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終章(不含番外)(2/2)
「你別聽她們胡謅,聽風是雨的編故事。」
兩人談得忘我,以為聲音小沒人聽見,不料所有話一字不落的傳到溫婉蓉耳里,她蜷在被子裡緊緊攥著覃煬的衣服,忍到極致,無聲哭出來。
她知道懷孕不易大悲,可就是忍不住,眼淚頃刻而出,良久才稍稍平復,然後隨便找個理由打發走兩個不知事的丫頭。
再後面的時間,她窩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渾渾噩噩的,不知躺了多久,似乎睡著又似乎醒著,直到一個軟乎乎的小手觸碰她臉頰,溫婉蓉下意識喊聲颯颯。
小傢伙沒說話,沒一會響起孩子奔跑的腳步聲,她想颯颯什麼時候變這麼乖,還這麼能跑?
如是想,又陷入一片混沌中。
「大姑奶奶!大姑奶奶!」英哥兒一路疾跑,在抄手遊廊里大喊大叫,驚動府邸下人。
大姑姑以為小孩子鬧脾氣,出來迎接,逗趣道:「我的小英哥兒怎麼了?瞧這一頭汗,慌慌張張的。」
「我娘她,她……」英哥兒抽抽鼻子,哇的一聲哭出來,邊哭邊說,「娘親臉好燙,都不認人了,叫我颯颯!」
大姑姑心裡一緊,看向身邊的掌事婆子,急色道:「昨兒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發燒?趕緊請大夫!」
估摸一刻鐘後,大夫問過診拿過脈,開了調理的方子,請大姑姑出來說話:「小夫人乃急火攻心所致,換平常人喝兩副藥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可懷有身孕應多加注意,尤其頭三月里,胎氣不穩。」
大姑姑聽話聽音,送走大夫後,叫掌事婆子去查,是誰在溫婉蓉面前多嘴多舌,找牙婆子賣了。
隔天,兩個少不更事的小丫頭悄然無聲消失在府邸。
等溫婉蓉發現換人時,已是三天後,這次伺候她的是兩個年長的婆子,一個老實巴交,一個勤勤懇懇,大姑姑也三不五時來看看她,明里暗裡勸她別多想,養好胎。
溫婉蓉何嘗不知,可吃不下睡不好,不過三五天,之前長的肉又消下去。
「你瘦了,煬兒回來看見會心疼的。」大姑姑坐在床邊勸慰,「不說大人,你也該為兩個孩子還有肚子裡的著想,別看英哥兒年紀不大,小人精一個,你病一場給他嚇哭了。」
溫婉蓉這才想起,上次摸她的是英哥兒,她卻糊塗喊錯名字,忙坐起來問大姑姑:「姑姑,英哥兒呢?我這幾天沒見他,孩子沒事吧?」
「小胖子能吃能睡能有什麼事。」大姑姑見她眼睛裡出現活氣,欣慰笑起來,「我怕他吵你,把孩子安排在玉芽那邊,那邊有兩個乳娘,丫頭婆子也多,我放心。」
「勞煩大姑姑操心。」溫婉蓉鬆口氣,摸著肚子,說出心裡話,「姑姑,我就是想覃煬想的緊,有沒有辦法托人問問阿瑾,雁口關的情況?」
大姑姑翕翕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只應聲好。
不管是安慰還是真答應,溫婉蓉暗暗鬆口氣,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陪大姑姑吃過點心便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注視她。
溫婉蓉緩緩睜開眼,一張俊俏小臉,滿眼焦急橫在面前,她伸手摸摸孩子的頭,輕聲道:「英哥兒,你怎麼來了?」
英哥兒看看身後,又往前挪了挪,湊到跟前,小聲道:「娘親,英哥兒放心不下,偷偷跑來的。」
說著,胖胖小手摸摸她的臉,嘟囔一句不燙了,把溫婉蓉逗笑了。
她捏捏肉坨坨的小手掌,繼而道:「兒子,娘沒事,快回去吧,小心被大姑奶奶看見會說的。」
英哥兒挺懂事,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一會回去。」
他邊說邊伸直圓滾滾的胳膊,隔著被子手放在溫婉蓉肚子上,擔心道:「娘親,大夫說的話英哥兒都聽見了,他們說娘親有了弟弟不能哭,英哥兒每天都來陪娘親,娘親就不哭了好不好?」
或許孩子的表情太真摯,又或許英哥兒的口吻和覃煬幾分相似,她驀然幾瞬,眼底浮出水色,笑笑地嗯一聲。
……
雁口關的天氣像小孩子,說變就變,前幾日放晴春暖花開,這幾日氣溫驟降,到了半夜竟飄起小雪,連帶波及戍邊東西兩邊數里,疆戎、樟木城近乎一夜回到初冬,居民們把收好的厚衣服、炭盆又拿出來。
「許統領,樟木城又傳信來了。」下屬把米黃的信箋放在許翊瑾的案桌上,就退出去。
許翊瑾頭都大了,已經第三次大姑姑來信問他,覃煬的情況,要具體詳實。
他想,他也很想知道具體詳實,那日醒來時已在軍帳中,下屬告訴他黑水河附近已經被敵軍占領,將士們冒死救他回來,至於谷內,攻不進去,死傷不詳。
許翊瑾有軍令在身,不能具體告知,更後悔上次差人回去說個大概,跟捅馬蜂窩一樣,自找麻煩。
其實他不是告訴他娘,而是告訴他爹,他爹手裡十幾萬兵馬隨時奉命調遣,自然得掌握雁口關的動向。
「阿瑾又發愁吶?」冷不防有人鑽進他的營帳,聲音洪亮。
「宋舅舅,您別笑了,我快愁死了。」許翊瑾抬頭,恨不得在腦門上寫個愁字。
「你這算哪門子愁。」宋勇赫嘆口氣坐下來,顧不上喝茶,道,「皇上想兩日攻破黑水河,你去過那邊,舅舅想聽聽你的意見。」
許翊瑾搖搖頭,想不出好計策:「黑水河易守難攻,進谷死路一條,外圍重兵把守,硬拼不過人海戰術。如果我們在黑水河耗費大量兵力,往後怎麼辦?燕都再過半個月入夏,雁口關卻突然下雪,士兵們急需禦寒衣物,天時不予大周,地利也不予大周。」
宋勇赫聽完,一時無法辯駁。
頓了頓,他神色稍黯,聲音壓低問:「皇上不讓發兵,你有沒有打聽到宋執的消息?」
許翊瑾依舊搖頭,寬慰道:「舅舅放心,有消息肯定第一時間告訴您,表哥他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
然而他始終無法說出宋執叛變的消息,那日他知道是宋執敲暈他,回來後卻誰也沒說,如同沉甸甸的石頭,在午夜夢回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宋勇赫陷入擔心兒子的情緒中,沒發現許翊瑾的異樣,片刻後,聲音如常,話鋒一轉:「阿瑾,只怕這一役打不了多久。」
說完,又是重重一聲嘆息,起身離開。
許翊瑾後知後覺找人打聽,得知自打變天起,皇上的頭風病就沒好過,鍾御醫帶著軍醫輪番守在御營中。
所以皇上急於攻下西伯。
許翊瑾回過神,瞟一眼信箋上打著「許」字的蠟印,就覺得自己是封箱裡的老鼠,內外交困。
就在他一籌莫展時,還有個人想展也展不起來。
西伯軍牢。
送進最裡間的飯菜又被踹翻,連帶送飯的人都被轟出來。
但送飯的人耐心十足,孜孜不倦隔著牢門勸:「哥,你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好歹吃兩口,真要餓死在西伯牢里,傳出去也不好聽啊。」
「滾!狗賊!有多遠滾多遠!老子不認識你!」不是拴著腳鐐跑不出去,外面的人又要變成烏青眼。
「哥,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沒把阿瑾如何。」
「滾!」
「哥,你講點道理行不行?我天天低聲下氣求你,容易嗎?」宋執沒出息吸吸鼻子,「我他媽喜歡個姑娘有錯嗎?之前打發到營妓,尤其方明兩家女人,各個金枝玉葉,一晚被二十人騎,有的就那麼死了,你當時不都說她們慘嗎?是,天下姑娘多得是,我不該喜歡罪臣之女。」
說到這,他一本正經看著覃煬:「你知道皓月為什麼很少笑嗎?誰一家子被砍腦袋還能笑得出來?一姑娘家無依無靠,處處受人欺負,若非遇見靖王,她死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所以你可憐她?」覃煬冷笑,「你可憐她,就坑老子,親爹親娘都不要了?!你忘了你瘸腿是誰去照顧你?你闖禍不敢回府,誰替你頂包,誰收留你?宋執,你叫忘本知道嗎?豬狗不如的東西。」
宋執這次沒說話,怔忪看他片刻,轉身離去。
覃煬破罐破摔地想,愛誰誰!
因為戍邊驟冷,更北方的西伯到傍晚就開始下寒氣,覃煬幾天沒吃,身上又是薄衣,牢房裡四處漏風,沒扛一會,凍得他牙齒打顫。
覃煬罵娘,尋思那天覃昱為什麼不一刀殺了自己後快,自以為是放他一馬,他就會感謝他?
感謝覃昱把他關在暗無天日的軍牢里受凍?
覃煬想想,牙梆子咬得咯咯響。
可氣節再高,抵不住夜裡寒風凜冽,牆壁森冷。
覃煬又餓又冷,困得不行,不敢睡,就怕睡下去明早真醒不來了。
他窩在避風的牆角度日如年,眼皮子直打架,到最後實在支撐不住眯盹過去。
迷糊間,他聽見牢門被人打開,來的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覃煬微微睜眼,就看見一個燃足的炭盆和一床羊毛毯子,緊隨其後是化成灰都認得的王八蛋——覃昱。
覃昱拎著兩壺燙好的熱酒鑽進來,又叫人把毯子給覃煬披上,而後打發走所有人,獨自留下。
「別裝睡,我知道你醒了。」覃昱把酒擱在桌上,語氣不緊不慢。
覃煬閉著眼,不吭聲。
覃昱不管他,兀自道:「酒先燙好,拿來給你暖暖身子,還有醬牛肉,晚點送來。」
覃煬聞到酒香,有點躺不住了,睜開眼揶揄道:「有酒有肉,覃大人準備明天送我上路?」
覃昱不惱,沉著冷靜問:「西伯沒工夫對付一隻喪家犬。」
「你!」覃煬跳起來,把毯子扔地上,狠踩兩腳,開罵,「我喪家拜哪個王八蛋所賜?!」
話音未落,冷不防對方一拳揮過來,覃煬鎖著腳鐐邁不開腿,硬生生倒在草蓆上,來不及反應就被人用毯子三下五除二捲起來,而後胸口一沉,有些喘不上氣。
覃昱坐在上面,目色沉沉道:「覃煬,你給我聽好,再敢目無尊長,滿嘴不敬,保不齊明天真送你上路,這是西伯,除了我,沒人出面保你。」
覃煬漲紅臉,沒反嘴,他不是不想,是覃昱太重,壓得他呼吸不暢。
覃昱也沒想把他如何,見他還算老實,起身坐在對面的條凳上,繼續道:「今晚我來是告訴你,關於咱爹的一些事。」
「少跟我提爹,你不配,爹是大周英烈,你吶?」覃煬自行鬆開毯子,坐起來,氣焰少了幾分。
覃昱往酒盞里倒酒,自顧自提起過去:「覃煬,打小爹最疼你,你以為我每次替你挨打他不知道?他都知道,他被你氣得不行,又捨不得對你動手,只有我這個當哥的多擔待。」
「是嗎?」覃煬先是一愣,而後視線看向一邊,「我一直以為爹最喜歡你,大小事他只告訴你,開口閉口這也不如你,那也不如你,你是標杆,我望塵莫及。」
「他只希望你好了更好。」覃昱嘆口氣,神色哀慟,「爹要活著……」
後面的話,他沉默了,覃煬跟著沉默。
半晌,覃煬先開口:「哥,你和爹當年到底怎麼回事?在燕都我問過你,你也不說。」
「當初原計劃要你帶領援軍,但爹怕你危險,臨時換了表叔,這事你有印象吧?」覃昱邊說邊把酒盞遞給他。
覃煬接過酒,灌了口,熱辣辣燙喉:「我有印象,為這事宋執他爹回都後受了處罰。」
覃昱淡淡一笑:「這是圈套,表叔不過替罪羊。」
「表叔是替罪羊?」覃煬徹底懵了,「表叔不知道嗎?」
覃昱嘆口氣:「我不知道表叔清不清楚,但能肯定隊裡出了內鬼,故意錯傳消息,導致援軍未到,我們全軍覆沒,內鬼無從查證。」
覃煬疑惑:「你怎麼知道有內鬼?」
覃昱說:「爹告訴我的,當時我們已經打通通往黑水河的山谷,爹想一口氣剿滅敵軍,帶領將士追了很遠,等回去才發現敵軍殺回馬槍,在山谷附近安排埋伏,唯一回營的路封死,我們只能前行,沒想到敵方援軍先到,我們在一個小樹林被困半個多時辰,爹那時就知道回不去了。」
提起往事,他一飲而盡,繼續道:「爹當時說我倆必須活一個,他掩護我,我還是沒跑成,變成俘虜,幸虧西伯大皇子不好戰,不然……」
他自嘲搖搖頭:「後來不知道靖王怎麼打聽到我,他當時不過十五,少年老成,不知跟大皇子如何交涉,總之我沒死,還得大皇子禮遇。我在西伯站穩腳跟後,找過靖王,他和爹在臨終前說的事不謀而合。」
覃煬問:「爹臨終說了什麼?」
覃昱緩緩吐出幾個字:「清君側的秘密。」
「清君側?」覃煬印象極深,「不是說方明兩家謀逆,攛掇朝野內外造反嗎?」
「就憑方明兩家?你信?」覃昱冷冷勾起嘴角,「他們一介文官,連兵權都沒有,拿什麼造反?」
覃煬更疑惑:「可皇上為什麼恨方明兩家?說不通啊。」
「因為方明兩家在先帝駕崩後給新帝上奏一份新政,名為『集權策』,就是要封外藩王及親王們交出兵權,歸攏帝王之手。」覃昱笑著搖搖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問題在於太子剛繼位,根基不穩,幾個親王又虎視眈眈,此時大動干戈必引眾怒。」
覃煬咦一聲:「不對啊,當時不都傳太子連登基大典還沒舉行,就被方明兩家害死嗎?難道不是?」
「那是宮變後,蕭璟為粉飾自己編的說辭。」覃昱說,「蕭璟早對新政不滿,為避風頭,稱病躲到滄州,太子到底年輕,也可能因為忌憚蕭璟城府,先對幾個遠親藩王下手,其他親王懼怕團結一起,以蕭璟馬首是瞻,蕭璟將計就計,說中秋宮宴是鴻門宴,等爹帶兵趕緊去時才發現,根本不是太子對蕭璟下手,而是蕭璟帶幾位親王逼迫太子退位。」
「既然已有幾位親王,為什麼還叫爹去?」
「骯髒事總得有人做,蕭璟得位,必斬草除根,先帝子女除了溫婉蓉和靖王無一倖免。」頓了頓,覃昱兀自道,「靖王本該死爹手裡,爹卻放了他,生死聽天。至於溫婉蓉,她的身世沒人說得清,因為她生母入宮後和蕭璟仍有往來,唯有她是蕭璟親手放過。爹猜,溫婉蓉是蕭璟私通嬪妃所生,但也可能不是,僅僅是個猜測。」
覃煬愣了愣,回過神:「溫婉蓉的生母在哪?」
「死了。」覃昱答得乾脆,「早在宮變前沒了。」
「你的意思,溫婉蓉早在宮變前就送出宮,所以避開那場浩劫?」覃煬捋清捋思路道,「但大人已死,皇子皇女又不是沒人養,何必多此一舉?」
「所以爹才猜測溫婉蓉的身世蹊蹺。」覃昱又倒杯酒,「亂倫家醜,別說皇家,尋常百姓也難容忍,蕭璟心虛,他寧可信溫婉蓉是他親生的,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後來宮變成功,蕭璟登基,招幾位重臣去宮中一聚,喝多後喊了一人名字,當時在場三人聽到,杜子泰、齊臣相還有爹,爹說就齊臣相聽出來喊誰。」
「誰?」
「溫婉蓉生母小字。」
覃煬恍然大悟,先是杜家連根拔除,接著齊家倒台,現在輪到覃家,是巧合嗎?他想爹的時運太背了,知道皇家醜事,又放走靖王,恐皇上早起殺心,等一個合適機會剷除所有知曉秘辛的臣子。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爹大敗黑水河其實是蕭璟設的局。」覃昱嘬口酒,雙眸微眯,「爹不是沒想過皇上會除掉他,卻沒想到這種死法,毀他一世英武,比殺他還難受。」
兩人同時沉默了。
良久,覃昱接著說:「現在輪到你,不,不應該說現在,應該說他很早就在你身邊埋好棋局,你以為溫婉蓉和你賜婚真是先帝所為?蕭璟早在送她出宮時就做了手腳,他深知宮廷爭鬥,夭折一兩個小皇嗣不算稀奇。」
覃煬一怔:「先帝賜婚是假的?」
覃昱玩味拿起酒杯晃了晃,諷刺道:「不算假,就當蕭璟借先帝之名下旨,同是聖旨。只是他沒料到,溫婉蓉對你動情,或許他以為溫婉蓉和長公主一路貨色。」
覃煬立刻反駁:「溫婉蓉不是那種人。」
「急什麼,又沒說你媳婦壞話。」覃昱瞥他一眼,「你現在自身難保,多想想自己怎麼辦。」
覃煬微微一愣:「什麼意思?」
覃昱提了提雁口關的情況,反問:「你生死不明快十天,蕭璟手中三十萬大軍,還有十幾萬後援軍,他們派人找過你嗎?」
死便死了;生,也任其自生自滅。
覃煬頃刻會意,慌忙爬起來,鄭重其事喊聲哥,急道:「為什麼要我死?我要出事,溫婉蓉會被抓去和親,不行不行,你送我回去,去樟木城,她懷著覃家血脈,我不能讓她有事!」
「瞧你那點出息,好意思罵宋執。」覃昱不屑道,「蕭璟要你死,因為我的出現打亂他的計劃,靖王說膿包遲早挑破,紙包不住火,這次黑水河是故技重施的良機。」
頓了頓,他補一句:「不止你,宋執也很危險,皓月一個大活人,跟你們一同離開燕都,不可能不引起城內眼線注意。」
「那怎麼辦?」
覃昱給出一個字——等。
覃煬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覃昱卻胸有成竹。
……
雁口關。
鍾御醫思量再三,獨自找宋勇赫商量。
他說:「宋將軍,雁口關氣候惡劣,恐皇上的身體難消受,卑職醫者仁心,不懂打仗,但照現在狀況拖下去,龍體欠安,加上回燕都路途遙遠,卑職擔心……」
皇上在路上閃失,這個罪責誰也擔不起。
宋勇赫摩挲下巴的鬍子,眉頭緊鎖,問:「鍾御醫有話不妨直說。」
鍾御醫拱手作揖道:「宋將軍能勸皇上早日收兵,班師回朝,再好不過。」
「這……」宋勇赫露出為難神色,嘆口氣,「老夫盡力而為。」
兩日後,雁口關舉兵十萬,攻打黑水河。
黑水河八萬重兵把守,兩軍對壘五天四夜,大周軍攻破此地時,剩餘兵力不足萬人。
這一役幾乎平手,蕭璟聽到捷報時,沒多欣喜,因為過了黑水河往北推,是一馬平川的草原,對擅長騎射的西伯軍簡直無往不利。
果然應了蕭璟的預測,前鋒在黑水河紮營後,一連半個月進攻,五萬將士剩五千,敵軍四萬折損一萬。
「廢物!都是廢物!」蕭璟怒摔捷報摺子,對宋勇赫喝道,「命樟木城調六萬精騎,隨朕親征!」
皇命難違,樟木城的六萬兵力連夜趕往雁口關,人馬未歇跟隨皇上直擊敵人腹地,士氣大振,接連拿下西伯三個小城池。
打到第四個城池,大汗坐不住了,招來重臣和幾個兒子重新規劃戰略,二皇子深知此次戰役很可能有去無回,在議會上極力推薦大皇子出征。
大汗早年征戰落下病根,如今年邁不能再沙場馳騁,自然希望自己看重的兒子能一戰成名,為日後繼位奠定基礎,便欣然接受二皇子的推薦。
大皇子不喜戰,卻不得不領命,回去後叫丹澤、覃昱以及平日幾個得力下屬議事到深夜。
隔日天不亮,覃昱把覃煬從軍牢里撈出來,邊走邊說:「你和宋執穿上軍服扮成我手下的兵,隨我出去,記住,到外面一切聽我指揮,你倆敢恣意妄為,就地軍法處置!」
「我知道了。」覃煬自打長談後,老實許多。
再說宋執,上次被覃煬罵過後,再沒晃他眼前犯賤,換軍服時看到也當沒看到,一聲不吭做自己事。
覃煬後來反思,自己罵得有點過,狗臉生毛主動找宋執說話:「哎,最近死哪去了?也不來給老子送飯。」
宋執瞥一眼,沒好氣回答:「睡女人睡昏頭。」
「得了,」覃煬手肘頂他一下,沒話找話,「哎,我哥說了,回大周,你也有危險。」
宋執不爽抬抬眼皮:「有危險是我自找,關你屁事。」
覃煬嘖一聲,上去一記鎖喉:「好賴不分的東西,你坑老子,老子沒跟你算帳,你還委屈!」
宋執還手:「滾遠點!快被勒死了!」
結果,一人挨了覃昱一拳,瞬間老實。
其實覃昱帶他們出來,並非找人幫手,是怕自己不在,二皇子趁機圖謀。
宋執和覃煬也沒真心想幫西伯打自己人,他倆不約而同就想知道還有沒有回去的希望,畢竟藏在西伯不是長久之計。
然而兩人千算萬算,沒想到打頭陣竟然是宋勇赫。
宋執藏匿於步兵當中,倒吸口涼氣,下意識拍拍身邊的人,從一堆腦袋縫隙中,指指前方。
覃煬順勢看過去,也愣住了,轉頭用唇語說:你爹?
宋執聳聳肩,腦袋輕點兩下,又面色焦急看一眼宋勇赫的方向,視線轉回來,無聲說:一會我先死,你後死,記得裝像一點,別被我爹發現。
覃煬無語,心想說好他先裝死,宋狗慫怎麼分分鐘變孫子。
然而抱怨沒完,兩軍低沉而冗長的號角聲響起。
既然大戰在前,必然雙方必出一個頭陣大將一比高下,大皇子身邊一個身材魁梧的滿臉橫肉的將領出列,而對面出列正是宋勇赫。
一個年輕力壯,一個沙場老將,各持兵器,策馬奔向對方。
交手瞬間,宋執本能想彈出去。
覃煬一把按住他的肩頭,皺皺眉,晃兩下頭,示意別動。
宋執幾乎發出氣音:「那是我爹!」
話音未落,倏爾鏘一聲尖銳撞擊,宋執回頭,就看見宋勇赫的身子在馬上晃了晃。
對方哈哈大笑,吐一串他聽不懂的話,神情輕蔑又挑釁。
那一瞬,宋執只覺得心被什麼東西刺一下,生疼得厲害,他太久沒回府,太久沒見宋勇赫,直到今日才發現,父親老了。
又那麼一瞬,意識到自己多荒唐。
宋執眼睜睜看著兩人交戰,宋勇赫的體力大不如從前,再不是那個能追他滿院子打的暴力父親,幾個回合下來喘的厲害。
對方卻越戰越勇,最後奮力斬下一斧,宋勇赫手裡的青銅棍砸在地上,發出哐啷啷的聲響,馬背上的人應聲倒地,腥紅的血從身下沁出來,慢慢越流越多。
宋執瞪大眼睛,渾身血液剎那凝固,甚至忘記出聲。
「爹爹,覃煬把最大的果子搶走了。」
「爹,說好帶我放風箏,又食言!」
「爹,這馬不錯,我先去跑兩圈。」
……
「放箭!」大周軍里突然一聲令下,拉回所有思緒。
箭雨呼嘯,覃煬強行按下宋執的頭,舉起手中盾牌,低吼:「你他媽不要命了!」
宋執雙目腥紅瞪一眼,又看向宋勇赫的方向,地上的人萬劍穿身,連呼吸起伏都看不到。
混戰時,他不顧覃煬阻攔,奮力廝殺到宋勇赫屍體旁,撿起一旁銅棍,大力投向一個魁梧身影,對方啊一聲,被打下馬,很快被拿刀的士兵包圍,捅成篩子。
這一仗,兩軍各損一員大將,西伯五萬精兵逼退大周六萬精騎,險中得勝。
蕭璟腿上中箭,大皇子背上挨兩刀,各自退回大本營療傷。
夕陽西下,殘血般餘輝,抹紅天際白雲。
白雲下,屍體遍野,濃重的血腥味直衝雲霄,烏鴉落在地上啄兩口,又展翅滑到其他地方,發出粗嘎難聽的叫聲。
與烏鴉為伴,還有個的人影,踉踉蹌蹌三步一晃,在一堆殘屍斷手中翻找什麼。
找了好半天,終於在一捧黃土裡找到半枚攥刻「宋」字的玉佩,他如數家珍拿起來吹吹,又用衣角上擦擦,這是宋執賭氣扔家裡的玉佩,和宋瑞一人一半,沒想到這次出征,被宋勇赫掛在腰間……
宋執面無表情往回走,與前來接他的覃家兄弟擦肩而過,頭也未回。
「宋……」覃煬剛想喊,就被覃昱打斷。
「算了,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覃煬閉嘴想了會,突然問:「哥,當初你也和宋執一樣,眼睜睜見爹赴死,無能為力嗎?在燕都你什麼都不說是為保護覃家嗎?」
覃昱腳步一頓,沒回頭,也沒作答,片刻後邁開腳步,淡淡說聲「走吧」。
隔天一早,不是皓月找覃昱問宋執下落,誰都沒發現他連夜走了,除了玉佩和銅棍,什麼都沒帶走,甚至沒給皓月一句交代。
丹澤看出皓月神情不對,回去後要柳一一多陪陪她,現在兩軍開戰,二皇子虎視眈眈,成天找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
與此同時,蕭璟的身體每況愈下,他的頭風病和箭傷藥理相剋,要麼頭疼要麼腿疼,被疼痛折磨兩天兩夜後,除了喝藥喝米湯,什麼都吃不進。
鍾御醫一刻不敢鬆懈照顧榻前,直到皇上徹底安睡。
夜露微霜,鍾御醫疲憊不堪,回到自己營帳已經亥時過半,還未寬衣解帶,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鍾御醫,您睡了嗎?卑職有事相商。」
「幾位請進。」鍾御醫掀帘子,是隨行的三位軍醫。
其中年長的作揖行禮,說明來意:「鍾御醫,我等幾位深夜叨擾,請御醫莫怪,實在擔心聖上安危。」
鍾御醫強打著精神煮水泡茶,沒講虛禮,會意道:「皇上龍體欠安,加之戍邊氣候惡劣,無疑雪上加霜,如今腿上外傷雖不致命,卻不能按普通外傷治療,我也正想找幾位前輩商量,有沒有兩全的法子。」
「這……」幾位軍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長的索性把話說開,「鍾御醫,皇上的頭風病已是頑疾,沒想到這次惡化如此迅猛,我等不是不治腿傷,是不敢用藥了呀。」
鍾御醫贊同地點點頭:「腿傷僅用外敷可否?」
年長軍醫嘆氣搖頭:「若傷口淺僅用外敷不是不可,可皇上外傷頗深,僅外敷就得加大藥量,藥從傷口滲進,一樣會加劇皇上的頭風病。」
言外之意,兩條路擺在幾位大夫面前,治腿或治頭,二選一,沒有折中法子。
鍾御醫衡量再三,問年長軍醫:「現在頭風病和外傷,孰重孰輕?」
軍醫回答:「當然是頭風病,但頭風病無法根除,我們用再多藥,只是減緩皇上的疼痛而已。」
所以先治能治得好。
鍾御醫默認。
但軍醫多接觸外傷,內服調理遠不如太醫院的大夫經驗豐富。
鍾御醫送走幾位軍醫同仁,對著月朗星稀的寒夜呼出一口白氣,只有他明白,蕭璟的身體到了強弩之末,而腿傷是催化劑,不治皇上還能拖上三五個月,治療就是加速龍體耗損。
他等不了那麼久,靖王也等不了那麼久。
一切的一切仿若冥冥中有人操縱因果循環,善惡終有報……
因為鍾御醫施診和止痛湯藥作用,蕭璟這幾天覺得身體比之前康復許多,連腿傷也癒合的不錯,他覺得這是好兆頭,連夜下令給許翊瑾及前鋒的幾名大將,守住占領的城池,待他傷好,定要打得西伯小老兒送降書來。
然而如意算盤還未撥響,就在第七日,蕭璟如往常起床,洗漱。
老太監剛遞上漱口茶水,臉色倏爾一變,聲音發顫喚聲:「皇,皇上……」
蕭璟正納悶,就覺得鼻子裡有涼涼的液體往外流,他抹了把,發現是血,並不在意,擺擺手嫌太監大驚小怪:「不過天天點炭盆太過乾燥,不是什麼大事。」
話音未落,他就覺得心口一陣翻騰,乾嘔一聲,一口殷紅液體噴在茶盅里,瞬間染紅清亮茶湯。
蕭璟來不及恐懼,兩眼一翻,轟然仰倒。
「皇上!皇上!快!快請鍾御醫!!!」太監尖細的嗓音迴蕩在晨間寒涼空氣中。
鍾御醫帶幾位軍醫趕到時,蕭璟已經不省人事。
從辰時到午時,從午時到未時,整個御營忙成一鍋粥。
直到黃昏,老太監悲愴報一聲:「皇上殯天了!」
頓時御營里哭聲一片,誰都沒注意一個御營侍衛鑽入背面樹林,迅速不見。
……
覃昱先收到消息,他趁夜拜訪大皇子,單膝跪地稟報和言謝:「大殿下,靖王說此次若沒您牽扯住二殿下和幾位重臣,他記得您的恩情,休戰協議已草擬完畢,十日內退兵雁口關,願用戍邊十年和平換兩國的太平盛世。」
大皇子負手而立,深吸口氣,嗯一聲:「希望靖王能兌現他所有承諾。」
就在西伯按兵不動的同時,四五日後靖王收到飛鴿傳書。
他輕輕揚起嘴角,起身穿上新制蟒袍,拿起手邊「雙龍戲珠」的銅金令牌,對站在身邊的人說:「宋侍郎,你一路勞苦奔波,剛歇腳就要陪本王進宮面見太后,怕嗎?」
宋執單膝跪地,畢恭畢敬道:「微臣願追隨殿下,身先士卒,在所不惜。」
「好一個身先士卒!」靖王哈哈大笑,「待本王事成,定會允諾你的要求,還方明兩家一個公道。」
與此同時,仁壽宮被御林軍里三層外三層團團保護。
颯颯到底人小,平日在府邸瘋,可到了宮裡感受到不尋常氣氛,寸步不離跟著老太太。
「曾祖母,怕怕。」她緊張地盯著窗外晃動的人影,轉頭撲到老太太懷裡,快哭出來。
「有曾祖母在,颯颯不怕。」老太太輕聲安慰,一手摸著孩子的小腦袋,一手捏緊九鳳杖,心想今天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護孩子出宮。
颯颯攥住薑黃色衣面,小聲問:「曾祖母,爹娘何時來?颯颯想回家。」
「應該快了。」老太太摟緊懷裡玉麵團一樣的孩子,看眼漏刻,已近午時,偌大偏殿只剩她們祖孫倆。
突然平地炸起一道驚雷,嚇得颯颯尖叫,哇的一聲哭出來。
「不怕不怕,是打雷。」老太太捂住孩子的耳朵,強顏歡笑。
「娘親!我要娘親!」颯颯別著小嘴,水汪汪的杏仁眼積滿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外冒。
「颯颯不哭,我們很快就能回府。」老太太哄孩子的同時,耳朵靈敏聽見外面傳來時斷時續,短兵相接的打鬥聲,她想這次真的快了。
颯颯哭了好一會才停下來,小虎妞著實嚇壞了,躲在老太太懷裡時不時抽噎兩下,剛剛平復下來,偏殿大門砰一聲被人踹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衝進來,大喊一聲「姑祖母」,被老太太轟出去:「別嚇到孩子!」
宋執乖乖退出去。
出宮時,颯颯臉上繫著帕子,晃著腦袋道:「曾祖母,颯颯什麼都看不見。」
「沒什麼好看的。」老太太鎮定自若踩在鮮血四溢,橫屍滿園的青石板路上,身後留下一串血腳印,跨出仁壽宮的大門。
唯有門檐下,鎏金紫檀的匾額在初夏的陽光里褶褶生輝。
兩日後,舉國發喪,太后變稱皇太后,遺詔交由紀臣相,頒布靖王蕭奕擎即刻繼位。
「皇祖母在仁壽宮好生歇養,頤養天年。」新任帝王去仁壽宮請安,面上笑意,眼底冷漠,「皇叔的遺體,朕會親自接回來。」
皇太后面無表情哦一聲,起身扶著老嬤嬤往裡走:「哀家乏了,皇上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
十日後大周兌現退兵承諾,覃煬才被大皇子放走。
覃煬不想節外生枝,趁夜跑回樟木城,到許府時已經天亮,他抹把汗,顧不得禮數,對著紅漆大門一陣猛砸,把守門小廝嚇到了。
「哎喲,覃二爺啊!」小廝把罵人的話噎回去,叫人快去通傳。
溫婉蓉還在熟睡,如今她身子重得快,大夫恭喜懷的雙生子,喜得大姑姑趕緊去信燕都給老太太報告好消息。
「還在睡啊?」覃煬站在堂屋望一眼就被大姑姑趕走。
「你趕緊洗個澡,都餿了。」
覃煬打小怕大姑姑,再看大姑姑現在神態與老太太越來越像,更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去洗澡。
人剛坐到澡桶里,外面又響起動靜,喊著:「爹爹,英哥兒也要洗澡!」
覃煬頭都大了,心想這混小子湊什麼熱鬧,連哄帶騙說快洗完了。
英哥兒已經哄不住了,他跑到屏風後麻溜脫掉衣服,光著小屁股費勁往桶里爬,結果不等覃煬伸手接,嘩啦一聲水響,整個人倒栽蔥栽進水裡,拍出個大水花。
「你一大早洗什麼澡?」覃煬抹把臉上的水,揪一把肥坨坨的臉,嘖一聲,「又長肥了,你怎麼在哪都長肉。」
英哥兒三個月沒見他,正高興,不計較說他胖,笑嘻嘻往前湊,眼睛亮晶晶地問:「爹爹,我們什麼時候回燕都?」
覃煬想也不想說:「等你娘生完弟弟,少不得一年半載。」
英哥兒「啊」一聲,神色黯然:「這麼久啊?我還跟玉芽嬸嬸說,爹爹來了,我就有小馬了。」
覃煬大喇喇坐在澡桶,不以為意道:「誰讓你到處亂說。」
英哥兒皺起小眉頭反駁:「是爹爹答應的,英哥兒哪裡亂說了?」
覃煬一心想著找香綿羊,懶得跟小孩浪費口舌:「哎呀,回燕都就去馬場,不急一時。」
英哥兒小腦子思索片刻:「可等我回去小馬都長大了。」
「小馬長大會有新的小馬。」覃煬洗得差不多,把英哥兒也抱出去,指使道,「我去找你娘,你去找大姑奶奶,叫人趕緊送早飯來,快去。」
「娘親也要吃吧。」英哥兒一副小狗腿模樣。
「吃。」覃煬回答,又問,「你吃了沒?」
英哥兒搖搖頭。
「那我們一起吃。」
「要不要叫玉芽嬸嬸帶表弟來啊?」英哥兒想得挺多。
「不要不要。」覃煬說,「幾個月不見你腦袋瓜裝什麼?」
英哥兒嘿嘿一笑,穿好衣服跑出去。
覃煬許久未見溫婉蓉,趁她睡著,忍不住貼上去親了好久,直到把溫婉蓉親醒了。
「你……」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以為自己做夢,拍拍自己的臉,感覺到疼,才意識到覃煬真的回來了。
她倏爾爬起來,一下摟住面前高大男人,埋在懷裡聲音悶悶的:「你這段時間去哪了?怎麼一直沒音訊,我,我的心等涼了。」
說著,她哽咽起來:「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啊!」
「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覃煬抱住她,拍拍背,笑道,「大姑姑說你現在不能哭,不能動氣,還說肚子裡是兩個,哎,溫婉蓉,你是覃家功臣啊。」
「你少貧!」溫婉蓉推開他,窩到床裡面,嘀咕道,「回來都不問問我,就知道說孩子。」
覃煬躺她身邊,摟住隆起的小腹,賤兮兮道:「哎,我找匹快馬,趁夜趕回來,澡都洗了,你自己睡得跟豬一樣,還怪我?」
「你才跟豬一樣。」溫婉蓉翻過身,狠狠掐他一把,還想說什麼,就被驀然放大的臉堵住嘴,只剩唔唔的聲音。
一番唇齒糾纏正在興頭上,堂屋突然傳來哎喲一聲,覃煬爬起來一看,英哥兒雙手捂住眼睛,嘴上說:「爹爹又在親娘親,英哥兒什麼也沒看見。」
覃煬單眉一挑,心想,什麼叫又?難道這小子不止看到一次,看來以後要注意。
溫婉蓉在一旁捂嘴笑,揶揄道:「我平日裡要你注意,你總說沒事,現在知道了吧。」
覃煬無語地點點頭。
隨著天氣漸漸轉暖,溫婉蓉的身子越來越重,覃煬恨不得把她當寶貝供起來,大姑姑照顧愈發細緻,只有英哥兒高興沒幾天,再也高興不起來,他不學無術的舒坦日子到頭了。
就算沒有覃煬盯著,他的許表叔也不會閒著,誰叫覃英現在是許府唯一能跑能跳的男娃娃,簡直「萬千矚目於一身」。
至於如何挨過樟木城這艱苦一年,英哥兒完全不想回憶,他先前覺得許表叔挺好,現在已經愛不起來,偶爾聽見嬸嬸罵表叔,他心裡多少好過點。
四季輪換,轉眼過去一年,當溫婉蓉下馬車,帶著兩個嗷嗷待哺雙生子進入覃府的垂花門時,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老太太看著兩個白嫩的曾孫,笑得合不攏嘴。
颯颯又長高了,她黏糊一會好欺負的娘親,就對兩個軟乎乎的小娃娃產生極濃興趣,時不時用胖胖小手戳戳雙生子的臉,不覺得這是弟弟,而是活物小玩具。
英哥兒早就等不及去馬場,覃煬要陪溫婉蓉進宮面聖去不了,他就要管家帶他去,就算不買,過過眼癮也好。
一家子安排妥當,只剩夫妻倆同乘一輛馬車出發。
路上,溫婉蓉問覃煬,覃昱怎麼不回來?
覃煬笑笑,說他自行請願駐紮雁口關,把牡丹也帶走了,緣起緣落,終歸一個圓圈,從終點回到起點。
溫婉蓉想想也好,又笑著問他:「宋執占了你樞密院的頭銜,你甘心嗎?」
「有什麼不甘心。」覃煬翹著二郎腿,閉著眼假寐,愜意道,「我以前叫傻,現在覺得做個混吃等死的駙馬爺,吃吃軟飯挺好。」
「不害臊。」溫婉蓉把帕子丟他臉上。
覃煬笑出聲,睜開眼,問:「哎,以前總說下揚州,一直沒去,這次我遞交辭呈,等皇上批了,我們去揚州置辦套宅子如何?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還不愁沒地兒住。」
「揚州置宅子?」溫婉蓉覺得不靠譜,「那邊舉目無親,又沒朋友,玩玩就行了,還真打算去住,我可聽說江南水鄉的地價兒不便宜,再說現在府里四個孩子,你先現在都嫌英哥兒和颯颯鬧,以後兩個小的大了,更鬧。」
「地價的事你就別操心了。」覃煬說著坐起來,神秘兮兮道,「聚仙閣的老闆手裡有地,他願意低三成讓給我。」
溫婉蓉覺得不妥:「要不先去玩了再說,又不是沒地兒住。」
話題就此打住,入宮後,夫妻倆在御花園面聖,蕭奕擎看過辭呈,並未過問太多,當即叫人取硃筆批了。
如今,不管新帝曾經是阿肆,是靖王,還是蕭奕擎,任何身份都已成過去,也不會有人提起,溫婉蓉離宮時不知為何看了眼仁壽宮的方向,心頭忽然百感交集。
「怎麼了?」覃煬見她停住腳步,關心問。
溫婉蓉搖搖頭,輕笑一聲,說起一個不相干的話題:「你知道我名中為何有個蓉字?」
覃煬問,為什麼?
溫婉蓉感嘆道:「我聽皇兄說,這名字是我母親起的,來自『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想想也是,秋天的芙蓉如何與春天的桃杏比擬,現在我才明白,或許母親生性孤傲,卻又太過美貌才會招來麻煩,我猜她心裡一直有個人,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
覃煬不解:「怎麼突然想起來說這個?」
「沒什麼,就是感慨一下。」她笑得明艷動人,「有些人有些事,以前不懂,慢慢就懂了。」
「過去就翻篇了。」覃煬把蔥白小手握在自己手裡,大步往前走,蠻不講理道,「你娘心裡有誰我管不了,不過你心裡只能有我。」
「你說話就不能有點美感嗎?」
「不能。」
「大老粗。」
「……」
後續
自從覃煬過上混吃等死的日子後,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他的起床氣全府皆知,除了溫婉蓉和颯颯能對付外,下人們能不招惹儘量不招惹。
但也有不怕死的,比如宋執,他仗著自己頂著宋將軍的頭銜,又不吃覃府的米,辰時過半就去拍覃家大門。
「你是不是有病?都什麼時辰,不該去早朝嗎?」覃煬頭髮亂蓬蓬,一副想捶死對方的表情,「奉天殿不在老子府里,你又睡女人睡昏頭?!」
「今天我休沐。」宋執往屋裡探探頭,問,「小溫嫂子呢?」
覃煬灌口茶,清醒幾分說:「搬祖母院子了,兩個小崽子半夜鬧死人。」
宋執恍然:「難怪你屋裡這麼清靜。」
覃煬快被他煩死了:「有屁就放,你一大早跑來到底幹什麼!」
宋執自來熟倒杯茶,解了渴,說:「我昨天看見皓月了,她現在在燕都住。」
覃煬以為多大的事:「你不是早跟那女人劃清界限嗎?看見就看見了唄。」
「不,不是,我,我當時也是特殊情況。」宋執回答很不自然,「好歹我是她恩人,要不是我拼命,方明兩家怎麼可能翻供。」
覃煬抬抬眼皮,沒聽懂:「你要別人報恩?」
「不是,都不是!」宋執前思後想,後思前想,決定實話實說,「那啥,其實不是我看見皓月,是我娘先發現皓月抱個兒子,回來後說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要我快點把姑娘抬進門,兒子也不能留外面養,我,我該怎麼辦啊?」
「你娘說的沒錯啊。」覃煬總算聽明白,幸災樂禍笑得不行。
宋執氣壞了:「你大爺,你他媽有沒有良心!笑個屁!」
「再續前緣,是美事。」覃煬繼續幸災樂禍,「有兒子正好,抬進門做大做小你說了算。」
「放屁!要皓月做小,她不吃了我!」宋執跟在他屁股後面,「哎哎,你去哪裡,快給我出出主意,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麼面對她。」
「怎麼面對,用臉面對啊,難道用屁股?」覃煬笑了一路,下逐客令,「快滾,快滾!我去看兒子,沒時間陪你閒扯淡。」
說著,他叫來兩個會武的小廝把宋執架走了。
隔得很遠,還能聽見宋執的鬼吼鬼叫:「覃煬!你給我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