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辜負（1/2）

西河

狄青看著眼前的街道，只覺得一片茫然…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只有那熟悉的鄉音告訴狄青，這是他從未夢到過的家鄉，這是他從不曾眷戀過的故鄉，這是他掙脫不了的故園…

可，這也是自己忘不了的家園…

如果，如果當初忘了，該多好…

如果，如果當初哪怕還記得，卻說自己忘了，該多好…

狄青仿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躲在柴垛後抹淚想親娘…好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在小小的土地廟前天真的給土地公公說，願意拿所有的東西換娘親活過來…好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聽到村里老人說寧要討飯娘，勿要當官爹後，夢到自己跟著親娘在討飯，娘倆髒兮兮的臉上掛滿了笑容…

那小童可知，有一天，竟然會希望親娘真的已離世了嗎？…

狄青苦笑了一下，自己不是好人吧？需要親娘呵護時，天天盼著親娘，如今，卻…

狄青徐徐轉身，牽著馬，朝城北走去，城北外十里的狄家莊，那裡曾經有狄青的家…

是，那裡曾經有家啊，雖然大娘不喜，可阿奶還是護著自己的，親爹也會悄悄給自己塞個窩頭，大哥雖然搶自己的吃食，卻在自己被村裡的孩子欺負時，和人打在一起，兩敗俱傷，鼻青臉腫的，還吼自己，「被人欺負了，就要打回去！」

逃難時，偷聽到大伯要賣自己時，自己偷跑了，卻不想沒跑多遠，就被大哥叫住了，當年九歲的大哥對著瑟瑟發抖的自己說，「被人抱走，就想辦法劃花臉！」然後塞給自己一文錢，轉身走了…

…

狄青牽著馬，慢慢的挪著步，遠遠的看到村口的那棵大槐樹，狄青站定，怔怔的看著，大槐樹旁的小小土地廟好似還在…

土地公公真的很靈驗啊…

狄青在路邊席地而坐，將斗笠遮住臉…

日落夜深後，狄青才慢慢朝大槐樹走去，大槐樹依舊生機盎然，可當初喜歡在大槐樹下邊做鞋邊和人嘮嗑的阿奶早已成了一柸黃土…

狄青怔怔的待了會兒，來到土地廟前，土地廟原來這么小啊，自己跪著都比土地廟高呢…

廟不在小，靈驗就好…

狄青跪在土地廟前，虔誠的祈禱，土地公公，保佑小雷一生順遂，和潘袞夫妻恩愛，白頭到老，兒孫滿堂…我願拿命來換…

天蒙蒙亮時，狄青才起身，牽著馬，朝村子的小山坡走去，找到阿奶的墳，在墳前坐下，「阿娘，我會找到大哥的，你保佑大哥好好的…」

狄青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在阿奶的墳前磕了三個頭，看了看旁邊阿爺的墳，猶豫了一下，「阿爺，我找到大哥後，和大哥一起來給你磕頭，免得你現在不喜。」

再看了看不遠處親爹和大娘的墳，狄青嘆了口氣，大伯除了對自己不好，對阿爹這一房，委實不錯了…不管是衣冠冢還是真的運回了骸骨，大伯都對得起這一家子了…

戴著斗笠的狄青打馬向西河奔去，身後是升起裊裊炊煙的村莊…

進城後，狄青先找了家路邊攤，吃了兩大碗的麵條，擦擦嘴角，路邊攤是兩老夫妻開的，狄青便向收拾碗筷的老婆婆問路，老婆婆很好心的勸著，「年輕人，別去那種地方！」

狄青沒多說，付了錢，起身走人。

沒走兩步，就被人攔下了，狄青抬眼一看，不認識。

來人遞給狄青一個小匣子，還有一把小鑰匙。

狄青怔了怔，接過小匣子，拿過小鑰匙，猶豫片刻，打開了小匣子，沉默半響，對來人說了聲，「稍等。」將小匣子又交給了來人。

四下看了看，見到一家寫字攤正在擺攤，忙走了過去，付了兩文錢，借紙筆寫了幾個字。

狄青將紙張折了折，打開小匣子，將小匣子裡的小金餅子全拿了出來，其他東西沒動，將寫好的紙張放了進去，鎖好，交給來人，「勞煩了。」

暗衛點點頭，拿著小匣子走了。

狄青揣好小金餅子，又問了幾個路人，終於來到了大伯所說的地址。

整個西河都熱鬧起來，而這條小巷卻依舊冷冷清清，仿似沒住人似的。

狄青確認了門牌號，上前敲門。

敲了許久，才有一老頭來開門，瞅了瞅狄青，瞧著狄青頭上大大的斗笠，沒好氣道：「下午才開門！」

講武學堂的人大多出身於慈幼局，大家都很單純，也很質樸，發了俸祿，不是去小吃攤吃美味，就是把錢給還在慈幼局的朋友，所以，大家都沒去過風花雪月之地。

到了軍營後，狄青又去了瓜洲，當地人口少，經濟也不發達，雖然有專門做軍營生意的這類場所，但對狄青來說，那就是離軍營不遠的幾個帳篷，同僚相邀被拒絕了一次後，也沒人再約狄青，大家在一起就是喝酒吃肉。

所以，狄青真不知道這個行業的營業時間。

「老人家，我找人。」狄青道。

「到這來的，誰不是找人啊！」老頭脾氣不大好，「昨兒客滿了！下午再來！」「嘭」的一聲，關上了院門！

狄青…再度敲門！

老頭很生氣，打開門，「你懂不懂規矩啊！」

狄青塞給老頭一小錠銀子，「老人家，我找個小娘子，六歲的小娘子，冬兒。」

老頭收了銀子，態度也好了，「早說嘛！你找她幹嘛？想買她啊？你還是勸你家東家趁早死了這個心吧，不賣，還等著過兩年，母女三一起接客呢！」瞧狄青的衣著，不像是東家，恩，應該是東家信任的跟班！

狄青握緊了雙拳，「找她問個話。」

「是個美人胚子，比她娘和姐姐還漂亮，」老頭很好心道，「她娘和她姐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傻子才會賣呢，我給你說，昨兒晚上，她娘和她姐伺候朱老爺，你猜，多少銀子，十兩，十兩銀子！西河的花魁比這也沒貴多少！」

狄青努力控制著，卻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好半響，才道，「還請叫冬兒出來一下。」

「等著。」老頭搖頭，「別想買人，多少銀子都不賣，搖錢樹啊，誰會賣！你看也是白看。」

過了好一會兒，狄青終於見到了一小姑娘，唇紅齒白，和自己有九分像…

小姑娘看看狄青，又看看老頭，「崔伯，我不認得他。」

然後仰頭看著狄青，「你東家要買我嘛？你能不能勸他把我們娘三一起買了，我娘很漂亮的，生意很好的，一點都不老！我姐現在正賺錢呢，我以後會成為花魁的，會給你賺很多很多的錢，你買我們三個，不會虧的。」

狄青突然淚流滿腮，人要是永遠不長大該多好，哪怕再不堪，只要跟著娘就好…

狄青緩緩拿下了斗笠…

小姑娘頓時驚呆了…指指狄青，再看著崔伯，又看著狄青…

崔伯也沒比冬兒好多少，張大的嘴巴半響都合不攏…

「我是你大哥。」狄青蹲下身子，一手拉住冬兒的手，「冬兒，我是你大哥…」一手抹去眼淚，「我來接你們回家…」

冬兒伸出手，擦去狄青眼角再度湧出的淚，「大哥？真的是大哥嗎？」

狄青點點頭，「真的，大哥來接你們了。」

冬兒一下撲到狄青懷裡，低聲哭了起來，「大哥，你怎麼不早來啊…」

崔伯搖搖頭，「我勸你還是走吧。」

「我要見你們東家。」狄青抱起冬兒，對崔伯道。

崔伯：「我勸你還是走吧。」

「勞煩崔伯幫著通傳一聲。」狄青堅持。

崔伯搖搖頭，「隨便你吧，進來吧。」將狄青引到門房，「你在這等著。」

「大哥，你有錢嘛？很多很多錢。」冬兒等崔伯走了，趕緊悄悄問狄青。

狄青點點頭，「大哥帶了錢的，應該夠了。」

「阿娘和春兒也攢了些的。」冬兒一下笑了，下一秒就一臉的沮喪：「春兒接客時，阿娘可傷心了，本來，本來有人要買春兒當妾的，可是，春兒太貴了，就沒當成小妾，…阿娘攢的錢和翟老爺的錢加起來還差好多好多的，春兒就只好接客了，現在春兒也很能掙錢了，可也攢不夠贖身的銀子，阿娘說，她和姐姐給我攢錢，讓我以後能給人當小妾…」冬兒絮絮叨叨的給狄青說，「不過，阿娘說，如果伺候好了朱老爺，也許春兒能去給朱老爺當外室，所以，昨兒阿娘和春兒就一起伺候朱老爺去了…以前東家讓阿娘和春兒一起伺候客人，阿娘就說我們母女三個都去抹脖子的，不知道朱老爺會不會要春兒當外室…如果春兒能給朱老爺當外室，娘一定會很高興的，大哥，你也會少花點錢了呢…」

狄青聽得好不心酸，「春兒不給人當外室，大哥幫她找，總能找得到個好人家的。」

「好人家才不會要我們呢，」冬兒道，「大哥，別挑挑撿撿的。」

狄青抱緊了冬兒…「咱們慢慢找，找不到，大哥養著春兒，養春兒一輩子，也不讓她受苦…冬兒也不給人當小妾，咱們做正牌娘子…」

冬兒笑，「大哥就知道哄我。大哥，你究竟有多少錢？」

狄青將金餅子給冬兒看了看，冬兒頓時哭了，「大哥，你真的有錢。」緊緊的依偎在狄青的懷裡，緊緊的抓住狄青的衣衫。

過了好一陣，房外才響起了腳步聲，冬兒趕緊從狄青的懷裡滑下來，站得端端的，「雲娘子來了。」

狄青剛站起來，門口就來了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瞧著慈眉善目的，盯著狄青仔細瞧了瞧，笑了，「花娘子本事啊，怎麼將你送出去的？我可不記得有人買過崔娘子的兒子，只知道崔娘子，生下個死胎，崔伯，報官，有逃奴！」

崔伯沖狄青搖搖頭，不聽老人言啊…

冬兒一下緊張起來，「雲娘子，他不是我大哥！」

狄青冷冷看著雲娘子，「不問我生辰？」大伯可是說了，親娘生下自己後，阿爹只抱回了兒子，親娘才入的這行！

「我說你是哪年生的，就是哪年生的！」雲娘子抿嘴笑著。

「暗娼是犯法的！」狄青道。

「那你去報官啊！」雲娘子很囂張。

狄青一把捏住雲娘子的脖子，崔伯趕緊叫人，「來人，快來人！」

冬兒忙拿了個茶杯蓋塞給狄青。

狄青冷冷笑著，「信不信我捏斷你的脖子？」雲娘子臉色掐白，不住的點頭。

狄青鬆了手，雲娘子正待跑，狄青隨手就將冬兒塞的杯蓋扔了出去，擦著雲娘子的耳朵，打向衝上前的一護院…

雲娘子一聲尖叫！「啊！」站定不敢動。

冬兒一臉的仰慕看著狄青。

狄青冷冷道：「人，我肯定帶走，至於怎麼個帶走法，就看你了…」

雲娘子定了定神，轉身，擠了個笑容，「不二價，三千兩！」

冬兒驚叫，「不是一千兩嘛？！」

「一個人！」雲娘子沒理冬兒，笑著補充道，「三千兩一個人！」

「白銀還是黃金？」狄青笑了，冬兒傻了…

雲娘子也樂了，「你願意給黃金，我當然樂意收了。」

狄青一揮手，將房中的桌子劈成了兩半，冷冷的看著雲娘子：「是多少銀子來著，我剛沒聽清…」

雲娘子捂了捂胸口，旋即冷笑道：「做買賣，得講究個你情我願，你出不起這個價，就少來耽擱我時間，我在西河做了這麼多年的買賣，你以為你那兩下子真的能嚇得了我？」話音剛落，一個護院就朝狄青沖了過來，狄青一腳將人給踹了出去，「報官啊！去報官！將你的後台都給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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