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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黑色的陰謀與障壁的消失 Enemy_Use_XXX.(1/2)

目錄

1

天旋地轉,上條的視界誇張地旋轉著。

一旦摔到地面上,就會當場斃命。插在側腹上的特殊刀具應該會在體內攪動,把內臟和血管搗個稀巴爛。但就算明知這樣的結果,上條當麻也沒法長出翅膀。一旦雙腳離地,就再沒有挽回的辦法了。

但是,實際上並沒有變成那樣。

要說為什麼的話。

「你沒事吧,御坂承受住著你的體重進而確認你的狀況。」

這份輕柔的感觸救了少年一命。

並不只是出於少女柔軟的肌膚。對方接住的時候不僅注意著不去碰到刀子的部分,還使用了全身的彈性將衝擊抵消。

但是上條連道謝的空閒都沒有。

維持著被年幼的少女抱住的姿勢,上條無視痛苦的身體指向正上方。原本一片平坦的瀝青道路,現在卻變成了有兩三層樓高的懸崖。

「最後之作就、拜託你了!快去救她!!」

沒有回應的聲音。

不僅如此御坂妹輕輕地將受傷的上條放在地上,開始確認他的傷口。

「餵……?」

「擦過肝臟見縫插針地捅進了複數血管的空隙呢。是特地選擇了難以拔出的位置嗎?御坂為這惡趣味皺起眉頭。」

「你在幹嘛?我怎樣都好,不趕快追上去就要追丟了!!」

「我做不到。」

帶著毫無感情的眼神,她明確地搖頭。

「與其說是尊重上位個體的意願不如說隨她的便,但是她的見解通過御坂網絡也傳達給了我這個御坂,御坂說明詳情。」

「……什麼……?」

「不要恩將仇報。關於這一點御坂也贊同,御坂決定了自己的方針。」

差點以為咬緊的牙關會就這樣碎掉。

上條把手伸向自己的側腹,握住了特殊刀具的刀柄。

比起灼燒般的疼痛,還是通過刀柄傳到身體裡的微微的顫抖先讓他背脊一涼。有一個明確的異物深深剜進體內,銳利的金屬殘留其中,再怎麼不願意也認清了這一簡單的事實。光是這份非現實感就讓他的視野中仿佛混入了噪點似地一黑,呼吸也變得困難。大腦的平衡變得錯亂。坐視不管的話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腳下一軟向後倒去,順勢切腹了一樣。

「哦。」

但是就這樣。

上條當麻緊緊握住刀柄,毫不留情地拔了出來。

「哦哦哦啊!!!???」

滑溜溜的感觸,其真身是血液嗎?不過說白了,如果不是血的話反而不好處理了。沒有了堵住傷口的刀具導致出血量一時間增加了,但是上條並未在意,並將礙事的刀具隨手扔到一邊。

現在不如說連深呼吸都會讓他受到傷害。

上條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幻想的噪點便慢慢地從整個視界中褪去了。看來剛剛是陷入了過度呼吸。

在這寒冷的天空之下,上條一邊被自己的汗水浸得渾身濕透,一邊瞪著眼前的御坂妹。

世界在搖晃。

稍一鬆懈,意識就好像要輕易中斷了一樣。

但是。

只有這句話,不得不說。

「喀哈、啊……這、這樣就行了嗎?已經沒必要照顧我這個礙事的累贅混蛋了吧?」

「怎麼可能……」

「吵死了!!我才不是因為什麼恩什麼仇的這種誇張的東西才關照你們的!別把我因為自己想做就擅自做了的事一個個明碼標價地管控起來!!你有那麼了不起嗎?你這樣啊,就跟對別人做的事挑三揀四沒什麼兩樣啊!!」

上條全力地大叫道,但是這不可能令他的身體狀況有所改變。

搖搖晃晃、險些倒下的上條的身體被御坂妹溫柔地扶住。

「縫合傷口吧。這已經超過能用繃帶包紮止血的級別了,御坂客觀地陳述著事實。」

「……」

「雖然本來是需要鎮痛劑和輸血的,不過你確定還要繼續堅持下去嗎?御坂進行最終確認。」

「正合我意……。就算只有一分鐘哪怕十秒鐘,只要能讓這個混帳身體繼續活動怎樣都好。只要能去救那孩子的話。」

頭上戴著護目鏡的少女從裙子的口袋裡拿出了像是裁縫套裝的東西。用到的道具說不定都差不多,不過這個小包的塑料外包裝是密封的。應該是一個一次性的急救包吧。

「判斷沒有時間準備封閉手術室與無菌環境,將採用野戰式的消毒方法。超級痛的哦?御坂徵求你的同意。」

「別廢話趕快!」

「那麼酒精我潑——」

慘叫連連,眼前滿是煙花般的殘像。

這疼痛已經不是能描述的級別了,而御坂妹只是冷靜地壓制住上條的手腳,避免側腹的傷口開裂。

「等到全身的痙攣停下之後就開始縫合患部。要在原本就過度敏感的傷口上面用針穿過用線束緊,御坂詳細說明。無麻醉的情況下就是地獄,請見諒。」

「要、要是上麻醉呢……?」

「下次睜開眼的時間應該就是明天這個時候,地點就是乾淨的醫院病床上了吧。」

氣若遊絲的上條,動了動顫抖的手指。

他將一根手指豎起,比了個絕對不能對女孩子做的手勢,說道。

「敬謝不敏。」

「討厭太帥了,御坂一邊用鑷子夾住針一邊小聲嘀咕。」

慘叫再次響起。

疼痛在傷口上如同重疊一般再次爆發的經驗十分罕見。一邊進行著仿佛要令五感四分五裂的體驗,上條一邊咬得牙關作響忍耐著。感覺一不小心就要咬到自己的舌頭了。

「沒問題的,御坂先從結論說起。」

「你指什麼……?」

「御坂不打算無條件地肯定學園都市的一切,但也知道這裡除了深邃的黑暗,還存在著與之相當的溫柔。所以沒問題。不需要你一個人背負全部也是能夠追上的,御坂斷言。即便這座城市中,也沉睡著這樣的機會。」

也就是說。

「英雄,並不只有你一個。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御坂閉上一隻眼睛進行說明。」

2

聖誕裝的少女從翹起的瀝青懸崖上,下到坡度較緩的地方確保立足點。

「接下來。」

雖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質,但要是胡亂掙紮起來也很麻煩。

(帽子和假髮疊在一起,腦袋要熱爆了……。但是要摘下來還得再等一會吧。)

十五、六歲的少女將一卷繃帶一樣的東西隨手扔出,在落到地面之前那東西就自行展開。是捆綁、擠壓、殺害,無所不能的「操縱捕繩」。原本是在難以接近的事故現場中,用來卷在煤氣管或者蒸汽管等的管道上以安全地堵上泄漏點的蛇型管道膠帶。一邊看著操縱捕繩自動將最終信號的手腳和嘴巴束縛固定,打扮誇張的少女從聖誕服的胸口處拿出了一張像是手帕一樣的布。這塊布料展開後就變成了聖誕節約定俗成的白色的大布袋。

將可憐的「行李」塞進去只花了不到兩分鐘。

Cosplay少女從迷你裙的旁側、白色過膝長襪的襪口處拿出了智慧型手機。

「我是『舞殿』。關於那件事現已平安順利進行中,接下來準備與您直接會面進行說明。請問您那邊什麼時候合適?」

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與她周圍肆虐的暴力簡直是兩個極端。

瀝青的大地高高隆起,混凝土的地下被水淹沒,就連周圍的高樓大廈都像風中垂柳一般晃動不已。當然,這場異變很快就被人發現了。警笛四起,前後左右都有警備員的特殊車輛高速衝來。

(……V10引擎加上氫燃料爆炸的聲音,但是一般的富岳運動型轎車應該沒有配置電動渦輪增壓器才對,所以應該是民用車型之外的公務用定製款。那麼就應該是最近引進的無人追蹤車,好像是叫「錘頭鯊(Hammerhead Shark)」來著?)

看起來像是為了極力減少空氣阻力而壓低車高的細長型運動轎車,但其實是將引擎安放在車體後部,相對地在引擎蓋下塞滿了複合裝甲的產物。作為應對暴走車輛和路怒駕駛的對策,是以「通過無人駕駛安全地,並且最快速地追上目標,並切實地將其撞毀」為宗旨的最強奔跑型兇器。記得在新聞發布會上還被人戲稱為「以眼還眼」來著。

只要憑藉多輛這種轎車再加上高速無線網絡的協作配合,就連二十噸級的大型拖車都能將其切實摧毀並撞出車道的出色「兵器」。

絕不是可以用來對付凡胎肉體的人類那種級別的東西。

但是,自稱舞殿的少女仍然一手背著袋子,只是將另一隻手上的手機放在臉頰和肩膀中間夾住

而已。然後將空出來的另一隻手的食指在身前輕輕地揮起,就像是在邀請對方一樣。

僅此而已。

緊接著,伴隨著咣啪!!的轟聲,瀝青的大地連著地下的黑土與混凝土結構一同被誇張地抬起。由於無法應對這突然出現的跳台,「錘頭鯊」越過舞殿的頭頂正好撞進了大樓三層的窗戶里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無人機就是無人機。

所以它們只是用於觀察,並將這邊的戰力數值化嗎?

接下來衝過來的是有人的部隊。

「好的,好的。雖然讓您聽到了劇烈的爆炸聲但這只是事後的處理,請不用擔心。貨物已經確認安全無恙了。說實話,只是為了讓一方通行自滅的話還是現在直接將其勒死比較簡單。誒,不行?已經猜到您會這麼說了。我會讓貨物從預定的地點漂過去。」

原本是打算用無人車「錘頭鯊」封鎖地面之後,再從安全的頭頂上方發動攻擊吧。舞殿抬頭順著直升機螺旋槳浩大而嘈雜的聲音看去,發現渾圓的觀測直升機左右兩側各有兩人身穿完全武裝的驅動鎧依附在機身上。

由於連面部都被包裹在驅動鎧之中,因此看不出裝備者的性別與年齡,但是舞殿對他們的表情了如指掌。那份從複合裝甲的縫隙間流露出來的感情一定是「畏懼」與「混亂」。

就算舞殿被他們看到長相也無所謂,因為她早已利用假髮和美瞳打亂了自己帶來的色彩印象(Color Sample)。

就連皮膚上也塗滿了肉眼看上去很濃厚的妝,但這份特殊的裝扮如果通過攝像機或感應器來觀察的話,就只能看到如同歌舞伎演員一般夸裝的面容。關於這方面,只要她的模樣無法跟用於面部識別和照片共享的公開數據對應上就沒問題。全盛的數位化監控社會可以消滅犯罪嗎?並不能,而且只會誕生出不留下電子記錄的犯行就無法立案這一新的困境。比方說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便利店遭到搶劫,但是天花板上的監控攝像頭沒開的話會怎麼樣呢?結果就是可憐的店員會被懷疑成自導自演。

「好的,我現在就解決。」

舞殿輕輕揮了揮指尖,扒下貼在大樓側面的一台推車形狀的擦窗機器人扔了出去。觀測直升機本身的性能應該是相當高機動性的,但在高樓大廈之間,並且機身側面還有暴露在外的同伴隊員在,因此也不能用劇烈的動作把同伴甩下去。而就在猶豫不定之間,飛機被原本可以避開的鐵塊直接命中,全員變成一團火球墜落了下來。

「您問我什麼時候能解決?已經結束了。」

(……既然那些驅動鎧是丹麥戰役後開發的模型,那麼這種程度的衝擊和爆炸應該死不了人。不過直升機的駕駛員會怎樣我就不知道了。)

「至於警備員和風紀委員那邊就和往常一樣。只要我這邊施展的暴力破壞達到一定程度,他們的指揮系統就會因為情報混亂而被破壞掉。網絡上多少會引起一點混亂,不過這世上有的是半吊子的所謂『專家』嘛。所以說,『我覺得這種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那些骯髒的大人為了掩蓋自己初期搜查的失誤而撒下的拙劣的謊言。』只要他們一這樣煽動大家,事件就會被掩埋到信息的海洋之中。就像森林裡的一顆樹,沒有人能夠找出來的。」

她是徹頭徹尾的善後專家。

安心不過是以破壞作為誘餌釣上來的獵物而已。

「是的。畢竟是這麼重要的目標,這次需要投入的精力也比較大。不過沒有問題,我會在容許範圍內進行處理。」

通過這樣將妨礙「飼主」的人、事、物徹底排除來賺取分數。通過除去不安以尋求、取得、並為其獻上安心。利用演唱會、祭典、遊行等即使平日罕見的外來人員大量湧入也不會引起違和感、警備配置也不如平時的活動,並選擇最顯眼的裝扮融入風景之中。

「我明白的。」

舞殿輕鬆地說著。

她是那種可以一邊玩手機一邊走過瀕死老人身旁的人。

「對我來說,因為某個笨蛋的一時興起而導致『暗部』被肅清也是很困擾的。並不是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渴求沒有犯罪的世界。至今為止學園都市之所以能夠始終引領世界,非常大的一個因素就是它建立、並確保了一個規則不通用的獨立地帶。您在金錢的世界之中,而我在拳頭的世界之中。要是沒有了『暗部』,我們就都活不下去了對吧?……請別說笑了。至少我啊,可是被您改造成這樣的喲。」

不管幹得多顯眼都沒關係。

不如說,如果不夠顯眼就失去偽裝效果了。

這不可能是現實,寧可相信自己是誤入了噩夢之中。如果不將世界染上這種程度的獵奇與迷幻的話,就要被無聊的現實追上了。

破滅的祭典已經開始。

今天就不分高低貴賤地大鬧一場吧。

(……已經破壞了特定的上下水道,因此自來水局為了避免污水漏出應該會關上數個水閘。河流的流向我已經掌握了,之後只要確認袋子是否密閉後扔進水裡,下游的回收班就會把垃圾收走。然後我就繼續在地上大鬧以避免真正的目的暴露。總之劇本就是這樣吧。)

垃圾一詞,令她聯想到了自己嗎。

地面狀況絕對稱不上太平。淨是玻璃和鐵片的碎片,還有四處逃竄的學生們落下的包和手機。況且瀝青產生龜裂大幅隆起的地方也不少。在這之中,舞殿看向掉在腳邊的碎片後小聲咋舌。

「有件事想向您確認一下。」

晃動著長長的金髮,舞殿以將手機夾在臉與肩膀之間的狀態看向頭上。

但這次並不是來了新的直升機。

「這一次我不需要顧慮目不可見的力量關係。不論偶發還是人為,一切妨礙到業務內容的存在都以蠻力排除,並可計入必要經費之內,對吧?」

她看向如同旁風吹拂下的竹林般搖來擺去的那些高層大樓的,其中之一。

看著並非站在屋頂上而是貼在高層的牆面上靜靜地盯著自己的,另一名少女。

「即使是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也可以殺掉對吧。」

3

學園都市第三位。在純粹的發電系中當屬最強的少女。

也就是,御坂美琴。

「……她捅了他呢。」

藉助磁力附著在低層辦公與高層塔樓公寓一體的複合大樓的第四十四層牆面上的她,並不是只能做到這樣。在劇烈破損且混亂的地面上跑動太浪費時間,所以她暫且選擇了另一條路。僅僅因此就獲得了如此的自由度,這就是超能力者(Level 5)。

「偏偏在大家都在盡情享受的平安夜這天!!這是多麼會破壞氣氛的天才啊!!」

而這個狀況,正如之前上條當麻所預測的一樣。

分成兩隊行動會帶來優勢。當幕後黑手追擊那個少年時,作為別動隊的美琴就能得到追蹤其背後的機會。

雖然御坂妹被送去支援地面上的少年,但她沒有必要擊敗惡黨。只要將上條帶到別處,接下來就交給美琴這邊處理。

從這棟樓的四十四層到下一棟的三十八層,再從這棟的三十八層到另一棟的五十二層。

在高樓大廈間的空中自由自在地飛舞的美琴,抱著某位少女。

似乎是由於討厭電磁波,銀髮少女懷中小小的三色貓在掙扎著。

和接受過訓練的妹妹們不同,讓她在滿是玻璃和瓦礫的地上亂跑太過危險。

「短髮的!!那個聖誕怪人雖然在路上拐彎了,但是那邊不是真正的目的地。過了橋可以看到那邊的廣場,這個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從上往下看全都是通紅的聖誕老人!這樣下去會被她混進去的!!」

(……不對,如果想要擺脫來自上空的視線的話只要跑進室內或者地下就好了。她是故意在我們面前現身,想要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咚的一聲。

察覺到什麼的美琴兩手抱著茵蒂克絲,在垂直的牆面上全速奔跑。就在她們的正下方,致命的一擊撞破厚重的強化玻璃現出了身形。被打磨得閃閃發光,排列在樓層里展示的全新運動轎車一輛接一輛地衝到了外面。

沒有引擎的聲音。

嘰嘰嘰嘰吱呀!!響起了厚重的橡膠摩擦聲,應該是因為在輪胎沒有轉動的情況下,整個車身被什麼能力強行拽了出去的緣故吧。

當然第三位不會就這樣被碾死,但是腳下的玻璃崩塌了的話便難以繼續依附在牆壁上。她就這樣一邊利用磁力飛躍到大道另一邊的大樓牆上,一邊咋舌。

「嘖!!」

她是可以利用洛倫茲力令遊戲機代幣以三倍音速以上的速度釋放出去的強大能力者。

作為能力的應用而釋放出的磁力,也有著能壓制住正面衝來的汽車的力量。

儘管

如此。

那個御坂美琴,卻只能一味逃跑。當然在應用範圍的大小等綜合性的評價上是另一回事,但是在純粹的「移動物體的力量」這一點上,她無法抗衡。對面的輸出更高。而即使這樣敵人也沒有被稱為超能力者,其中的原因:

(……只有在盜攝或跟蹤上才能發揮本領的那一類天才嗎?這樣的高位能力者,至今為止到底埋沒在怎樣的黑暗裡啊!?)

雖然對方的威脅相當之大,但現在絕不能迷失本心。

對於那個金髮聖誕少女來說,在戰鬥中打敗御坂美琴並不是目的。不如說戰鬥中的消耗,對於對方來說只屬於計劃外的耗資。戰鬥行為無論如何都會成為到處散播物證、增加目擊證言的風險行動。如果可能的話,不去戰鬥應該才是最好的。

是輸是贏都只會造成損失。

那麼,對於這位全世界最引人奪目的色彩斑斕的少女來說,理想的狀況、勝利條件是什麼?

目前已經明確了的是。

(……不管怎麼想都是盯上了最後之作。)

美琴對這種時候仍能冷靜地進行計算的自己感到厭惡。

第三位總是站在邊界線上。

可以說她是同時闖進學園都市的表與里這兩面的稀有存在。當然,跟所有窺探「暗部」的人一樣,她一開始並不希望這樣。

(有著那樣的能力,卻絲毫不打算傷害那孩子,所以真正的目的並不是殺害。不要說被我們救走了,就連「不小心」被流彈打中都應該會造成困擾。也就是說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將最後之作安全運往某處,這才是目的!那孩子到底在哪!?)

誇張得引人注目的動作全都是煙霧彈。魔術師在做出大動作的時候,也正是為了將觀眾的目光引向別處好在桌子下面搞小動作。

這時能在一瞬間記住全部事物的少女便派上了用場。

「袋子不見了……」

「?」

「聖誕怪人背著的那個白色袋子不見了!」

(難道是扔到剛剛那條河裡了嗎!?現在水溫多少度啊!?)

穿著聖誕裝的襲擊者所走過的大橋下,混凝土的河床與之直角相錯。美琴下意識地看向穿流其中的河流的下游,但是她很快停下了動作。

收起結束通話的手機,兩手恢復自由的聖誕少女回頭轉向了這邊。長長的金髮像洗髮水GG里一樣大幅地披散開。她就這樣把穿著迷你裙的屁股坐在附近的圓筒形清掃機器人上雙腿交叉,兩手指向天空。

那是槍口的手勢。

她將左右兩隻食指指向遠在高層的這一邊,並閉上了一隻眼睛。

「……要來了。」

魔術師並非只會完美地完成最佳的流程。

不如說,這樣就和裝有機械機關的木偶劇沒什麼兩樣了。

為吸引觀眾的視線失敗、機關將要敗露的場合做好準備,根據狀況設置多個補救的腳本。做到這一步才是職業的。向自以為看穿了把戲的個別觀眾主動搭話將其拉回劇本之中,將其改造成新的驚喜素材。

也就是說。

來自對方動真格的接觸——

「要來了!!!!!!」

4

「……真能幹啊,我的攻擊竟然被躲過了三發,這可是許久未見的情況了。」

少女一邊隨意地坐在清掃機器人上,一邊如此低語道。

她正在享受這個狀況。

正是因為缺少這種刺激就活不下去,所以才渴望著「暗部」的存續。

把施工中的大樓樓頂上的起重機、發送電波的巨大的拋物面天線、從中間樓層水平伸出的玻璃透明泳池都給拽了出來一個個扔了過去,但是都沒有命中。要是對方因為奇怪的自尊心作祟而與自己拼力氣的話就能一發解決了,但是看來對面擔心單純比力量的話贏不過這一邊,隨後就轉換成一味迴避了。也多虧於此,對手到現在還活著。

舞殿也察覺到了在空中飛舞的第三位的脖子,一瞬間像是要轉向別處的動作。這是在互相廝殺之中,自己有著性命之危的情況下。在這種隨時可能一頭撞上貨車的危險之中,沒有人會移開視線。

所以她一定找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是令她感到比近在咫尺的死亡還要優先的,什麼東西。

(被發現了嗎?)

這樣的話,只是趁亂混進廣場中無數的聖誕服之海里就不充分了。有必要在這裡確實地將對方擊殺掉,完全抹除追蹤的痕跡了。

而更重要的是……

「那麼,平安夜要怎麼過呢?」

(可以的話真想在晚上七點前處理乾淨啊。就算是充滿謊言的學校生活,也還是得遵守約定才行。真想用便宜的塑料叉子切開那個甜甜圈,然後和大家一起分享啊……)

轟鳴!!天空中亮起了閃光。

現在立刻全力衝刺也無法避開落雷。本該是這樣的。但是舞殿一邊哼著歌一邊用靴子的鞋跟敲了敲她坐著的清掃機器人的側面,機器人就誤啟動了迴避障礙物機能稍稍往旁邊移動了一下。換算成人類尺度只有區區一步的距離,但是瞄準她垂直落下的落雷卻因這一變化而發生了不自然的偏移,將稍遠處的聖誕樹劈成了兩半。人工誘發的尖端放電……也就是以地面到樹頂作為避雷針,結合自己的位置構成直角三角形並調整角度,只是憑藉於此就簡單地劃出了一段安全的距離。

似乎可以聽到遙遠的上空傳來的咂嘴的聲音。

接下來輪到這邊了。

「找到了。」

也許是出於防災目的,一個巨大的木箱沒有使用室內的樓梯或電梯而是正在通過室外的清潔用吊艙被吊上屋頂。舞殿「抓住」了那個箱子,然後直接將其橫向揮出。面對可以跟這位苗條少女的身高相匹敵的巨大容器,第三位從劉海發射出高壓電流之槍將其粉碎吹飛。

然後她才注意到。

箱子裡裝著的其實是工匠的工作道具。

日本的聖誕節與聖誕夜原本該有的那種莊嚴的氛圍大相逕庭。

原本計劃在午夜的倒計時中使用的,貨真價實的煙花接觸到了刺激。

「咻!!」

伴隨著一聲口哨,可怕的爆炸發生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音,正午的天空被白色渾濁的煙幕所覆蓋。雖然這種程度應該還殺不死她,但是煙花是應用了焰色反應……也就是燃燒特定的物質來得到不同顏色的火焰這一技術。而煙花中用於焰色反應的物質,多為銅、鋰、錫之類的金屬粉末。

也就是說——

(……強烈的衝擊與閃光,還有整片擴散開來的渾濁煙幕。普通的視覺自然是靠不住了,就算用微波雷達來代替五感也會被金屬箔片干擾而失去作用!並且在高空中即使是一秒的延遲也會帶來致命的後果!!)

爆炸的衝擊使得屋頂的GG牌碎裂,但是少女只是用食指指向了頭頂上方。只是這樣就讓重達二十公斤以上的金屬GG牌瞬時停在空中,手指輕輕一揮,GG牌就尖銳地插進了旁邊的鋼筋混凝土牆壁。這一切就像在操作智慧型手機的畫面一般輕而易舉。

對於她那能夠直接抓住蔓延整條街道的地下構造進行搖晃並做出新的斷層的念動能力(Telekinesis)而言,這種程度的現象不如說是屬於細緻的類型了。真正厲害的不在於將GG牌停住,而是不將其破壞地使其停留在空中這一點上。

念動力。

這種能力由於過於普遍,甚至都不用將其歸於PK①與ESP②這兩大分類。在製作面對外界的網頁或宣傳冊時,扭曲勺子的PK系與猜中蓋牌的ESP系肯定會最先被提起。有一種學派甚至認為空間移動(Teleport)與念寫等能造成物理影響的能力全部都應該屬於「念動力」這一大類下。再進行細分的話,能夠移動物體的能力就是念動。

①②中文審核註:此處的「PK」指「念力」,「ESP」指「超感官知覺」,二者都是學園都市對超能力的最基礎分類。更多的信息還請查閱小說《魔法禁書目錄 通往恩底彌翁之路》。

在這之中單論憑空產生力的輸出值的話,舞殿恐怕可以被稱為最強。

即使如此也沒能被認定為超能力者(Level 5),只是因為大人們判斷其應用性不足,無法發掘出經濟價值。

她的能力實在是太過精於殺戮與破壞了。

和NBC武器③一樣,僅僅是宣布擁有就會有引發國際問題的風險。

③譯註:即Nuclear(核)、Biological(生物)以及Chemical(化學)武器。

「接·下·來。」

金髮聖誕少女將視線轉向美琴那邊。

打磨得如同鏡面一

般的玻璃中一部分已經碎掉。抱著銀髮修女的目標少女似乎放棄了繼續依附在脆弱的牆壁上,而是隨意逃進某棟大樓的房間裡去了。作為緊急處理來說並不壞,但還是小看了這邊的規格啊。

不過是區區五十層的高層大樓,誰說過她不能將它整個折斷了?

「預計死亡人數略低於2000。只限今天的限制解除真棒啊☆」

舞殿獰笑著,將右手的食指指向整棟大樓。然後垂直揮下。

尖嘯聲。

大樓的高度縮短了將近一半。

簡直像是用腳踩癟空易拉罐一般的破壞。

但是這還沒到正戲。剛剛的只是將門窗扭曲封閉、打斷通路,將大樓改造成巨大牢籠的事前準備而已。裡面的人「暫時還」死不了吧。高層大樓里的空隙之多,其實超乎在裡面進出的人的想像。管道、避震構造、電源通路、以及各種水管。只是壓縮了一半左右,還不會擠壓到人體。不過也應該無法好好站立只能匍匐,金屬門也被壓扁無法開關,因此處於相當束手束腳的狀態下吧。

(目標沒有要強行開孔跑到外面來的動向。也難怪,平面圖已經靠不住了。雖然鋼筋混凝土的牆壁還是能夠打穿的,但是她害怕被活埋的人們可能會連帶一起被烤成碳的可能性吧?結果這種顧慮導致整棟大樓的人都被壓死,人生真是不可思議呢。)

只要將另一根,左手的食指也指向大樓即可。

憑藉舞殿星見的念動能力,連五十層高的大樓都能被壓縮成壘球大小。雖然會因為壓縮時產生的巨大的熱量而像岩漿一樣發光,但是也能夠做到連一滴液體都不會漏下這種事。這就和地球的地核明明是由高溫熔化的鐵與鎳構成的但卻能保持固體持續存在,是同一個道理。

但是下一刻。

保持著這樣的姿態,她揮動了左手並朝向一旁。雖然是玩笑般的手槍姿勢,但對舞殿來說這就是絕對的武器。然而她還是將第二個,也是用於最後一擊的扳機指向了另一個目標,一定是發生了令她不得不這麼做的情況。保持著雙槍的姿勢同時對準了兩個目標,聖誕少女低聲問道。

遊戲的時間結束了。

異常情況已經開始超出魔術師的補救計劃所能對應的範圍之外了。

「……你來做什麼?」

新的威脅,有著少年的姿態。

渾身是血的上條當麻毫不在意地回答。

用與所有人都充滿歡聲笑語的平安夜,絕對不相稱的話語回答道。

即為——

「雪恥。」

5

不可能保持冷靜。

上條當麻的心臟從剛剛起就在狂跳,喉嚨也像是有張看不見的膜貼在上面一樣無比乾渴。感覺要是稍不注意,說話的聲音就會走調。

被捅了一刀的事實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

對手是可以一臉平靜,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事的人。

側腹的傷口只是臨時消了毒用線縫上了而已。既沒有補充失去的血液,不斷滲出的疼痛也一直折磨著他的意識。相反地,如果不是因為失血令他頭昏腦脹的話,恐怕他已經因為劇痛難耐而在地上打滾了。就是這樣的狀況。

儘管如此上條當麻還是來到了這裡。

為了回報在自己倒下的這段時間裡,將狀況維繫起來的少女們的善意。

並且。

為了將最後之作從這不應該出現的不講理的情況中拉回來。

虛張聲勢也好別的也罷。

匯聚起寥寥無幾的倔強與勇氣吧。

現在這個狀況,即使示弱也完全無法令事態好轉。而且如果再讓事態惡化下去,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就會被徹底地粉碎。判斷的門檻已經低到連外行人都能憑自身感受明確地捕捉到了。因此上條已經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所以。

為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也絕對要挺身而出。

「你是不是搞錯了對手啊?」

這裡和另一邊。

同時用食指指著兩個位置,聖誕少女靜靜地笑了。

實際上,少年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因為那比刀子還要可怕的,絕對的鋒芒毫不遲疑地指向了他。

「是打倒敵人還是拯救同伴。我覺得你要是考慮一下應該優先哪一邊的話,就能發現沒有時間給你在這邊浪費了吧。」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嘰嘰歪歪跟我說那麼多了。」

說著,上條模仿起少女的動作。

用右手比出手槍的姿勢,指向聖誕少女剛剛一直坐在身下的圓筒形清掃機器人。指向恢復自由、重新開始慢慢移動的鐵塊。

不要發抖。

不要移開視線。

僅僅只是努力不懈地讓話語保持流暢,也能夠讓「流向」改變。能夠在這條線上阻擋住淪陷墜落的某物,將其抬升回去。因為從觀者的角度來看很不舒服吧。輸得一敗塗地肚子上還被捅了一刀,卻若無其事地舉起反旗的殘兵敗將這種存在。

成為不合理的存在。

只要成為超出計算之外的存在,就能夠從這裡開始打亂全盤。

這裡是無法接受非科學的事物與現象,不將其轉換為科學的用語就無法接受的學園都市。

但是另一方面,上條當麻唯獨相信運氣這個詞。

主要是通過遭遇不講理的不幸這種形式。

「把袋子扔進河裡只是障眼法吧。心裡有鬼的傢伙,在逃跑的時候才不會用能被人追蹤到的單一方式運送貨物。所以你為了自身的安全,有必要先將逃脫路徑增加到兩個分支以上。所以你才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到河流上,你的補救計劃其實是讓裝著最後之作的機器人從暗地裡安全逃離。對吧?」

聲音,沒有走調。

還能繼續。

流失的血無法當作不存在。實話說,現在正處於只是一呼一吸都會讓額頭上冒出冷汗、感到眩暈的狀況之中。

噗呲!一聲像是煙花的聲音傳來。

清掃機器人的動作切換了。

不,是被操控了。在稍遠的地方站著一名栗色短髮的少女。雖然和御坂美琴一模一樣,但並不是本人。即使是量產軍用複製人的妹妹們,也能奪走區區清掃機器人的控制權。

「……我的名字是『舞殿』。」

聖誕少女緩緩地移動手指。

連指向遠方大樓的右手的食指都轉向了這邊。左右兩把手槍。看來她認為這邊的威脅程度,已經到了不得不用上全力的地步了。

「舞殿星見。今後請多指教。」

「這也是障眼法。」

別被吞沒了。

將話語的應酬,想像成海浪間的碰撞,而且撞擊之後被吞沒的將會是另一邊。所以在這裡,即使不相稱也只能煞有介事地得意一笑立刻回答。

上條當麻維持住眩暈的意識,然後念出了咒文。

「犯罪者不可能在現場留下真名。你在這種時候展開迷彩,是因為意外地感到害怕?」

咣!!!!!!的一聲。

伴隨著整條街道支離破碎的壯烈的破壞聲,死斗的戰火打響了。

對方使用的恐怕是念動能力。

已經見識過從根基將建築削斷、連道路帶地基整個抬起、自由自在地扯斷水管與煤氣管這些能力了。

左與右。

通過將施加力的基點增加到兩個,其能力的應用範疇也極大地延伸了。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停在路邊的小貨車被抬到頭頂上,緊接著就像柔軟的麵包被撕成兩半一樣被從正中間拉扯開。油箱裡的柴油燃料潑灑而出。看到燃料被電池的火花點燃,上條就地一滾避開了傾盆而下的火雨,這時殘骸的團塊像巨人的拳擊手套一樣從左右兩邊同時襲來。

即使憑藉右手的幻想殺手壓制住超常之力,也只會被失去控制的車子的殘骸就這麼壓扁。

所以上條當麻沒有停步,一直到從分隔車行道與人行道的護欄底下鑽過。然後就這樣扭轉身體滾向一旁。不是以橫向伸展的金屬板而是以粗壯的柱子的部分為盾。

金屬制的耐衝擊結構抵擋住了小貨車的前半部分,但是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轟!的一聲。

伴隨著低沉的聲音上條眼前一花,原來是被向正上方拋出了五米以上。是他腳下的地面爆炸隆起,起到了跳台的作用。

不過是五米。

但是只要想想柔道中的背摔就能明白,在採取不了安全姿勢的情況下僅僅一米的高差就能讓對手失去意識。更不用提掉在滿是銳利的玻璃碎片和沉重的碎鐵的瀝青路上有多致命了。

「咕!!」

上條霎時間伸出手,抓住節日裝飾的行道樹。粗壯的彩燈電線被扯斷,像鞭子一樣四處亂甩,上條伸出右手抵擋,而這時整棵樹被從根部折斷了。折斷的樹並沒有就勢倒下,而是像一百八十度翻跟頭那樣,卷進了不自然的縱向迴轉中。

這樣下去的話上條的身體會像被錘子砸死的蟲子一般粉身碎骨。

但是並沒有變成那樣。

上條沒有拘泥於抓握的動作,而是將雙手鬆開了樹幹,沒有被帶著一起縱向迴轉而是直接被甩飛出去。準確來說,他被仰面朝天地丟進了擺在西點屋門口的巨大的聚氨酯禮物箱裝飾里。

右手保持著手槍的姿勢毫不大意地舉著,自稱舞殿的聖誕少女用纖細的食指轉動著描繪出小小的圓形。

用兩根手指指定同一個目標。

左右互相拉扯就能扯斷,反過來互相推壓就是壓縮。不過如果故意將兩個施力點從同一條直線上錯開布置,就可以在不同的動作上加上迴轉運動。只是單純用指尖指定目標並靠滑動手指來移動目標就已經是很危險的能力了,她還通過使用兩手的手指實現了矢量加工的可能。

長長的金髮搖動,舞殿星見平靜地稱讚道。

「你身手不錯啊。」

「你倒不是這樣呢。你是固定炮台嗎?」

能行。

面具仍在起效。不論好壞,聖誕裝的襲擊者都太過暴露自己的能力了。這一定是膽怯的偽裝。她本質上是在害怕,害怕著不知道會使用什麼能力的能力者。

所以她才大肆使用自己的能力進攻想讓敵人漏出馬腳,即使做不到也拼命展現自己的強大希望能強行擊敗未解析的敵人。

不可理喻的暴力,當然令人畏懼。

但是一旦窺探到背後的膽怯,就能看穿這是虛張聲勢。

越是強大,反過來也暴露出對方有多麼害怕。

(……還有勝算。是我這邊的浪頭高過對方並會將她吞沒。)

相對的,少女將兩隻食指高高指向天空。雖然看起來像在拍照擺姿勢,但那是空襲的信號。她「抓住」了空中的某種東西,然後猛地雙手揮下砸向這邊。

雖然看上去上方什麼都沒有,但這樣的想法其實是不對的。

空中,還有空氣。

(不限於,固體?)

上條感覺到咯噔一聲,心裡的齒輪仿佛卡住了。這下糟了。「未知」總是會無條件地將人淹沒,讓人大腦一片空白。

動搖來了。

本來就已經滿身瘡痍了。要是連內心都被吞噬的話,上條就沒有勝算了。

加緊去理解當前的情況。

別在這裡停下,往內心裡全力注入潤滑油。

否則,就要被吞沒並壓垮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啊可惡!!)

「切!!」

上條慌忙解下褲子上的皮帶,纏在旁邊的行道樹上成為救命繩索。空氣塊從頭上砸下來或許只會造成輕微的腦震盪,但另一方面撞到地面的風團會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四散開來。在防禦正上方的衝擊時要是腳下被掀起來的話,不知道會被吹飛到幾十米外。

更不用說,地上到處是瀝青碎片和窗玻璃碎片。

要是暴風席捲著碎片水平掃蕩著撞上來的話?

轟然巨響!!

比能夠扇狀發射出無數的鐵珠子、一擊匹敵五十名敵軍突襲的指向性地雷還要慘烈的大爆炸吞沒了整條大道。如同清理浴室的管道一般。

上條除了緊緊抓住粗壯的大樹躲在背面撐過去以外別無他法。

劇烈的暴風如同巨大的銼刀一般掀開了堅硬的樹皮,彩燈的電線和纖細的樹枝也被風削斷席捲而去。一旦走出樹幹外一步,血肉之軀估計連一秒都撐不住。

但是,重點不在這裡。

上條就這麼大喊起來。幾乎是在吐血一樣。

「御坂妹!!你沒事吧。別跟丟了清掃機器人,繼續追下去!!」

沒錯。

以舞殿為假名的少女的目的,並不是殺害上條。而是確保讓裝著最後之作的「容器」遠離現場。並且必須得斷絕追蹤的痕跡。誇張的攻擊不過是魔術師為了在桌子下動手腳的準備工作。

所以對方才會利用暴風引起無差別的大爆炸。

不知道她是認為在玻璃與碎鐵的雨中沒有痛覺的清掃機器人可以自由行動,還是打算用暴風把機器人整個甩出去。總之這時如果只顧著撐過眼前的威脅的話,就會錯失真正的關鍵所在。這樣一來,即使贏了這個女孩也毫無意義。

並且上條還弄明白了一件事。

(……她無法用念動能力直接「抓住」人體本身。)

如果想讓最後之作遠離現場的話,這應該是最快捷的手段。不論是將人質扔出去,還是自己也一起用能力浮在空中飛來飛去。還有她抬起地面掀翻上條的身體的時候,不需要用這麼麻煩的間接攻擊而是直接抓住上條的身體扔上天就可以了。

然而,她卻並沒有這麼做。

不。

瞅准暴風平息的時機,上條鬆開纏在行道樹上的皮帶,從樹幹背後沖了出來。

朝著聖誕老人打扮的金髮少女,以最短最快的方式逼近。

當然,對手用左右兩隻食指指向了這一邊,但是,

「你做不到。」

脫口而出,上條這麼宣言道。

就好像是為了說服自己,讓自己安心一樣。

一定要去理解。這樣就不會被吞沒。不斷告訴自己,掀起巨浪要壓制對方的是自己這一邊。想要建立精神上的優勢,為此即使說謊也無所謂,這樣的人絕對不止上條一個。但是只要想到為什麼對方要披上虛張聲勢的偽裝,就能反過來看透舞殿的膽怯。

再勉強也要露出獠牙,想方設法施展內心的交叉拳①。

①中文審核註:即躲開對方攻擊的同時,向對方實施反擊,也就是大家最喜聞樂見的Cross-Counter。之前的翻譯是「交叉反擊」,特此註明。

沒錯。

「至少,你無法直接『抓住』活人的身體!!雖然不知道是蛋白質一類的素材有限制,還是因為目標身上他人的意識會使你受到妨礙!!」

如果是這樣,那麼她應該無法直接壓制住突擊的上條。

一定要說的話,這個能力或許更近似於古舊屋宅里讓家具擅自動起來的靈障。這種現象類似於天然產生的被稱為「原石」的無自覺的能力者——特別是小孩子在高度的壓力下讓其能力爆發所引起的。而舞殿的能力就像是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自行引起這種現象的感覺。

抓住某樣東西,來回移動。

如果始終是間接攻擊而非直接的話,那麼肯定會有一小節的延遲。

如果在那之前能夠接近對方的話。

刀子比火器更適合近身戰。同理,只要闖進近身地帶的話舞殿的能力就並不可怕!!

「所以——」

就在這時,舞殿將指向正面的兩手的手指,大大地向左右兩邊分開了。

是對手要更快一點。「抓住了」什麼的舞殿星見,再次將兩根食指指向正面。

就像合上一張血盆大口。

「那又怎樣?」

嗡地一下,傳來沉悶的震動。

緊接著左右兩邊巨大的大廈被連根拔起。

然後就這麼毫不留情地夾住了上條當麻,將他從這片風景里抹去了。

6

「呼……」

(做得太過火了吧。都聞到瓦斯的味道了……)

舞殿星見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次被告知沒有限制,只要是為了達成目標殺多少人都無所謂。但是剛剛這一下顯然是過度而又毫無意義的演出。用魔術來比喻的話,就像是害怕手法露餡的魔術師朝著喝倒彩的觀眾怒吼一樣。

左右兩邊,共計兩棟大樓被橫向移動了過來。這個重量不是靠起重機就可以移動的,由於太不穩定又無法讓工人進到大樓里,這樣一來想讓這條大道恢復原樣就只能進行爆破拆除了。而且由於大樓被連根拔起的緣故,電路、燃氣、水管,各種管道配線都被直接扯斷了。尤其是都市的燃氣管道很成問題。既然能夠聞到人為添加的異臭,就說明如果狀況不妙,這裡也有被卷進爆炸之中的危險。

在華麗奪目的切割魔術中,一不小心真把自己的身體給切開了這種掉鏈子的情況是不會發生的。

首先要確保自身的安全,這是基本也是精髓。

在這個層面上說,因事發突然而怠慢了安全保障的聖誕少女的魔術便淪為了二流的戲法。

「……」

短暫的沉默過後,舞殿星見移開了視

線。

她將注意力從間不容髮地咬合在一起的兩棟大樓接縫處,如同將金色的假髮大範圍甩開一般180度轉向正後方。

(那兩人差不多該從半毀的大樓里爬出來了吧。與其現在去把大樓徹底壓扁,還不如等她們現身之後再切實殺掉更容易得到「安心」。畢竟生死不明的情況,只會白白讓客戶感到焦慮。)

比起這個。

果然聖誕少女無論如何還是在意著另外一件事。

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這麼做就好像對已經打倒的敵人仍然抱有恐懼一樣令人憤懣,但是否定自己的內心也不是辦法。

(……那個男人剛才好像對那個普通型號的複製人做出了指示吧。把她解決掉之後就去回收清掃機器人並結束最終信號的搬運工作。這樣就完事兒了吧,看來要度過一個寂寞的聖誕節了。)

「……找個地方再吃一個擠滿生奶油的甜甜圈吧。用刀叉把撒上了紫紅色巧克力的甜甜圈和抹茶奶油塔切開,把壞心情驅除掉吧。」

舞殿帶著一些氣餒說道。

雖然這位勝利者正在腦袋裡建立著各種計劃清單,不過她也理所當然地察覺到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從剛剛起手機就一直吵個不停。

拿起微微震動的手機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做過頭了。」

「這誰都明白。」

「你是明知道還這麼幹的?」

「真煩啊,把我變成這樣的是你們這些大人吧。」

舞殿星見靜靜地發起了火。

然而並不能說這其中沒有包含任何危險性。

「……我不知道怎麼用筷子。」

對於高中生年紀的少女來說相當奇怪的話語,一字一句地湧現出來。

並伴隨著低沉的怨嗟。

「您肯定在想『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對吧?『掠奪的一方』就是這個樣子。但是人人都理所當然擁有的能力被人奪走這件事,可比你們計算的還要束縛人心!我只能用食指來操作一切,而這都是你造成的。說什麼能力的最適化,某一天突然不請自來地強行把我變成這樣!!」

無所不能的委員長。

頭腦未必好到令別人望其項背,也沒有特別優秀的運動神經。儘管如此,如果在雜學知識或者方法上有些不懂的問題總之問問這個人就好,就是這樣一個平易近人的商談對象。

而她就處在這樣的立場上。

所以。

在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上受挫本應是絕不被允許的。

「……就像個幼兒一樣。不管是在學校里聊天的時候,還是放學在外面吃飯的時候,我都始終只能一邊弓起身子害怕真相暴露一邊抓起叉子或是勺子!!」

回過神來電話那頭已經沉默了。

對方可不是嫩到會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的人物,因此十有八九是無語了吧。雖然對方並不會愚蠢到感情用事地將她這個人才拋棄,但該扣的分還是會扣的。

舞殿有意識地調整好自己的呼吸說道,

「我會遵從指示,因為對我來說『暗部』也是必需的。只是希望您不要對我抱有過度的期待。適應社會?靈活處理?我做不到呀。為了讓大人們用起來方便,把我原有的這些能力削去了的就是你們吧?那麼我就簡單粗暴地行事了,正如你們擅自期待的那樣。」

雖然感覺手機對面似乎還有大量的命令要傳來,然而手持著電話的舞殿卻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然後,輕輕地咋了一下舌。

金髮的聖誕少女簡短地告知了一聲。

「失禮了。」

雖然義憤填膺。

但是一碼歸一碼,舞殿星見不會讓自己的工作半途而廢。學歷和出身在「暗部」都毫無用處,唯有實力。為了生存下去,只有這一點是不能遜色的。

「……雖然還有許多話想說,但我必須要回到您委託的工作上了。」

她有著不得不說出這句話並切斷通話的理由。

即是。

「你剛才跟我說『那又怎樣』了吧。」

「……」

有聲音傳來。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少年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但是,為什麼?怎麼做到的???

……在剛剛的戰鬥中,那個冷汗涔涔的少年一直在虛張聲勢這件事舞殿也隱約明白。那樣做既是為了從精神層面上束縛住舞殿,也是為了鼓舞被刀捅傷而身心俱疲的自己。尤其是對於在學園都市裡進行的以能力為中心的戰鬥來說,這樣的方法論也絕不是錯誤的。並且因為這是常規的理論,在幕後的邪道上奔走的舞殿也能輕易地看穿。

但是,這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他還藏著別的什麼把戲嗎?

還是說現在的狀況,已經確確實實地跳到了戰術的一步之外?

流暢地。

饒舌到了難以分辨是出自計謀還是本性那般,除自身以外的某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種情況,到底是二者中的哪一個?!

「只能移動物體的念動能力,感覺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雖然開始的時候我一直沒搞懂,你的能力明明輸出這麼不得了為什麼沒有被認定為超能力呢?不過確實,你的能力,並不怎麼讓人羨慕啊。如果能交換一天能力的話,還是在各方各面都能得到應用的御坂,或是從風言風語聽來的精神系最強的第五位的能力讓人更會覺得『有趣』。這麼一想,確實你不能被稱作是最強一級。」

「………………………………………………………………………………………………………………………………………………………………………………………………………………………………………………………………」

舞殿星見的齒輪,停住了。

計劃的時間表,這下完全崩潰了。

「無法幫助任何人,無法讓任何人露出笑容,只能破壞的力量。」

甚至像感到愧疚一樣。

上條用著仿佛不小心看到他人的嚴重創傷似的聲音,問出這個問題。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變成這樣?……你好像說過,你不知道怎麼用筷子什麼的。」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以如同生鏽的人偶一般僵硬的動作,舞殿星見不得不再次一百八十度轉過身來。一直掌握著主導權的少女,卻出於自身以外的意志,被強行扭轉了身體。

就在,那裡。

一位樸實無華的少年,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裡。

側腹滲出赤紅的鮮血。

明明在十二月的寒空之下卻渾身冒汗到令人悚然的程度,鐵青的臉龐看上去憔悴至極。

儘管如此,他也絕不倒下。

說到底他還保留著這個外形、這副骨骼就很不對勁。這一點顯然不是用語言激勵自己就可以顛覆的!!

「你怎麼,做到的?」

「你認為呢?」

「我可是用了兩棟五十層以上的高樓啊!難道說十萬噸的最大負重還不夠?還是說你的雙手甚至可以撐住一艘核動力航母!?」

「我又不是掉進了古代遺蹟的機關陷阱。大樓一層都有門窗的吧。只要用身體撞破裡面就是空洞的樓層。要做的話就應該把兩棟樓不停擠壓到壓扁為止,就像金箔工匠的作品一樣。」

不僅如此。

或者說,正因如此。

筷子的事情被他聽到了。

雖說在確認屍體之前就安下心來確實是她的疏忽,可是儘管如此。

不惜向朋友說謊、過著每天欺瞞的生活也要守護住的東西,居然就這麼輕易地被別人知道了。

精神層面上的束縛?

鼓舞自己?

他就這麼輕易地,越過了這些話語所能包容的界限。

「……殺了你。」

「你做不到。」

「殺了你!!!!!!」

恐怕「這份感情」並不是指向站在眼前的這位刺蝟頭高中生,對他本人來說只不過是殃及池魚。但是舞殿星見無論如何也無法抑制住這份感情。投身於「暗部」,走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明明對此有著足以自嘲的自覺,卻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

她感到一切都功虧一簣了。

無論是刺在心中的小小的疼痛。

還是欺騙著一無所知的人們所保住的,打滿補丁的學園生活。

她知道自己的大腦深處正被不明真相的雜音所侵蝕。雖然知道,但無法阻止。人心的麻煩之處顯露無遺。對舞殿來說,現狀已經脫離了她的預想。

「是啊!!是啊你說的沒錯!!人人都會做的簡單事情我卻做不到。

我無法單憑右手使用兩根細棍,夾不起食物,也用不了筷子!!只能用手掌整個兒握住,像小孩子一樣戳戳刺刺的!!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懂的吧。像你這種無需煩惱、理所當然就能做到這些的人,沒有被大人們蠻不講理地奪走這些『理所當然』的人是不會懂的!!」

「……被奪走?」

「以現在的技術,無法在不從大腦里挖出腦細胞本體的情況下精確消除特定的情報。不管怎樣總會存在恢復的風險。能夠真正做到這種處理的人,恐怕只有學園都市第五位那樣的存在吧。」

自己的頭部好像在發脹。

因為身體內側不斷攀升的溫度,連呼吸都變得奇怪。

舞殿星見大叫著,眼角浮現著淚水。

「但是通過將龐大的情報輸入特定的部位,並一遍又一遍地進行覆寫操作,就可以令其無法恢復。這種方法被稱為信號沖衰(Signal Slide)法。我的腦袋被調整成僅僅為了最適合使用這個能力的樣子,通過把多餘的部分削除這種方式!!」

所以才,無法使用。

為了將全部神經集中在兩手的食指上。

昨天為止還能做到的事。連幼兒園小孩都能做到的理所當然的事,她卻做不到。

「很可笑吧?」

舞殿星見的嘴角一定是鬆緩了下來。

但是她並沒有在笑。

世界上存在著這種人。不會寫片假名,不會做九九乘法。在大家都理所當然通過的地點停滯不前、而又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結果,就是那些無法從基礎推進到應用的階段,偏離了學校生活的軌道而流離失所的孩子們。

她也是如此。

最害怕被人當成悲劇指指點點,所以一直隱瞞著。

「好想再一次,和學校里的大家一起毫不顧慮地吃飯。好想再一次,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抬頭挺胸地在喜歡的店裡吃飯。明明只是這樣而已,回過神來卻已經兩腳栽到這片泥潭裡動彈不得了!!」

呼!!空氣被削掉般令人膽寒的尖嘯聲炸裂開來。

舞殿用食指指定了自己腳邊的玻璃碎片,伴隨著彈手指的動作將其朝著正前方的獵物狠狠甩出。

最大負重十萬噸以上。

在用上兩棟高樓的大招之後,接下來是僅有數毫米的透明細針。

人的感覺會適應刺激,在本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修正五感。不過如果是正常人的話,在其間的落差被修正之前腦門正中就已經被打穿了。

「這樣啊。」

「!?」

不對勁。

儘管如此,那個少年也沒有動搖。

仔細一看他的右手,那隻看起來毫無特別之處的手掌擋在了正前方。僅此而已,一切就崩塌了。本應將正前方幾米開外的獵物貫穿的玻璃碎片無力地落下。

中斷。

粉碎。

要形容的話,就像是舞殿星見那如同無形的纜車一般的能力本身被打消了?

並且對方,對此卻隻字不提。

他甚至不是故意藏起自己的王牌的。

就好像在說,比起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

「那麼,現在感到輕鬆一點了嗎?」

「……啊?」

莫名其妙。

但是那個少年所說的話,就好像強行鑽進了她思考中的空白部分一樣。

「畢竟,你不是把一直以來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事全部說出來了嘛。感覺怎麼樣?雖然很痛苦,很羞恥,到了讓你想要胡鬧掙扎滿地打滾的程度。但是,難道你沒有因此覺得稍微爽快了一點嗎?」

為什麼,他說得這麼胸有成竹?

自以為是的發言明明最讓人惱火,但為何少年的話卻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處?

思考過後,舞殿的時間短暫地停止了一下。

顯然並不存在任何客觀的依據,但是。

難道說。

「……你也是?」

「……」

「你也失去了什麼?不,你也被他人之手奪走了什麼嗎!?」

對那個少年而言其右手是特別的存在,這一點她隱約能想像得到。在此之上,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用其比出手槍的手勢,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記憶。」

「……騙人……?」

「到今年夏天之前整整十五年的記憶,全部都消失了。」

絕不是很大的聲音。

既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也沒有抑揚頓挫的聲調。要是夾雜了這種「演出」的話,反而會被專業的舞殿一眼看破吧。但是,他並沒有那樣。

因此舞殿才會明白,這話語的份量。

空氣確實因為這真實的聲音而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然後凝固住了。

真實絕不是什麼溫柔的東西。

關於這一點,投身於暗部以求自保的舞殿星見曾親身體會過。不如說,她知道赤裸裸的真實可以成為一種從根本上傷害人心的武器。

「不過和你不一樣的是,好像只有情景記憶沒有了,所以對日常生活沒有影響。當然也無法客觀進行證明,就像你的筷子一樣。」

這可能嗎?

這種事可以被允許嗎?

就連舞殿星見也有心靈寄託。即使委身於「暗部」親手殺了人,儘管如此她也要保護與他人之間的聯繫。所以才會對「做不到」一事感到羞恥,為了將其隱瞞而編織謊言,陷入了鬆軟的泥沼之中。

但是。

如果問她是否會因為痛苦而停手,回答是「不」。

不管內心遭到怎樣的撕扯,唯獨不想失去自己心中的回憶。即使在黑暗中前進,她也珍視著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想要留下這點微弱的光明。

然而,偏偏就是這份聯繫,被人奪走了?

「……那樣的話,為什麼?」

話語脫口而出。

明明從開始到最後都在拒絕,回過神來舞殿卻發現自己正在尋求著答案。

「為什麼你還能站在那裡!?不管怎麼想這都是決定性的不利條件,不管再怎麼努力失去的東西也無法回來,明明徹底去憎恨元兇才應該是最『輕鬆』的!?為什麼!!」

他是個普通的少年。

也許他已經適應了異常的戰鬥,但其本質上還是太過天真。

關於這一點,投身於「暗部」,早已對其耳濡目染的舞殿非常了解。僅僅是因為存在其他的容身之所,這位少年與舞殿星見就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元兇?

那種東西其實怎樣都好。「失去了什麼」這件事,就等於是得到了足以去憎恨整個世界的免罪符。因為沒有人察覺到啊,沒有人來保護自己啊,已經無法挽回了啊。明明只要發出這樣的吶喊就能得到作為被害者的絕對特權,無論做什麼都能得到諒解。

但是。

少年搖了搖頭。

「才不可能會輕鬆吧。」

「……」

他們的世界,不一樣。

「很辛苦啊,那樣的道路。不管怎麼想都太悲慘了。所以我啊,一直隱瞞著自己失去記憶的事。結果這樣的蹩腳戲到處都是破綻,該被發現的時候還是會被一下子發現。所以我已經,不再依靠記憶這種無形的東西了。因為世界就擺在眼前啊,那樣的話不去享受才不划算吧。和大家手拉手,一同嬉笑著奔跑,那樣才輕鬆得多。」

價值觀的根基不同。

所以彼此才無法相容。

「你又怎麼樣?」

然而他的話語卻縈繞於耳。

舞殿星見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他的話當作無法理解的東西拋諸腦後。

「我和你所失去的東西以及緣由都不一樣。所以我才想要問你,一直被失去的東西所束縛,有那麼好受嗎?不知道該怎麼拿筷子,那樣的事雖然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但是你難道不想變成一個能夠對此說出『那又怎樣』的人嗎?」

「……我做不到。」

「做得到的。」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就算注入新的東西也無法填補間隙,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單純的問題!!就算數據大小一樣也不代表裡面的內容相同。你也應該被消磨了不少才是,所以不要再勉強自己了,因為沒有回憶實在是太難受了啊。這已經不是拿不起筷子這種程度了!你明顯比我要悲慘得多啊!!!!!!」

「失去了記憶,再也無法回到原樣。那又怎樣?……我可是走到現在了哦,雖然那段旅程確實相當地漫長。而你現在又在哪裡呢?在這條漫長的道路上,待在哪裡才能讓你覺得最舒服呢?」

那麼,發生了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這兩人是在哪裡產生了分歧?

這些並不是不知痛苦為何物的外人說出的漂亮話。

而是實際存在著這樣的人。

這位比舞殿的狀況還要糟糕的少年,現實中為什麼能夠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想這一定,成為不了理由啦。」

「……閉、嘴。」

「失去了什麼,被奪走了什麼。確實這很難受,但並不是『因此』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不,這都已經不是開心還是難過的問題了。……說到底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想那樣,不想變成那種人吧。」

「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轟!!!!!!地一聲。

與其說是空氣,不如說是地基發出了低吼聲。緊接著,位於舞殿星見身旁的整塊瀝青被大幅抬起。還沒完,這只是個彈射裝置而已。從正下方被推上來的東西,是隧道。一整條地鐵線路被扔出了地面。

沒有警笛聲。

從加裝在前端的大量鏡頭和感應器來看,應該是無人駕駛型。大概是為了聖誕節的促銷活動而特別改造過的貨運列車。但是就算上面有人也無所謂。

八節車廂的鐵塊扭曲和撕裂著周圍的空氣,毫不留情地朝上條當麻襲來。「單論」純粹的物理破壞力要在學園都市第三位·超電磁炮之上。何況這並不基於舞殿的能力,列車本身不過是由電動馬達驅動的。

但是。

就算如此。

「即使在失去記憶之後,我也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

往右一米。

稍稍移動了一下腳步。

僅憑如此,那個少年就輕鬆地逃到了事先鋪設好的致命軌道的範圍之外。

毫不在意壯烈的破壞聲,他定睛看著舞殿星見。

「像是身為精英的超能力者,還有無論怎麼掙扎也沒法往上爬的吊車尾;無法守護重要之人的煙臭魔法師,還有明明自己毫無過錯卻對某些悲劇耿耿於懷的聖人。……不只是我們。大家都背負著不被他人所理解的痛苦,卻還是咬緊牙關與整個世界戰鬥著。這個世界並沒有渺小到,僅憑我們的『因此』就可以將其攪得亂七八糟!!」

那麼。

那樣的話,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就算改變了心境,世界也不會站在她這邊。

嚴苛的現實並不會改變。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無法從「暗部」全身而退了。光是回顧那些鮮血淋漓的道路就會令她感到想吐,「因此」才需要怨恨的感情。只要一直朝前看,她就能去相信「總有一天」能夠趕上可以和學校的朋友們毫不顧忌地相視而笑這種荒唐無稽的未來。

其實。

在殺掉第一個人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正是因為在那時放棄了,才會在殺第二個第三個人的時候也毫不猶豫。

「啊啊。」

清晰地。

響起了奇怪的聲音。

並不是出於舞殿星見的能力,她什麼也沒做。

「所以,如果你一個人自顧自地陷入煩惱的話。如果你被無形的東西束縛住,自己把手中的機會浪費掉了的話。」

那樣的話。

真正的聲源就是……

她看到了。

某位少年,靜靜地,卻強而有力地握緊了右手。

她看到那隻右手變成了拳頭的形狀。

然後少女聽到了。

那句話。

「……那種混帳的幻想,我會在此將其殺個片甲不留!」

7

只需要一步。

對於上條當麻來說,只要有足夠的力量與勇氣踏出這一步的話,就能夠終結這場戰鬥。

他的側腹被刀刃所刺傷,雖然御坂妹臨時幫他縫合了一下傷口,但是也並非治療到完好無損。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強行扭動身體數次躲避或是防禦了舞殿的攻擊。現在他完全不願想像自己衣服的下面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最糟糕的情況下,身體狀態可能會比被刺傷的時候還要差。

但是。

即便如此。

(…要結束這一切。)

必須要救出最後之作。

那是因為無論是上條沒有記憶的事,還是舞殿不會使用筷子的事都不是她的錯。

必須要阻止舞殿星見。

即使繼續這樣累積罪業,她所期望的事物也不會回來。在這場戰鬥結束以後,等待她的只會是同樣殘酷的現實吧。即便如此,如果不能在這裡將一切斬斷的話她就無法回頭。不管發生什麼,他都絕對不允許舞殿與自己夢想中的世界背道而馳。

已經不需要什么小花招了。

他們已經摸清了彼此。繼續試圖用言語的交鋒來吞噬對方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接下來,只要拼盡全力和對方進行正面對決就夠了。

上條當麻理解了舞殿星見,舞殿星見也同樣理解了上條當麻。

彼此之間已經理解到相當充分的地步了。

因此。

對於這兩個人來說,已經不需要什麼最後的信號了。

「一定要在這裡!!終結這一切!!!」

兩人從正面沖向對方。

右與左,舞殿用雙手的指尖擺出手槍的模樣,對準了上條當麻。

身為無藥可救的敵人。

身為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即便如此。

不知道為什麼,上條卻看到她好像露出了笑容。雖然現在仍然帶著一副仿佛快要哭出來般的陰沉表情,儘管如此,她的嘴角看起來卻顯然正在微笑。

露出了一副終於、第一次,找到了可以將醜惡暴力的心裡話全部發泄出來、不必感到拘束的朋友那樣的表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人,大吼了出來。

上條當麻握緊自己的右拳向前衝刺,舞殿星見雙手同時揮舞著就連核動力航空母艦都能整個移動起來的念動能力。

地面隆起,被切碎的瓦斯管道露到了外面。

面對著火焰和衝擊波,彎下身子的少年咬緊牙關從下方鑽了過去,而就在這時一台裝在大廈牆壁上的大屏幕如同斷頭台一般從上方落了下來。玻璃碎片與鐵屑四處飛濺,在徹底解放能力的舞殿臉上也劃出了紅色的傷口。雖然這件事看來在她的預料之外,但是已經無所謂了。大屏幕撞在了地面上,碎裂變形並四處飛散,舞殿又一次用自己的兩根食指將它「抓了起來」。隨後她將兩根食指大幅度地向外側劃開,把那個比觀光巴士還要巨大的液晶設備,比吐司麵包還要輕易地從正中央分裂開來,並如同巨人的拳頭一樣重新架起。

到處都充滿了灰色的粉塵。

好像要將一切都覆蓋掉,雖然實際上並不可能變成那樣。

儘管如此。

上條當麻還是盡全力奔跑,向著那個即將從灰色的簾幕後邊消失的聖誕少女沖了過去。

被「暗部」那樣沒有實體的東西所吞噬,誰都無法再接觸到她。

絕對不能允許這樣的結局。

就如同要給這個想法賦予實際行動一樣,上條全力衝刺。

「你這傢伙是不死之身嗎!!?」

但是舞殿自己可能也已經注意到並非如此了。

砰咻——!!

右直拳和左勾拳。面對著能夠將普通的汽車扔到大廈樓頂上的巨腕,上條扭動著身體迴避。

並不是什麼特殊的能力。也不是聽天由命或者求神明保佑。

要去保護。

要去幫助。

範圍不僅限於被她綁架的最後之作,同樣也包括屬於襲擊者一方的舞殿星見自己。因此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的話,如果現在自己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觸碰到對方的話,他就能夠抑制住下肢的顫抖。對於上條當麻來說,無論他身處什麼樣的情況下,自己都只有這個右拳。如果要決出勝負的話自己就必須要衝到對方的面前。既然如此的話,那就動手吧。就算遭受到強烈的爆炸衝擊,就算尖銳的玻璃片和鐵屑飛得到處都是。如果碰不到她就無法拯救她的話,不管發生什麼都一定要踏入能夠讓這隻手觸碰到對方的距離。咬緊牙關。忍受疼痛。

沒錯。

不用說,上條當麻的身上早已經鮮血

淋漓。

當然不可能毫髮無傷。不僅僅是側腹的傷口,上條還被衝擊波所波及而倒翻在地,被刀刃一樣鋒利的碎片刺滿了全身。就和過去一樣,身上到處都流出了赤黑的鮮血,但是就算如此他也必須要踏出這一步,這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出的決定。因此他才能夠行動起來,僅此而已。

「……沒關係。」

就算只有十秒鐘,只有五秒鐘,甚至僅僅只有一秒鐘也無妨。

只需要一點點時間。

只要這個身體還能活動的話。

他就能把那些如同蛛網一樣將舞殿星見困住的、那些悲劇的連鎖徹底切斷!!

「就算你一輩子都無法使用筷子,就算你被奪走了一切並被關進了鐵柵欄里,即便如此,我也絕對不會放棄你!!」

傳來相當沉悶的聲音。

與預想相反、充滿暴力的轟鳴,在這條被毀壞的街道上響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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