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偕老(四)(2/2)
為什麼不能坦率地告訴她情意?為什麼沒有在她離開的時候說出來?他自認為對她無微不至,處處小細節都照料到,卻對她的期盼永遠視而不見,他真是這世間最愚蠢最冥頑不靈的混蛋。
桃木神劍感受到他的心境,發出悽厲的嗡鳴,猶如鬼哭神嚎,蒼生殿下直通九幽黃泉的幽明寒氣似被鯨吸水般吸入劍內,華胥氏劍道已然大成的計然在那個瞬間心有所悟,桃木神劍化為幽明地府,將窈英的神軀與近乎破碎的神魂護在了其中,使其不會散逸。
分出一絲神念進入劍內,那一片雲霧蒼茫中,櫻色的身影在徘徊,是窈英的神魂,她正望著四周暗沉的霧氣出神,就像那天他因著衝動跑去她所在的庭院,見到的背影一樣。
這一次,他緊緊抱住了她。
「我……」
他近乎哽咽的話沒能說完,從來不曾流出過的眼淚,已染濕了他的面頰。
冰冷而溫柔的神魂環住他,她的聲音清澈如昔:「我還在,別難過。」
計然合上眼,低聲道:「我心裡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不是因為身為華胥氏。」
窈英清澈的目光靜靜看著他,隔了許久,她眸光流轉,極輕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她四周看了看,面上神情又靜謐,又有一層淡淡的滿足,還帶了一絲微弱的失落,最後自嘲似的開口道:「咱們兩個,真夠傻的。」
三十三天之上太乙帝君的長公主,青華帝君的夫人窈英,從此成了一抹只能安於桃木神劍內的幽魂,只有他能看見,也只有他能聽見。
可無論如何,她還在就夠了。
「我心中自始至終只有夫人,夫人是不知道的。」青帝輕撫桃木神劍,「所以我現在得天天說上幾遍,好教夫人放心。」
劍里的窈英清脆地笑出聲:「老夫老妻了,快別說這些,肉麻的很。」
青帝分出一絲神念進入劍內,那抹一如從前的櫻色身影仍在幽暗的雲霧間徘徊,見著他,她秀麗的長眉微微一揚,露出與從前一般的明亮笑意:「在外面說不夠,還要進來當面說?」
她俏皮地打趣他。
青帝挽住她的手,溫言:「實是外面的金玉琉璃太刺眼,敢問夫人何時願意換個地方繼續遊玩?」
窈英笑意更深:「其實我也早看夠了,就是愛看你揉眼睛,有趣得緊。」
這位夫人大約跟著跳脫的兒媳學壞了。
青帝陛下唯有啼笑皆非。
眼看酉時末將至,金波玉浪很快便要將這座金玉琉璃宮吞沒,青帝回到了那座高台上,身著羽衣的九源丈人仍在眺望東海。
「金玉琉璃宮巧奪天工,富麗堂皇,可謂美輪美奐,在下今日能一飽眼福,還要多謝宮主盛情。如今天色將晚,在下特來請辭。」
青帝洋洋灑灑把華胥氏禮儀之道發揮到十分優雅乃至繁複的地步,說罷轉身便走。
九源丈人忽然道:「青帝陛下,其實我很敬佩你,與愛侶陰陽之隔,卻矢志不渝,我卻沒有陛下這般天賦,到如今,更是連她的音容笑貌也忘得差不多了。」
青帝想不到這位冷冰冰的宮主突然說出這些話,一時倒有些愕然。
九源丈人又道:「每日只有這短短的一個多時辰,可以看看東海,她曾在這片東海下面的凡間活過,可歲月久長,她也早已香消玉殞,我與她不光是陰陽永隔,更是仙凡永隔,再無得見之日了。」
他轉過身來,神情淡漠,伸手送客:「興之所至,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青帝陛下不必介意,請罷。」
青帝緩緩步出這座剔透閃爍的琉璃宮,方行到方丈島畔,色澤妍麗的金波玉浪又一次將這座金玉琉璃宮吞沒,那位冰冷宮主的一切也被吞沒,怕是再不會有誰知道。
窈英輕道:「他是個傷心者。」
青帝化為一股清風,在東海上緩緩盤旋,悠然道:「我也是個傷心者。」
他的眼睛到這會兒還在發花。
窈英笑起來:「咱們兩個至少一處到老了,凡人不是有句話麼?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還挺好聽的。」
青帝的手又撫在劍身上,亦是微微一笑。
不錯,當他隕滅後,劍氣化幽明便會消散,她也會隨他而去。至少他們可以隕滅在一塊兒,一同化為清氣,散逸在天地間,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會分開。
但其實他們從來也沒分開過。君子偕老,一神一劍,這就是他的華胥氏一世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