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偕老(二)(2/2)
對面窈英公主澄若秋水的眼睛凝視在自己身上,像是要看穿他這層清雅疏懶的外殼,發現他蒼白貧瘠的內心,計然神君生平第一次陡然生出一股無措與惱火,他退了兩步,優雅地頷首行禮,轉身快步離開。
寬大的袖子被抓住了,窈英公主定定看了他半晌,又紅了臉,這次終於垂下頭,聲音也變小:「那……只要你不喜歡別的神女就好。」
好善變的公主……計然神君默默無言地看著她,她也默默偷看了他一會兒,滿面紅暈,隨後給他一個笑。
很美的笑,時至今日他都記得清晰無比。
二十五萬歲即位青帝,三年後,青華帝君與太乙帝君的長公主窈英大婚。
計然神君一直覺得自己做的很完美,該體貼的便體貼,該溫柔的便溫柔,從此專一不二,認真呵護,做夫妻不外如此,喜歡還是不喜歡,有什麼重要?是誰都可以,是她也可以,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平靜地過完一生。
可是窈英面上的笑越來越少,甚至那些隱秘的床笫之事,她也不再歡愉,反而似是忍耐著什麼一樣。
直到有一天,他頭夜貪杯喝多了些,起遲了,摸向床側沒摸到她,披衣行至澄江湖畔,卻見她褪了華美的廣袖長衣,換上利落的戰將裝,揮舞長戟神情專注地演練。
自嫁給他之後,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又重新穿上戰將裝,那些隱忍與暗藏的失落此刻都已消失一空,她投入的神情猶如當年向他告白。
計然神君忽然覺得,她這會兒看上去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眉目鮮明,可能是澄江湖畔的日光太亮,她滿身都是陽光。
練完一套,長戟被她輕輕一拋,倒插入湖畔,她輕飄飄地一躍而上,把手搭在額上,遠眺太山上青帝宮的金頂,長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這位長公主又似落葉般飄下來,將長戟一提,反身見著他,她微微一愣,隨即卻又笑了:「好久沒練長戟了,真舒服。」
說罷,她與他擦肩而過。
計然仿佛是出於本能,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扳正,見她面上滿是汗水,他便用袖子擦拭。
窈英澄若秋水的眼睛又落在他面上,他沒有去看,隔了一會兒,她開口:「我想突破一下武道,暫時不想被打擾,明天搬到山腰的庭院住。」
要搬離青帝宮?不是說喜歡他麼?為什麼成婚了反而不如從前?
窈英吁了口氣,輕道:「我可能做了一件大錯事,覺得你大概總有一天會……是我自己的錯,我真怕我以後成了怨婦,那該多可怕。幸好我還沒忘了武道境界的追求。」
她摸摸他的袖子:「你什麼都很好,不是你的錯。」
只是不喜歡她而已,只是他誰也不喜歡,包括他自己他也不喜歡而已。這些年夫妻的情分,他一直都做到最好,可這些並不是她要的。
「若有靈夢降臨,就告訴我。」窈英又笑了笑,面上浮了一層紅暈,一如告白當日,「不過應該不會來那麼早罷?」
計然靜靜看著她推開自己的手,提著長戟沿著湖畔大道緩緩走遠。這個一直說喜歡自己的長公主,又善變地選擇退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