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 輕的小說(2/2)
「這次俺想在他們身邊保護他們,所以,那個……」
布魯克用長著瑞麗鉤爪的手紙搔搔鼻尖說。
「俺想,再過一陣子,俺老婆可能也會生蛋。到時候,不知道可不可以請您允許生出來的孩子也一起住在這裡——」
「哦哦,這當然可以啊。」
我立刻回答。
「畢竟家人就是應該住在一起嘛……對吧?」
雖然說,繭居了一整年,幾乎沒有跟家人好好打過照面,現在又來到異世界的我,可能沒資格對別人講這種大道理,不過這應該是很普通的論點吧?就算對蜥蜴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
布魯克和雪利絲面面相覷。
「怎麼?怎麼了嗎?」
「啊……沒有。」
雪利絲歪著頭這麼說。
雖然從蜥蜴人的臉上很難看出表情,不過我現在跟他們已經熟悉到可以分辨出:「這樣應該是在微笑吧?」這點程度的小事。
「只是我們沒想到——您居然會這麼輕易地就同意了。」
「哪有什麼輕不輕易的……啊,可是,這間宅邸本身就形式上來說是艾爾丹特敵國的所有物,不徵詢一下佩特菈卡的意見是不是不妥啊?」
「這倒是不要緊。」
美埜里小姐苦笑。
「畢竟我們之前也擅自大肆改裝內部、讓巴罕拉姆的間諜住進來等等,做了一大堆有的沒的事,現在才想到要徵詢意見也太晚了。不過我也覺得必須報告一下。」
「是、是在說我嗎?」
愛比雅指著自己的臉,歪頭。
「除了你還會有誰啊?」
也是啦,和與敵國的間諜同居相較之下,宅邸里多住進布魯克他們的孩子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吧。況且因為生態的關係,布魯克他們通常不住在宅邸里,而是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過夜,所以大概只要在那邊增建就好了吧?
可是——
「…………」
我還真是沒資格跟人說這種大道理啊。
「少爺,您果然有什麼心事嗎……」
繆雪兒關心地對我說話。
是我的臉上透露出太多想法了嗎?還是繆雪兒觀察的眼力太敏銳了呢?她說過她遺傳自精靈的耳朵很靈敏……或許她是從聲音里聽出什麼也說不定。
「請恕我僭越,不過、那個,要是有什麼我能做的……」
「慎一?」
就連美埜里小姐也奇怪地盯著我看。
啊……硬要隱瞞好像也不是辦法。
我嘆了一口氣,說。
「呃、那個,其實是我的父親,他好像住院了,說是新刊要無限延期。」
「——咦?你的意思是說!」
發出驚叫的是坐在我旁邊——和美埜里小姐不同邊——的輔佐。
綾崎光流。這號人物的特徵是一頭黑色長髮,以及萬年不變——甚至會讓人忍不住懷疑,他該不會連睡覺的時候也是這麼穿吧——的哥特蘿莉風服裝。他本來是為了要取代不聽話的我擔任「安謬特克」之首,由日本政府選出來的
第二代總負責人……也就是威脅我地位的「敵人」。不過這部分也分省了很多事,目前雙方暫且和解,進入休戰狀態。
此時——光流先生看著我的臉問道。
「慎一先生的父親難道是『菅野省吾』嗎?」
啊,他速攻破梗了。
這麼說起來,光流先生也確認過落後的網絡資訊。
「寫《擔姬安潔莉卡》的那位?」
「啊……呃,老實說,正是那位。」
我聳了聳肩,這麼說道。
事實上……美埜里小姐和光流先生應該都知道我爸爸是輕小說作家,美埜里小姐可能還知道爸爸的筆名,不過這些事我倒是沒有跟光流先生細說過。
當然,這件事情,學校的愛德華等人和繆雪兒他們都不知道。
「咦?什、什麼?」
繆雪兒他們感覺有點混亂。
光流先生看著我——
「受不了誒,你居然瞞著我們?」
並且這麼說道。
「不不不,我並沒有刻意要隱瞞啊——」
與其說是不好意思說,倒不如說只是沒有寄回說出口而已。
「你們知道輕小說是什麼意思吧?慎一先生的父親就是寫輕小說的人,小說家,他和《遙遠歌聲》的作者海老原啟介(註:作者原案的TV動畫《CODE-E》的主角海老原千波美的父親,職業為小說家。)並列,是位作品眾多、廣為人知的輕小說作家。」
「是這樣嗎!?」
繆雪兒、愛比雅和布魯克他們超驚訝。
而美埜里小姐果然早就知情,對於我爸爸是「菅野省吾」這件事她一點都不驚訝,不過——
「為什麼會住院?是網絡上傳出來的消息嗎?」
她這麼問。
「對,網絡上寫說新刊要無限延期,理由是住院。」
「原來如此……」
美埜里小姐雙手環在胸前喃喃地說。
「所以你是因此而擔心得睡不著咯?」
「與其說是擔心……唉,應該說就是這樣吧。」
我抓著臉頰說。
與其說是覺得害羞——倒不如說是,總覺得這樣會讓別人覺得我像是個離不開父母的小孩子,因此有點難以啟齒。難道這就是那個遲來的中二病嗎?我這是到了那個會想大聲咆哮:「我爸媽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的年紀嗎?
可是……
「看到無限延期……我還是難免會擔心。畢竟如果只是住院一周左右的結石或盲腸炎之類的話,應該只會延期一到兩個月吧?」
「難不成——」
光流先生皺起眉頭說。
「是攸關性命的病情或傷勢嗎?」
「——!」
繆雪兒等人吃驚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得快點回日本——」
說到這裡,繆雪兒恍然大悟地閉上嘴巴。
布魯克和愛比雅也互看一眼。
除了雪利絲之外,繆雪兒、布魯克和愛比雅都知道我曾經一度被日本派來的自衛隊特殊部隊襲擊——雖然不知道他們當時的目的究竟是要綁架還是暗殺。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雙方現在的狀態多少有點緊張,不過日本政府目前暫時不會馬上把我怎麼樣——但是,其實這只是因為日本政府不想損及他們與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外交關係而已。
日本政府對我嚴加防範,可能的話就排除我——從他們送來光流先生這點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的這個想法非常明顯。
也就是說——
「要是回日本去的話,這次你可能真的就會被暗殺掉了呢。」
光流先生一邊喝茶一邊裝出正經八百的表情說。
沒錯,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可能性,一旦回到那邊去之後,他們有可能就再也不讓我回到這邊來,反過來說,他們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不准我回去。
所以……這件事就只能這樣了。
就算我很掛心爸爸生了什麼病也束手無策。
正因為如此,我才打算保持緘默的。
「哎呀,那個,所以說——不要緊啦。」
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不要緊,不過我不想讓繆雪兒他們擔這個沒必要的心,於是這麼說。
「說不定爸爸只是怠工交不出原稿所以落跑了而已,畢竟作者突然生急病,連載休刊,這種梗漫畫裡也常有啊——」
哎呀,雖然我覺得當真生了急病,導致交不出原稿的情況更多啦。
「大家不用介意啦,真的。」
我這麼說完後,對繆雪兒他們笑笑。
吃完早餐後,就要準備前往艾爾丹特帝城和學校。
「…………」
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換衣服時,突然想起——這套衣服是我從日本那邊帶過來的。原本是我在「安謬特克」徵才考試的後半段,進行面試時所穿的面試套裝。
而這是我家那兩位對我說:「既然你不想復學也不想斷絕親子關係,那就去工作吧!」的雙親塞給我的代表性物品。當然,這也不是什麼多高級的東西,或者說,我猜它整套大概只有三萬日元左右的價值。
「…………」
老實說,我一直刻意不去想日本的家人們。
比方說……我帶這裡來已經過了一年以上,對於我的消失,爸媽和紫月是怎麼想的呢?
是擔心嗎?是已經放棄,認為我已經死了嗎?還是覺得這個沒出息的兒子、丟人現眼的哥哥消失了正好落得清靜呢?我總覺得後兩者好像都有可能,越是去想,令人不愉快的想像就越是在腦海中盤旋。
所以,我把家人的事關在意識的大門外。
但是——家人的事並不會因為我不去想而就此消失。
「…………」
我嘆著氣,扣上襯衫的扣子。
此時——
「——少爺。」
房間外面突然傳來聲音。
是繆雪兒。
「那個,請問您換好衣服了嗎?」
「啊……呃,嗯,換好了。」
我將襯衫上的最後一顆紐扣扣上,確認褲子的拉鏈拉好後說。
「那……我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嗯——可以啊。」
「那就打擾了,少爺。」
說完後,繆雪兒走進房裡來。
這……這還真是少見啊。
雖然當初剛剛來到這座宅邸的時候,繆雪兒曾經試圖幫我更衣,不過——自從我說那樣是在太害羞了之後,繆雪兒就沒有在早上這個時間到我的房間裡來過了。她大多都會迅速利落地收拾好早餐後的餐桌餐具,然後到大門口待命,送我們出門。
「怎麼了,繆雪兒?」
「是的——那個……」
一進到房間裡之後,她開始有點扭扭捏捏的。
感覺像是有話想說,但是又有所顧慮而不敢說。
「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是的……請、請恕我僭越。」
繆雪兒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抬起頭來對我說。
「慎一大人,慎一大人您還是……應該……回國一趟。」
「繆雪兒……?」
聽到繆雪兒突然這麼說,我嚇一跳。
基本上,繆雪兒從來沒有催促過我去做什麼事情,因為她覺得她身為一名女僕,對我的判斷提出異議會逾越她應守的本分。雖然說她也會說說自己的感想,「請求」的次數少歸少,卻也有過幾次,不過 ——這大概是繆雪兒第一次對我說我「應該」要怎麼做。
正因為有這種自覺,所以她才會躊躇吧。
但是……
「親……親子……」
繆雪兒竭盡全力、拼命擠出力氣對我說。
她似乎覺得——我可能會罵她,叫她不准多管閒事。
「……我覺得……家人……不一定要住在一起……但是,如果不是彼此憎恨、厭惡的話,那個……還是……應該要……好好地互相理解……比較好……」
「繆雪兒——」
「我、我覺得我和媽媽能夠重逢……互相理解……這都是……慎一大人的功勞……」
「我的功勞?哪有?」
不久之前,在光流先生來到這裡之前,繆雪兒與從遠方來找她的親生母親重逢了。
她是個半精靈,被母方的娘家視為「混血兒」而疏遠,度過種種不受待見的童年時期,不過……發生了一些事之後,她現在似乎已經可以真心
接納自己的母親。
而現在,繆雪兒說那是我的功勞。
老實說,我完全不記得我有做過什麼。
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和繆雪兒的媽媽稍微聊了一下而已——
哎呀,先不說這個。
「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
繆雪兒這麼說。
「……所以,那個……我、我希望慎一大人也……不要讓自己後悔……或者應該說,不要強迫自己忍耐……」
大概是找不到適當的用詞吧。
說完後,繆雪兒一直不斷重複著「呃……」
「……這樣啊。」
但是,我苦笑著點點頭。
「你說的或許沒錯。」
我的壞習慣就是老愛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以期在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時,多少能讓自己少受一點傷,但是說不定——真的只是說不定——爸媽可能正在為我的消失而心痛,紫月或許也覺得有點寂寞。
「謝謝你,繆雪兒。」
「啊、哪裡……」
我道了聲謝,只見繆雪兒漲紅臉,低下頭去。啊啊受不了~這個女僕真的好可愛啊!
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我的心裡還是有個揮之不去的疑慮。
那就是剛才光流先生所提出來的,日本政府的態度。
要是我說想回去的話,他們會讓我回去嗎?
還有,要是回去的話,我能夠平安無事嗎?
此外就是,回去之後——我還能再度回到艾爾丹特來嗎?
尤其是第二和第三個問題。
就算現在美埜里小姐以護衛的身份跟著我,她畢竟還是個自衛官——處於不得不服從日本政府的立場。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戶松我回日本,要是日本政府解除她護衛我的職務——那我也不可能要求她繼續保護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仰賴她,必須要有一些自衛的手段。
「那個,慎一大人。」
繆雪兒抬起頭來說。
她的表情比剛才更加堅定,有種「我下定決心了!」的感覺,不過……她到底是下了什麼決心?
正當我滿腦子不解時,繆雪兒說。
「如果您、您允許的話,雖然我能力不足,不過我願意保護慎一大人,所以……!」
「……誒?」
我不禁傻眼。
接著——過了半個小時之後。我和往常一樣前來造訪神聖艾爾丹特城,準備向皇帝陛下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進行匯報。
這座建築和往常一樣壯麗宏偉。
無數根巨大的石柱並列著,在走廊上一路延伸。
這裡的設計基本上就像是從奇幻作品裡跳出來的「城堡」一樣,不過這座神聖艾爾丹特城是擊穿岩山而建的,規模奇大。天花板很高,走廊很寬,光是走在城裡就會有種仿佛誤闖巨人國度的不安。
我在這座城內——和美埜里小姐等人一起前往謁見室。
平常繆雪兒有時候會到學校去擔任日語教師,有時候則不會……所以她算是比較難得來謁見皇帝陛下的成員。畢竟她雖然和皇帝陛下感情不錯,有些事情是被允許的,不過實際上,區區一介女僕要是直接面見皇帝陛下仍然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這時候……
「——嗨。」
一名中年大叔突然從巨大的柱子後面現身。
大多數人對公務員這個名詞的想像就像他一樣——三七分的髮型、穿著枯葉色且感覺有點老舊的西裝,眼睛因為常笑而眯起來,嘴角也同樣經常浮現著一抹和緩的微笑。
的場甚三郎。
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局長——他是擁有這麼一個頭銜的日本政府公務員。
他是負責聯繫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和日本,全權掌管各項事務的大人物,同時也是統轄「安謬特克」大半事務性手續的人。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他是一號處於「既是敵人,同時也是夥伴」這種微妙立場的人物,雖然他本人說他很喜歡我,不過這句話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呢?
他經常在日本及異世界兩地之間來來去去,我常在想起他不知道有沒有在宅邸里過夜之後,馬上就發現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他的人影。這次也是暌違一個禮拜左右才又見到的場先生。
的場先生他——
「『安謬特克』的營運還順利嗎?」
用那如面具般萬年不變的笑容這麼問我。
這只是客套話,所以我也回以無傷大雅的回答。
「順利倒是很順利。」
「那還真是不錯,你在營運上——」
「的場先生。」
我打斷了他的話,說。
「我想暫時——而且希望儘快回日本一趟,可以嗎?」
「……嗯?」
的場先生的眉頭間聚起幾條皺紋。
他把手指抵在下巴上想了好一會兒,然後——
「不知道你這是突然吹的什麼風,不過,慎一啊,你有搞清楚狀況嗎?」
他的聲音里戴上些許無奈的感覺,這麼問我。
「你該不會忘了吧?你對日本政府而言是半個叛徒哦?你還以為自己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去嗎?」
「……好的。」
這反應完全在意料之內。
不對,內容是在意料之內,倒是說話的方式——好難得聽到的場先生使用這麼直接的表達方式。他說不定以為我是腦袋進水才會說出「我想回去」這種話。
但是——
「……不過,畢竟現在政權也交替了。」
的場先生稍微緩和語氣——聳聳肩這麼說。
「大概是對先前鷹派首相的反動吧,現在內閣以穩健派為主流……內閣里已經沒有說什麼都想殺掉你的人了。」
「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畢竟政府也不是堅若磐石的嘛,還會在台面下暗中較勁,像是爭艾爾丹特該由外務省管轄,還是因為國土接壤所以該由國土交通省管轄之類的,彼此之間互相牽制、動憚不得——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原本應該是為了避免事態變成那樣才新設立的局處,結果還是一樣……」
「哦……」
沒想到居然會變成在聽的場先生發牢騷。
這個人說不定也很操勞吧。
「況且。」
的場先生稍微切換一種語氣繼續說。
「雖然微不足道,不過你的工作現在也漸漸有在獲利,加上之前光流的『失敗』——」
「…………」
光流先生聳聳肩。
的場先生所說的「失敗」,指的應該是太過躁進,強制普及卡牌遊戲和H-Game的那件事吧。那些當然是日本政府所希望看到的,但是以結果來說,卻被艾爾丹特方視為是有問題的,因此日本政府判斷,就他們想要的文化「交流」來說,那是一次失敗的行動。
「我想你的能力已經獲得相當的認可,不過——」
說到這裡,的場先生吞吞吐吐起來。
「不過什麼?」
「說極端一點,就算可以回到日本……」
的場先生轉頭看向自己的身後——看向謁見室的大門說。
「也有可能再也回不了艾爾丹特——像是在日本遭遇『意外事故』之類的,你懂吧?」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所以——
「關於這件事嘛,我想要帶些護衛。」
我這麼回答。
「護衛?不是古賀沼的人,嗎?」
的場先生突然嚴肅起來,問道。
「是的,用自衛隊以外的人。」
的場先生的困惑是在太有趣,所以——我反而更乾脆地這麼對他說。
「——你來了,加納慎一。」
看著我們來到眼前,皇帝陛下這麼說道。
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陛下。
光看這個又長又誇張的名字與頭銜,很容易會讓人想像出一個滿臉鬍子的大叔,不過——坐在謁見室最裡面那張豪華御座上的人,卻是一名非常可愛的女孩子。
她發如白銀,眼如翡翠,宛如名工巧匠用最高級的材料殫精竭慮所製作成的人偶,其美貌宛如全身皆是由名為「幻想」的物質構築而成的一般——身上沒有絲毫活人會有的世俗味,感覺也絕對不會去上廁所。
讓人會忍不住想當場把她夾在腋下帶回家。
不過,要是做出那種舉動的話我會當場被看頭,所以我是不會去做的。
言歸正傳—
—
「陛下今天龍心如何?」
「好了好了,太死板了。」
佩特菈卡嫌我煩,舉起單手揮了揮。
不不不,先死板地打招呼的人不是佩特菈卡嗎!她平時明明都很一般地直呼我為「慎一」,所以我才想說:「啊咧?今天是要故意來驕矜一下嗎?」於是刻意配合她的耶。
「『安謬特克』的業務和學校的經營運作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是的。關於這件事情呢,陛下。」
我繼續維持著殷勤的模式說。
「其實——我想請陛下准許我暫時回國。」
「「暫時回國?」」
聲音——和聲了。
啊咧?為什麼會有多重和聲?
「……?」
我不禁對立於佩特菈卡左右的兩名重臣——美青年騎士迦流士•恩•克德巴爾卿,以及留著鬍子的可愛老人家扎哈爾宰相——投去疑問的視線。
「…………」
只不過,他們兩個人都一副「不是我」的樣子搖搖頭。
既然不是他們,那麼——
「你是什麼意思,慎一!?」
用激動的語氣質問我的,是從御座後面現身的佩特菈卡。
………………啊咧?
那現在坐在御座上的是——
「——人偶嗎!?」
「嗯哼!連慎一都沒發現,代表真的沒問題了吧!」
大概是覺得我驚訝的模樣很有趣吧,佩特菈卡呵呵笑著,用手掌「呯、呯」地拍御座上的自己。
是的,那其實是——替身人偶。
前些日子,我主導一項計劃。打造出佩特菈卡的「影武者」,其外觀看起來當然是和佩特菈卡很像,不過它不同於一般的人偶,並不是「只能擺著好看」的代名詞。它是具非常優秀的人偶,我們可以用魔法賦予它表情,也可以改編它的聲音,如果想的話,它甚至可以唱歌跳舞。
雖然因為操縱人偶的魔法技師有點個性上的問題,導致計劃有段時期陷入瓶頸——不過,看現在這樣子,似乎已經沒有任何障礙。
「羅倫,過來!」
「……是、是!」
被佩特菈卡叫到,那位魔法技師從謁見室的角落陰影處現身——她是矮人羅倫•賽利歐茲,在矮人中也是個不例外的嬌小可愛女孩。只不過,她原本就不愛打扮,或者應該說,她因為之前在地下工廠里工作,有過擔任工人的經歷,因此頭髮剪得很短,不化妝也不穿著打扮,是個散發著樸素氣質的女孩子——
「咦?羅倫……?」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的。
而我之所以感到驚訝,是因為她給人的印象變了很多。羅倫現在身上穿著的是女僕裝。基本設計和繆雪兒身上傳的女僕裝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只不過,大概是裁縫或布料質地本身的不同吧,她的女僕裝有種莫名高級的質感,充滿一種羅倫「被人套上衣服」的感覺。
也是啦,畢竟要是隨侍在皇帝陛下身側的人,穿的女僕裝自然也得特別講究。
不管怎麼說,我都差點認不出來——應該說,我根本認不出來。
太可愛了!她之前都穿著類似熱褲的褲子,搭配上一頭短髮,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很強烈的男孩風格,結果……只是穿上裙子而已,居然就有這麼大的改變,我兼職嚇呆了!不對,等等哦,這果然是女僕裝的威力吧……!
「如果是女僕的話,就算隨侍在側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佩特菈卡說。
如先前所述,盧綸是操縱佩特菈卡替身人偶的魔法技師,但是,不管她操縱人偶的技術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從其他房間或是幾十公尺之外操控。
因此,為了讓她能夠待在一旁——而且不會顯得不自然,他們平時就讓她穿上女僕的服裝,由於佩特菈卡身邊也有好幾名身兼禁衛兵的矮人女僕,所以她看起來一點都不顯眼。
「這是為了讓朕能夠隨時把公務丟給羅倫、跑出去玩所做的安排!」
「——陛下。」
其實迦流士壓低聲音告誡。
「知道啦,朕只是開個玩笑。」
佩特菈卡愉快地這麼回答。
相較之下,迦流士那張寫著美型二字的臉上掛滿黑線,嘆一口氣,他大概是在想像那個玩笑成真的未來吧。不過,我當初想出這個人偶計劃也有要減輕佩特菈卡公務負擔的意思,而且這點迦流士和扎哈爾宰相應該也都清楚。
姑且不說這些——
「有了這個人偶,到時候就可以去日本的聖地秋葉原——」
說到這裡。
「對了,慎一,你剛才說什麼?你說你要回去?」
佩特菈卡終於想起這件事,於是問我。
「啊、嗯,其實是我的爸爸他——生病住院了。」
「此事當真!?」
佩特菈卡比我想像得更驚訝。
……啊!
此時我才想起來。
佩特菈卡自幼就父母雙亡,是在政爭中——遭人毒殺的,在她面前提起父母說不定不太好。
「這是多麼令人憂心啊……也難怪你會想回國了。」
佩特菈卡雙手環胸說道。
「可是……慎一。」
此時迦流士從旁插口說。
「你有搞清楚狀況嗎?你在日本國的立場不是很微妙嗎?」
「這點我很清楚。」
我說。
真不愧是統率騎士團,一首掌握艾爾丹特敵國軍士的實力派——他在這方面腦袋非常靈活。他知道我在日本與艾爾丹特的關係間立場微妙——正因為我人留在艾爾丹特,所以日本政府才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也比所有的人都還早注意到,如果我莽莽撞撞地回日本去的話,很有可能會被暗殺這件事。
但是……
「這個嘛,經過一輪政權交替之後,當今政府里已經沒有敵視他的首相和親信了,短期間內應該不會再發生派遣暗殺部隊過來這類事情。」
的場先生說。
「政權交替?」
「您可以將它理解為皇帝陛下換了一代。」
的場先生這麼對滿頭問號的迦流士等人說明。
「當今的首相屬於比較穩健的一派,因此……」
「可是,即便如此,相關人士也不可能全部都被換掉了吧?你說是不是呀——的場?」
佩特菈卡有點譏諷地說。
哎呀,對於艾爾丹特方來說,的場先生的地位就像是日本政府的象徵——日本政府的代理人一樣,因為他還繼續留在這個職位上做事,自然多少會被挖苦。
「關於這一點,我有一個想法。」
「我想從這邊帶些護衛回去。」
「什麼?這個意思就是說——除了美埜里以外,還要再找一些這個國家裡的人嗎?」
「嗯,沒錯。」
我朝佩特菈卡點頭。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要藉助朕的力量來辦這件事。朕明白了,交給朕吧,慎一,朕馬上為你組織一隊護衛騎士團,以銅牆鐵壁的布陣保護你——」
「不不不不!」
我連忙搖頭。
要是帶著全副武裝的騎士團走在路上的話,那就遑論保守機密了,日本政府是不可能會容許這種事情的。
「我想帶繆雪兒和愛比雅一起回去——雖然後者不是艾爾丹特人。」
「——什麼?你要帶繆雪兒?」
佩特菈卡看了繆雪兒一眼。
「還有那個獸人女孩?但是,狼人也就罷了,繆雪兒她——」
佩特菈卡會擔心也無可厚非。
畢竟前些日子——才發生過出現魔力「真空地帶」的事件,在沒有魔力的地方,精靈和矮人們全都昏倒了,這個實例才剛剛在眾人眼前上演。
繆雪兒雖然之繼承一半的精靈血統,不過要是前往沒有魔法的日本的話,那她一定會受到影響——至少要像在異世界這邊一樣如常活動是不可能的,這點程度的情況完全可以設想。
但是……
「我會帶著蓄積魔力用的魔法石或精靈瓶過去。」
繆雪兒說。某種礦物似乎具有蓄積並封存魔力的力量,所以在艾爾丹特里,把那種魔法石拿來當電池使用是種很普遍的技術。順便一提,魔力這種東西好像可以靠單純的物理屏障來遮蔽,只要用大一點的玻璃瓶之類的東西,把魔力的凝聚體精靈關進去帶走,就可以拿來當做氧氣瓶使用。
在魔力稀薄的地下工廠里,矮人們為了自衛,向來都會隨身攜
帶這個東西。
某想法說得簡要一點就是:沒有魔力的話那就自己帶進去。
再加上……繆雪兒是半精靈,和純粹的精靈或矮人不一樣,即使待在完全沒有魔力的地方也不會馬上暈倒,就算沒有魔力補給,她頂多也只會昏昏欲睡、腦袋放空而已。
「只要帶的量夠多,應該也可以使用魔法……」
「話是這麼說沒錯。嗯……」
佩特菈卡雙手環胸,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另一方面——
「若是這樣的話,慎一殿下,這段時間『安謬特克』和學校那邊要怎麼辦?要暫時停止運作嗎?」
扎哈爾宰相問道。
哎呀,他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當然的。
所以我早就想好要怎麼回答了。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就由光流先生暫時代替我處理『安謬特克』的事務。」
「——咦?」
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正是那位光流先生。
她——更正,他眨眨眼睛看著我,相對之下,我則是笑眯眯地對他點點頭再次囑咐。
「……好嗎?」
「什麼『好嗎』?慎一先生,你——」
啊,他愣住了他愣住了。
我有一點點——得逞的感覺。
光流先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被送來搶我位子的存在,所以他一定很意外我居然會這麼幹脆地把後續事宜交給他。
不過……
「光流先生很能幹,我覺得他可以期待。我想——更正,我相信,就算我不在,他也能做得比我更好。」
「…………」
光流先生瞪大眼睛聽著我說。
而我之所以會說這些話,是因為我大致上理解光流先生的性格。根據繆雪兒的轉述——他似乎有種「一旦被人期待、信任,就會努力去回應」的習慣。
推行卡牌遊戲和H-Game的時候也是,追根究底起來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他自己並沒有想要取代我的欲望,只是因為日本政府對他有這個期待,所以他就忠實地給予回應而已。
「這、這樣啊。」
光流先生不知為何紅了臉,低下頭去。
「既然被人寄予厚望,那、拿啊我也只好努力了……」
……誒,啊咧?
這個人搞什麼,怎麼會這麼可愛……這、這就是所為的害羞期嗎!?
——誒,不行、不行!不能被騙啊加納慎一,光流先生是男的!就算再害羞也沒門兒!沒門兒就是沒門兒!不能有門兒!那樣只會爽到美埜里小姐而已!
我呵斥自己差點莫名其妙地怦怦然起來的心臟。
「無論如何。」
迦流士有點不爽地板起臉——幹嘛啊——說道。
「萬一慎一無法回來的話,那勢必會演變成國際問題。」
他細長的雙眸緊緊盯著的場先生。
是的。老實說……我好歹也被授予由艾爾丹特所髮型,代表擁有市民權的魔章戒指,簡單來說就是准國民。而且從工作上來說,還具備國賓身份,受到等同貴族的禮遇。
他在拐著彎威脅的場先生:要是殺掉我,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態度可是會立刻硬化的哦。
真不愧是騎士迦流士!感激不盡!
接著——
「朕知道啦。」
佩特菈卡嘆著氣點頭。
「阻止你大概也沒用吧。在親人遇上危急的時刻,朕也說不出要你別回去這種話,朕會緊急為你準備高質量的魔法石和精靈瓶,你稍等片刻,繆雪兒,你可要好好保護你主人。」
「是……謝謝您,陛下。」
繆雪兒向佩特菈卡深深地鞠一個躬,我也跟著行一禮。
超空間通道。
這個聽起來充滿科幻感的「現象」……存在於一座小山丘上,以一條位於地面上的龜裂形式固定在此。
我原本以為它會像動畫裡常常看到的那樣,有透射光咻咻咻地飛來飛去,景物扭曲成螺旋狀……之類的。結果,站在山丘上看起來,它就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地形。
若要列舉個比較強烈的特徵的話,那倒不是在龜裂本身,而是在它的周遭。
神聖艾爾丹特帝國架設的圍籬將整個龜裂圍起來,附近還建了一棟監視的小屋。在圍籬包圍的內側,自衛隊架設的鋼鐵製灰色吊車正沉默地矗立在此處。
這台吊車似乎是用來搬運屋子和人員往來的。
具體做法是用這台吊車把一間小「密室」吊上來或吊下去——簡單的說就是吊籃,一種相當簡易的電梯。
吊車旁有一塊巨大的彩色玻璃……應該說,是用半透明的組件拼接而成的巨大圓盤,看來那就是佩特菈卡之前說過的「門」——用魔法石和玻璃製成,以防止魔力外流到日本那邊的隔離牆。
由於我們現在要移動,那扇門暫時被挪開。
此時……
「請往這邊走。」
自衛隊員們帶我們坐上吊籃。
確切的說有我、繆雪兒、愛比雅、美埜里小姐、的場先生和幾件行李。在佩特菈卡的努力之下……帝城那邊送來兩個裝著高品質魔法石和精靈瓶的木箱,而這些東西也包含在其中。
其實——在我的嚴重看起來,那個吊籃才是最特異的東西。
它的形式是一個貨櫃狀的「箱子」夾在兩條鋼架中間,「箱子」的大小和業務用的大型電梯差不多……或者說,這說不定就是直接挪用電梯的一部分。
只不過,看來這個「箱子」似乎可以在鋼架只見上下旋轉。
這個設計恐怕是為了防治吊籃在或多或少的搖晃及翻轉中上下顛倒吧。這麼說起來,日本那邊的出口也是一條開在地面上龜裂——中立的方向說不定會在途中整個顛倒過來。
「啊,裡面好單調啊。」
「畢竟只是個吊籃嘛。」
聽到我的感想陳述,的場先生這麼回答。
裡面的內裝真的就跟業務用的電梯一樣粗糙,牆邊直接放了幾張數量與我們人數相等的椅子,感覺起來活像是摩天輪的車廂。
順便一提,這個吊籃是在運送人類或人類搬得起的「小型」貨物時所使用的機具——如果是比較大型的物品,一般會直接用鋼索吊著往來超空間通道,自衛隊的車輛——LAV的骨架好像就是這麼搬過來的。
「打、打擾了……」
「哦哦……感覺好厲害……哦……」
繆雪兒和愛比雅戰戰兢兢地踏進吊籃里。
安全起見,自衛隊員們在我們所坐的椅子上裝上安全帶,接著把行李搬進來放在空著的地方。有塞滿我們換洗衣物和雜物的旅行袋及背包三哥,還有先前提到的那些有點大的木箱——一名成人勉強可以抱起來的大小——兩個,這些東西也被他們用膠帶牢牢固定好。
「慎一大人?」
身旁的繆雪兒看向我,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咦?怎麼了?」
「啊、不,只是,您稍微笑了一下——」
「啊啊,抱歉,我知道現在不是該笑的時候,不過還是有點雀躍。」
我之前被帶過來這邊的時候,被人下藥睡著了,所以連這條超空間通道是什麼樣的東西都不知道。然而——如今我要再次坐上這種吊籃穿越超空間通道,一想到這裡,我就有種好像要出發去冒險的感覺,興奮極了。
況且我身邊還有繆雪兒、愛比雅和美埜里小姐這麼多美少女和美女(的場先生咱們姑且無視。)
這樣還不暗爽到偷笑的男人——算什麼御宅族!
「那麼,現在要開始移動了。」
吊籃里附設的喇叭中傳來這個聲音。
接著,下一秒,我產生了一種全身都快要浮起來的感覺。
應該是因為我們正在經歷吊籃被吊起來,接著又往洞穴里降下去的過程吧。吊籃里沒有窗戶,我無法確認外面。
而後——
「…………」
吊籃漸漸下降。
證據就是,我身上一直持續著一股些微的失重感,這和待在水中的感覺很接近,雖然還是可以正常呼吸啦。
繆雪兒和愛比雅緊張得不說話。
我也有點緊張,所以也不說話。
美埜里小姐在滑手機。
的場先生則是——像個搭電車通勤的上班族一樣,翻開文庫本看了起來。真不愧是往返無數次的人,好沉著啊。
不久後——
「——!?」
「呀啊!?」
一股奇妙的感覺讓我身體一僵,繆雪兒也發出介於尖
叫與抽氣之間的叫聲。
失重感的方向變了。
應該說——有種上下顛倒過來的怪異感覺。
只要你活在地球上——而且不是太空人——應該就不會經歷過這種感覺。上和下反過來了,一切都顛倒過來了,當然,吊籃里並沒有發生什麼改變,但是……
「——恩,現在變成是由日本那邊在拉了。」
美埜里小姐說。
看來這個設計是,艾爾丹特那邊會把吊籃「往下吊」到中間位置——過了中間之後,就會用日本那邊事先綁好的鋼索把吊籃往日本那邊「拉上去」。
意思就是說,這裡已經很接近日本了——
「——繆雪兒。」
我叫了一下身旁的半精靈少女。
「不要緊吧?會不會不舒服?困不困?」
「不……完全不會。」
繆雪兒搖搖頭。
啊咧?可是她又還沒拿魔法石或精靈瓶來用。
不會困是怎麼一回事?因為這個吊籃裡面還充斥著魔力嗎?還是說,是之前流出的魔力還滯留在這一帶?
……是說。
魔力到底是什麼啊?
我突然發現這個疑問。
貼上「魔力」這個字眼,讓我覺得好像懂,但是其實我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據說——人體之中含有魔力、大氣之中也含有魔力……人體內的魔力釋放到外界,與散溢在空氣中的魔力互相作用,就會產生魔法的效果。
從散溢在大氣中、可以用玻璃遮蔽這幾點看起來,那和漫畫或動畫裡會出現的那種「精力」或「氣力」好像有點不太一樣……蜥蜴人即使可以使用魔章戒指,卻不能使用魔法技術,在適性上也有微妙的種族差異。
正當我消耗大腦的處理容量思索這件事的時候……
「——快到了。」
的場先生合上文庫本說。
與此同時,失重感——消失了。
吊籃不動了。
意思就是說——
「現已抵達目的地。歡迎回到日本。歡迎來到日本。」
這位大概是駐留於這邊的部隊隊員,這位穿著深綠色制服的自衛隊隊員從外面打開弔籃的門看進來——同時面帶著笑容這麼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