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最毒女人心(1/2)
春秀宮,一如既往,四季如春的景致。萬木雖然凋零,可是皇后娘娘的宮裡,永遠有著最美的花兒開放。
消息傳去到太子宮的時候,太子讓人送了東西過來,因為知道李敏陪皇后回到了春秀宮。
皇后坐在梨花鳳屏雕後椅上,雙手拿起莊妃之前給她送的江南繡娘作品,左看右看,眼角流露出愉悅的神情:「怎麼看,都是一幅佳作。桂花,傳達本宮的話給莊妃,告訴她,這事兒這樣定了,時間只剩下這麼多了,再遲的話只怕來不及。」
這說的是要給太后送壽禮,莊妃的方案是,既然太后也喜歡刺繡,不如讓江南一等繡工,用新繡法給太后送一幅刺繡。至於繡圖的草稿,自然是由皇后本人親自操刀。皇后孫氏,自小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琢磨了下,皇后把自己最喜歡的那幅春花長河萬里開的賀喜圖讓姑姑拿了出來,同樣吩咐道:「一併給莊妃送過去吧。」
「奴婢知道了,娘娘。」
宮女退下之後。
皇后才拿起了太子送來的盒子,打開後,見是一對兒精緻的玉雕如意釵,笑道:「是太子妃最愛送人的東西。」說話時,轉向了李敏:「據聞隸王妃上次去過太子宮以後,與太子妃一見如故,成為了閨友。倘若不是如此,本宮想見隸王妃一面,真有些難。」
李敏低頭。
論誰都沒有想到,在大理寺庭審現場,躲在屏風後面垂簾聽政的人,會是皇后。三位主審官一樣沒有預計到。不過,大家都會想著,好在是皇后,而不是太后或是皇帝。
皇后與太后一樣統轄六宮,可是誰都知道,皇后是個心慈的主子。據說當初太后想著怎麼處置劉嬪時,畢竟劉嬪做出了那樣的蠢事,是皇后向太后進言,向萬曆爺進言,不要處死劉嬪,要考慮到十六爺年紀幼小,可憐天下父母心。
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太后和萬曆爺,最終把這個案子給了皇后處理。後宮雖然說不干涉前朝事務,只是這個案子倘若關係到了後宮,當然最好是後宮自己人處理了。萬曆爺和太后都不想把這個臉丟到了前朝和民間去。
可見萬曆爺和太后心裡早就有所察覺,兩手準備,如果是馬家父子或是後宮以外的人幹的事,大理寺的孫晉宏直接宣判,將犯人斬首示眾,不用二話。倘若不是的話,當然是由在屏風後面的皇后出馬了。
看著李敏對自己的一番話似乎興致缺缺,皇后讓人撤下了東西,道:「隸王妃坐吧。本宮知道再問這些話有些多餘,可是既然本宮從太后那兒接了這個事情,總得問清楚問仔細了。」
李敏只知道這個案子一揭,貌似有些人愁,有些人喜了。像太子,審理清楚了,和余氏沒有關係,當然不關他事了,像八爺和傅仲平,馬家父子無罪,普濟局的人無罪,沒有比這更皆大歡喜的事了。要不是被皇后帶到這兒,李敏也想笑了。
因為,兵部放行了。在她在大理寺放出證詞的前一刻,與公孫約好了,只要兵部按照約定放行,只需放個風箏到大理寺上空被她見著。
「請皇后娘娘問吧,臣妾儘自己所能回答。當然,臣妾不是仵作,只是個大夫。」李敏依舊站著不會輕易坐下。
皇后打量下她的臉,約有嘆息聲:「上次,本宮和皇上在這兒見過你和尚書府三小姐,現在回想起來,是本宮眼睛疏忽了些。」
「皇后娘娘的眼睛,明亮猶如星辰,洞察秋毫,並無疏忽。」
孫氏一聲笑意像是忍不住飛出唇間,笑了會兒按住笑:「這話不像是你會說的。」
李敏是不太會奉承人,可是,該說的官場話,肯定需要學會說兩句。何況,皇后都說了自己看走眼,她要是承認皇后看走眼,豈不是給了皇后反悔的機會。
孫氏凝眉深思:「你說,五公主不是中毒死的?」
是不是中毒這點很重要。如果是中毒,可以是馬家父子送給五公主的器具上沾毒,意圖害死公主。如果不是,想在五公主的藥湯里換藥,除了五公主身邊的人,不可能有其他。因為,普濟局的藥師,不會有利益衝突想害死五公主。況且,那些從宮裡出來的婆子丫鬟,陪公主的,都是經驗十足的,藥師抓錯藥,她們只要打開驗證,總會知道幾味藥是懷孕的公主不能服用的。
李敏搖搖頭。
孫氏問:「吃藥真能吃死人嗎?」
「皇后娘娘,是藥三分毒。再說,藥不對症,比藥毒更可怕。」
這才是真正大夫說出來的話。
孫氏凝足精神。而五公主身邊從宮裡帶出來到馬家的婆子以及貼身丫鬟,都被人帶了上來,在皇后面前跪著了。
「誰讓你們做的事?」孫氏問。
婆子丫鬟都低著腦袋:「皇后娘娘,奴婢都是一直聽從五公主的話。」
「五公主讓你們做什麼事了?」
「五公主讓我們抓藥煎藥,五公主身子不適要服藥。」
「為何不報給宮中,讓宮裡派太醫給五公主看病?」
「五公主說不用,奴婢等人只是按五公主的話做事,不知緣故。」
話問到這兒,孫氏雖然沒有太后狠,可一樣有些手段:「一個個都不說是不是?反正,案子審清楚了,你們沒有一個可以逃脫死罪。本宮是存了心善,給了你們坦白從寬免於死罪的機會,既然你們都不要,都拖出去給本宮打。打到死為止。」
幾個婆子丫鬟齊齊一驚,抬起頭來,這裡面,有曾經頗受太后信賴的姑姑,被太后委託重任陪五公主出嫁的,此時此刻竟然落到如此下場。只聽一聲嚎啕出來。幾個下人全淚流滿面,哭著磕頭道:「奴婢們自認清廉,為五公主鞠躬盡瘁至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五公主都被你們弄死了,你們還好說你們忠心耿耿效忠主子?!」孫氏像是氣到臉都青了。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華嬪到了。
華嬪被人攙扶著,進入門口,體寒虛弱的樣子,走幾步顫一步。
進門後,她也沒有其他表示,只是直直對著皇后跪了下去說:「請皇后娘娘責罰,是臣妾教人失責,最終給公主帶去了禍根。」
這話是沒錯的,女兒出嫁,女兒身邊的人,無一不是她指定的。但是,這些人裡頭,有些可不止是她華嬪的人。皇后如果以這點追她責,肯定說不通。
華嬪除了這話,也就死死咬著嘴唇,什麼都不說了。那群丫鬟婆子一樣,死活不肯出聲。
孫氏看著她們一排,眉頭仿佛要擰出了水一樣。這樣棘手的差事,太后和萬曆爺指定要她處理肯定有道理,無非是華嬪也是她春秀宮的人。如此一來,太后和萬曆爺不知道是不是要刁難她,才讓她出面這事。本身,她應該是避嫌這件案子的。
李敏旁觀這一切,能感覺到其實太子東宮以及皇后的位置,也不是那樣固若金湯。
那會兒,午門突然傳來鐘聲鼓聲。
春秀宮裡的眾人忽然聽見這個聲音同樣一驚。皇后孫氏剛要按著扶手站起來時,探消息回來的太監進了門裡給她報信:「皇后娘娘,皇上將劉公公拉出去斬首了。」
「什麼?!」孫氏和華嬪齊齊失聲。
大明王朝的錦衣衛,與東西廠向來混雜,不是分的仔細。以前大明皇帝初設這東西廠時,是想監視錦衣衛用的。後來,東西廠的宦官,手爪都伸到了錦衣衛裡面。像北鎮撫司這樣的位置都變成了形同虛設,其實裡面的人,早已被宦官操縱在手裡。同理,皇帝讓東西廠的宦官做的事,與錦衣衛做的事沒有什麼區別。因為,東西廠的宦官真要做事兒,都得上錦衣衛借人。
這些,都是後來李敏聽公孫解釋才知道的。像是上幾次想刺殺她李敏的武功高手,從錦衣衛來的,但是,聽從的,卻不是撫司的命令,很可能是宦官的命令。因此,平常他們說錦衣衛時,是把東西廠的人一塊都併入了裡頭討論。在公孫他們看來,錦衣衛早已成為了東西廠的囊中之物,屬於東西廠的人,直接劃分為屬於哪個廠更為妥當。
劉公公,是西廠的宦官。
萬曆爺要麼不出聲不做聲,要麼一道旨令,直接搬了人家的腦袋。
皇后孫氏的失聲,無疑是與這個劉公公八成有些交情。宦官與後宮關係本就非淺。
華嬪的驚慌,一樣是因為如此。而說起來,為什麼萬曆爺會把劉公公突然拉出去斬了,還不是因為朱隸把半夜到護國公府行兇的黑衣人屍首送到了萬曆爺那兒。
萬曆爺問清楚無刀之王苦行僧,屬於東廠或是西廠的人,直接拿了哪個廠的頭目開刀。
皇上終歸是皇上,目光明確。李敏在心中暗想。皇上這一殺,不過是殺個宦官的腦袋,為的卻是平息朝廷上百官早已對東西廠的憤怒,再有,可以給太后一點交代。
「據說——」報信的太監解釋,「有人看見了,五公主一個月之前,乘坐馬車出宮時,可能因為夜裡迷路的緣故,不巧途徑西廠附近。」
五公主為此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西廠的劉公公就此下定決心謀殺公主。生怕李敏揭露公主死因真相,半夜到護國公府意圖殺害她李敏。
一切順理成章,沒有任何錯誤。
至於劉公公怎麼對五公主的湯藥下手,當然是勾結了五公主身邊的人。對於一名熟悉宮中人脈甚至掌管了不少宮裡人弱點的宦官來說,想要這點並不難。
孫氏手指扶住額角處,掃視著身前跪的這些人,聲音沙啞地說:「你們聽了劉公公的話?」
「奴婢該死!」事到如今,幾個丫鬟婆子一齊磕頭認罪。
「為什麼?難道五公主對你們不好?」
「五公主對奴婢很好。只是,奴婢的家人,都在公公手裡——」
「糊塗!」孫氏一拍案子,「給本宮全部綁了,送到宗人府!」
華嬪聽到這話,汗水早已濕了全身,眼前忽熱一黑,虛脫在了皇后面前。
耳邊,傳出陣陣驚呼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像是睜開眼睛,朦朧的視線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聽有人像是對她說:妹妹,都沒事了。
華嬪嘴角露出了一絲輕鬆:放心吧,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她這話,也不知道是對哪個人說的。
李敏瞅著她閉上眼睡過去,手指從她手腕的脈搏上拿開,接過宮女遞來的汗巾擦乾淨手,再繞過屏風去見皇后。
皇后孫氏坐在鳳榻上,神情恍惚的樣子,等到李敏走到跟前,才回過神來,關切道:「華嬪如何了?」
「回皇后娘娘,華嬪娘娘只是多日米食未進,虛脫而已。只要正常飲食,身子很快便能恢復。」
「哎——這都是華嬪痛失愛女的緣故。現在一切真相大白,皇上為五公主主持了公道,明日五公主可以下葬了。」孫氏一聲長嘆,在室內徘徊不去。
李敏抬頭掠過孫氏臉上一眼,以孫氏的年紀,到今時今日,能保持有這樣的容貌已經很不錯了,雖然,比起容妃等這樣風華絕代不受到年齡摧殘的佳人,或是更年輕的秀女,肯定是比不上。
「時辰不早,臣妾該回府侍候婆婆,請皇后娘娘恩准臣妾出宮。」李敏道。
孫氏聽到她說要回去,不好強留,讓人把禮盒取了過來,說:「本宮一直惦記著隸王和隸王妃的新婚賀禮,只是始終找不到機會送出。」
禮節的東西,李敏跪下謝恩,兩手接過就是了。只知道,比起上次見皇后,皇后送的那支如意,皇后這次送她李敏的禮物高級許多。
打開後,見是一套精美的官窯瓷器。貌似,皇后最喜歡這種擺設的東西。
等到李敏走了,皇后自己走進了華嬪躺著的房間裡。華嬪聽到腳步聲,這會兒聽的真切,急急忙忙從床上坐了起來,剛要開句口:皇后娘娘——
啪!
五指打在華嬪的臉上,鮮紅的指印,觸目驚心。
那些服侍的宮女們,早已都退了出去。
華嬪口角流著血,不敢出聲。
「莊妃怎麼和你說的?你要記住了,無論是五公主,或是七爺,哪個不是因為本宮你才有今時今日?」
華嬪從床上下來,對著皇后磕著腦袋。
孫氏余怒未平,伸出的腳在她頭上踩了一腳:「從沒有見過你這樣蠢的人。五公主蠢,你跟著她蠢!」
「公主她,只是想——」華嬪披頭散髮,嘴唇顫抖著說。
「想自儘是不是?想自儘自己跳河,自己懸樑!把劉公公都給害死了!」
華嬪喉嚨里噎著淚水,點著頭說:「都是臣妾和公主辦事不力,給了對方有機可乘。」
「倘若你知道了自己的錯誤,記得不要再效仿五公主了。別人想的,也正是你有動作。」孫氏的眼睛,緩慢地從她臉上移開,「不要再走錯一步了,你和本宮能到今時今日,都不容易。」
「是——」
李敏坐的大馬車,經過神武門要回護國公府時,剛好遇到從外面辦差回來的朱公公。
朱公公下了馬,對她鞠躬。
李敏掀開車簾,詢問:「娘娘身子可好?」
朱公公微笑答道:「娘娘這幾日,正準備去看十九爺。」
李敏點點頭。
馬車向前走,徑直去到了徐氏藥堂。
現在,藥堂內外部都在重新整理,裝修,再準備迎客。徐掌柜忙的不可開交,見到她來,很是高興,親自出來迎接:「二小姐,你怎麼來了?」
按理,她今天該是最忙的時候。
「剛從宮裡出來,想著既然出府了,到這裡順便看一看。」李敏隨意地抬腳走進了藥堂,四處打量,見裡面的東西經過上次打砸之後煥然一新,也是不錯,滿意地點頭,「走吧,到後面我有話和你說。」
徐掌柜聽說這樣,急忙讓人在門口把風,自己跟隨她到了後院。
進了一間房,小李子端茶上來。
李敏從徐掌柜口裡聽說了故事,對小李子說:「掌柜的誇你精明能幹,倘若你有心輔佐掌柜,徐氏第二家店,由你來當掌柜。」
小李子一愣,接著跪了下來:「感謝二小姐和徐掌柜!」
這個小伙子機靈,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李敏的眼睛,淡淡掃過小李子那張清秀中略帶深沉的五官。
小李子上完茶退了出去。
李敏對徐掌柜說:「過會兒,或許有普濟局的人過來。倘若他們說是想和我們藥堂打交道,你留個心眼。」
徐掌柜點頭,問:「二小姐,莫非,普濟局欠了二小姐人情?」
那肯定是欠下的了。而且,以八爺八面玲瓏的作風,肯定是會慫恿普濟局趁機與徐氏藥堂聯手,趁機可以拉攏她李敏。
李敏光是考慮到徐氏現在在京師里孤獨無助四面楚歌的局面,都覺得和普濟局暫時聯手,有些利益。
而且,她最想知道的,她娘怎麼死的。徐氏怎麼死的。普濟局裡,聽說招攬的藥師最多,涉及到宮裡用藥也多,或許能知道一二。
徐掌柜剛剛一樣是聽說了午門斬首的消息,擔心她在宮裡受害,問:「二小姐,謀害五公主的兇犯,抓到了嗎?」
「不是都斬首了嗎?」李敏隨口這樣一說,抬眼望了下怔怔的徐掌柜,笑道,「是,皇上或許能蒙到一些人,想蒙掌柜還是比較難的。」
徐掌柜滿臉虛汗:「二小姐,我這還不是因為跟了你?」
五公主是被誰害死的,說到底,是被自己害死的。沒人想殺五公主,哪怕是五公主看到不該看的事情,劉公公是站在皇后娘娘這邊的人,華嬪是皇后的人,怎麼可能謀害五公主。這都是李敏在現場看到皇后和華嬪的表現之後,突然心裡頭一悟。這個恍然大悟,還來自於在神武門遇到的朱公公。
看來,那隻甦醒的羊,動起手挺快的。
淑妃的問題出在甘草。淑妃自己明白這一點以後,很快能鎖定懷疑對象。那就是五公主。五公主當初,知道她生病以後,給她送過藥書。淑妃就是從這本藥書裡面得知甘草是神草。
再有李敏知道五公主都敢自己用藥,說明五公主自己對藥理也有些研究。
可能淑妃對五公主做出了警告的某些暗示,五公主生怕被人洞穿,到時候如果東窗事發,自己名聲盡毀,恐怕都死無葬身之地,不如先下手為強,想著為華嬪和皇后最後做點什麼事。自己弄死了自己,同時把髒水潑到其他人頭上。選擇用藥,而不是用毒。說明,公主對駙馬爺留有餘情,其實針對的是八爺。
八爺和普濟局的關係,從此可以看出是遠遠多於外人想像的匪淺。
李敏考慮的是,皇后孫氏的人緣出奇的好,連五公主都願意為皇后犧牲自己和孩子。結果,五公主不過是被人揭穿時心頭害怕焦急,上了淑妃的當,真是自己害死自己了。
如今這事兒真是大白了。
太后和萬曆爺是否能知道其中一二,值得深究。
「二小姐。」徐掌柜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因為這個事,再被宮裡誰怨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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