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汝之名為侵略者(2/2)
那似乎是帶有「驅逐之焰」之意的一種火焰系魔法兵器的樣子。
雖然因為話語中穿雜著專門用語,讓繆雪兒也沒辦法順利翻譯詳細的內容——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一種軍隊會使用的東西。用我們的感覺來形容的話,就是「炸彈」了。說得粗略一點,就是從裡面會飛出大量具有高度攻擊性的火精靈,據說可以輕易摧毀我們這棟學校的樣子。
「……像這樣的東西,不能靠魔法三兩下解決掉嗎?」
我抱著一絲希望如此小聲問道——可是佩特菈卡卻立刻就搖頭了。
「苦魯、塔特。」
佩特菈卡用下巴指了一下阿萊西奧。
據她解釋——掛在阿萊西奧腰上的琉璃水晶護身符似乎是個難對付的東西。它會對飄散在周圍空間的魔力做出反應,使內側的斑點紋路動起來——也就是說,不管用再怎么小聲的聲音詠唱咒語,都會被他發現的。
當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想使用魔法,也會在詠唱完成之前就被打斷——最壞的狀況,搞不好還會當場被砍殺也不一定。
不管魔法的能力再怎麼優秀,只要沒足夠的時間施展就沒有意義了。就如同無法發射子彈的手槍跟單純的鐵塊無異是一樣的道理。順道一提,美埜里小姐的九厘米手槍也早就被沒收了。畢竟她剛才在現場做出那樣的動作,無論是誰都至少會猜得到那是一種武器吧?
「唉……」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明明在半天前,一切都還那麼順利的,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踱、希、塔特……」
佩特菈卡說:『話說回來,這太奇怪了。』
那個叫「貝杜納」的憂國士團,據說在反帝國組織之中,是屬於既無財力也無政治力的少數派。可是他們卻擁有「驅逐之焰」——就算是帝國軍也沒辦法輕易準備的兵器——讓佩特菈卡感到難以釋懷。
「……也就是說,有人在背後提供他們資金、技術或是兵器本身,甚至有可能是這些全部……是這樣的意思嗎?」
「斯爬類噗……」
針對美埜里小姐經過繆雪兒口譯而提出的疑問,佩特菈卡點了點頭。
這句話我也知道。就是「應該是」的意思。
「
…………」
佩特菈卡的側臉看起來非常嚴肅。
這應該就是——她本來身為「皇帝陛下」的表情吧?
總覺得……坐在我的大腿上享受著漫畫,或是表現出任性態度佩特菈卡,一口氣變得離我好遠。我雖然很清楚她是皇帝陛下的這件事,可是,看來我對於那其中實際上代表的意義並沒有自覺。
仿佛在說「她跟我不一樣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似的——佩特菈卡說著恐怖組織的事情時,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好像那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樣。或許對她來說,所謂的漫畫,或者應該說是御宅文化以及與我們之間的談笑,是一種可以讓她暫時忘卻這些嚴酷世界的東西也不一定。
「——伊耶。」
忽然——阿萊西奧轉頭看向我們的方向。
被他那雙充滿敵意的視線剌在身上,讓我的表情不禁僵硬起來。
「耶、希、多尼姆雷托沙姆,古尼魯布、迷、多努喔拉、耶姆。」
阿萊西奧指著我說著。
「咦?什麼?什麼?」
「慎一、大人……」
繆雪兒露出絕望的表情說道:
「『那傢伙,所有責任的人,帶過來。』——他,這樣說。」
「咦咦咦咦咦!」
什麼!咦?我是——負責人?
呃,「安繆特克」的社長確實是我沒錯啦,可是……!
還來不及讓我搞清楚狀況,一群男子就抓住了我的領口,強硬地讓我站起身子。
「慎一大人!」
繆雪兒發出了為我感到擔心的尖叫聲。
但是,那些男人當然不以為意,而將我——像對待物品一樣粗暴地推到背對火焰系魔法兵器站著的阿萊西奧面前。
「呃……!」
當我抬起頭,便看到恐怖分子們將我團團包圍了。
到這時候,危機感才沿著我的背脊爬了上來。他們手上的劍,好像立刻就會砍過來似地。露出利刃的劍跟槍械不同,而帶有非常淺顯易懂的——活生生的威脅感。
阿萊西奧的部下不知道將什麼東西戴到了我的手指上。
不對,那正是——
「你這傢伙就是主謀吧?」
是魔章指環。
我聽得懂阿萊西奧所說的話了。
可是——或許聽不懂還比較好也不一定。
「主謀?」
這聽起來比負責人還要糟啊!
簡直就像是在計劃什麼罪大惡極之事的傢伙一樣——
「我是主謀?你在說什麼——」
「事到如今才想裝傻嗎?」
阿萊西奧感到不悅地吊起了眉梢。
「我們才不是什麼瞎子。這棟惡魔般的設施,就是你這傢伙的罪惡象徵啊!」
「啥……?」
我搞不清楚狀況地皺起眉頭。
而不知道是如何解釋我這張表情的,阿萊西奧扭曲了臉頰說道:
「竟然不分種族地教導文字,甚至還強迫尚未懂得分辨是非的年輕人去崇拜異國的文化!而且你這傢伙,居然還想讓亞人種與人類的貴族在相同的房間裡並肩坐在相同的位子上?簡直難以饒恕——這是對心靈的侵略啊!」
「……咦?」
一時之間,我完全聽不懂阿萊西奧所說的意思。
「再說,究竟為什麼會有『種族』這樣的區分?那是因為各個種族都有自己天生就被分配的角色,而這正是神明們所決定的事情。精靈正因為擁有強大的魔力,所以為了不要讓數量增加太多而背負著較差的繁殖能力,矮人族擁有驚人的力氣,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能夠靠單手輕鬆揮舞與自己身高等長的巨大戰斧,而神明為了不要讓他們以暴力支配世界,所以給予了他們在戰鬥上顯得不利的矮小身軀。然後,雖然在魔力與臂力上都較為不利——但是人類卻在支配力上極為優秀。我們人類就是為了統一支配亞人種而誕生的種族啊!」
阿萊西奧緊握著拳頭,高唱自己的主張。
嗚哇…………
比起感到恐懼,我其實是當場傻掉了。
沒想到我居然會在如此近距離下,拜聞到這麼典型、這麼清楚明白的人種歧視主義者進行的演說啊。
呃。雖然在網路上是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言論,可是那畢竟是在彼此看不到臉的場所進行的無責任放話,就像是廁所塗鴉一樣的東西。那是在匿名性極高的網路上才能發表的話,根本不會有人大剌剌地在市街上對著不特定多數的對象高喊這些主張啊。
他之所以會把魔章指環還給我,應該也是為了能當著我的面辱罵我是「正確文化的破壞者」吧?當然不是為了能跟我進行溝通的關係。畢竟如果對方根本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而傻著一張臉,這些冠冕堂皇的「演說」也會被掃掉不少興致啊。
……或許是我內心的想法被寫在臉上了,阿萊西奧眯起眼睛瞪了我一下。
「你那是什麼表情?」
啊、不,沒事沒事。
為了保身,或許我應該要這樣回答才對。
可是——我的、身為一個御宅族而飽受欺負的加納慎一的記憶,似乎在不必要的場合按下了不必要的開關。
「真是典型的選民意識啊。」
我竟然脫口而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哇!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說什麼?」
「事後才找理由將事物正當化,這種事情連小孩子也做得到啊。追根究柢,你只是想說「老子很偉大,因為老子是老子」吧?你就算想成為精靈或矮人也沒有辦法,所以才會將他們全部歸在一起,嘲笑他們。也不想想自己究竟受到這些人多少的恩惠。」
因為是男的,因為是女的。
因為是日本人,因為是外國人。
因為是哪裡哪裡出身的。
因為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像這樣將所有對象分門別類,「輕蔑與自己不同的對象,相對性地抬舉自己」的傢伙要舉出多少有多少。而像我們這些御宅族,就是對那些傢伙而言最容易嘲笑的少數族群了。
所以說,我最痛恨的就是那樣的人了。
「那就是你身為異邦人的象徵啊。」
阿萊西奧的眼神變得更加尖銳。
「我是不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而現今的繁榮也確實有一部分是因為有其他的種族存在才成立的。但是……人類耗費了悠久的歲月而創造了稱為『國家』的組織,這是其他任何種族都無法達成的一項豐功偉業。他們既然享受著其中的恩惠,也就理所當然地應該尊敬我們人類吧?」
「…………」
我的腦海中,閃過了很久以前繆雪兒說過的話。
繁殖力較弱的亞人種欠缺對族群管理、維持的能力,因此對於突發性的饑荒或天災的對應能力也較弱。
相對地,絕對數量較多的人類,則是藉由農業獲得較大的收穫儲備量,也經營了能夠幫助集團抵禦外敵的軍隊,而對於滅絕的危機有較強而有力的耐受度。
換言之,只要寄身於人類建立起來的組織……也就是「國家」,亞人種就可以生活得較為安心。正因為如此,亞人種甘願服從於人類,站在被支配的立場上——這就是艾爾丹特帝國的現狀了。
「你們帶來的文化,會壓根否定我們祖先親手構築出來的歷史,以及從中帶來的繁榮與特權!你們這些異邦人,會破壞我們長久以來的價值觀啊!這些侵略者!」
「…………」
就算是我,也忍不住啞口無言了。
沒錯,美埜里小姐不是以前就警告過我了嗎?這是個徹底的封建社會。
如果突如其來地將「自由」、「平等」之類的東西帶進這個國家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確實,我所帶來的御宅文化,根基就是成立在對這些概念全面肯定的立場上。反過來說,抱著差別主義或階級主義的人在這類的娛樂作品中,幾乎可以說都是被分配在邪惡的角色上。「你們這些愚民只要遵照我們這些支配者所說的話,乖乖工作就行了!」——只要不是在開玩笑,是絕對不會有主角說出這樣的話的。
也就是說,想要振興御宅文化,就是對這種封建社會的根本構造進行否定——也就是反叛的意思。如果御宅文化的作品掀起大流行的話,當然,人們的意識就會被刷上「自由」與「平等」的概念。
看在一部分人的眼中,這應該就是「倫理觀念的破壞」吧?
道德災害。
不,如果是人為刻意引起的話,就已經不能算是「災害」了。而是——
「我們必須從惡魔侵略者的手中守護祖先們傳下來的文化
與國體才行啊!」
阿萊西奧拔出了配在腰上的劍。
在我的下巴之下——抵在我脖子上的利刃傳來冰冷的感覺,讓我不禁全身僵硬起來。
「在一切都變得太遲之前,吾等憂國士團要對接受你們這些傢伙的艾爾丹特帝國愚昧的決定提出警告!」
「…………」
「首先,就先殺了你做為宣示!」
「少爺——慎一大人!」
從人質之中,傳來繆雪兒尖叫般的聲音。
就在劍刃即將劃破我的喉嚨時……
「還不快給朕住手?」
救了我一命的,是佩特菈卡帶著無奈和憐憫的聲音:
「真是傻眼,你們這群傢伙就是為了殺掉慎一而如此大費周章的嗎?若是如此,那你們還真是白費力氣了。那個人只是單純的『裝飾』而已呀。」
她這句話……比起普通的懇求或怒罵,還要更加強烈地讓那群男子們的意識動搖了。
「……你說什麼?」
阿萊西奧一幫人都轉頭看向佩特菈卡的方向。
而佩特菈卡則是露出一臉苦笑,接著說道:
「那人只不過是日本國雇用的手下,簡單來說就是個跑腿的罷了。當然,那個女人也是一樣。」
佩特菈卡用下巴指了一下美埜里小姐。
「他們既不是日本國的皇族,也不是什麼貴族。就算你殺了他們,日本國也不痛不癢呀。他們只會繼續派遣下一批人來而已。不——如果是朕的話,甚至會將被殺害的人拱為悲劇的『英雄』,好捩動底下的臣民呢。就說是——一群極惡不仁的傢伙,將為吾國帶來大量有趣娛樂的和平使者虐殺了。絕不能原諒那些慘忍的憂國士團!」
「…………!」
男子們不禁面面相覷了。
於是——阿萊西奧感到可恨地咂了一下舌頭後,將利刃從我的脖子上拿開了。他接著粗魯地將我推開,讓我滾動著回到繆雪兒他們所在的地方。
「請問您沒事吧?少爺……有受傷嗎!」
當我看到繆雪兒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當場體認到自己似乎撿回了一條命,而全身癱軟了下來。我接著偷偷瞄了一下那群恐怖分子,他們全部集中在一起,似乎在小聲談論著什麼事情。我猜,他們應該是在討論今後的行動吧?
暫且獲救的想法強烈地湧上了我的心頭——
「你沒事吧,慎一?」
這時,美埜里小姐如此叫了我一聲。
但是我——卻沒辦法從正面看向她的臉。
因為剛才阿萊西奧跟佩特菈卡所說的話,讓我頓時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搞不好,我其實——
「慎一?你還好嗎?」
「……我沒事的。」
不,現在不是去質問這種事情的時候啊。
我姑且將心中萌生的疑惑擱到一旁,並對她問道:
「那個……請問這種狀況沒辦法請求特殊部隊出動嗎?」
我是不清楚艾爾丹特的情況,可是我知道日本政府底下有一群專門應付這類事件的專業人士。但是,美埜里小姐卻露出了苦澀的表情說道:
「有權限上的問題呀。」
根據美埜里小姐的解釋——日本的自衛隊雖然擁有高度的裝備與技術,可是卻因為法律之類雜七雜八的申請手續造成制度上的束縛,所以在即時應變上的能力很低的樣子。
更何況,與異世界的交流並不是一件公開的事情。
就算派遣了特殊部隊,終究也是來不及的。
「必須要靠我們自己想辦法才行呀。」
美埜里小姐如此說著——
「慎一,能不能稍微把臉埋到我的胸口上?」
「……啥?」
我不禁懷疑她精神不正常了。
她在這種狀況下究竟在說什麼啊!雖然我是很開心啦!
「這、這樣嗎?」
「對對對——喂!你也稍微猶豫一下吧!」
「對不起。」
就在我道歉的同時,我的臉頰忽然碰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
這是——
「嗯嗯……」
「影無要挖嗚阿翁凹驗惡恩因襖阿?(請不要發出那種妖艷的聲音好嗎?)」
我嘴上咬著目標物說著。
「慎一!你這個人,在這種狀況下是在做什麼事情!」
「少爺……!」
佩特菈卡與繆雪兒好像誤會了什麼事情的樣子——可是現在沒時間讓我解釋了。我就這樣咬著「那個東西」,緩緩將臉往下移動,繞到美埜里小姐的背後——嗚哇,這樣不就看起來像是我不只把臉埋到她的酥胸里,還又想要把臉埋到她的屁股上了嗎!——接著,當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臉頰時,我才總算把嘴唇放開了。
「謝謝你。」
美埜里小姐笑著。
剛才從我的嘴巴放到她手上的……是一隻鋼筆。
當然,美埜里小姐不可能會將一隻普通的鋼筆藏在自己的雙峰之間才對。
因為有我的身體遮住的關係,阿萊西奧那群人並沒有發現,美埜里小姐用指尖操作了一下鋼筆——將原本拿來裝墨水的筆身蓋子拔開後,就可以看到裡面藏了一支不到十公分的短刀。
正是一種叫做「鋼筆刀」的東西。我想那不會是自衛隊發放的東西,所以應該是她私人的物品吧?
「請問你是從哪裡拿到那種……」
「呵呵呵,為了預防這樣的狀況,所以我就用『不二子模式』藏在胸口囉。」
「什麼『不二子模式』啦——」
就算是御宅族,搞不好年輕一點的世代也聽不懂啊。(註:動畫《魯邦三世》中的角色峰不二子會將寶物藏在自己豐滿的胸部間。)
再說,居然還將已經為了不要被發現是短刀而經過加工的特殊刀刻意藏起來,我覺得那根本是個人興趣方面的行為了。
「……還真古雅啊。」
「你那是什麼意思?」
一邊說著,美埜里小姐一邊將綁在我手上的繩索割出了一個切口。因為只是割出切口而不是徹底切斷,所以並沒有被阿萊西奧那群人發現。
「…………」
佩特菈卡與繆雪兒雖然瞪大著眼睛看著我們的互動,但是她們當然沒有叫出聲音引起阿萊西奧一幫人的注意。
「你們是有什麼打算?就算解開了繩索,也僅此而已呀。」
佩特菈卡壓低了聲量問道。
「……呃,是那樣沒錯啦。」
畢竟我們沒有武裝,而對方卻有武器。
他們甚至還有炸彈可以用。
而且我不但是個平民老百姓,原本還是個家裡蹲。不是我在自誇,我根本沒有任何格鬥技能,也沒有像這種狀況下可以發動的便利特殊能力。而美埜里小姐嘛,雖然是一名自衛官,可是一個人要對付九個人也有點太亂來了……至少如果有什麼武器的話就好了。
「——啊,對了。」
忽然,我想起了某樣東西。
「也是有像這樣的狀況下才能發揮的戰鬥方式啊。」
「……什麼?」
佩特菈卡感到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
我將視線看向窗外。
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照亮暗夜的點點光芒。是火柱。
在相隔一定距離設置的燈火照耀下,可以看到一群穿著厚重鎧甲的士兵們。他們揚起的旗幟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正是艾爾丹特帝國軍。
校舍早已被他們包圍了。
然而,艾爾丹特帝國軍也只是站在遠方觀望,而沒有做出其他行動。唉呀,畢竟皇帝被抓為人質了,他們也無法做出什麼強硬的手段吧?
而我們則是——暫時冷靜了下來。
在挾持事件剛發生的時候,大家還會因為些微的聲音而被嚇得做出反應。不過或許是因為膠著的狀況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那群恐怖分子也漸漸鬆懈下來了。他們盯著我們的時間減少了,也有人已經將劍收到了劍鞘里。
我以前在某本書上有讀過:人類是沒辦法長時間維持緊張狀態的。身體本身的機制上就是這個樣子——從腦內激素與相關分泌物的方面來看,生理上就是有這樣的協調機制。
「那些人到底打算維持這個狀況到什麼時候啊?」
我脫口而出一句簡單的疑問。
雖然我並沒有期望有人能夠回答我——不過佩特菈卡卻對我的嘀咕做出了回應:「照慣例,被對方抓到人質的一方會在天亮的同時派遣使者……而抓到人質的一方為了展現自己的覺悟,多半會
在使者的面前慘殺一名人質。」
「嗚哇……」
換言之,必須在天亮之前想想辦法就是了。
雖然現在還不算深夜的程度,但是也沒多少時間讓我們慢慢耗了。
「那……那個……!」
戰戰兢兢地對看守的人發出聲音的,是繆雪兒。
「幹什麼?」
「請……請讓我……去一下茅房……」
滿臉通紅的繆雪兒害羞地低下了頭。
事實上,從挾持事件發生之後,還沒有任何人去過廁所。快要到達忍耐的極限也是理所當然的。其他的學生們也紛紛露出期待的眼神看向負責看守的人。
「不行。」
可是,負責看守的男人卻立刻否決了。
「直接在這裡解決就行了。這樣才適合卑賤的半精靈啊。」
「……怎麼會…………!求求您行行好!讓我去吧……」
「吵死了!誰管你啊!」
看守的男人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背對繆雪兒,無視她了。
「那……我呢?」
房間裡的視線全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看守的男子再度轉身看向我,宛如放話般說道:
「你沒聽到嗎?在這裡解決。」
「你好像是說『這樣才適卑賤的半精靈』是吧?」
我重複了男人剛剛說過的話。
「我可是人類喔?」
「吵死了。我管你是人類還是什麼——」
「下賤的半精靈就先姑且不論,」
佩特菈卡也插嘴進來:
「可是你們對身為人類的慎一也是那種待遇呀?看來你們這些傢伙所高唱的『傳統階級社會』也是會隨著場合不斷變換基準,真是隨隨便便的東西呢。」
「…………!」
眼見男子的臉越來越紅,而且也說不出話來了。
「不論站在怎麼樣的立場,根據你們的主張,『人類』都是最應該被尊重的存在吧?可是……你們卻要人類像家畜一樣在眾目睽睽下失禁。到頭來,你們也只是一群不惜隨著自己的方便而改變主張的膚淺傢伙罷了呀。」
真不愧是蘿莉皇帝陛下。
如果要講出嘲笑人的台詞,沒有人可以比得上她啊。正因為她有著像小孩子般的外表,被她譏笑的人應該會更加難受吧?雖然世界上也是有很M的人,會說這是一種獎賞,不過這位恐怖分子應該不是那種人。
「嗚……!」
負責看守的男子不甘心地扭曲著表情。
「——就帶他去吧。」
這時,從房間的入口傳來了聲音。
是阿萊西奧,他露出苦澀的表情瞪著我們。
「要是他們騷動起來也很麻煩,而且在這邊放屎放尿也會影響我們的心情啊。」
阿萊西奧用下巴做出指示。
於是負責看守的男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撥開人質走向我面前,並且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了起來。
「過來。要是你敢亂來,就殺了你。」
我被他像對待貨物般粗魯地拉著,不禁踉蹌了一下。
而就在男人將我帶離牆邊,走到教室門口附近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你在做什麼!快點……」
正當負責看守的男人不耐煩地轉回頭對我大吼的瞬間——
~~~~~~~~~~~~~~~~~~~~!
從我衣服的口袋中忽然傳出了一陣旋律與歌聲,打破了房間內寂靜的氣氛。是我的智慧型手機在設定為最大音量的狀況下,演奏起了來電鈴聲——「派遣少女☆小圓」的主題曲。
「——!」
以阿萊西奧為首的男子們紛紛露出嚇呆的表情。
這是我剛才趁繆雪兒把看守人的注意力引開的時候,利用倒數計時功能設定好的。就算是已經習慣了文明利器的現代人,在像是圖書室這種安靜的地方忽然聽到手機鈴聲,還是會被嚇到的。更不用說是對這些東西一點知識都沒有的憂國士團團員了。
「發生什麼事!」
「這傢伙的身體忽然發出了奇怪的音樂!」
仿佛現在才察覺自己抓到的東西是一條毒蛇似地——負責看守的男人趕緊放開了我的手臂。哦?嚇到了嚇到了,很好很好。
「不許動!」
——我盡全力裝出一臉目中無人的表情說道。
現在就是關鍵時刻啊。雖然我在演技方面不太行的說。
「咒文已經詠唱完畢了,我隨時都可以將你們大卸八塊啦!」
「——!」
伴隨著旋律傳出來的歌聲。
對於根本不懂什麼搖滾樂或流行樂,甚至連日文或英文也不懂的他們來說,只要我說那是「魔法詠唱的咒語」,他們也沒有可以否定的根據。更何況,我是個異世界人——他們很清楚我帶來了很多這個世界沒有的特殊東西。
「不,那是唬人的!」
阿萊西奧確認了掛在腰上的水晶並說道:
「沒有發出魔力啊!」
「我可是異世界人喔?」
我儘可能露出嘲笑的表情說:
「你以為靠這個世界的魔力探知能察覺我的魔力嗎?當我帶來的那些東西在動作的時候,你有探測到什麼魔力嗎?」
「…………!」
恐怖分子們開始動搖了起來。
看來,目前為止還算照著計劃進行的樣子——
「殺——殺了他!皇帝陛下就在這裡!他不可能發動範圍攻擊魔法!」
阿萊西奧大叫。
不妙,這傢伙的腦袋意外地靈光啊。
看到男子們紛紛拔出了利劍,讓我全身都不禁冒出了冷汗。
嗚哇!不妙不妙不妙不妙!別看我啊!
緊接著——在下一個瞬間……
「——呼!」
美埜里小姐發出短促的呼氣聲,同時展開了行動。
她丟開預先解開的——或者應該說割了一個切口,只要稍微用力一撐就能拉斷的繩索,並站起身體,伸手抓住離她最近的看守人的手臂。
「——!」
看守人露出愕然的表情,接著就因為臉部受到重擊而當場跪了下來。
我以前有在某個地方聽說過——自衛隊使用的格鬥術跟所謂的武道在本質上是不同的。那是一種跟精神修養無關,徹底實踐本位的格鬥術。並沒有像「架身、踏步、出拳」那種悠哉的步驟,而是在一個動作里就完成了所有的事情。
美埜里小姐在把看守人拉向自己面前的同時,就用手肘攻擊了對方的臉部。正因為連帶了對方失去平衡後的加速度,所以出招只在一瞬間,極難防禦,比單純的肘擊還要強而有力——再加上,攻擊的部位還是鼻子的下方,我記得是叫「人中」的一處要害。
總之,看守人在一瞬間就失去戰鬥力了。
大概是因為腦袋跟不上事態變化的關係,憂國士團的團員們都露出啞然的表情呆站在原地。趁著這個機會,美埜里小姐拔出了男子腰上的劍,並且將左手繞到昏厥的男子身上,將他當成了肉盾。
「可惡——殺了那個女的!」
最先回過神來的阿萊西奧,對著手下發出了命令。
可是,他的部下們卻依然還在猶豫著。沒錯,因為有我的存在。他們應該在想:如果隨便將背部面向我的話,搞不好會被我從背後用魔法攻擊也不一定。
然而,那是個天大的誤會。
我當然不會使用什麼魔法。
他們實際上應該警戒的,另有其人。
「阿萊西奧!」
一名部下指著阿萊西奧的腰際大叫著。
看來他們終於發現到能夠探知魔法的水晶在發光的事情了。
「是誰!是誰在用魔法——」
在他們看來,我不知道何時會發動魔法攻擊;而美埜里小姐則是搶到了劍,進入戰鬥狀態。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沒有在一開始就察覺到水晶在發光的事情。
「是那個女的!」
其中一個人伸手指向繆雪兒。
正確答案。她從剛才就低著頭——裝出一副沮喪的樣子,但實際上是在詠唱咒語啊。首先由我負責引開大家的注意,好掩護美埜里小姐的行動,而美埜里小姐的行動又是為了讓他們不要注意到繆雪兒在詠唱咒文的一種陷阱——也就是一種兩段式伎倆啊。
男子們趕緊將注意力放到繆雪兒身上——但是已經太遲了。
「『疾風之拳』……!」
隨著宣告咒文完成的一句話,一股猛烈的
力量朝著男子們攻擊而去。
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或者說是力的團塊,忽然出現在半空中,並衝撞那群恐怖分子。我是不清楚繆雪兒使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魔法,不過或許是利用衝擊波攻擊對手之類的招式吧?有兩個男人瞬間就被擊飛,撞在牆壁上——雖然一時之間還像壁畫一樣黏在牆上,不過接著就緩緩滑落到地板上了。
兩個人都翻白了眼珠。看他們還在抽搐的樣子,應該是沒有掛掉才對。
「該死!」
「不許動!誰敢亂動,我就把這傢伙……!」
一名男子陷入了混亂,一邊大叫著一邊把手伸向在他附近的貴族孩子。
但是,在他的指尖觸碰到貴族小孩之前——他的手就被美埜里小姐揮下的劍砍去
「呀哇!」
手臂噴出大量鮮血的男子當場仰起了身子。
緊接著,美埜里小姐的肘擊擊中了他的臉部——讓他立刻就昏倒過去了。
這下就有四名男子——也就是恐怖分子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都失去攻擊能力了。
但是——
「其可燃燒其可焦灼其可借熱之力毀滅……!」
站在牆邊的一名男子,將雙手擺在腹部前——做出像是抱著球體般的姿勢,詠唱著咒語。於是在他的雙掌上,出現了發出紅色光芒的某種球狀物,徹底無視著物理法則之類的原理而飄浮在半空中。
就算是對魔法無知的我也能知道,一看就是「火焰」系的攻擊魔法。
不妙!他應該已經快要詠唱完咒語了——就在我如此感到焦急的時候……
「盡做些愚蠢的事。」
佩特菈卡忽然開口了。
而且她居然——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子,走向準備釋放魔法的男子面前。男子雖然因此感到驚訝,可是卻已經無法中斷魔法了。而且他就站在牆邊,所以也沒辦法再往後退。
「『炎熱之華』!」
男子最後用自暴自棄的口氣完成詠唱,並釋放出魔法。
於是魔法立刻筆直地飛向佩特菈卡——可是……
「呀哇!」
下一個瞬間,就好像被敵人扔回來的手榴彈一樣,魔法改變了軌道朝男子飛去了。看來那果然是火焰球之類的東西。男子與站在他身邊的另一名恐怖分子當場燃燒起來——一邊發出慘叫聲,一邊在地板上滾動,想要撲滅全身的烈焰。火焰雖然在數秒之內就被撲滅,可是那兩名男子的狀況也已經無法再繼續戰鬥了。
「是抗魔護符啊!」
阿萊西奧嘀咕著。
「畢竟皇族在立場上,敵人很多呀。」
佩特菈卡小聲呢喃:
「從敵國到政敵……暗殺之類的早已是預料之內的事情。也因此,為了保護自身的安全,朕總是有做好準備呀。」
「但是,你身上應該沒有帶什麼魔法道具之類的東西——」
「那當然,如果帶著像魔法道具那種顯而易見的東西,立刻就會被搶走呀。所以說,就要做到片刻絕不離身——不,是直接將自己的肌膚化為魔法道具呀。」
「…………」
阿萊西奧露出驚訝的表情。
或者應該說,我也被嚇到了。因為佩特菈卡的行動,根本不在我們事先講好的範圍內啊。
不過話說回來,「將自己的肌膚化為魔法道具」嗎——那不就……
「所謂的魔法探知,終究只能察覺出被動的、從人體游離出來的魔力而已呀。要不然的話,就會對人體本身的魔力不斷做出反應,根本派不上用場啦。」
或許……在佩特菈卡的身上,有利用剌青之類的方法刻畫了咒文、不、咒紋之類的東西吧?畢竟就算騎士們可以拿劍幫她抵禦襲擊而來的暴徒,但是面對魔法——而且是從中遠距離進行的奇襲,他們就無力招架了。也因此,佩特菈卡的身上時時刻刻都包覆著可以反射攻擊魔法的魔力。
「……好啦,」
佩特菈卡瞄了美埜里小姐一眼。
這時,美埜里小姐也已經讓另外兩名恐怖分子失去戰鬥能力了。
「看來你是最後一個了。」
佩特菈卡接著對阿萊西奧如此宣告。
可是——
「到一到此為止了!」
阿萊西奧反而用誇耀勝利的聲音大叫著。
同時,傳來了金屬互相碰撞而發出的「喀!」一聲。
「『驅逐之焰』……」
阿萊西奧就站在那個火焰系魔法兵器的旁邊。而他手上拿著一張像金屬卡片一樣的東西,插在一條細長的孔洞中。
看來那應該就是引爆用的「鑰匙」了。
「這樣一來,我只要詠唱一句啟動咒語就可以引發爆炸狀態了。我不會讓你們有時間使用魔法,而你們敢接近我我也會發動它。不想全滅的話,就給我乖乖站好。」
他之所以沒有參與戰鬥,大概就是為了確保那個東西吧?
被對方用炸彈當盾牌,讓大家都無法動彈了。就算是佩特菈卡的魔法,應該也沒辦法抵抗像這種大型的魔法兵器吧?
「哈……哈哈……!」
阿萊西奧環顧室內,發出被逼到絕境的人特有的狂氣笑聲。
接著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表情忽然緊繃起來。
「喂!那個異世界人的小鬼到哪裡去了?」
你總算發現——我不在現場啦?
呃,雖然我實際上是隔著一道牆站在走廊上而已啦。
「算了,沒差。只要有皇帝在,我就可以繼續進行交涉了。」
「不,你已經沒轍了啦。」
我說著,就拿著我原本在找的東西回到房間中。
「你這傢伙——!」
阿萊西奧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想也是。畢竟原本以為已經逃掉的人質居然又跑回來,不管是誰都會懷疑我腦袋不正常吧?
當然,我並不是什麼勇者,也不是漫畫裡會登場的英雄。我沒有可以翻弄天地的特別能力,運動神經更是已經生鏽了。
但是——
「餵……」
阿萊西奧凝視著我。
「你拿在手上的那是什麼東西?」
「嗯?你說這個?」
我將提在手上的東西舉到腰部的高度。
那是一個塗成紅色的鐵筒狀物體,在上面裝了塑膠制的黑色把手,另外還伸出一條像蛇一樣的管子,前端接著像喇叭一樣的噴嘴。簡單來說,這就是——
「這是叫『滅火器』的東西啦。」
正如我之前提過的——這是由自衛隊設置在走廊各處的防災用品。而它上頭本來應該有的裝備——安全栓已經被拔掉了。
「啥……?」
我將噴嘴瞄準發出呆愣聲音的阿萊西奧的臉——用力握起上下兩根把手。緊接著,號稱最遠噴射距離有七公尺的加壓式滅火器,就從噴嘴噴出了帶有些許紅色的白色煙霧。
有用過的人應該就會知道——這類的滅火器與其說是靠藥劑鎮火,還不如說是利用強烈的噴射力道將起火源本身連同火焰一起吹散比較正確。當然,如果是站在噴射距離範圍之內的話,從正面被噴射到可是很痛的。
阿萊西奧發出徹底陷入恐慌的短促慘叫,同時就像被潑灑毒液似地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從火焰系魔法兵器旁跳開了。
「『爆發……』咳咳咳!」
當然——在那種狀態下,他根本也沒辦法詠唱什麼咒語。
房間內因為噴射出來的滅火劑而頓時變得像灌滿牛奶般一片白濁,只要呼吸一口就會讓滅火劑的粉末卡到喉嚨上。於是,教室里包括阿萊西奧在內的所有人都激烈地咳嗽起來。
其實在密閉的空間內使用滅火器的話,有可能會因為滅火劑而造成人員窒息,是一項非常危險的行為——不過,畢竟現在是緊急狀況,也沒辦法在意那麼多了。
遭到正面噴射的阿萊西奧表現出非常痛苦的樣子,掐著自己的喉嚨發出「咻咻」的呼吸聲。總之,他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暫時都沒辦法詠唱啟動咒語了吧?
我將噴完藥劑的滅火器往旁邊一丟,拔腿奔向魔法兵器。摸索著它的表面,迅速將鑰匙卡拔出來後,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我也咳嗽起來了。
嗚哇,超糗的!
順道一提,我之所以會刻意使用滅火器,是為了應付「驅逐之焰」。
我是不清楚滅火劑可以對付「火精靈」到什麼地步,但是既然最終發揮破壞力的是「燃燒現象」的話——我想應該是可以用滅火劑將它抑制下來才對。雖然實際上最後連引爆都沒引爆就解決了啦。
「大家——往這邊!」
美埜里小姐飛快地奔到窗邊,將窗戶打開了。
因為這間教室在一樓的關係,所以從窗戶也可以逃得出去。雖然美埜里小姐還沒有拿回她的魔章指環,因此沒有人聽得懂她說的話——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應該不會有人不清楚她想表達的意思吧?於是,人質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逃到了屋外。
雖然因為恐怖分子已經全部被打倒了,所以應該沒問題……但是畢竟我們並沒有殺了他們,因此何時有人忽然起身也不奇怪。還是早點把人質們解放到外面會比較安全。
從打開的窗戶灌進新鮮的空氣,讓視野漸漸恢復了。
在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可以看到阿萊西奧的身影。
「…………」
他只是一臉呆滯地站在原地而已。
唉呀,我想也是。
畢竟他應該是經過某種程度的準備、做了某種程度的覺悟,才展開行動的吧?所以應該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會如此輕易就被翻盤才對。而且還不是敗在帝國軍手上,而是輸給了人質。
不久後——他用袖子擦掉了黏在臉上的滅火劑,並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抓到的人質幾乎都逃光了,還留在房間內的只剩小貓兩三隻而已。
而最重要的人質——佩特菈卡也被早一步出到窗外的美埜里小姐拉著手,正準備跨越窗戶。我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吧?
然而……現實與動漫是不同的。
真正的恐怖分子,實際上比創作作品中登場的還要惡質得多。
「可惡——」
阿萊西奧撿起了掉在地板上的劍,用沙啞的聲音怒吼:
「怎麼能——就這樣讓一切結束啊!」
他將手用力一揮,把劍擲了出去。或許是因為絕望與狂氣讓他的臂力發揮到了極限——全長五十公分的鋼鐵武器竟像箭矢一樣快速飛馳……往佩特菈卡的背部直直飛去!
佩特菈卡身體上的魔法護符再怎麼說都是對抗魔法用的,若是被刀刃砍到的話,她依然會受傷。畢竟,物理性的攻擊原本應該是禁衛騎士負責防守的啊。
換言之——
「……!」
利刃剌進肉體的濕潤聲音,聽在我的耳里莫名地大聲。
我維持伸直手臂的姿勢而全身僵住了。從我所在的位置,無論是距離上還是速度上,都沒有辦法立刻做出任何對應。短劍就這麼劃破了衣服與肌膚,深深地剌進了——繆雪兒的身體裡。
「……!」
佩特菈卡驚愕地轉頭一看。
就算她沒有看到事發的瞬間,只要看看張開雙手站在自己身後的繆雪兒,以及剌在她身上的利劍,也應該能察覺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對。
「繆雪兒!」
也不知道我跟佩特菈卡究竟是誰先叫出口的。
緊接著,伴隨一聲轟響,阿萊西奧仰天倒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搶回來的——窗外的美埜里小姐手上竟握著她的九厘米手槍,對阿萊西奧開了一槍。
「繆雪兒!」
我趕緊奔到繆雪兒的身邊。
而她則是倒在地上,發出短促的呼吸聲。
在她的身旁——佩特菈卡露出了呆滯的表情,低頭看著痛苦喘息的半精靈少女。
我在繆雪兒的身邊跪了下來,看到兇器已經剌穿了她的腹部。原本潔白的女僕裝圍裙,因為吸了鮮血而漸漸被染成紅色。傷口雖然不是在身體的正中間,但是也不能保證沒有傷害到任何臟器。從漫畫與小說中獲得的所有知識,在我的腦海中不斷打轉。若是傷到內臓就糟了。如果真是那樣,就不是讓表面止血那麼簡單而已,而是必須要進行開腹手術才行。
雖然我有衝動想要立刻把劍拔出來,可是我記得以前有聽說過,不要隨便亂拔比較可以減少出血…………啊啊啊啊啊,該死,焦躁感讓我沒辦法好好思考啊!
「你、為什麼……」
佩特菈卡當場癱坐了下來,發出呆滯的聲音呢喃著:
「……朕可是……而你卻……」
沙啞的聲音讓人聽不清楚她究竟說了什麼。
不過,我也大致上可以知道她想說的話。在挾持騷動發生前,佩特菈卡唐突且不講理地說過要解僱繆雪兒,甚至還說過要她乾脆去當個妓女。
被欺負到這種地步,繆雪兒實在沒有挺身保護皇帝陛下的理由才對。
「啊,因為……」
對於皇帝的疑惑,繆雪兒顫抖著失去血色的雙唇回答:
「……我總覺得這樣很帥氣呢,不是嗎…………」
「——什麼?」
「……在少爺的漫畫裡……有過……這樣的情節……所以我就……想試試看……」
啊啊,這麼說來,在我一開始念給這兩個人聽的漫畫哩,確實有過這樣的橋段啊。繆雪兒到現在還記得,而且——恐怕佩特薇卡也是。
「你——你是蠢貨嗎!」
佩特菈卡大叫著:
「什麼叫想試試看呀!什麼叫很帥氣呀!」
佩特菈卡將雙手伸向繆雪兒的身體,也不在乎會被鮮血弄髒,而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服。
接著,宛如一個任性的小孩要叫醒姐姐似地,不斷搖動著繆雪兒的手臂。
「就為了那樣的理由、為了那樣的——啊啊、啊啊!」
佩特菈卡停下了搖動繆雪兒的手,並大叫了出來:
「血、血、啊啊、來人、快來人呀!快呀!」
我想應該不是刻意在等待她的叫聲才對——不過就剛好在這個時候,伴隨著「鏘鏘」的鎧甲敲擊聲響,傳來了許多倉促的腳步聲接近我們。接著在下一個瞬間,好幾名騎士與士兵們大喊著「陛下!」並衝進了房間裡。
「陛下,您沒事——」
「快帶這人去醫生那裡!不,立刻把醫生抓過來這裡,快點!」
佩特菈卡打斷了騎士們的話,大聲叫著。
「陛下?這人是……」
「快去呀!這是皇帝的勅令!」
聽到她這句甚至帶著激怒情緒的吼叫聲,數名士兵立刻就往屋外奔了出去。
然後——
「別死呀…………」
佩特菈卡態度一轉,低聲地呢喃著。
然而,繆雪兒已經沒有任何回應了。
「朕可不允許你死呀——不准死、這是命令呀、繆雪兒!」
見到皇帝宛如嬰孩般嚎啕大哭的樣子,留在現場的騎士與士兵們都不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呆站在原地。
而佩特菈卡則是對著動也不動的繆雪兒,用高傲的命令語氣——然而卻仿佛在哀求般的聲音,「別死、別死」地不斷大叫著。
*
迴蕩在石造走廊上的腳步聲,聽起來莫名地響亮。
從遠方可以隱約聽到小鳥鳴叫的聲音。
真是個清新的早晨——如果只看表面的話啦。
「…………」
我現在正走在艾爾丹特城中。
美埜里小姐也走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畢竟不久前才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所以她身上除了標準裝備的九厘米手槍之外,肩膀上還背著一個杜拉鋁合金的提箱。外觀上雖然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提箱,但實際上除了裡面裝有九厘米機關手槍——也就是小型機關槍——之外,箱子本身還可以拿來當作盾牌,是護衛重要人士專用的特別裝備,聽說是緊急調度過來的。
憂國士團的挾持事件後已經過了數天。
縱使全部的犯人都落網了,也不代表就可以當作事件從沒有發生過,而是在各處都留下了事後造成的影響。就我身邊的狀況來說,因為失去了繆雪兒的關係,讓宅邸的家事上出現了嚴重的破綻。雖然餐食跟洗衣方面有美埜里小姐在盡力支撐著——據說因為經常出動救災的關係,煮飯救濟災民是自衛隊的拿手把戲——不過就因為少了一個繆雪兒,總覺得宅邸中頓時變得黯淡下來。
我到達目的地前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扇看起來就很厚重的門,左右各站了一名身上的鎧甲帶有禁衛隊紋章的騎士,不斷散發出充滿威嚇的感覺。這也是之前那起事件的影響。他們平常其實應該是優先穿著禮裝才對,可是現在卻是像要上戰場似地穿上了全副武裝。我想應該也有魔法師在附近待命吧?據說雖然只是短暫一段時間,但皇帝陛下被抓為人質的事情還是造成了問題,讓禁衛騎士團的數名幹部臘袋搬家還是什麼的……
我將猶豫的心情壓抑下來——露出凜然的表情,用拳敲了敲門。
「佩特菈卡……不對,陛下,是我。請間——我可以進去嗎?」
隔了一段時間,門後才傳來了回應聲。
「…………進來。」
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親口許可,於是我緩緩地推開了門板。
在門後——是一間豪華的房間。天花板呈現優雅的弧線,白木材交錯出複雜的紋路。陽光從可以享受日光浴的陽台落地窗透進房間,照耀著鋪了長毛絨毯的寬廣地板。
而設置在房間中央的巨大床鋪,不用說,當然是附有頂篷的。上面還掛了好幾層紅色的高級布料。
然後——
「你太慢了,慎一。」
佩特菈卡就坐在暖爐前的椅子上。
她的銀髮在陽光下閃閃發著光芒,讓本身看起來就像是什麼奢侈的裝飾品一樣。
雖然她的樣子依然是這麼可愛,但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那起事件之後,她的表情稍微變得比較成熟了。這並不是指她的表情變化減少了,而是相反地——我甚至覺得應該說是自然的表情變多了。看來她過去相當勉強自己的樣子。
「朕叫你來,你就快點過來呀。茶都涼掉了。」
「抱歉啦。」
我苦笑著道歉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可是陛下……畢竟慎一大人的宅邸離這裡有些距離呀。」
為了我說話的少女,身上穿著白色的睡衣,在床上坐起了上半身。
「你的身體已經可以坐起來了嗎?」
「是的。」
繆雪兒露出了微笑。
「這一切都是托陛下的福呀。」
繆雪兒可愛的笑臉就像花苞綻放一般。
呃,那個……就讓我從結論說起吧——繆雪兒並沒有喪命。
在佩特菈卡的嚴令之下,繆雪兒被送到了城內的皇家治療院中……魔法治療就不用說了,據說名醫還毫不吝嗇地用上了各種高貴的藥劑之類的東西,為她進行了治療。本來皇家治療院應該是皇族或重要貴族專用的設施,像繆雪兒這種庶民是一輩子都無緣進入的才對。但是佩特菈卡卻用上皇帝的特權,讓一切成真了。
也多虧如此,讓繆雪兒在危急之下總算保住了性命。
然後,在退院之前,她就是在這間皇家治療院中過著療養的生活。
而這間內裝奢華的房間,其實就是一間病房。聽說正因為是貴族專用的設施,所以才會裝潢成這個樣子。我想這些內裝應該沒有任何衛生上的意義才對,不過唉呀,如果不將房間至少布置成這種程度的話,或許那些身分高貴的人們在心情上就沒辦法好好休養吧?
「說到陛下當時的氣勢還真是嚇人啊。」
我苦笑著說道:
「甚至還說什麼『誰敢讓這人死了,朕就視為謀反者,處以死刑!』——讓醫生們都臉色發青了呢。」
「那、那是!」
佩特菈卡慌張地叫出聲音來了。
而且還滿臉通紅,真是可愛啊。
「那、那個,那是因為那群醫師平常都習慣為皇族或貴族,而且還儘是些年老者看診呀。所以說,朕為了讓他們不要因為看到年輕的女孩,就看得忘我,不認真治療——那、那只是在鞭策他們,要他們好好完成自己的職務罷了!」
「嗯,說得也是。」
我露出一臉賊笑,並點了點頭。
於是佩特菈卡的臉變得越來越紅——
「再、再說,若是流傳出什麼難聽的謠言,說艾爾丹特皇帝的命是靠區區一名女僕的性命交換而來的,朕會難以讓臣下們服從呀!」
「嗯,說得也是。」
「~~~~~~!」
看到我一臉笑笑的樣子,佩特菈卡忍不住害羞地扭動著身體。如果她現在是站起身子的話,搞不好還會用力踱腳也不一定。怎麼會有這麼典型的傲嬌啊?
「不過話說回來,佩特菈卡,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希望能讓繆雪兒快點回到我的宅邸來啊。」
我如此說道。當然,其實我心裡是希望繆雪兒能好好靜養身體啦。不過我之所以會刻意說出這種話,是有理由的。唉呀,就有點像是在攻其不備啦。
「畢竟繆雪兒一不在,家裡的待洗衣物就越積越多啊。」
「真是非常抱歉,少爺,我會儘可能快點回去……」
繆雪兒畏縮地說著——然後……
「……咦?」
看來她也是自己說出口之後才察覺到問題了,於是露出了呆滯的表情僵在床上。啊啊,果然這兩個人還沒有提過這方面的事情啊。唉呀,畢竟照佩特菈卡的個性來說,她應該很難自己開口撤回自己說過的話吧——必須要有人為她準備一個台階才行。
「朕不是說過會調派一個替代的人手過去嗎?」
佩特菈卡皺起眉頭說道:
「但是是你自己拒絕的呀。再說,她可是被劍貫穿了腹部,怎麼可能光休息個幾天就完全康復呀!你還真是個不明事理的傢伙呢,慎一!」
「這一點我是知道啦。可是,我總覺得若是讓其他人就這樣定居下來的話,到時候會換成繆雪兒不好回來啊。」
「這點你根本不用擔心,等繆雪兒治好了傷,朕就會讓她回去的。」
「感謝您的費心,皇帝陛下。」
「哼,就只會在這種時候對朕如此奉承。」
佩特菈卡嗤了一聲。呃,該說是沒有教養嘛,還是說身為一個皇帝陛下,這樣的行為有沒有問題啊——雖然我心中如此想著,不過現在還是暫時保持沉默吧。
「那個……請問那意思是……」
在一旁——看來繆雪兒也總算理解了。
不論是我還是佩特菈卡,都是以「繆雪兒會回到宅邸擔任女僕」為前提在進行對話——換言之,之前那個「解僱宣告」該說是不了了之嘛,總之就是被取消的意思。
唉呀,考慮到皇帝陛下的立場,以及佩特菈卡的個性,就算她內心再怎麼反省過,應該也很難開口說什麼「抱歉,那句話當朕沒說過」之類的吧?而我就是為了讓繆雪兒知道「那件事情已經取消了喔」,所以才刻意誘出了這個話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減輕繆雪兒心中的負擔啊。
「陛下——!」
「…………」
看到繆雪兒感激的凝視眼神,少女皇帝忍不住露出彆扭的表情,把臉別開了。
嘿!你還真是有夠好懂啊!
「真……真是感激您……」
繆雪兒淚眼潸潸地如此說著。
雖然這件事原本就是佩特菈卡不講道理地亂發親所引起的,不過身為皇帝陛下卻對庶民——而且還是對個人——做出讓步,畢竟還是很稀有的一件事。繆雪兒為此露出了感動的表情,而佩特菈卡嘛,雖然還是沒有變得老實,不過唉呀,至少算是有進步了吧?
看來,這個問題也算是獲得解決了。
後來,這兩個人又感情很好地繼續談笑著——總覺得好像根本就把我丟在一旁,開始微微飄散出某種很「百合」的氣氛,讓我不禁感到心情有點複雜啊。但是,畢竟因此減少了一個爭執的隱憂,也算是好事一件吧?
「那……我有空再過來。」
最後,我留下了探病的禮物與慰問的話語後,就跟美埜里小姐一起靜靜地離開了病房。
*
在長廊的深處,我遇到了一名熟悉的人物。
的場甚三郎——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的局長。
「……看來皇帝陛下的心情不錯呢。」
他一見到我,便對我如此說道。
不論是他微微斑白的三七頭,還是那身枯葉色的西裝,都一如往常。平凡的外表就像是在說明自己人畜無害似的。
「是啊,您說得沒錯。」
我用嘀咕般的聲音冷淡地回應了一句。
於是的場先生一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凝視著我——不過又立刻切回平常那張曖昧的公務員笑容了。
「關於之前那些恐怖分子,據說在背後是帝國內的反皇帝派貴族們在撐腰,應該就是那些人幫忙準備了那個魔法兵器的。」
「哦?你不會感到驚訝嗎?」的場先生歪了一下頭。
而我則是一
「的場先生。」
決定將那次事件以來——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的疑問提出來了:
「請問,我是個侵略者嗎?」
在眼角余光中,我可以看到美埜里小姐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
的場先生曖昧地笑了一下。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就算被我問到這樣的疑問也沒有感到驚訝。甚至應該是「早在預想的範圍內」的感覺吧?
果然如此。
說什麼「文化交流」也終究只是表面上的說詞。日本政府是因為基於各種
理由之下,判斷對艾爾丹特採取武力行動並不實際,所以才決定先從意識改革——也就是文化侵略開始著手的。
文化侵略——那其實是一種極為強力的侵略手段。
畢竟武力侵略非常花錢,人力與設備上的消耗也很激烈。雖然如果只是想消滅對方國家的話,用核武器之類的東西進行地毯式轟炸就行了,但是這樣做的話會難以防止輿論的抨擊,更何況——化為一片荒野的國土也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
反觀文化性侵略就有很多好處。
這種手段不只是對國土,甚至也可以支配侵略目標的人民。一切順利的話,也有可能達到篡位的目的。我以前有聽說過——中古世紀的基督教之所以擴展版圖,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在這裡。雖然這姑且不論基督教徒們是不是有抱著那樣的意識啦……然而,不論好壞,現代的日本並沒有「中毒性」如此高的宗教。
就算有,也是新興宗教之類的東西,怪力亂神的性質比較強烈,很難控制。
既然如此——就用御宅作品吧。
想必是在日本政府中,有人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有年輕人會為了購買同人誌而在一天之內就心甘情願地撒下日幣一、二十萬的費用;也有人會為了購買遊戲而掀起暴動。御宅作品的中毒性,確實帶有類似宗教信仰的性質。政府的人恐怕是打算用這些作品馴服異世界的人們,讓他們依存於身為動漫發源地的日本吧?
這樣也可以理解美埜里小姐為什麼有時候會露出苦澀的表情了。
她是一名腐女——雖然多少有點偏,不過她也算是御宅族的一員。而自己喜歡的東西居然被拿來當成侵略的道具,當然會覺得不是滋味了。然而,身為自衛官的她,也沒辦法反抗日本政府所決定的方針。
「加納慎一君。」
的場先生微笑著說道:
「我們的工作是要守護日本的國家利益啊。」
那根本是詭辯。
但是——
「事物的定義是見仁見智的。如果你認為自己是個侵略者,那就是侵略者;如果你認為不是,那就不是吧。最好還是不要太鑽牛角尖喔。」
的場先生用溫和的語氣說出來的這些話……
「你只要輕鬆地思考如何讓御宅文化在這個國家流行起來就行了。」
在我的耳里——卻聽起來就像是某種威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