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回家(2/2)
「倘若鄭興懷勾結妖蠻,那位斬殺鎮北王的神秘高手又是怎麼回事?他可是指名道姓說鎮北王屠城的。使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曹國公冷笑道:「那神秘高手是誰?你讓他出來為鄭興懷作證啊。一個來歷不明的邪修說的話,豈能相信。」
右都御史劉洪大怒,「就是你口中的邪修,斬了蠻族首領。曹國公在蠻族面前唯唯諾諾,在朝堂上卻重拳出擊,真是好威風。」
不等曹國公駁斥,左都御史袁雄率先跳出來和政敵抬槓:「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劉大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劉洪冷笑:「非我族類,能使的動鎮國劍?」
「夠了!」
突然,元景帝猛的一拍桌子,眉眼含怒。
護國公闕永修見狀,立刻伏地,哭道:「求陛下為我做主,為鎮北王做主,為楚州城百姓做主。」
元景帝緩緩點頭:「此案關係重大,朕自然會查的一清二楚。此事由三司共同審理,曹國公,你也要參與。」
說完,他看一眼身邊的大伴,道:「賜曹國公金牌,即刻去驛站捉拿鄭興懷,違者,先斬後奏。」
曹國公振奮道:「是,陛下聖明。」
.........
出了宮,魏淵疾步追上王首輔,兩位權臣沒有乘坐馬車,並肩走著。
這一幕,在諸公眼前,堪稱一道風景。多年後,仍值得回味的風景。
「我勸過鄭興懷,可惜是個犟脾氣。」魏淵聲音溫和,面色如常。
「他要不犟,當年也不會被老首輔打發到塞北。」王首輔冷笑道:「真是個蠢貨。」
也不知是在罵鄭興懷,還是罵自己。
魏淵淡淡道:「上次差一點在宮中抓住闕永修,給他逃了,第二天我們滿城搜捕,依舊沒找到。那時我便知此事不可違。」
王首輔平靜道:「也不是壞事,諸公能同意陛下的意見,是因為鎮北王已經死了。現在闕永修活著回來,有部分人不會同意的。這是我們的機會。」
魏淵搖頭:「正因為闕永修回來,才讓那些人看到了「翻案」的希望,只要配合陛下,此案便能定下來。而一旦定下來,闕永修是一等公爵,開國功勳之後,再想對付他就難了。」
沉默了片刻,兩人同時問道:「他是不是威脅你了。」
..........
驛站。
房間裡傳來咳嗽一聲,鄭興懷穿著藍色便服,坐在桌邊,右手在桌麵攤平。
一位白衣術士正給他號脈。
良久,白衣術士收回手,搖搖頭:
「積鬱成疾,倒也沒什麼大問題,吃幾服藥,修養幾日便可。不過,鄭大人還是早些放寬心吧,不然這病還會再來找你。」
陳賢夫婦鬆了口氣,復又嘆息。
病是小病,不難治,難治的是鄭大人的心病。
鄭興懷沒有回應白衣術士,拱了拱手:「多謝大夫。」
「別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司天監的白衣術士性格高傲,只要沒受到暴力壓迫,向來是有話直說:
「你也不算太老,沒心沒肺的話,可以多活幾年。否則啊,三五年裡,還要大病一場,最多十年,我就可以去你墳頭上香了。」
陳賢夫婦一臉不高興。
鄭興懷似乎是見識過白衣術士的嘴臉,沒有怪罪和生氣,反而問道:「聽說許銀鑼和司天監相交莫逆。」
白衣術士嗤笑一聲:「我知道你動的什麼主意,許公子是我們司天監的貴人。不過呢,你要是想通過他見監正,就別想啦。司天監不過問朝堂之事,這是規矩。」
鄭興懷正要再說,便聽白衣術士補充道:「許銀鑼早就去司天監求過了,這條路走得通的話,還需你說?」
他,他已經去過司天監........鄭興懷神色複雜,回京的使團里,只有許銀鑼還一直在為此事奔走。
其他人礙於形勢,都選擇了沉默。
說話間,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繼而是趙晉的怒吼聲:「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敢擅闖鄭大人居住的驛站.........」
鄭興懷等人奔出房門,恰好看見一身戎裝的曹國公,揮舞刀鞘狠狠扇在趙晉臉上,打碎了他半張嘴的牙。
打更人衙門的銀鑼,帶著幾名銅鑼奔出房間,喝道:「住手!」
吩咐銅鑼們按住暴怒的趙晉,那位銀鑼瞪眼警告:「這是宮裡的禁軍。」
趙晉臉色一僵。
銀鑼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曹國公,您這是.......」
曹國公目光望向奔出房間的鄭興懷,笑容陰冷,道:「奉陛下旨意,捉拿鄭興懷回大理寺問話,如有違抗者,格殺勿論。」
「什麼?!」
打更人和趙晉等人臉色一變。
鄭興懷巍然不懼,問心無愧,道:「本官犯了何罪?」
曹國公一愣,笑容變的玩味,帶著嘲弄:「看來鄭大人今日沒有外出,嗯,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返京了,他向陛下狀告你勾結妖蠻,害死鎮北王和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
鄭興懷身體一個踉蹌,面無血色。
...........
懷慶府。
侍衛長敲開懷慶公主書房的門,跨步而入,將手裡的紙條奉上:
「殿下,您要的情報都在這裡,鄭大人已經入獄了。另外,京城有不少人,在四處傳播「鄭大人才是勾結妖蠻」的流言,是曹國公的人在幕後指使........」
懷慶一邊聽著,一邊展開紙條,默默看完。
「本宮就知道父皇還有後手,闕永修早就回京了,暗中潛伏著,等待機會。父皇對京中流言不予理會,便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厲害。」
她揮了揮手。
侍衛長告退。
待書房的門關閉,穿素白長裙的懷慶行至窗邊,靜靜的看著窗外的春景。
輕輕的嘆息迴蕩在書房中。
..........
東宮。
臨安提著裙擺飛奔,宛如一簇艷麗的火苗,裙擺、腰玉、絲帶飄揚。
六位宮女在她身後追著,大聲嚷嚷:殿下慢些,殿下慢些。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銀鈴般的悅耳嗓音迴蕩,從外頭飄進殿內。
太子正在寢宮裡臨幸嬌俏宮女,聽見妹子的喊聲,臉色大變。慌慌張張的爬下床,撿起地上的衣服,快速穿起來。
好在東宮的宦官們懂事,知道主子在為皇室開枝散葉努力,硬攔著沒讓臨安進寢宮,把她請去會客廳。
太子一邊整理著裝,一邊進了會客廳,見到胞妹時,臉色變的柔和,溫和道:「什麼事如此著急?」
臨安皺著精緻的小眉頭,嫵媚的桃花眸閃著惶急和擔憂,連聲道:「太子哥哥,我聽說鄭布政使被父皇派人抓了。」
太子沉默一下,點頭:「我知道。」
他當了那麼多年的太子,自是有底蘊的,朝堂上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臨安鬼祟道:「父皇,他,他想傢伙鄭大人,對不對?」
太子揮退宦官和宮女,廳內只剩兄妹二人後,他點了點頭,給予肯定的答覆。
靈動的桃花眸子,黯淡了下去,臨安低聲道:「淮王屠城,殺了無辜的三十八萬百姓,為什麼父皇還要替他遮掩,為此不惜嫁禍鄭大人?」
這關乎皇室顏面,絕對不可能有半分退讓........太子本想這麼說,但見妹子情緒低落,嘆了口氣,在她肩膀拍了拍:
「你一個女兒家,別管這些,學學懷慶不好嗎,你就不該回宮。」
臨安垂著頭,像一個失意的小女孩。
太子還是很心疼妹妹的,按住她的香肩,沉聲道:「父皇喜歡你,是因為你嘴甜,因為你從不過問朝堂之事,為什麼現在你變了?」
臨安弱弱的說:「因為許七安位置越來越高了........」
太子臉色一變,露出惱怒之色:「是不是他慫恿你入宮的。」
「不是.......」臨安小嘴一癟,委屈的說:「我,我不敢見他,沒臉見他。」
淮王是她親叔叔,在楚州做出此等暴行,同為皇室,她有怎麼能完全撇清關係?
對三十萬冤魂的愧疚,讓她覺得無顏去見許七安。
她甚至自暴自棄的想著,永遠不要見好了。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去向父皇求情吧?」太子引著她重新坐下來,見胞妹啄了一下腦袋,他搖頭失笑:
「父皇連你都不見,怎麼會見我?臨安,官場上沒有對錯,只有利益得失。且不說我出面有沒有用,我是太子啊,我是必須要和宗室、勛貴站在一起的。
「你也就是個女兒家,沒人在乎你做什麼。你若是皇子,就前些天的舉動,已經無緣皇位了。」
臨安一臉難過的說:「可是,殺了那麼多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吧。不然,誰還相信我們大奉的王法。我聽懷慶說,替淮王殺人的就是護國公。
「他殺了這麼多人,父皇還要保他,我很不開心。」
傻妹妹,父皇那張龍椅之下,是屍山血海啊。
這樣的事以前很多,現在不少,將來還會繼續。誰都不能改變。
包括你中意的那個許七安。
太子無奈搖頭。
.........
大理寺,監牢。
初夏,牢房裡的空氣腐臭難聞,混雜著囚犯隨意大小便的味兒,飯菜腐爛的味兒。
悶濁的空氣讓人作嘔。
大理寺丞拎著兩壺酒,一包牛肉,進了監牢。緩步來到關押鄭興懷的牢房前,也不忌諱骯髒的地名,一屁股坐下李。
「鄭大人,本官找你喝酒。」大理寺丞笑了笑。
手腳纏著鐐銬的鄭興懷走到柵欄邊,審視著大理寺丞,道:「你氣色不是很好。」
「哪裡不好?分明是氣色紅潤,渾身輕鬆。」
大理寺丞拆開牛油紙,與鄭興懷分吃起來。吃著吃著,他突然說:「此事結束後,我便告老還鄉去了。」
鄭興懷看他一眼,點頭:「挺好。」
吃完肉喝完酒,大理寺丞起身,朝鄭興懷深深作揖:「多謝鄭大人。」
他沒有解釋,自顧自走了。
多謝你讓我找回了良心。
方甫走出地牢,大理寺丞便看見一伙人迎面走來,最前方並肩的兩人,分別是曹國公和護國公闕永修。
他們來這裡作甚,護國公身為案件主要人物,也要收押?
大理寺丞目光掠過他們,看見兩人身後的隨從........收押還帶隨從?
「大理寺丞,咱們又見面了。」
闕永修笑吟吟的迎上來,上下打量,嘖嘖道:
「原來只是個六品官,本公在楚州時,還以為大人您是堂堂一品呢,威風八面,連本公都敢質問。」
大理寺丞壓抑怒火,沉聲道:「你們來大理寺作甚。」
「當然是審問犯人了。」闕永修露出嘲諷的笑容:「奉陛下口諭,提審犯人鄭興懷,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地牢,違者,同罪論處。」
說罷,兩位公爵並肩進了地牢,隨從關閉地牢的門,在裡面上鎖。
他們要殺人滅口........大理寺丞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如遭雷擊。
他本能的要去找大理寺卿求助,可是兩位公爵敢來此地,足以說明大理寺卿知曉此事,並默許。
因為兩位公爵是得了陛下的授意。
「他們要殺人滅口,然後偽裝成畏罪自殺,以此昭告天下。如此一來,對淮王的憤怒便會轉嫁到鄭興懷身上。
「這比推翻之前的說法,強行為淮王洗罪要簡單很多,也更容易被百姓接受。陛下他,他根本不打算審案,他要打諸公一個措手不及,讓諸公們沒有選擇........」
大理寺丞疾步而去,步調越來越快,到最後狂奔起來,他沖向了衙門的馬棚。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許七安。
只有這個茅坑裡的臭石頭才能阻止護國公和曹國公,只有他能為心裡的信念衝冠一怒。
.............
曹國公掩著口鼻,皺著眉頭,行走在地牢間的甬道里。
「這點臭味算什麼,曹國公,你是太久太久沒領兵了。」獨眼的闕永修嘿然道。
「少廢話,趕緊辦完事走人,遲則生變。」曹國公擺擺手。
兩人停在鄭興懷牢房前,闕永修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壺和牛油紙,呵了一聲:「鄭大人,小日子過得不錯嘛。」
鄭興懷雙眼瞬間就紅了,拖著鐐銬奔出來,獅子般咆哮:「闕永修,你這個畜生!」
闕永修也不生氣,笑眯眯的說:「我就是畜生,殺光你全家的畜生。鄭興懷,當日讓你僥倖逃脫,才會惹出後來這麼多事。今天,我來送你一家團聚去。」
鄭興懷大吼著,咆哮著,腦海里浮現被長槍挑起的孫子,被釘死在地上的兒子,被亂刀砍死的妻子和兒媳。
楚州城百姓在箭矢中倒地,人命如草芥。
一幕幕鮮明又清晰,讓他的靈魂顫慄著,哀嚎著。
闕永修暢快的笑起來,笑的前俯後仰。
曹國公在旁冷笑,道:
「這幾日你上躥下跳,陛下早就忍無可忍,要不是你還有點用,早就死的無聲無息了。鄭興懷,你還是不夠聰明啊。如果你能好好想想楚州發生的一切,你就該知道,自己要面對的,到底是誰。」
鄭興懷陡然僵住,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
幾秒後,這個讀書人身體顫抖起來,不停的顫抖,不停的顫抖。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啊........那些,那些都是他的子民啊........」
他底下了頭,再也沒有抬起頭。
這個讀書人的脊樑斷了。
闕永修哼道:「感謝曹國公吧,讓你死也死的明白。」
說著,他伸出手,猙獰笑道:「給我白綾,本公要親手送他上去。」
一位隨從遞上白綾,一位隨從打開牢門。
闕永修大步踏入,手腕一抖,白綾纏住鄭興懷的脖子,猛的一拉,笑道:
「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勾結妖蠻,屠戮三十八萬百姓,遭護國公闕永修揭發後,於獄中懸樑自盡。
「這樣的結局,鄭大人可滿意?」
鄭興懷已經無法說話,他的雙眼凸起,臉色漲紅,舌頭一點點吐出。
他的掙扎從劇烈到緩慢,偶爾蹬一蹬腿,他的生命飛速流逝,宛如風中殘燭。
這一刻,生命即將走到終點,過往的人生在鄭興懷腦海里浮現。
苦難的童年,奮發的少年,失落的青年,無私的中年..........生命的最後,他仿佛回到了小山村。
他奔跑在村裡的泥路,往家的方向跑去,這條路他走過千遍萬遍,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格外的急。
砰砰砰!
他焦急的敲打著院門。
院門緩緩打開,門裡站著一個普通的婦人,飽經風霜,笑容溫婉。
他鬆了口氣,像是找到了人生中的港灣,歇下所有的疲憊,開心的笑了。
「娘,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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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巨響打破了安靜的地牢。
通往地牢的鐵門被暴力踹開,重重撞在對面的牆壁上,巨響聲在地牢甬道里迴蕩。
許七安拎著刀,沖入地牢。
大理寺丞氣喘吁吁的跟在他身後,到了他這個年紀,即使平時很注重保養身體,劇烈的奔跑依舊讓他肺部火燒火燎。
大理寺丞追著許七安衝進甬道,看見他突然僵在某一間牢房的門口。
僵在那裡,如同一座雕塑。
大理寺丞心裡一沉,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踉踉蹌蹌的奔了過去。
陰沉的牢房裡,柵欄上,懸著一具屍體。
大理寺丞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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