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自由、平等、博愛(2/2)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噹噹當」的鐘聲。
正如布魯克所說的,應該是到了他們的休息時間吧?原本在進行訓練的小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從練兵場上解散,而當中——看起來應該是精靈族的三名小孩子跑到了我們面前。
「你們在做什麼?」
他們露出充滿好奇的眼神並向我問道。
在這方面的行為上,他們果然就是像小孩子一樣。大概是看到平常沒見過的人,而感到在意吧?
「你們好像跟『ˋㄗㄨˋㄟㄉㄨˋㄟ』的那些人不一樣喔,是來做什麼的呢?」
「嗯——」
我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向他們說明後——對布魯克招手。
接著,我從他背在身上的籃子中拿出一本我帶來的漫畫書,並亮給那群精靈小孩們看。
「我是要將這樣的東西宣傳給大家認識的人喔。」
「這是什麼?」
我拿出來的,是一本封面上畫著持劍少年的冒險作品。
或許是因為早已看慣了城鎮中那些記號化、單純化的招牌,所以艾爾丹特帝國的人民在整體上來講,對於這類的漫畫圖案比較沒有抵抗心,甚至應該說是很容易接受。小孩子們接過我手中的漫畫後,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翻開書頁——但是……
「這上面在寫什麼啊?」
他們卻用困惑的表情如此問道。
或許他們即使可以從圖畫氣氛上大致猜到內容應該很有趣,可是看不懂台詞還是會覺得很無聊吧?看來,我之前說過要快點準備翻譯者的想法果然沒有錯。
不,等等,回想一下繆雪兒的狀況。
就算把內容翻譯,這些孩子們也應該本來就看不懂字吧?
話說,這地方的教育制度究竟是——
「你們平常都玩些什麼啊?」
「我們才沒有玩呢。」
精靈小孩微微鼓起了腮幫子說道:
「沒有訓練的日子就是到農場幫忙割草,照顧家畜,還有耕田啊。」
小孩子們一句接著一句地說著,看來他們好像以為我在愚弄他們的樣子。
「等、等一下,那也就是說……」
簡單來說,這些孩子們並沒有一段完整的時間,可以讓他們「玩耍」的意思。
我們——也就是在日本的小孩子們,總是會有多到用不完的自由時間,可以享受各式各樣的休閒遊戲。我們會因為看到兒童節目上介紹警車,而崇拜警察;或是因為喜歡採集昆蟲而夢想成為一名學者。
然而,這個世界的小孩子們並沒有這樣的閒暇時間。
就算看看自己的周圍,也只會見到大人們默默工作的樣子,而小孩子們就理所當然地會被要求幫忙工作。就算想要增廣見聞,也是既沒有手段又沒有時間。最後就在經驗上——無意識地認為「這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
簡直跟洗腦一樣。
我不禁想起了繆雪兒在深夜中學習平假名的樣子。她當初對於我得不到實質上的利益,卻願意教導她文字的態度感到非常驚訝。
我這時才又再度體認到,我自己——或者說當今日本的小孩子們,究竟是在多麼優渥的環境下成長。這不單純只是教育制度的問題,而是國家體制、經濟能力、社會結構的差異……在各種條件的交疊之下,才產生出的一種如奇蹟般的幸運。
人們常說御宅族是日本的文化。
不過實際上,御宅族也只有在日本或類似的地方才有辦法產生。
「你們不會看書之類的嗎?」
「怎麼可能看啊?書本是高級品,而且會讀書寫字的只有貴族跟學者而已啊。」小孩子們嘟起了嘴唇說道。
「沒有人會教你們嗎?想是——讀書或寫字之類的。」
「才沒有貴族會想要教平民讀書寫字哩。」
年幼的精靈們毫不感到在意地說著。
「……這樣啊。」
不論是如此有趣的漫畫。
還是如此令人熱血沸騰的小說。
或是如此讓人興奮不已的動畫跟遊戲。
這些孩子們都不知道,也沒能力接受它們。
我不禁——
「……?」
伸出手來摸了摸一臉不可思議的小精靈們的頭。
不知不覺簡,來我的心中自發性地湧出了一個願望:希望可以提供他們在如此短暫時間中也可以享受的娛樂。
既然我都難得來到這種奇幻世界了……至少在心中抱著一種如冒險武打劇般令人興致高昂的期待也不為過吧?
*
我們在鎮上逛了一圈後回到宅邸——時間大概是下午三點左右。
當然,這是指我手錶上顯示的數字,並不是這地方的時間區分。根據的場先生的說法,這個世界的一天周期或是一年周期基本上都跟我們的世界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也沒有必要重新設定時鐘什麼的。
我們之所以會早一點回到宅邸,當然是有理由的。
因為我必須要招待那個最近每天都會來訪的貴客啊。
也就是……
「唔……!」
坐在我的大腿上——這裡已經徹底變成指定座位——看著漫畫的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皇帝,佩特菈卡大人。
「沒想到吟遊詩人竟然敢挑戰身為危險指定種的紅龍(Crimson Dragon)呀。明明光靠歌曲或弓箭都無法獲勝,他究竟要怎麼打算……慎一,快點翻下一頁呀!」
佩特菈卡非常愉悅地看著漫畫書。
自從幾天前的第一次來訪之後,她每天到了這個時間,就會到宅邸來命令我念漫畫給她聽。而現在她興奮地命令著我繼續念下去的聲音,正代表著這位皇帝陛下打從心底在享受這些漫畫。
……話說,身為一名國家元首,像這樣有事沒事就從城裡跑出來玩,沒關係嗎?
雖然房間外姑且還有札哈爾宰相與幾名護衛騎士們啦,可是她也未免太常出城了吧?唉呀,或許實際上的政務是之前那位迦流士騎士跟札哈爾宰相在處理。
話說回來……如果看在旁人眼裡的話,應該會很羨慕我現在這種像在接受獎賞的狀況吧——這種將美少女抱在大腿上的狀況。但實際上,這還頗辛苦的。
萬一我起什麼妄念,其他沒必要的地方當然也就會跟著挺起來,然後立刻就會被坐在大腿上的佩特菈卡發現。要是真的發生那種事,搞不好我就會被判失敬而腦袋搬家。
唉呀,就算那事情如果我磕頭認錯可以勉強獲得原諒,但是以單純的動作上來講,這狀況也還是相當累人。即使一名少女的體重很輕,讓她坐在大腿上一個小時以上,腳還是會麻。而且我還得發出聲音念台詞跟狀聲詞,讓我感到喉嚨又渴又沙啞啊。
真希望她差不多可以讓我自由了。
正當我覺得差不多要像平常一樣進入休息時間的時候——
「陛下,少爺。」
隨著一陣敲門聲,傳來了繆雪兒的聲音。
「打攪了。」
說著,繆雪兒就打開了房門,並推著一台銀色的推車進到辦公室中。
一股甘甜的香氣飄進我的鼻子。仔細一看,銀色的餐盤上裝了幾個像泡芙一樣的點心。看到我疑惑地睜大眼睛的樣子,繆雪兒露出了有點害臊的笑臉。
「我為您們準備了熱茶與做為茶點的奶油倫特。」
我忍不住直盯著她的臉問道:
「我並沒有叫你做啊……」
「是的,我只是想說兩位或許也感到疲累了……」繆雪兒說道。
真不愧是女僕——太善解人意了。感到疲勞的時候,就應該吃些甜食啊。
「感謝你啊。那我們就先休息一下吧。」
「你在說什麼!」
這時——佩特菈卡露出憤怒的表情說道:
「現在故事正要進入重點呀!」
「可是我喉嚨已經渴到連要念字都很辛苦啊。我們就來喝個茶吧,好嗎?」
我用仿佛在安撫小孩子般的語氣說著,並對她露出微笑。
可是,這行為卻造成反效果。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情——佩特菈卡果然很在意自己外表看起來很年幼的事情,因此非常討厭別人用對待小孩子的態度對待她。而我雖然知道她已經十六歲了,可是不只是她的外表,還有那幾乎可以說是不講道理的任性態度,以及愛講一些莫名其妙的歪理的個性……都讓我忍不住會對她做出對待小孩子般的態度。
但是我這種態度卻似乎讓她感到很不開心的樣子……
「…………」
少女皇帝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總算從我的大腿上下來。
我不禁鬆一口氣。然而,那也只是一時之間的事情——她緊接著轉過身子,狠狠瞪向繆雪兒。
「你到底是搞什麼!每次都這個樣子……區區一個女傭卻老是來打擾朕!」
佩特菈卡露出感到厭惡的態度,開始大罵著繆雪兒。
或許她也是忍耐了很久也不一定。就好像是要發泄至今為止累積下來的鬱悶般,她用尖銳的口吻繼續大吼著:
「現在也是一樣,簡直就像是看準了時機跑進來呀!」
「我……我只是……」
而突然被人大聲怒吼的繆雪兒變得臉色蒼白。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就算外表看起來像個幼女,但對方可是皇帝陛下啊。
「我只是……想說少爺可能覺得累了……」
繆雪兒說的話也許非常理所當然且極為合理。
可是,對於怒上心頭的絕對權力者來說,這句話反而是在火油罷了。
「你竟敢頂嘴!」
仿佛是感到屈辱般臉紅到耳根的佩特菈卡發出顫抖的聲音。
「真、真是非常抱歉……!」
而繆雪兒則如此說著,當場就磕頭。
她那樣子——就好像是被人指責自己身為半精靈是一種罪孽,可是卻又無從反駁,而只能請求對方原諒似的。
我看到這一幕突然擺在眼前的歧視情景,卻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必須要阻止才行。雖然我不清楚原因,不過我必須要出面阻止才行。
雖然心中這樣想著,可是在我眼前火冒
三丈的佩特菈卡,應該不管我說了什麼都會更加憤怒……結果我就只能在站一旁開合著嘴巴。
正當現場陷入一片修羅場時——
「在吵什麼?」
從打開之後就沒有關上的房門外,傳來了一聲語氣無奈的聲音。
「啊——」
我忍不住全身僵硬了起來。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銀髮的美男子——迦流士騎士。
因為之前我在王城和他見面的時候反駁過他所說的話,再加上美埜里小姐那番腐女的猜想,害我總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與這個人應對才好。另外,還有他那種一本正經到不知通融的氛圍,以及能文善武、怎麼看都像個「能幹的男人」的氣氛——講明白一點,就連他那種「現實充」的感覺也讓我不知怎麼對應啦。
「我聽說陛下在這裡,就過來看看了。這到底……」
迦流士騎士皺起眉頭,環顧了一下辦公室內。
如果是怎麼看都像個「正統派騎士!」的迦流士,或許就會勸阻一下不講道理地大罵繆雪兒的佩特菈卡也不一定。畢竟要說到騎士道的話,就是幫助弱小、打擊強者啊。
「佩特菈卡……陛下她、那個……」
「嗯?」
迦流士看了一眼依然對著五體投地的繆雪兒大聲怒罵的佩特菈卡——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後,邁步走向佩特菈卡的方向…………
「呃……迦流士……先生?」
然而,他居然就這樣走過佩特菈卡的身邊,一臉若無其事地來到我面前,在桌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完全沒有要阻止佩特菈卡的打算——甚至應該說,不管是大呼小叫的佩特菈卡,還是跪在地上的繆雪兒,他都看也不看一眼的樣子。
「請問你不阻止陛下嗎?」
「陛下一旦發起脾氣,就很難消下來。唉呀,就忍耐到她覺得累了吧。」
迦流士騎士毫不在乎地說著這樣的話。
那態度仿佛就是「對妹妹的壞脾氣早已習慣的哥哥」一樣。哦哦,話說這個美男子,好像跟皇帝陛下是親戚關係吧?
「不不不不,請你現在就去制止吧!」
「制止?為什麼?」
打從心底感到疑惑的迦流士騎士問道。
這傢伙是講真的嗎?
「如果你覺得吵,把耳朵塞起來就行了。」
「不是那個問題啦。繆雪兒她——」
「嗯?」
迦流士騎士簡直就像是現在才發現到繆雪兒的存在般,眨了一下眼睛後,轉頭看向佩特菈卡她們的方向。
「『繆雪兒』是指那個半精靈的傭人嗎?她怎樣了?」
「她明明就沒有做錯事,卻被罵成那個樣子啊。」
「身為一個傭人卻惹陛下不高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這語氣就好像是在說:這傢伙在講什麼啊?
「又不是說會被殺掉。多少的打罵也是薪水分內的工作啊。再說,她是一個半精靈,本來是沒辦法來當貴族傭人的。既然如此,那麼這就更應該是她分內的工作了。她本身也應該有所覺悟才對——如果沒有這份覺悟的話,那就代表她沒資格當一名女僕了。」
「什……!」
我不禁感到啞口無言了。
而在一旁,繆雪兒依然因為明明不是自己責任的事情——因為自己的出身而遭到怒言謾罵,可是卻一句話都沒辦法回嘴,只是不斷地縮起身子。
『如果您要毆打俺的話,請用這個。』
我的腦海中,不禁閃過了之前將棒子交給我的布魯克,以及比起沒犯錯卻遭到殿打的他,更擔心我拳頭傷勢的繆雪兒。
在這個叫艾爾丹特帝國的國家,這樣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嗚…………!」
很不符我作風地,我不禁感到心中湧出了一股憤怒的感覺。
「……請問你的騎士道是怎麼了?」
「騎士道?」
迦流士騎士一臉感到意外地挑起眉毛。
他的一舉一動都流露出某種高貴的感覺——真的光看外表的話,就是個完美的騎士大人了。然而,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總是充滿了活生生的歧視與偏見,讓我感到怎麼也無法忍耐下去。
「現在這場合跟騎士道有什麼關係?」,
難道這傢伙真的不了解嗎?
「身為艾爾丹特帝國名譽崇高的騎士貴族,就應該在軍中徹底學習正確的禮儀與自己應該完成的工作。這就是騎士道啊。」
也就是說,打擊強者、扶助弱小的信念,並不包含在他所謂的騎士道之中就對了。
這麼說來,經常跟騎士道相提並論的武士道,實際上也是到江戶時代才興起的一種思考方式……據說在戰國時代並不存在那樣的理想論。那想法終究是因為武士們沒辦法在現實的戰場上立功,也沒辦法累積自己的功名,所以在那個武術本身面臨廢棄的時代中,為了餬口飯吃而創造出來的一種「講座」罷了。
照這個道理來看的話,目前也依然跟周邊國家進行著國境紛爭的艾爾丹特帝國中,就應該盛行著毫無掩飾的實利主義,基本上就是弱肉強食——而「濟弱扶貧」只不過是毫無內涵的口號而已。
「看來你對於所謂的騎士抱著某種誤解的樣子。你聽好,所謂的騎士就是守護艾爾丹特帝國國體本身的存在,是這個國家法與理的代表。若是遇到違反道理的事情,就應該挺身而戰,但是對於合理的事情,就沒有插手的權力。」
「你說合理的事情——」
「她是個連精靈都稱不上——是個流著混濁血液的半精靈。而佩特菈卡是艾爾丹特帝國的皇帝。所以生殺大權是掌握在陛下的手上。」
「…………」
我——不禁火大了起來。
周圍的人對於斷定為「就是這樣的東西」的價值觀囫圇吞棗,卻一點都沒有考慮因此而受傷的人心中的感受。
啊啊,原來如此——我無意間察覺到一件事情而微微暈眩了一下。
這就是貼標籤。
『就是這樣的東西。』
『就是這樣的傢伙。』
只是根據某個角度觀察到的東西,就對某件事——或者某個人先入為主地決定一切。
因為是宅男。
因為是異世界的人。
因為是混血兒。
我最討厭的,就是將這種簡單易懂的記號性詞彙強加到一個人身上,而完全不願意去理解對方的傢伙。這世上也是有各式各樣的御宅族,有好人也有壞人。就算是「蘿莉控」這種幾乎被人當成與犯罪者同義的詞彙,實際上也不能用單一的解釋去理解它——確實是有以性虐待為目的而綁架幼小孩童的白痴存在,但是在另一方面,也是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挺身保護幼童的偉大像伙。
可是……人們總是會用簡單易懂的共通概念去概括一切,而放棄了進行理解的努力。
因為那傢伙是宅男,所以可以嘲笑他。
因為那像伙是混血兒,所以可以歧視她。
因為那傢伙是——
「再說,一個半精靈泡的茶哪能喝呀!」
佩特菈卡的怒罵聲依然持續著:
「朕可是聽說過,像你這樣的傢伙,因為無法適應精靈的部落,所以是生活在骯髒的沼澤之中呀!要是泥水的臭味沾到朕的身上,你要怎麼辦!」
簡直可以說是在找碴般的不斷謾罵。
繆雪兒或許是因為過度的恐懼與絕望,而讓思考麻痹了。她磕著頭的側臉漸漸開始變得呆滯而鬆弛。
那樣子——就跟我一樣啊。
當我對青梅竹馬告白的時候,卻被對方用「是個宅男」這樣的理由而拒絕了。她將判斷的基準完全倚賴世間的評價,而不願意看看我自身的本質。
而我也是……將「現在的女孩子真是冷酷啊」之類隨隨便便的想法強加在那名青梅竹馬的身上,想要就這樣讓自己接受結果。
明明被人用毫無根據的理論侮辱了,卻什麼話也無法反駁,只是用「世人的眼光就是如此」之類的想法讓自己放棄。而到了最後,還偶爾因為夢到當時的事情,而大吼著當時沒有說出口的話,反覆著這種沒出息的行為。
我其實很希望自己能成為像動漫、遊戲或小說中那種帥氣的主角。
就算被人說有中二病也沒關係,但我就是很希望自己能擁有顛覆一切不合理的能力——就算要與身邊所有的人為敵,我也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堂堂正正訴說自己信念的厲害傢伙。
我的教科書——動漫、遊戲與小說所教導我的就是——
「佩特菈卡!」
當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從背後抓住了
她的手腕。
這是很突如其來的行動,因此連迦流士騎士都一臉驚訝地從沙發上站起了身子。現場宛如空氣凍結般變得氣氛凝重。
我原本是打算對佩特菈卡大吼的。對於用歧視的話語侮辱繆雪兒的她,我也打算讓她知道被人怒吼的痛苦感受。反正她一定從來都沒有被人大吼過吧?就算要說我這樣很沒風度,我哪管得了那麼多!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可是……
「……慎一……?」
佩特菈卡維持著將手高舉起來,準備把泡芙,不對,把奶油倫特砸向繆雪兒的動作。而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生氣的表情,反而給人一種呆愣的感覺。
她在驚訝,甚至看起來像是在害怕。
「…………」
看到這宛如被人斥責的小孩子般年幼的表情——我的怒氣就像開了洞的氣球般當場消了下去。於是,我只好從瞪大了雙眼僵硬在原地的少女手中,將差一點就被浪費的點心輕輕拿下來,並苦笑了一下。
「呃……唉呀……該怎麼說……」
不行了。我沒辦法立刻想出什麼帥氣的台詞啊。
遇到這樣的場面,故事的主角究竟會怎麼說?我雖然高速搜尋著腦內的資料庫,可是卻找不出什麼適當的話語。
面對結巴的我,佩特菈卡則是——立刻轉變了表情,皺起眉頭瞪向我。
「慎一,你這人竟敢包庇這個卑微的傢伙,究竟是做何打算!」
「什麼做何打算……我只是覺得看不下去了而已啦。」
我姑且把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直接說出口了:
「畢竟我以前也有被人用不合理的想法辱罵過啊。」
「不合理的想法?你在說什麼——」
「聽我說,佩特菈卡。」
我不是用安撫的態度,而是像在進行勸說般靜靜說著:
「在我們的文化里,沒有所謂身分的差別。」
少女皇帝就像是真的聽不懂似地歪了一下頭。
老實說,害臊的感覺讓我全身發癢……不過我告訴自已現在必須忍耐,並且繼續說道:
「自由、平等與博愛……這些想法就是我們文化的基本。」
這麼說來,日本的御宅文化之所以在法國會相對上比較能被接受,大概就是因為那個國家將這些想法列為國策的關係吧?我的腦中不禁閃過了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想法。
言歸正傳。
「既然想要享受我帶來的文化,佩特菈卡就應該——或許沒必要到學習的地步,但至少要理解才行吧?」
佩特菈卡仿佛第一次聽到這番言論般睜大了眼睛。我忽然感到在意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反應,卻看到迦流士——甚至連原本被責罵的繆雪兒本人都露出了呆滯的表情。辦公室中充滿了一種不知道該說是沉重還是輕鬆的沉默。
就在這時——
「……慎一。」
佩特菈卡首先開口了:
「『píng děng』是什麼人?哲學家的名字嗎?」
「…………」
我忍不住當場跌了一跤。
這麼說來,就算戴著魔章指環進行對話,偶爾還是會混雜著一些讓人搞不清楚意思的話語啊。這似乎是因為當遇到雙方沒有共通理解的概念時,翻譯功能就無法做出對應的一種現象。
話說,佩特菈卡,你居然連「平等」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還是說,那是因為你從小被當成一個女帝培養,所以沒有人教過你這種話嗎?
就在我感到某種莫名的顫慄時……迦流士騎士也跟著露出訝異的表情問道:
「所謂的『自由』,就是『不受拘束』、『不被限制』的意思——也就是說,慎一,你在講的是脫離法律規制的行為嗎?」
給我等一下!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啦!
甚至——
「那個……」
就連繆雪兒也畏畏縮縮地向我問道:
「請問所謂的『博愛』,是指戀愛感情方面的事情嗎……」
「……要從那邊解釋起啊!」
我忍不住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雖然我剛才因為活生生的歧視現象而脫離了我的作風,表現出憤慨的情緒。
可是——這根本已經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啊。
姑且不論繆雪兒,就連站在支配者立場的佩特菈卡跟迦流士都被既定的概念束縛著,而不願看向外頭的世界。階級支配的構圖已經徹底鑲在他們的意識之中……或者應該說,他們的自我意識就是建立在這樣的想法之上,連感到懷疑的念頭都沒有了。就好像井底之蛙無法想像它從未見過的大海一樣。
「啊啊,真的是……」
我不禁捂著臉低聲呻吟了。
雖然我已經覺悟到在把御宅文化帶進來之前,必須要先從電力或讀寫能力等等的公共建設工作開始著手才行——但是沒想到,居然要先從這些概念開始教起啊!
不過實際上,因為所謂的御宅作品是在現代日本創造出來的,所以基本上的想法都是建立在個人主義、平等主義之上。而像全體主義或差別主義之類的東西,都是被設定為「敵方」的倫理概念——造成的結果就是,如果沒辦法理解個人主義與平等主義的話,就沒辦法對故事的主角進行感情投射了。
正當我感到束手無策地開始碎碎念的時候——
「……真是有趣。」
迦流士騎士忽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等等、「有趣」?這個人剛剛是不是說了「有趣」?
「我還想說你是憑著一時的氣憤就對陛下進行責難的……難道說,這行為也是出自於你所說的自由、平等、博愛的精神嗎?不管怎麼說,你居然能夠靠話語就阻止了憤怒的陛下,這還真是有趣。
「……這……這樣啊?」
迦流士騎士竟然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完全出乎了我的預料。
「事實上,吾等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文化,在這半個世紀以來都停滯不前,甚至有人提出正在衰退的說法。長久以來的戰爭所造成的結果,就是讓我們既沒有餘力發展新的文化,也沒有空隙可以讓外來的文化流入了。」
「…………」
這我多少可以理解。
所謂的文化——尤其是富有多樣性的成熟文化,是富餘之下的產物。當然,在戰爭中也是會發展出文化,也會趨於成熟,但難免就是會比平時發展出的文化還要受到限制——只能夠容許受到限制的東西。只要看看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日本,或是文化大革命之後的中國之類的,就可以很清楚明白這個道理。
「有識之士們從以前就一直說著……這樣下去的話,是不是會削弱國民的活力?然而,畢竟這不是可以直接用雙眼看到的東西,所以在對策上難免都會被擱在一旁啊。」
「……呃,我想也是。」
這騎士果然是個能幹的傢伙。
雖然在觀念上相當粗暴,不過也卻也擁有類似社會學的想法。能夠以俯瞰的角度觀察這個世界。當然,這或許是他從其他人身上借來的想法,不過即使如此,在這種中世紀文化中長大,卻可以理解這些概念,還是很厲害。
「正因為如此,像札哈爾宰相那些人就會主張要積極與你們進行交易。我雖然原本對於那樣的主張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但是看來我要改變一下想法了。」
擁有美貌的騎士站起身子後,走到我的面前。
接著將他那張如果對方是女人的話就會當場落入情網的秀氣臉龐逼近我的鼻頭前。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這是什麼距離啊!
面露微笑的迦流士騎士甚至握起了我的手,就像一名騎士牽起淑女的手似地——呀啊啊啊啊啊!
「我原本還覺得你是個纖弱而沒有擔當的小鬼……不過你居然冒著被斥責失敬的危險,幫助了一名不足一提的女傭。我對你——不對,是對你的文化感到有些興趣了。」
等等!你剛剛是不是原本想說「我對你有興趣」啊!
「就讓我來協助你吧。你或許可以幫助我們打破困擾著這個國家的封閉感也不一定。」
他就連輕聲說話的語氣都莫名地有種淫靡的感覺。
我不禁感到全身的寒毛都豎立起來了——
「迦流士!」
這時,佩特菈卡的聲音吹散了正急速提高濃度的薔薇花香。
「不准你多事!」
「——是。」
迦流士騎士立刻放開我的手,並鞠了一個躬。
「真是失禮了,陛下。」
「這不是你可以擅自決定的事情,要經過
朕的同意呀。」
佩特菈卡一副憤慨地提高嗓門。
然後,她轉身面向我說道:
「慎一,就如迦流士所說的,朕就看在你不惜冒著被斥責失敬的危險也要勸諫朕的勇氣,朕今天就原諒你,還有那邊的女傭。」
「是……謝、謝謝您。」
「但是,朕同時要命令你一件事。」
佩特菈卡眯起眼睛說:
「你也要教朕日文才行。區區一個女僕都知道的東西,身為皇帝的朕居然會不知道,朕可無法忍受。朕要第一個學會日文,然後親自判斷你所帶來的御宅文化,是不是真的可以救濟我國的文化!」
……好像把話說得冠冕堂皇的樣子,其實你只是想要快點可以自己看懂漫畫吧?
當然,像這種會激烈自爆的台詞我是絕對不會脫口而出的。我只能乖乖地對她點頭同意了。
「迦流士,朕要回城去了,把札哈爾叫來。另外,朕以後每天都會到這棟宅邸來進行公務,你去把這件事情傳達下去!」
……等等,你之前果然都是擅自從城裡跑出來的啊?
「慎一,從明天開始,都給朕空出時間來!」
「呃……大概像今天這樣的時間嗎?」
什麼叫「從明天開始」……你最近根本就每天都來嘛。
「這時間就好!」
佩特菈卡一臉滿足的點點頭後,又狠狠地瞪了繆雪兒一眼。
面對忍不住縮起脖子的繆雪兒——少女皇帝傲然地說道:
「另外,你叫繆雪兒是吧?朕不准你偷跑。」
「咦?是、是的。」
幾乎沒有餘力好好斟酌話語的意思,繆雪兒就反射性地點頭了。
「你可不准跟慎一兩個人擅自學習日文呀。」
「……是、是的。」
繆雪兒只能不斷地點著頭。
看來,佩特菈卡雖然決定不再侮辱繆雪兒了……可是取而代之地,好像對她萌生了一種莫名的對抗意識。我雖然感到某種強烈不好的預感,但是卻也害怕我如果在這邊開口確認的話,話題又會往不好的方向滾過去了。
「那麼——朕明天再來。走吧,迦流士!」
「是。願隨您同行,陛下。」
就這樣——宛如颱風般的女帝與她的騎士離開了。
最後……
「呃……」
辦公室里只剩下一片奇妙的寂靜。
我跟繆雪兒互看了一眼後……我搔一搔臉頰,姑且說道:
「繆雪兒,能麻煩你再去重泡一壺茶來嗎?我想它應該已經冷掉了。畢竟是你難得做的點心,我想好好配一壺熱茶享用啊。」
「啊,是的。」
繆雪兒站起身體後,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我立刻就去泡茶過來,少爺。」
目送繆雪兒推著推車走出去的樣子——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然而……我其實在這時候還沒有正確地理解到,自己準備要做的事情,究竟對這個叫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國家來說帶有什麼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