一來,雖然我們只是一介窮學生,還是應該幫忙促進經濟活性化才對。

內心暗藏如此崇高動機的我,立刻向尤吉歐這麼提案。

「……難得省下一筆錢了,各買三個應該不要緊吧?」

夥伴彷佛早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般,嘆了口氣。

「買兩個就好了吧。」

我笑著點點頭並轉向左前方,此時正好有位大姊在外帶區排列剛出爐的蜂蜜派,於是我馬上朝她跑去。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已經習慣了用皮帶掛在背後的黑劍,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彷佛它多年前就待在那兒一樣。

4

走向學院的路上,我不斷回味著那種熱蜂蜜與奶油巧妙搭配的美味。和準備到哥魯哥羅索學長房間的尤吉歐分手後,為了向舍監阿滋利卡女士申請擁有私人武器的許可,我朝著初等練士宿舍辦公室走去。

要是在現實世界把超過一公尺的武器帶進學校,別說是挨老師罵了,甚至可能被警察逮捕。但這間異世界的學院是以培養劍士為目的,所以允許學生攜帶一把屬於自己的真劍。

至於為什麼只允許一把,那是因為這個世界裡,包含劍在內的武器都會持續地吸收些許神聖力——也就是空間資源

。具體來說,就是只要仔細保養在比賽里損耗天命的武器並將其收回鞘里,它的天命就會慢慢恢復……這也就等於會吸收周圍的神聖力。當然,已經無法自然恢復的鈍劍就必須交給專門的磨劍師處理,折斷或劇烈損毀則非得拜託鑄劍師修復不可。

若不限制劍的持有數,如果出現武器狂學生一口氣帶幾百把劍進來,那傢伙的房間周圍,便會產生神聖力供給異常的現象。每個學生只能攜帶一把劍的理由似乎就是這樣。

畢竟今天是安息日,所以阿滋利卡女士沒有待在櫃檯,而在房門敞開的辦公室里處理文書。聽見我的超高速敲門後,她便抬起頭並眨了眨那對藍灰色眼睛。

「怎麼了嗎,桐人初等練士。」

「打擾了。我來申請攜帶私人所有的長創。」

我輕輕低下頭走過門口,然後稍微環視了一下內部。牆壁上有好幾個排滿了皮革封面檔案的架子,但房內的桌椅分別只有一張。換言之,這名女性是一個人管理經營整整有一百二十名學生起居的初等練士宿舍。

女士聽見我說的話後微微歪頭,但她很快便站了起來,毫不遲疑地從架上大批檔案里拉出其中一本,接著把放在裡面的常用紙文件推到我面前。

「把表格上的欄位填好。」

「好、好的。」

我畏畏縮縮地往下一看,需要填的欄位只有姓名、學號以及劍的優先度這些簡單的資料。看見沒有監護人簽名欄之後,我稍微鬆了口氣,然後迅速在姓名欄填上了「桐人」,學號欄上填了「7」——接著筆便停住了。仔細一想,我雖然試揮過黑劍,卻忘了看它的「窗戶」。

在阿滋利卡女士的注視下,我趕緊將背後的麻布包放在桌上,然後解開一條綁緊的皮線。因為只要露出劍柄便能叫出視窗,所以我只有拉下一點布包,但就在這個瞬間……

「…………!」

一陣猛烈的吸氣聲讓我抬起頭來——平常那個冷靜沉著的阿滋利卡女士竟然瞪大了眼睛。

「那、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我這麼一問,女士眨了好幾下眼,然後才搖搖頭回答一聲「沒有」。由於她似乎沒打算多說些什麼,我便把目光移了回來,伸出兩根手指輸入動作指令。碰了一下劍柄後,屬性視窗立刻隨著鈴當般的聲音浮現出來。

表示在上面的優先度是——【Class46】。

居然比神器·藍薔薇之劍還高出—級,難怪會這麼重。在第三個欄位填上數字後,我便把劍包回去並交出完成的文件。

阿滋利卡女士緩緩把視線由桌面的劍移到文件上,然後凝視著我所寫的內容。由於她早已知道我的名字與學號,所以看的應該是46這個數字吧。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難道說帶進宿舍的劍還有優先度的限制?當我內心感到驚慌不已時——

「桐人練士。」

「是、是的。」

「你……有沒有關於那把劍的記憶…………」

但她說到這裡便停住了。阿滋利卡女士暫時閉上了眼,但她用力睜開眼睛時,已經恢復平時那種嚴厲舍監老師的表情。

「……沒什麼。我收下持有申請了。我想不用說也知道,只有個人鍛鏈時才能夠使用真劍。檢定比試、團體練習時絕對不能使用,知道了嗎?」

「知道了!」

以堅定的語氣回答完並重新背好黑劍市包後,我瞬間猶豫起是否該追問剛才女士所說的那句話。但我想就算詢問對方也不會回答,所以直接敬了個騎士禮,就這麼離開辦公室。

我再度走向正面玄關,腦中茫然地思考著。

劍的……記憶。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詞。確實,這個世界包含劍在內的所有物件,都是以記憶性視覺資料的形式呈現。但這是現實世界新興企業「RATH」所開發出來的科技,在Underworld生活的居民們當然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換言之,阿滋利卡女士那句「劍的記憶」應該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難道這把黑劍本身擁有什麼記憶嗎?

不過,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呢?她到底從這把黑劍上看到了些什麼……?

腦袋裡帶著這種疑問的我走到宿舍外頭,下午三點的鐘聲正好從聳立在屋頂上的鐘樓傳來。它的音色雖然比盧利特村教會的鐘要沉重許多,但旋律倒是完全相同。

我和莉娜學姊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五點。

在薩多雷金屬工藝店裡試揮時,這把黑劍並沒有帶給我什麼不協調感……反而順手得讓我有種舊SAO時代愛劍復甦的感覺。然而,我還是得先確認一下它能不能發動艾恩葛朗特流的秘傳奧義,也就是上級劍技。

由於今天是一周之中唯一可以外出的安息日,所以聖托利亞出身的學生幾乎都已回家,而人數較少的其他地方出身者也多半去參觀央都名勝,廣大的校園顯得相當空蕩。雖然校地內還有森林與小河,所以不缺練習劍技的場所——但我還是想完全排除被別人看見的可能性。畢竟我接下來要練習的,是這個世界所有劍術流派都沒有的「連續技」。

為什麼Underworld會有劍技?

為什麼這裡有劍技卻沒有連續技?

我掉到這個世界後已經過了兩年,對這些疑問依然毫無頭緒。唯一能想到的,就是RATH的技術人員在建構Underworld時,以某種形式利用了「TheSeed」程式套件……但就算這是事實,仍舊無法說明這種狀況。

因為,免費發布的「TheSeed」——也就是簡易版「Cardinal」系統里沒有包含劍技。二〇二六年的現在,眾多VRMMO遊戲中,只有完全複製舊SAOD伺服器系統的ALfheimOnline能夠使用劍擦。但營運ALO的新興企業「YUMIRU」當然不可能幫忙RATH做實驗。

不管再怎麼想,也只是些沒有根據的推測而已。若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能爬上中央聖堂的頂端和管理者接觸。

總而言之——Underworld劍士當成流派奧義的劍技,就只有「垂直斬」與「憤怒刺擊」這種單發技而已。

至於這個理由,我已經大概推測出來了,很可能是因為這裡沒有「實戰」。在禁忌目錄這種至高無上的法律以及無敵守衛整合騎士看守之下,Underworld所有戰鬥都會變成「比賽」。要求的是華麗且優雅的勝利。在遠距離擺出雄壯的姿勢,然後從該處使出單發大技來贏取勝利,不正是這個世界的劍士們追求幾百年得來的結果嗎?

而且,這可能也是為了防止偶發性事故。

地方大會裡,所有的比賽都是點到為止,就連央都的高級大會也只要擊中對方一次就算分出勝負,所以難以在途中停下來的連續技自然會被排除。

在這種狀況下,擁有強健的體格與臂力,而且對自己的全力一擊有絕對自信……比如說上級修劍士首席渦羅·利邦提這種使劍風格剛強的人,自然會成為強者。SAO時代的我,如果在禁止連續技的規則下和跟他同等級的雙手劍玩家單挑,想必沒辦法取勝。

我想,這也就是索爾緹莉娜學姊兩年來一直無法超越渦羅首席的原因了。

就算我在莉娜學姊面前展現劍技,她也不可能學會這些技術。因為就連沒有學過任何既存劍技流派的尤吉歐,也花了好幾個月才學會二連擊技「圓弧斬」。

學姊心中存有與艾恩葛朗特流類似的賽魯魯特流劣於海伊·諾魯基亞流的印象。但是,如果讓學姊親眼看見並非只有由大上段豪邁往下揮擊才叫做劍技,並藉此消除她的心魔,她在畢業比賽里應該有機會獲勝。

一邊這麼想一邊往東走的我,不知不覺間來到學校的角落。

被扇形牆壁圍住的校園裡,即使已經有中央校舍、大修練場、圖書館、兩所練士宿舍、教官宿舍以及上級修劍士宿舍等眾多建築,依然顯得相當寬敞。南北兩邊牆壁上設有巨大的門,西邊有一座小山丘,而東邊則是占地廣大的森林,但目前這些地方都因為今天放假而看不見學生的身影。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選擇了遮蔽物較多的東方森林,並在樹木當中找到一塊空地之後停下腳步。腳下的短草就如同足球場上的草皮般,生長密集又不至於會絆到腳。我環視了一下周圍,確認這裡只有自己和兩、三隻蝴蝶後,隨即把右手往背後伸去。

我用手摸索著麻布並將其鬆開,接著握住露出來的劍柄。稍微感受了一下那種吸附上來的皮革觸感,然後一口氣拔出了劍。

從樹葉縫隙透下來的日光照在這把漆黑長劍上,由於它原本是基家斯西達的樹枝,所以嚴格來說應該是一把「木劍」。但是,此刻劍身所反射出來的金屬光芒卻足以讓人忘記這一點。名工匠薩多雷耗時一年研磨而成的

劍刃,光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它令人驚嘆的高優先度……然而,這並非生物的物件看起來根本不像有「記憶」。

我暫且放下內心的疑問,雙腳擺出基本站姿,右手輕輕持劍往上一舉。和在工藝店裡試劍時不同,我在腦袋裡專注地想著要施展的招式,接著使出一招已經用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單發劍技——「斜斬」。

經過瞬間的蓄力,劍身立刻迸發出鮮艷的藍色光芒。當看不見的手將身體往前推時,我便配合著以後蹬的腳與右臂替劍技加速。

「咻啪!」尖銳的聲響過後,揮砍的軌跡隨即劃破虛空。傾斜的曲線立刻像熱流般晃動並消失。空地的草皮也被劍風壓出一條直線。

我保持揮完劍的姿勢,凝視著聳立在前方五公尺處的老樹樹幹。不過,即使劍技的效果光已經消失,樹幹上依然沒有出現傷痕。

這是理所當然。基本技「斜斬」的攻擊距離頂多只有兩公尺半。威力本來就不可能到達足足有兩倍遠的地方。

但是,那到底為什麼……工藝店內同樣在五公尺外的圓盾會裂成兩半呢。那面盾不太可能剛好在那個時候用盡天命,更何況我絕對沒有發動劍技。雖然尤吉歐表示「劍在發光」……但我還是搞不清楚究竟為什麼。

這個世界,真的還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嘆了口氣並撐起身體,接著調整呼吸,開始下一招劍技的起始動作。

黑劍由正上方往下劈,在快要碰到地面之前,劍尖又像是遭到反彈般垂直往上砍回來。二連擊技「圓弧斬」造成比剛才還要強勁的劍風,讓草皮整個劇烈搖晃了起來。

這些都是持練習用木劍也能發動的劍技。此時我改變雙腳的位置,然後把劍擺在腰部,將身體往右扭。

「…………!」

我隨著無聲的喊叫使出左水平斬。劍揮到正面時,彷佛砍中了什麼堅硬的物體般倏然停止,隨即往右上方彈起。我繼續往前踏出一步,使出射程短·威力高的前斬。這是三連擊技「殘暴施力點」。

我無言地望著類似數字4一般的鮮紅軌跡消逝在空氣中,然後點頭開始施展下一招劍技——正面高舉黑劍,然後將它往後拉。

上段。下段。加上連結招式的前斬,最後把劍拉到背部全力往下砍。出現在空中的藍色正方形,旋轉著向前移動並擴散。由於這招的攻擊範圍廣且破綻相當少,所以我從舊SAO時期便一直很喜歡使用這招縱砍四連擊技「水平四方斬」。

四種劍技無一失敗,全數發動。

這麼一來,就能確認黑色長劍的優先度確實跟尤吉歐那把神器「藍薔薇之劍」相當了。話又說回來,在宿舍辦公室打開這把劍的「窗戶」,看見等級46這個數字時,我就已預期到會有這種結果。

看樣子,應該可以實現在莉娜學姊面前展現高等劍技的約定了。我才稍微感到安心,胸口就立刻湧現另一種感情。

藍薔薇之劍最多只能發動四連擊技,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使出五連擊以上的大招。那麼,這把黑劍又如何呢?反正總有一天要實驗,不如把握住現在這個四下無人的好時機吧。

突然問,瀏海根部就像要對我發出某種警告般陣陣刺痛。但我最後還是摒除了雜念,開始集中精神。

此時,視野的角落已經可以看到劍身綻放出橘色火花。

但與之前那種鮮艷的效果光不同,只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光芒。我在腦里擠出劍技的印象,繼續動作。雖然光芒還是不斷射出,卻完全沒有穩定感。

由於姿勢本身不安定,所以等到已經沒辦法再撐下去時,我便一口氣展開行動。

「嗚哦……!」

我下意識地喊叫,踏出的右腳讓地面為之震動。由左上往右下砍的劍,藉由系統輔助在抵達最低點前以銳角往回彈——理論上應該要這樣,但劍並未停下,直接用力砍到地面上。

一陣有強烈的反作用力頓時襲嚮往右手腕。這時要是勉強把劍拉回來,一定會受傷。我瞬間得到結論後咬緊牙關,以迴轉身體的要訣,直接把砍入地面近二十公分的劍往後甩。

「滋磅!」的沉重衝擊聲響起,我也於轉回身體的同時整個人倒在草地上。

——果然失敗了。到底是什麼不足呢?是我的等級?還是劍的優先度?又或者是兩者都有影響呢……?

腦袋裡想著這些事情的我,整個人呈大字形躺在草地上。這時,我眼前出現的是——

因為這一砍而飛起的大量泥土與草皮。

泥土飛去的方向——空地的角落,還有一個男人悄悄地站在那裡。

裹在高大身軀上的制服雖然屬於學院內的學生,但它並非灰色基本款。接近純正白色的珍珠白之上,還有鮮艷的淡藍色線條。在這座學院裡,自由選擇制服顏色乃是十二名上級修劍士的特權。

莉娜學姊是帶灰的紫色。哥魯哥羅索學長是深綠色。至於珍珠白加上淡藍則是……修劍士首席,渦羅·利邦提——

眼前這名頂著一頭淡金色短髮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用鋼藍色雙眸俯視我。他無疑就是那個人稱學院最強的男性。

躺在地面上的我,眼睜睜看著一塊被黑劍砍飛的泥土撞上他沒有任何髒污的白制服,並在上面留下放射狀的污漬。

要說我腦中沒閃過逃走的念頭,那是騙人的。

如果這裡是浮游城芟恩葛朗特,而對方是聖龍聯合的高層,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逃走吧。然而,在這個世界裡犯錯後逃跑可說是最糟糕的選擇。這麼做不但會罪上加罪,甚至有可能觸犯最恐怖的「禁忌目錄」。

因此,我在僵硬了一秒鐘之後,隨即單膝跪地並把右手中的劍放在地上——這是最為恭敬的動作——然後低頭大喊:

「非常抱歉,利邦提修劍士大人!我為自己的無禮行為跪地謝罪!」

自從在艾恩葛朗特第叫層的亞絲娜房間裡被她痛揍後,我再也沒有這麼認真地道歉了吧。我邊這麼想邊持續地跪——

「記得你是賽魯魯特修劍士的隨侍對吧。」

接著,一道沉穩的聲音傳來。

我畏畏縮縮地抬起臉,看了一眼他的鋼青色雙眸後便深深點頭。

「是的。我是桐人初等練士。」

「這樣啊。」

修劍士瞥了一眼躺在草地上的黑劍,然後用有深度的男高音平順地表示:

「根據校規,對上級生的制服投擲泥塊,已經是足以行使懲罰權的失禮行為……」

一聽到這裡,我馬上就在內心發出了慘叫。

所謂的「懲罰權」,只有站在能夠指導全校學生立場的上級修劍士得以行使,說起來相當於代理教官的權利。遇見在非故意情況下輕微違反校規的學生,修劍士們可以依照自己的判斷給予適當的懲罰。我也數次因為去莉娜學姊房間時遲到而被處以揮劍一百下的懲罰。

至於重大違規的學生會有什麼樣的下場——當然,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重大違規絕非那些會因為不小心而犯下的過錯,再說人工搖光們也無法以自己的意志違背任何法律或規則。唯一有這種危險的就是擁有天然搖光的我,不過很幸運地這一年來一直沒有出過什麼大錯。可是現在——

讓修劍士之首的制服留下明顯髒污……這無論怎麼看都是相當嚴重的事……

「——但是,我不討厭你這種連安息日都躲起來練劍的態度。先不管『安息日練劍』本身就違反校規這點。」

嗚哇~我的內心再度發出無聲慘叫。

話說回來——的確有這條規定。但這時候要是承認,對方便極有可能會行使懲罰權。儘管不知道有沒有用,我依舊試著做出最輕微的掙扎。

「不、不是的、首席大人。這不是練習……呃,那個!對對對,我是在試新得到的劍。我在第七區訂做的劍今天剛好完成,所以一時忍不住才……」

說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匆略一項重要的事情。

這金髮平頭男……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呢?還有他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我是為了發動不存在於Underworld劍術的「連續技」,才會特別來到森林深處。而這麼做的理由,則是為了在莉娜學姊面前展示連續技,好幫助她打倒渦羅首席。要是渦羅首席比莉娜學姊先目擊連續技,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學院最強的男人似乎察覺到我的思緒,只見他露出輕微的苦笑並表示:

「……如果只是試劍,你發出的吼叫也未免太認真了點。不過呢,我也只看見你用那把劍砍中地面然後倒下而已。當成……你是因為揮舞不習慣的劍而滑了一跤吧。我就認定你不是違規在安息日裡練劍好了,畢竟我也是因為類似的目的才會來到這裡。」

「類、類似的目的嗎……?」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才會想盡各種理由在安息日裡握劍啊。」

渦羅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然後看向我剛才選為試劍地點的森林空地。

「不過,這裡是我先找到的。而我也已經承諾過我的隨侍在畢業之後要把這裡讓給他,所以你得去找其他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啊——我在內心如此呢喃道。眼前的男人也想出了某個不是練劍的理由,然後持續在安息日裡握劍修練……這塊空地就是他練劍的場所,而我則很倒霉地在同一個時間點跑到這裡來,事情應該就是如此。草皮會這麼整齊,想必是因為渦羅每周都在這裡踩踏,所以天命總會為此重置吧。

看來以後要尋找雜草叢生的空地才行了。我在內心暗自決定,然後再次低頭說道:

「……我明白了。我會遵照您的指示。非常感謝您寬大的處……」

「現在道謝還太早羅,桐人練士。」

「什、什麼?」

「我的確說了不追究『你在安息日練習』這件事。但可沒說連這個都要原諒啊。」

我靜靜地抬起頭,立刻看見修劍士一臉認真地指著自己制服的胸口,也就是珍珠白布料上沾了泥污的那個部分。

「但、但剛才首席也說『不討厭這種態度了』……」

「嗯,的確不討厭。所以我不會要你打掃整棟修劍士宿舍或者抄一千遍法術口訣。」

就在我感到安心的下一秒。

留著平頭的最強劍士用指尖把泥塊彈落,同時說出嚇死人不償命的話來。

「桐人初等練士。給你的懲罰就是和我比試一場。不是用木劍,而是用那把黑劍。而我也會用這把劍。」

這時我總算發現吊在修劍士左腰上那把有著鈍金色劍柄及深藍劍鞘的真劍,一看就知道那把劍的優先度相當高。

「…………比、比試……意思是?」

「比試除了『比賽形式的修練』之外就沒有別的意思了。不過,這裡實在窄了點。今天是安息日,大修練場應該空著才對。我們就到那裡去吧。」

首席劍士流暢地說完這些話後便轉過身子。

他以滑行般的腳步走在樹蔭下,而我只能茫然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過了大約兩秒鐘,當我的腦袋終於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時,便認真地考慮起逃走的可能性,但「逃避懲罰」已經不是輕微而是嚴重違反校規了。既然目標是在月底的進級考試里成為和渦羅一樣的上級修劍士,當然不能在這時被退學。

我拿起橫躺在眼前的黑劍,鏘一聲將其收進背上的鞘里並站起身。最後我又回頭看了一下樹林後方的學院石牆,然後才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追上逐漸遠去的金髮平頭男。

一踏出空地,覆蓋在地面上的各種雜草便往腳上纏了過來,但渦羅卻完全不受影響。

…………這傢伙應該能輕易避過或掃落往自己飛過來的泥塊對吧?

雖然我總算注意到這點,但已經來不及了。

5

當我離開森林踏上石頭步道的同時,下午四點的鐘聲也響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帶有夕陽的顏色,校園裡也能看見不少由街上回來的學生。他們看見走在我前面的白藍制服後,全都嚇得瞪大了眼睛。

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反應。渦羅·利邦提自從成為上級修劍士以後,幾乎從未在專用宿舍以外的地方現身,隨侍練士之外的人只有在每年四次的檢定考試時才能夠看見他。就連身為莉娜學姊隨侍而每天出入修劍士宿舍的我,也只有在走廊上看過他幾次,這回更是首次和他有過這麼長的對話。

這種近似傳說的存在,背後竟然跟著平民出身的初等練士……而且目標似乎還是大修練場,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更讓人害怕的是,已經有不少注意到我們的學生沖向校舍或練士宿舍里。現在學院裡一定到處都是「修練場似乎有事要發生」的報告了吧。

由於安息日的門限延長到晚上七點,所以這個時間應該還有半數以上的學生待在外頭才對。然而,要是什麼都不做,可能就會有許多人跑來見習,不,應該說是觀摩我和渦羅的比試。如果演變成這樣,就得趕快結束比試,躲到莉娜學姊的房間等這股熱潮冷卻下來……

不,等等。話又說回來,要怎麼快點結束?

正如渦羅所言,學院裡的「比試」就是指練習以上比賽未滿的較勁。規則基本上同樣是點到為止,但只要雙方同意,也可能出現像SAO時代的「初擊勝負」模式。也就是擊中對方一次才算分出勝負。

在這種狀況下,落敗者當然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禁忌目錄雖然嚴格禁止「故意減少他人天命的行為」,但這種時候算是少數的例外。這所學院之所以允許連薩卡利亞衛兵隊都禁止的初擊勝負比試,是因為醫務室里備有許多高價藥品,而且有能夠使用高等神聖術的教師。也就是說……就算在比賽里受到重大傷害也能夠治好。

話說回來,渦羅首席既然親自表示要用真劍來進行比試,想必規則是點到為止。那麼,這樣如果我想要獲勝,就必須躲過或抵擋他有雷霆萬鈞之勢的大上段攻擊,反擊時還得在觸碰到他之前停下來才行。

這怎麼想都是件相當困難的事。然而但更重要的問題在於……我應該獲勝嗎?

渦羅是莉娜學姊這兩年來最想要打倒的目標。面對如此的對手,我這個接受學姊指導的隨侍贏了真的好嗎?假設我真的贏得勝利,莉娜學姊會替我感到高興嗎……

不知不覺間有些低著頭的我邊走邊這麼想,這時耳邊忽然傳來兩道猛然狂奔的腳步聲。

我急忙抬頭往左看去。衝進視野中的人,正是放任制服裙子飄揚往我奔來的素爾緹莉娜·賽魯魯特上級修劍士,跟在她後面的則是我那位夥伴尤吉歐。兩人都沒理會步道,直接穿過長滿草皮的山丘,一直線往我這裡靠近。

尤吉歐也就算了,老實說我從來沒見過莉娜學姊氣喘吁吁跑步的模樣。嚇了一跳的我剛停下腳步,走在前面的渦羅便跟著停下來,整個身體轉向左方。

只花了幾秒鐘就抵達步道的莉娜學姊,以有些擔心的目光瞄了我一眼後,隨即和渦羅正面相對。她先理了一下淺紫色裙子,然後挺直背杆開口:

「……利邦提同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座學院的學生里,只有莉娜學姊能以對等的態度與渦羅講話。躲在遠方圍觀的學生們,這時產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學姊的深藍眼眸射出極為銳利的視線,但首席劍士面不改色地接了下來。只見他稍微傾斜剪短的金髮,一臉稀鬆平常地回答:

「正如你所見,賽魯魯特同學。你的隨侍對我做了些失禮的行為。但在安息日對他科以嚴厲的懲罰又有點太可憐了……所以我只要求他和我來場比試。」

周圍立刻響起比剛才還要大的聲音。

這時候,莉娜學姊才終於注意到渦羅制服胸口處有一塊髒污。只見她輕輕咬起自己的嘴唇,看來光是這樣她應該就明白整件事的經過了吧。

趁著上級修劍士的首席與次席對峙,我悄悄往旁邊移動,直接靠向呆立在人牆內側的夥伴。他臉上露出我早已經司空見慣的——「你又做了什麼!」及「又來了……你又來了……」的表情。

「……來得很快嘛。」

我剛這麼低聲說道,尤吉歐便不停點著頭。

「我待在修劍士宿舍的餐廳,佐邦學長的隨侍突然跑進來說首席要和你比試。我雖然以為不太可能,但還是通知了賽魯魯特學姊,然後跟她一起跑了過來……不過看來好像是真的。」

「嗯……好像是這樣。」

我剛點頭,尤吉歐便像是要說些什麼般用力吸了口氣,但頓了幾秒鐘後,他還是把大部分空氣隨著嘆息呼出來了。

「……算了,你到今天為止都沒惹出什麼麻煩,已經算是奇蹟啦。拜託你趁這次機會把累積一年的搗蛋元素全用掉吧。」

「不愧是跟我相處已久的夥伴。」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拍了拍尤吉歐的背部並且移動自己的視線。

莉娜學姊依然一臉嚴肅地凝視著渦羅首席。但就連不太熟學院規則的我,也知道沒有什麼足以改變這種狀況的根據。

我離開尤吉歐來到學姊身邊,接著對這名令人敬愛的指導生輕輕點頭。

「學姊,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我沒問題的。應該說……我反而覺得有機會和首席交手是件很幸運的事。」

我輕聲這麼說道,試著要從學姊的深藍色眼珠里讀取她此刻的心情。自己的隨侍練士將和自己最大的敵手交鋒,究竟會對她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

但是——我馬上就對自己這種試探的行為感到後悔不已。因為她眼裡所透露出來的,只有對我的擔

心。

「桐人……要怎麼決定比試的勝負?」

學姊這麼一問,我也只能眨眨眼後回答:

「嗯……因為要使用真劍,所以應該是點到為止……」

「啊,我忘記說了。」

這時插嘴的人正是渦羅。依然保持平靜表情的他繼續說道:

「我從來不進行點到為止的比試。因為那只會讓劍法變鈍。學院規定只能點到為止的檢定比賽確實沒辦法,但我個人進行比試時,一定是先擊中對方的人獲勝。」

「咦……那、那……」

在愕然的我面前,首席劍士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同。他看起來就像在挑釁……又像是微微露出利牙的肉食猛獸。

「不過呢,初擊勝負的比試必須在雙方同意之下才能進行。禁忌目錄里是這樣規定的,而它的優先度當然高於修劍士懲罰權。因此,如果你拒絕,也就只能進行點到為止的比試了……交給你選擇吧,桐人練士。」

聽到這裡,周圍一直竊竊私語的學生們也安靜了下來。

我似乎可以聽到背後傳來尤吉歐喊「說點到為止就好!」的聲音,當然莉娜學姊就更不用說了。其實,我也沒真的魯莽到拿真劍和學院最強的男人進行初擊決勝比試。

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規則就交給您決定吧,利邦提大人。因為我是接受懲罰的人啊。」

但這樣的回答,很自然地從我嘴裡出現。

我感覺背後的尤吉歐垂下了頭,莉娜學姊則倒抽了一口氣。

此外,似乎——還有人在我的頭上嘆了一口氣。

修劍學院大修練場,這個名字聽起來似乎相當嚴肅,但它其實就是個比較大的體育館而已。這裡的地板是高級白木板,當中有以黑色木材鋪設而成的四個正方形比賽場,周圍設有樓梯狀的觀眾席。舉行最大的活動——修劍士檢定大賽時,足以容納全校兩百六十名師生。

渦羅選擇了東南方的場地。我在框線附近瞄了一下周圍,發現趕到現場的學生似乎已經超過五十人。以安息日門禁前這個時間點來看,應該所有待在校內的學生都來這裡了吧。除了學生之外還混了三名教師,更驚人的是,連初等練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舍監也在內。

另一件讓人感到意外的,則是學生里也能看見那兩名討人厭的上級貴族……萊歐斯與溫貝爾的身影。他們應該是剛好比較早回宿舍吧,只見這兩人已經坐在觀眾席的最前排,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臉上分明寫著「希望快點看到你被渦羅打敗」。

我對自己在人家言語挑釁下誇口「規則由你決定」並未後悔——應該說,在那種情況下我這個人也只會做出那種選擇。

但另一方面,還是有另一種猶豫在我腦袋裡徘徊。

我是否該和渦羅戰鬥呢?

我承認自己的確想挑戰這位人稱學院最強的劍士。說起來,我由遙遠北方的盧利特村來到央都聖托利亞的第三個目的,就是「想和強者對戰」這種類似老遊戲宣傳詞的欲望。

然而,現在的我還有一個比「和渦羅交手」更為強烈的願望。

那就是希望莉娜學姊龍在最後一次比試中獲勝,之後得以從家名與流派的束縛中解脫。這一年來,我一直隨侍在她身邊,卻從來沒有看過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看著比賽場另一側正在確認愛劍狀況的渦羅,內心地默默承受這種糾結。此時——

「桐人。」

莉娜學姊本人忽然從後面呼喚我的名字,而嚇了一跳的我當然馬上轉過身去。

次席修劍士的深藍眼眸筆直地盯著我看,以跟平時沒有兩樣的堅定聲音低語:

「桐人,我相信你的實力。但就是因為相信才要告訴你——擔任帝國騎士團劍術師範的利邦提家,有一個秘密的家訓。那就是『只有沾染強者之血的劍才能增加己身實力』。」

「血……是嗎?」

我低聲咕噥,學姊靜靜點了點頭。

「沒錯,渦羅應該入學之前便已在私人領地內進行過好幾次初擊勝負的真劍比試了。他那恐怖的剛劍,就是來自這樣的經驗。而那個傢伙……現在也想把你的實力變成血並加以吸取,藉此增強自己的力量。」

雖然這些話不太容易理解,但我已經在腦袋當中將它轉換成自己比較熟悉的道理,然後對著學姊點了點頭。

這全都是「意念的力量」。正如學姊的劍一直被賽魯魯特家劍士代代繼承的「本流派是被摒除在正統劍術外的旁支」觀念所束縛,利邦提家所傳「只有沾染強者之血的劍才能增加己身實力」的觀念,則賦予了渦羅的劍力量。

他應該是在森林空地看見我尚未完全施展的連續技以及高優先度的黑劍,便判斷我是個值得讓他吸取血液的對手吧。雖然相當光榮,但這也就代表他認為我是「絕佳的獵物」。

換句話說,若我在這場比試里吃了渦羅一擊而流血,那麼他的意念很有可能變得更堅強。

在莉娜學姊即將面臨最後一場比賽之際,我絕對不能隨便讓敵人增強實力。這時候還是別怕丟臉,直接食言把規則改成點到為止吧……正當我這麼打算時——

學姊已經把手放在不知不覺低頭沉思起來的我肩上,並且說道:

「但是,我必須再說一次,我對你有信心。你絕對不是那種會被他輕易吞噬的劍士……你應該沒忘記昨天和我約定好的事吧?」

「約定……」

我復誦了一遍,然後用力點頭。

「嗯。我和學姊約好要展現自己所有的實力。」

「雖然狀況有些改變了,但這倒也無妨,你就在這場比試里展現給我看吧,桐人。把你所擁有的力量與技巧全部解放,贏過渦羅·利邦提。」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猶豫已經消失無蹤。

猶豫該不該搶在學姊之前與渦羅戰鬥、害怕失敗將會讓對方實力更為增強,這些只不過是參雜著自大與自卑的差勁藉口。我差點把帶著迷惘的表現當成禮物,送給自己最尊敬的學姊。一旦握住劍。就只能全力以赴。這應該是我在任何假想世界裡的第一信條才對。

我對學姊點了點頭,將視線往右移,與探出觀眾席扶手往這邊看的尤吉歐四目相對。夥伴的臉上雖然帶著相當熟悉的擔心表情,但我一對他露出笑容,他便對著我輕輕伸出右拳。

我也做出同樣的動作,然後再度轉向莉娜學姊說:

「我會履行諾言的。」

學姊默默點頭,接著往後退了一步。場地的另一端似乎早就在等待這一刻,馬上有平穩的聲音傳了過來。

「準備好了吧,桐人練士。」

我緩緩轉過身子,來到標示賽場邊界的黑色木板前,回答了一聲「是的」。渦羅隨即用手背朝上的右拳輕輕碰了一下左胸,行了一個簡略的騎士禮。由於這不是正式比賽,所以沒有擔任裁判的老師,但我對如何分出勝負已經沒有半點疑惑。先被砍中而流血的一方便算落敗。

我往前踏出一步,進入比試場地。接著繼續走了第二步、第三步,最後在第四步時來到鑲著白色橫板的開始線。

對方拔出左腰的佩劍,而我則拔出背後的愛劍。看到渦羅手中長劍的金茶色劍柄以及磨亮的鋼鐵劍身後,周圍學生全都發出「哦哦」的感嘆聲;在看到我的劍時,卻全部轉變為疑惑的低吟。我想,這是因為沒人見過劍柄與劍身全是一片漆黑的真劍吧。

「哎唷,邊境那邊有把劍塗上墨汁的風俗嗎,萊歐斯同學!」

觀眾席里的溫貝爾以假裝壓低但周圍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叫道。

「別這麼說嘛,溫貝爾。隨侍大人的工作相當繁重,他應該是忙到沒時間擦劍了吧。」

當萊歐斯跟平常一樣地出言諷刺時,周圍貴族出身的學生們馬上笑了出來。

然而,在渦羅緩緩移動長劍時,所有雜音瞬間消失。這究竟是出自對首席修劍士的尊重呢?還是他們也體會到渦羅擺出戰鬥架勢前就已迸發的強烈壓迫感了呢?

——木劍和真劍竟然有這麼大的差異。

我再度在心中這麼低語。

在過去舉行的三次修劍士檢定比試中,身為莉娜學姊隨侍的我就已在比賽場旁邊看過渦羅·利邦提的拿手絕活——海伊·諾魯基亞流的「天山烈波」。然而此刻的渦羅手上不是木劍而是真劍,還是我必須面對的比試對手,感受到的壓力可以說截然不同。

頂著一頭金色短髮且體型算瘦削的渦羅,總是給人一種修行僧的印象,但我現在終於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寄宿在鋼藍色雙眸里的光芒,顯示出他只是一個渴望用鋼鐵劍刃劈開敵人肉體的劍鬼。

渦羅緩緩舉起那把擁有略長劍身與劍柄的愛劍。這把在遊戲世界裡應該會被分類為「重劍」的

武器,劍身周圍可以看見近似熱流晃動的現象,但這應該不是錯覺。那是劍的優先度與持劍者意念綜合後的「威力」讓空間為之振動。

「滋」一聲激烈的搖晃後,首席修劍士已經擺出了大上段架勢。

他只要把劍往後微帶,就能夠發動「天山烈波」……別名,雙手劍單發重突進技「雪崩」。

在似遠猶近的過去,也就是生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日子裡,我也有過不少次決鬥,亦即一對一的對人戰經驗。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雙手劍劍士,就是亞絲娜身為血盟騎士團副團長時,那個擔任她護衛的男人——克拉帝爾。

面對他主動提出的決鬥時,我預測到他第一擊打算以「雪崩」出手,於是利用同樣為單發突進技的「音速衝擊」攻擊雙手劍的側面,成功破壞了他的武器。

當時的記憶閃過腦海,而我也考慮起是不是要採取同樣的戰術,但馬上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如果這麼做,不但沒辦法打斷對方的劍,我的劍反倒有可能被砍斷——就算沒斷也會被彈開,更會吃上一記足以劈開肩口的重擊。

「天山烈波」的原型雖然是「雪崩」,但渦羅使出這招時的力道、速度都跟克拉帝爾完全不同。強烈的自信,讓他的招式擁有絕對的威力。所以我也得有足以抗衡的意念……得把這種信心灌注在五體乃至於劍尖中,我才能跟他站在相同的起跑點。

不能因為這是私人比試而繼續藏私,現在就是施展連續技的時候了。

想到這裡,我便開始擺出目前能使用的最上級技巧——四連擊「水平四方斬」的起始動作。雖然這需要超精密的控制能力,但只要第一、二、三擊都能砍中對方的雪崩,兩者的威力應該就能互相抵消,而我也能在第四擊時獲得勝利。

我與渦羅完全不同,只以簡單姿勢舉起右手的劍。要以劍技迎擊劍技,最重要的就是時機。自己的招式必須配合敵人發動劍技的時間,也就是得做到「後發先至」才行。

當緩緩運動的黑劍劍尖超過圓弧頂端,開始稍微往後傾斜的瞬間……

「…………喝啊啊!」

渦羅隨著撕裂空氣的吼叫發動了攻擊。

重劍劍身閃爍著金紅色光芒。過去曾三次擊敗莉娜學姊那招「龍捲風」的雙手上段斬,在空中拖著熾烈火焰般的軌跡猛然逼近。

這時我也展開了行動。我利用往前踩的腳步,加速以最小動作發動的「水平四方斬」初擊,使出近似跳躍的前砍。

在「鏘!」的尖銳金屬聲響起時,我的右手也感覺到一陣劇烈衝擊。我的初擊被對方輕鬆地往下擊落。周圍的師生們,應該都認為我施展的技巧是諾魯基亞流奧義「雷閃斬」,也就是單發的「垂直斬」吧。如果是那樣,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分出勝負了。但精彩的部分接下來才要開始。

即使和敵人的摺式產生衝撞,只要動作沒有太大的走樣,發動中的劍技就會繼續下去。水平四方斬的第二擊馬上就會由正下方往上挑起。我的劍技可還沒結束呢。

「喝啊!」

我全身往左旋轉,然後迅速將劍拾起。撞擊聲再次傳來。包裹在我劍上的藍光與纏繞在渦羅劍上的橘光混雜在一起,化成白色光芒照亮這個微暗的修練場。

這回我的劍照樣被彈到後面去了。但敵人的雪崩速度也開始變慢。我咬緊牙關,立刻砍出第三擊由上往下的垂直斬。

「鏘啷!」更為劇烈的碰撞聲過後,兩把劍終於抵在一起。

雖然沒有按照預定在第三擊彈開對方的劍,但他的劍技已經停下來了。

這時候只要把他的劍推回去,雪崩便會中斷,但我還剩下最後的第四擊。

「嗚……哦哦!」

「姆嗚……嗯!」

我和渦羅同時發出低吼,奮力想要彈開對方的劍。

事到如今,劍技的攻擊力和系統輔助都沒有關係了。純粹就只是意念與意念,氣勢與氣勢的比拚。劍刃相抵處開始亮起白光並爆出細微的火花。比賽場厚重的木板地面,也因為承受巨大壓力而開始發出吵雜的哀嚎。

如果現在有人從外部觀察收納整個Underworld的主記憶裝置,那麼他一定會在光量子專用媒介的某處看見相同的白熱光芒吧。這正是我和渦羅的搖光為了蓋過對方所發出的信號。對方臉上那種輕鬆的表情已經不復存在。他的眉間出現深邃的山谷,嘴角也劇烈地扭曲。不過我想我的臉應該也跟他差不多。

均衡狀態持續了兩秒、三秒、四秒——就在這個時候……

我忽然看見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

上級修劍士首席渦羅·利邦提的左右及背後,竟然隱隱浮現出五個以上臉龐相似,但明顯是不同人的劍士身影。

他們所有人的身體都呈朦朧透明狀,大概只能看出他們跟渦羅用同樣的姿勢持劍,但我馬上就領悟到,這些劍士乃是繼承帝國騎士團劍術師範之名的利邦提家歷代當家。

目前雖身為首席但仍是一介學生的渦羅,所背負的……或者說必須背負的,竟是如此重擔。它們就是讓渦羅揮劍時那種壓倒性威力的真正來源。

——我……絕對不能輸!

彷佛聽到這種咆哮的下一秒。立刻有股比剛才沉重數倍的絕對力量,朝我的雙臂襲來。

這時重劍上的橘色光芒,便有如地獄烈火一般,而我的黑色長劍也不斷被往後推。雖然我拚命想要穩定身軀,但雙腳就不是聽使喚地逐漸後退。

只要再退後十……不對,五公分,劍技便會被強迫結束。在那個瞬間,我的劍就會被彈開,身體也會遭對方砍出一道深深的傷痕。

三百八十年。

這個Underworld打從誕生至今,已經累積了這麼多年的歷史。就算這個世界在絕對法律的保護下沒有實戰存在……但生活在這裡的劍士們,還是把在這段漫長歲月里磨練出來的劍技一代代地繼承下來。因而誕生的招式,早已超越了「VRMMO遊戲攻擊技」的領域。

我的右腳又往後退了一點,纏繞在黑劍上的光芒也開始不停閃爍。

但是——

我也不是為了賺取經驗值才戰鬥。

為了初次見面便對我伸出溫暖援手的朋友·尤吉歐。為了這一年裡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地教導我許多事情的莉娜學姊。當然,也為了在現實世界裡盼望我回去的亞絲娜與直葉、克萊因與莉茲、詩乃、艾基爾、西莉卡等許許多多的人。

「我也……不能在這裡落敗啊……!」

我使勁嘶吼,而右手上的劍——

忽然像要呼應我的吼叫般開始振動。

纏繞著細微藍光的漆黑劍身,中心匆然出現了黃金色的亮點。光點的數量不斷增加,最後充滿了整個劍身內側。出現這種現象的同時,周圍的空間也急速變暗,但我本人卻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

因為,劍上出現了更加驚人的變化。

劍身隨著叮叮的清脆聲響開始變大。實際上變化幅度只有幾公分,又有強烈效果光的遮掩,因此注意到這種現象的人應該只有我和渦羅而已,但可以確定這不是眼睛的錯覺。

而且不只是劍身,就連劍柄也伸長了。我就像被無形的力量引導般移動左手,最後變成用雙手緊緊握住纏繞了黑色皮革的劍柄。

如果是在艾恩葛朗特里,這時候劍技已經會因為裝備狀態異常而強制中斷。但水平四方斬那即將消失的藍光,在我改用雙手握劍後竟然一口氣恢復過來,還融合劍身內部的金色光芒產生激烈的漩渦。

不知道為什麼,手中黑劍狂野的狀況竟讓我想起了它原本的模樣……聳立在盧利特村南方森林裡的「巨神大杉」基家斯西達。也就是那棵吸收了大量大地與陽光的資源,三百年來持續抗拒被人砍倒的漆黑大樹。

…………劍的…………記憶。

這樣的聲音再度於耳朵深處響起,但我的咆哮馬上又蓋了過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擠出僅剩的力氣與意志力,把右腳——往前跨出一步。

當我踏出步伐的瞬間,濃縮在兩把劍交叉點的能源,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自身密度般炸開。

那幾乎與燃素系高階神聖術的爆炸一樣,我和渦羅立刻炸得往後飛去。但我們兩個都拒絕倒地,維持前傾姿勢用腳穩住了身形。經過硬化加工的皮革靴底,在比賽場的木板上摩擦後產生白煙。我和渦羅各自留下兩道燒焦的痕跡後,在兩端邊線前停了下來。

雙方的劍都已完全往後彈開。此時渦羅的「雪崩」已經結束,橘色光芒開始往內收縮。

但是——即使改用雙手握劍,我的「水平四方斬」依然沒有完結。

「喝啊啊!」

我發出短暫的怒吼,隨即往地面一蹬,發動最後的第四擊——由後

往前用力劈下的上段斬。劍身在空中畫出鮮艷的藍色弧形……直接奔向無法擺出防禦架勢的渦羅胸口——

但劍尖最後只有掠過他的身體,並在快要碰到地板時停了下來。水平四方斬不是突進技。雖然我已經拚命拉近雙方的距離,但還是沒辦法到達比賽場的另外一端。

我和渦羅在極近距離對看,這時忽然有一道尖銳的聲音撕裂了這陣短暫的停滯。

「到此為止!」

我反射性往後一跳,拉開充分的距離之後才垂下手中黑劍。而面前的渦羅也同樣解除了戰鬥姿勢。

確認過這一點的我,心想究竟是誰敢制止首席修劍士決定進行的無裁判比試,同時看向聲音來源。當我發現站在那裡的人,竟是初等練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老師時,馬上就因為過於驚訝而說不出半句話來。

並非教官而是舍監的她,為什麼會做出裁判般的行為呢?而渦羅又為什麼會乖乖聽從她的指示呢?

當我被這雙重疑點所因而呆立在現場時,垂下劍的首席修劍士已經迅速由左側朝我靠近並且小聲地表示:

「既然那位女士已經如此裁決,我們就必須遵守她的判定。」

「……那、那個……為什麼?」

「因為在七年前的四帝國統一大會裡,那位女士是諾蘭卡魯斯北帝國的第一代表劍士。」

咦咦————!

將目光移回眼睛快掉出來的我身上後,渦羅·利邦提剮才那劍鬼般的鬥氣已經消失無蹤,改用原先那副宛如修行僧的臉對我點點頭。

「對桐人練士的懲罰就此結束。今後,要特別注意別再把泥塊濺到別人身上了。」

他閉上嘴巴的同時也把劍收回左腰的鞘里,隨即轉身離開。

當藍白相間的制服悠然橫越整個修練場,並由門口消失在外頭的瞬間——

「嗚哇」的巨大歡呼聲與拍手聲,立刻響徹了整個大修練場。嚇一跳的我看看左右,只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聚集了將近一百人的觀眾席里,師生們都對我報以熱烈的掌聲,最前排的阿滋利卡舍監也用跟平常一樣的認真表情拍著手。我在舍監附近發現一邊鼓掌一邊含著淚水的搭檔尤吉歐後,馬上輕輕舉起左拳對他示意。而他的指導生哥魯哥羅索學長那巨大的身軀,也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他身旁。

我最後又瞄了一眼右手中的劍,確定它已經恢復原來的尺寸之後,便「鏗」一聲將它收進背後的劍鞘中——就在此時……

啪嘰!

後面突然有人猛力拍著我的雙肩,嚇得我跳了起來。一雙雪白的手粗魯地將我的身體轉了過去,而我眼前出現的——竟然是索爾緹莉娜學姊那扭曲得比尤吉歐還要厲害的臉龐。

「………………我還以為……你會被砍中。」

大概只有我聽得見的沙啞聲音,讓我點了點頭。

「嗯……我也以為會這樣。」

「…………可是你沒有投降…………你這個大笨蛋!」

學姊緊緊閉起眼睛,可以看見她長長的睫毛不停顫抖。但學姊似乎終於成功地制止自己在此落淚,深吸一口氣後睜開了眼睛。她深藍色的眼珠里,浮現我過去從未見過的溫柔光芒。

「這的確是一場廄相當精采……又讓人感動的戰鬥,桐人。我必須向你道謝。雖然沒能獨占你的表演實在有點可惜……不過你確實遵守約定,展現自己的實力給我看……謝謝你。」

「咦……但、但只是平手……」

「能夠和那個利邦提戰成平手,你還不滿足嗎?」

「不、不是啦……」

我用力搖了搖頭,學姊則難得地輕笑一聲,然後把嘴唇靠近我的耳邊呢喃著:

「這已經不是誰勝誰敗的問題了。你戰鬥的模樣……讓我學習到相當重要的東西。現在,我打從心底對自己是賽魯魯特流繼承人這點感到驕傲……以及喜悅……當然,我也很高興能夠負責指導你。」

莉娜學姊再度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隨即把臉移開。嘴角還帶著微笑的她繼續表示:

「距離門限還有一點時間。到我的房間裡喝點東西慶祝一下吧。可以把尤吉歐也叫來。如果他的指導生想要同席……嗯,今天就特別通融一下好了。」

聽到這裡,我也開心地笑著點點頭。接著對觀眾席上的尤吉歐舉起手,用手指比了比出口。看見他和哥魯哥羅索學長開始移動之後,我才和莉娜學姊並肩踩在修練場依然發燙的地板上往前走去。

這時,占領我腦袋七成容量的,並不是學姊珍藏的紅酒,也不是哥魯哥羅索無限重複的豐富劍技史,而是——

……原來在行使懲罰權的比試里還可以投降啊!

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注意到溫貝爾與萊歐斯用詭異的眼神看著我們後,沒有多想就忽略了這回事。

6

過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也有種類豐富的紅酒與麥酒存在。

但就算喝下一大杯酒精濃度再高的烈酒,理論上也不可能真的喝醉。畢竟,現實世界裡躺在凝膠床上的真正肉體,根本沒有攝取到一滴酒精。

但相當驚人的是,在這個世界裡酒精確實能發揮某種程度的功效——喝太多真的會醉。我想這應該是對搖光發送「酩酊狀態」信號後造成的結果,但創造出這個無情實驗世界的設計者也算還有點良心,酒醉後通常只會出現「並未失去理性的亢奮」。不但沒有人一喝醉就大哭大鬧,也沒有人因為喝酒而違背法律。

——只不過,這種限制在我身上不一定適用,所以在莉娜學姊房間舉行的「慶祝平手派對」上頭,我只喝了兩杯紅酒就打住。學姊特別開了瓶珍藏的百年好酒,就連完全不了解紅酒的我,也在喝下之後忍不住大叫「好喝!」表示讚賞,需要堅強的意志力才能抗拒這股誘惑。

尤吉歐與哥魯哥羅索學長也一起聊著這一年來的回憶、預測即將到來的畢業比試,進級比試的結果,以及討論劍技與流派等深入話題。一轉眼,離初等練士宿舍的門禁只剩十五分鐘。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上級修劍士宿舍,帶著尤吉歐回到自己的宿舍,隨即把仍處於酒醉狀態的夥伴留在房間裡,自己一個人朝西邊的花壇前進。雖然今天是安息日,依然得為賽菲利雅花澆水。於是我走下樓梯,打開了門。

在我讓尤吉歐躺上床並收起黑劍時,陽光最後的殘照已經完全消失,外面也完全籠罩在夜色當中。

我閉上眼感受舒服的冷空氣,準備好好吸一口盛開的銀蓮花香氣——卻不由自主地繃起臉。空氣中除了柔和的花香外,還參雜著一絲黏膩的動物性香料。我不但聞過這種味道,而且昨天晚餐時才聞過一次……但那種味道應該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才對。

我睜大雙眼,凝視將花壇分為四個區域的道路前方,黑暗中立刻有兩道身影朝我走來。他們身上雖然穿著和我一樣的初等練士灰色制服,卻故意解開胸前的三顆鈕扣,露出裡面顏色鮮艷的襯衫。萊歐斯·安提諾斯穿著帶有黏稠光澤感的紅襯衫,而溫貝爾·吉傑克則穿著螢光淡黃色襯衫。

這兩人既不負責栽培工作,對植物也不太可能有興趣,為什麼會跑來花壇……我正疑惑時,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這讓我在踏出校舍西邊牆壁的門外一步後就呆立現場,萊歐斯與溫貝爾則是直接往這裡靠過來,並且在距離我一公尺處停下腳步。

「哎唷,你來得真剛好,桐人縑士。」

萊歐斯用那種流暢……但包含著滿滿惡意的聲音開口。

「我們正想去找你呢,這下可省了不少時間。」

這句話讓他身後的溫貝爾發出抽筋般的尖銳笑聲。我將目光移回到萊歐斯身上,問了一句:

「……找我做什麼?」

這極為冷漠的態度雖然立刻讓溫貝爾的臉因此扭曲,但萊歐斯卻先揮了一下右手制止同伴,然後才回答我的問題。

「當然是要讚賞你的英勇啊。想不到受禁令限制的修劍士,居然能將隨侍指導得能和那個利邦提大人打成平手。」

「就是說啊,真想不到。不過呢,那種像馬戲一樣的劍技,多少會讓首席大人有點措手不及吧?」

說到這裡,兩人便一起呵呵笑了起來,於是我便用更加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們兩個到底是在稱讚我,還是想找我打架?」

「哈哈哈,當然是稱讚啦!像我們這種高等貴族怎麼可能會向平民挑釁呢?那樣做是在自貶身價啊,哈哈。」

愉快地笑了一陣子後,萊歐斯便把左手伸進位服口袋,從裡面抓出某樣細長的東西。

「看在你的馬戲……不對,是精彩的劍技分上,這個就送給你好了。過來收下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並伸出手臂,把那樣東西插進我胸前的口袋。

「…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晚安啊,桐人同學。」

萊歐斯在極近處這麼低聲說完,隨即揚起嘴角笑了笑,甩動金色長髮從我身邊走過。溫貝爾也跟著把臉靠過來並丟下一句:

「別得意忘形羅,無名鼠輩。」

然後他便追著萊歐斯離開了。

即使兩個人消失在宿舍中並「磅!」一聲把門甩上,我依然暫時無法動彈。這是因為——

萊歐斯插在我胸口的東西,是朵含苞待放的花,上頭還帶著顏色接近藍色的葉子。我用冰冷的右手從口袋裡拿出它,緊盯著看。

纖細花莖被整個扯斷的它,並非栽培在四個花壇里的「四大聖花」。這無疑是產於西帝國的賽菲利雅,也是我這半年來歷經數次失敗依然拚命培育的花朵。

發現這一點的瞬間,我便用力咬緊著自己的牙齒。如果背上有劍,我可能會立刻沖回宿舍,拔劍給予萊歐斯與溫貝爾制裁。但現在我只能緊握右手中淡藍色的花蕾,朝著花壇深處疾奔而去。我經過十字通道,來到面對深處牆壁的用具架前。然後直接往放在角落的白色素燒花盆看去。

「…………啊,啊啊…………」

我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

由被當成香辛料的種子開始發芽,在異國拼命地生長,剩下沒多少時間就要開花的二十三株賽菲利雅幼苗——全部都被人攔腰折斷了。

渾圓的花蕾散落在花盆周圍,顯眼的藍綠色也已經開始消褪。殘留在土裡的花莖也無力地下垂,一看就知道兩者的天命都在急遽減少。

引起這場殺戮的兇器,就像墓碑一樣直接插在花苗們的中間。那是一把在種植球根時所使用的細長鐵圓鍬。某人……不對,萊歐斯與溫貝爾就是揮動它,無情地截斷幼苗們。

我感覺雙腳的力量逐漸流失,最後在花盆前跪了下來。

我茫然地注視散落在架上的花蕾,用已經有些麻痹的腦袋朦朧地想著。

為什麼。動機和手段相當清楚,但他們為什麼能做出這種行為?故意損毀他人所有物明顯違反了禁忌目錄,而無論是多高等的貴族,應該都無法違背這絕對的法律才對。

在Underworld里,物件的所有權可說規定得相當清楚,雖然我也是出發旅行之後才知道。但打開自己所有物的「窗戶」之後,就能在角落看見一個顯示所屬狀態的P符號。反過來說,一切沒有P符號的物件都不是歸自己所有,所以絕對不能偷盜或加以破壞。

生長在土地上的植物確實沒有所有權,但是土壤……也就是土地是有所有權存在的。在某人土地上生長的植物,就是歸那個人所有。背後的花壇位於修劍學院的校地上,所以盛開的銀蓮花全是學院的所有物。同樣地,眼前這個花盆是我從六區市場上買回來的私人物品,所以生長在上面的賽菲利雅幼苗也會自動成為我的所有物……一直以來我都深信不疑。

我的腦袋已經因為憤怒與絕望而麻木,好不容易想到這裡時,我才因為終於注意到某件事情而瞪大了眼。

土壤。花盆裡滿滿的黑色土壤……既不是由學院裡挖來的,也不是由市場裡買來的。那是我從央都外不屬於任何人的原野上運回來的。我曾經把這件事對負責栽種的謬雷等數人說過。萊歐斯他們一定是在旁邊聽到之後,做出「既然是生長在無所有權存在的土裡,那麼那些植物也就不屬於任何人」的判斷。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我自己的過失了。如果要把它們放在任何人都能夠自由進出的花壇,我就應該詳細考慮關於所有權的問題才對。

Underworld的人絕對不會違背法律。但那不能跟這個世界的居民全是好人畫上等號。裡面也確實有認為「只要法律沒有禁止,做什麼都沒關係」的傢伙存在。

我明明應該在薩卡利亞劍術大會上就學到這一點了才對啊。

「………………對不起…………」

我從嘴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用右手將散落在架上的花蕾一顆顆撿起,並將它們集中在左手上。但掌上的花蕾,這時已經由鮮艷的藍綠色慢慢變成灰色了。

在收集完二十三顆花蕾之後,它們的天命也正好完全損耗。花蕾們在我的雙手當中飄散出夢幻般的藍色光點,隨即像溶解在空氣中一樣消失無蹤。

我就像要嘲笑培養的花朵被壞孩子扯斷而哭泣的自己一樣,硬是想在嘴上擠出笑容。但臉頰只是輕輕顫抖了一下,接著便是止不住的淚水掉落到腳邊紅磚上,形成了小黑點。

我這才終於知道,自己寄托在賽菲利雅幼苗上的是什麼東西。

培育這些花朵的第一個理由,是想要在Underworld里實驗意念的力量

而第二個理由……則是因為莉娜學姊曾說過想看一次真正的賽菲利雅,所以我才會想幫她實現這個心愿。

但是,我一直沒發現其實還有第三個理由。那就是……我已經把自己的身影和這些拚命在異國土地成長的花朵們重疊在一起了。我希望藉由這些花朵……分擔自己和現實世界裡最親近、最愛的人們分離,而且不知道何時才能再相見的寂寞與痛苦……

眼淚一發不可收拾地溢出,流過臉頰後落到地面上。

當拚命忍住不發出嗚咽聲的我縮起身體,準備將雙手撐在地面上時……

那個聲音再度出現了。

——你要相信它們。

——相信這些在異國成長到這種地步的花朵。也相信把這些花朵栽培到這種程度的自己。

在漫長旅途中,我已經聽過好幾次這道不可思議的聲音了。雖然聽得出是女性的聲音,但她不屬於我所認識的任何人,也跟兩年前在貫穿盡頭山脈的洞窟里那道年幼女孩聲不同。那是種冷靜、睿智,還帶著一點溫暖的聲音……

「……但是,它們……它們全都死掉了啊。」

我才剛這麼低聲說完,聲音便沉穩地回答我。

——別擔心。

——在土裡成長的根還努力存活著。而且……你應該也能感覺到吧?開在這座花壇里的無數聖花們,全都希望能夠幫助它們的小小夥伴。它們全都願意分享自己的天命。如果是你,應該能把它們的願望傳達到賽菲利雅的根部才對。

「……我辦不到啊。我根本沒辦法使用那麼高階的神聖術。」

——所有的法術都只不過是道具,用來引導、調整「心念」……也就是你所說的意念。在這個時刻,你不需要任何咒語或媒介。

——來,擦乾眼淚,站起來吧。然後感受花朵們的祈禱。

——感受這個世界的真理……

聲音說到這裡,便像在夜空里逐漸遠去般消失了。

我用微微顫抖的胸部用力吸了口氣並吐出來,然後以制服衣袖擦乾眼淚,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緩緩轉過身子後,我立刻發現看見驚人的光景。分別栽培在四個花壇里的聖花們……不只是盛開的銀蓮花,就連尚未出現花蕾的金盞花、單純由球根里伸出短莖的大麗菊,以及只有根部爬滿地面的洋蘭,都在微暗當中發出了淡淡的綠色光芒。

神聖力。空間資源。這種溫柔平穩且堅強的光芒,讓人感覺那些名詞沒有任何意義。

我就像被它們引導一般,朝著四種聖花伸出雙手。

「……拜託。把你們的力量……天命,分一點給我吧。」

簡短地低語後,我便默默集中意念。想著由聖花所散放出來的生命力,透過我這個導線注入花盆內賽菲利雅根部的模樣。

無數閃爍綠色光芒的細線由花壇中浮起。它們慢慢聚在一起並互相糾纏,最後形成幾條較粗的緞帶。我的手指一動,它們便無聲地在空中飛舞,不久後開始往一點流去。

接下來,我便只是看著那道光芒流動的方向。光之緞帶圍住只剩下枯萎莖部的花盆,接著像是在上面打了好幾個結……或者該說變成一朵大花的模樣之後,才全數被土壤吸進去並且消失無蹤。

剩下的二十三株花莖,這時竟以緩慢但確實的速度重新開始生長。

形狀類似銳劍的葉子由莖部冒出,接著渾圓的花蕾便像在葉子的保護下膨脹起來。

看見這種光景的我,眼裡再度溢出淚水。

怎麼……怎麼會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世界呢?明明這裡的萬物都只是假想世界裡的物件,卻具備了超越現實世界的美感……生命力……以及意志。

「…………謝謝你們。」

我向花壇的四大聖花以及不可思議的聲音道完謝,稍微思考了一下後便從制服衣領上把校徽拿了下來。接著把它插在花盆的角落。當然,這麼做是為了宣布——這裡是我的領土。

回到房間時,我一定要先向躺在床下抽屜里的黑劍……基家斯西達的樹枝道歉,因為我把它砍倒了

。此外,也得感謝它在和渦羅的比試中幫助了我。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盯著恢復元氣的賽菲利雅花蕾們看了好一陣子。當七點半鐘聲響起時,我便站起身子,為了回到宿舍而邁步。

走到門前時,我隨意地往南方看了一眼,圍住花壇的石籬及大修練場屋頂遠方那座聳立在滿天星空下的公理教會中央聖堂,馬上映入找的眼帘。它無數窗口閃爍著橘色燈光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就跟現實世界的超高層大廈沒有兩樣。但它比那些大廈更高、更美。

——這時,相當高的樓層上,忽然有一道光線離開了巨塔本體。

覺得「哪可能有這種事」的我立刻定睛細看。但那並非眼花也非錯覺。因為光芒確實不斷變亮,還逐漸往北聖托利亞市街靠了過來。那保持一定高度並緩緩划過夜空的亮點,真正的身分是……

「…………飛龍!」

我低叫了一聲。

不會錯。那是龍在飛翔時掛在鎧甲上的大型油燈。但那盞燈既不是用來照明,也不是用來發出警告,純粹是為了提醒地面上的人們,在夜裡也必須保持敬畏。因為坐在龍背上的人,乃是世界最強的秩序維護者「整合騎士」。

巨大的龍張開雙翼,如滑行般划過夜空,然後朝著東北方逐漸遠去。它應該是為了執行守護人界的任務而到盡頭山脈去了吧。我和尤吉歐花了整整一年才走完的七百五十公里路程,那頭龍一天就能飛完。

當油燈的光芒消失在星空里之後,我便再度轉頭看向聖堂雄偉的模樣。整合騎士應該是從整座塔約由下往上四分之三的地方離陸。那個樓層說不定有起降場之類的設施吧?我雖然試著從該處再往上看,但塔的最上端卻像溶於在夜空中一般看不清楚。

那個地方,應該有我所追求的東西,也就是通往現實世界的門。

但是——我心中那股渴望回去的熱度,似乎正隨著日子一點一滴冷卻,這會不會只是我的錯覺?相對地,想要更清楚、更了解這個奇妙美麗世界的感情,似乎不斷地增長當中,這難道也只是想太多嗎……?

我吸了一大口花香,然後緩緩將其吐出,接著把目光從聖堂移走,打開眼前老舊的門回到宿舍。

三月底——

索爾緹莉娜·賽魯魯特次席上級修創士在與渦羅·利邦提首席上級修劍士的最後一戰,也就是畢業大賽的決賽里打敗了對手,以北聖托利亞修劍學院第一名的成績畢業。

莉娜學姊要離開學校時,我把盛開的賽菲利雅盆栽送給她,而學姊也首次在我面展露了滿面的笑容,以及她的眼淚。

畢業典禮結束後過了兩周,她參加了在帝立競技場所舉行的「帝國劍武大會」,但初戰便遭遇諾蘭卡魯斯騎士團代表,並在一番激戰後令人惋惜地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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