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天譴(2/2)
不是和普通人一樣嗎?不,比普通人更懦弱的一個懦夫。
冒頓單于兩隻眼珠一瞪,瞪圓了,吼道:「你知道什麼!你這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大夫!」
「大夫不是神,能治的病,大夫會治。不能治的病,大夫只能暫表遺憾。或許,哪日,醫學發展了,原先不能治的病大夫能治了,大夫肯定會給病人治。更何況,大夫也會和其他病人一樣,得不治之症而死,大夫是人,一樣會死。本妃不怕死,只是因為,早知道生命就是如此,殊途同歸。可汗只是不能接受,會和被自己殺戮的嬰兒一樣踏上黃泉路,那是,最終,死後都會被清算的。」
冒頓單于身形一抖,儼然被震,死後被清算,一切清算。他殺了多少人,那些人,到了閻王地府里找他算帳的話――
李敏冷丁丁地藐視眼前這張臉。科學家當然不相信什麼閻王地府。這只是,這個人,出於天性的本能,在生命的臨終一刻起作用了。
畏懼死亡,更畏懼死亡之後無止境的痛苦,因為死亡本身的痛苦已經給他太多的折磨,讓他更感畏懼。
說到底,這些人之所以得了這種病,還是,吃肉殺生太多了。
「不不不!」冒頓單于面朝天,大聲地痛苦地嚷了三聲。李敏瞅准機會,剛閃到岩壁後面。前面這個瘋子舉著的尖刀,一刀刺過來,即深深地扎入了岩壁。
刀子被石壁的縫隙夾住了,由於刺進去時用力過猛反而拔不出來。冒頓單于眼珠暴突,怒吼一聲,放棄了刀,兩隻手,長長的指甲都是銳利的武器一樣,抓住了李敏躲在岩壁後面的一隻手。
那爪子真如刀子一樣,一抓,即把手臂上厚厚的衣服抓爛了,抓進了她皮膚里。李敏拿起隨處可看到的石塊,狠狠地朝眼前的臉砸下去。
血頓如泉涌,從冒頓單于的右眼球里噴了出來。冒頓單于瞬間由於劇痛縮回了手,摸到自己臉上的血,一時間不敢相信對方這樣狠。
李敏同樣喘息著。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冒頓單于歇斯底里地怒吼,身體上下抽搐著,仿佛在蓄積身體內最後一股力量,勢必要和她同歸於盡。
砰,身形佝僂的王者,忽然變成一個彈球發了出來,直接撞擊向岩壁後面的人。
突然間,一道慌然大亂的聲音,打斷了這一切。
只見一個東胡人,忽然從高處出現,向下面所有的東胡人跪下,高舉著雙手,道:「夜叉來了――」
話沒完,那本該腦袋在脖子上的人,瞬間,那顆腦袋好像安在脖子上是假的,突然滾落到了地上。
東胡的部隊裡,霎時大亂。
兵荒馬亂四個字,還不如以形容此刻東胡人心中的驚慌。因為知道自己可汗快病死了,這些東胡人等於心頭沒有了主心骨。再加上,他們的宿敵,那個和他們主子一樣心狠手辣的護國公一來,感覺就是天空突然變成了黑色,黑色的修羅場。
馬蹄聲,猶如排山倒海的攻勢,驟然湧入了這塊狹窄的地方。那一個個尖兵,身穿黑色的仿佛死神一樣的鎧甲,騎著黑色的仿佛死神使者的黑馬,從高處沖了下來。或許為數還不多,可氣勢已經是以一敵百敵千。
李敏只覺眼前一黑,滿目已經都是黑色。
衝進東胡人裡面的黑兵,手舉的尖矛,好比在殺雞一樣,見到動的生物就砍。鮮血不斷地刷新人的視野,滿屏滿目都是血和被撕爛的肢體身體。
之前那些幫著東胡人胡作非為的鬢狗,一樣逃不過黑兵的殺虐。不會兒,連慘叫一聲都沒有,直接變成了一堆頭肢分離的橫屍。
李敏怔住了。這是她老公的部隊。但是,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她老公的部隊在戰場上怎麼作戰的。
為什麼她老公被人叫做夜叉,因為,眼前這一幕,儼然是變成了確真無疑的修羅場。
那山洞裡躲藏著的高卑人,見著都傻眼了:「這――」
這群瘋子,簡直比東胡人更可怕,拿東胡人像沙袋一樣戳的。
恐懼不會兒,也瀰漫在了高卑人心頭上:這就是傳說中的夜叉和夜叉的人嗎?
不說高卑人,一部分大明的士兵,不是黑鏢旗的,很顯然,一樣很少親眼看見黑鏢旗在戰場上的身影。他們對黑鏢旗的印象,只停留在平常可見到的行軍時,別具一格的威武和霸氣。原來,這並不是護國公號稱最親最與護國公相似的黑鏢旗的全部。
魏子裘的掌心裡全都是汗,全身在戰慄。他從山洞口躍了出來。
撲到岩壁上的冒頓單于,在聽見有人喊夜叉來了的一刻,似乎改變了主意,他退了一步,衝著李敏露出了嘴唇里一口寒森的黑牙:「隸王妃,你不怕死,那你,怕不怕護國公死呢?」
「你想做什麼?!」李敏猛然眯緊了危險的眼縫兒。
「沒錯,你老公那隻腿上的傷,是本汗的傑作之一。聽說,你都治不好你老公的腿傷。你老公的腿傷折磨得你老公和本汗一樣痛不欲生。要不要,本汗送你老公一程?」
「你敢!」
眼前的女子,瞬間全身迸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氣。
冒頓單于小生怕怕地縮了下脖子:「原來,隸王妃也有怕的時候。那是,聽說你都懷孕了,如果孩子一出生發現自己沒了爹的話,你這個娘也不好對孩子交代吧。」
「誰說的?」
伴隨突如天降的聲音,一把巨刀插在了地上發出地府里宛如萬鬼傾巢而出的響聲,恐怖的刀鳴,是天下名刀之一離魂的名字。
離魂,顧名思義,就是直接送人去地府的。
男子低沉的聲音,和著離魂的刀鳴聲,在狂烈的北風中,獨樹一幟:「本王,答應過王妃,允諾過,一生一世,要陪王妃過的。本王答應過人的事,從來是一言九鼎,駟馬難追。冒頓單于,你終於是氣數盡了,所以,像落水狗一樣嚇唬一個女子,不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草原上的兀鷹,只是一個可笑的快要死了的老妖怪嗎?」
冒頓單于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個魁梧的年輕有力的,已然是超越了老態龍鐘的他的男子,雙眼露出前所未見的凶光:「隸王,你總算來了。知道嗎?當十年前,你殺了本汗一千個士兵的時候,本汗就恨不得像今日一樣,一口把你生吞活剝了。」
「那也得你有這個本事。不是你吞了我,而是我剝了你的皮。」
「朱隸!」冒頓單于大聲的咆哮,宛如貫穿了天宇,引來了雲層里雷聲陣陣。
很快的,一場王者之間的廝殺,在暴風雪中展開。那是猶如病老體弱了的一隻老虎和一隻剛剛雄起的雄獅,進行霸主的爭奪。
不言而喻,年老的力量,哪怕是以前多麼光輝璀璨,已經難以抵禦年輕力量的突起。
撲到護國公身上的冒頓單于,一瞬間被護國公扳倒在地。離魂刀嘩一下,即刺進了冒頓單于的腹部。流出來的膿水,發著一陣陣惡臭在地上流淌著。冒頓單于的身體在地上猶如蜈蚣抽搐,口吐鮮血,眼球爆裂,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朱隸手裡抓著離魂的刀柄,卻是一刻都不敢放鬆這躺在地上的老妖怪。冷汗,一陣陣,像大雨一樣從他的臉兩頰邊上流落下來。
四周全都是他的部下的廝殺聲,沙羅場上屠殺的聲音,此起彼伏,恐怖瀰漫在了這片空地里,誰也逃不過。
可以的話,他並不想讓她見到這些。她是個救人的大夫,從第一次在他眼前出現的時候,就是那樣的清美婉約,罩著神仙的氣息,像出淤泥而不染的仙荷,不是能接觸沙羅場的女子。可是,她和他這個被叫做夜叉的男人綁在了一起的命運。
他的頭一轉,像是向她的方向望了過去,眼前充斥的血腥畫面是不是嚇壞了她。
「王爺!」突然而至的,卻是她驟然的一聲銳喊。
只見她疾步向他跑來,撿起了地上冒頓單于掉落的那把匕首,緊接著,擦過了他身旁。
噗!
是刀子刺入皮膚和人體的聲音。
巫醫瞪大的眼球,仿佛不可置信眼前發生的一幕。
他躲藏在最隱蔽的地方,一直等待最佳的時機動手。因為知道他們現在是逃不掉了,那還不如,把朱隸殺了,讓對方群龍無首才能有機會逃跑。
結果,千等萬等,終於等到了,朱隸像是看自己老婆和孩子,注意力離開的那一個瞬間,動手的最好時機。可是,這個女人,卻比兀鷹的嗅覺更為敏銳。在他剛要撲出來的時候,拿起了匕首正好捅進了他的身體內。
血,像河一樣涌流出自己的身體。巫醫滿口吐血,兩隻帶血的手,一把抓住眼前這個抓匕首刺殺他的女子:「奉我巫王之靈,天靈靈地靈靈,巫王最可怕的詛咒,萬劫不可復生的詛咒,要降臨到你身上!」
噗,那口巫醫的巫血猶如黑色綻開的花朵,在李敏抓著匕首的手背上烙下了印似的。
朱隸已經放開了離魂刀和那死掉的冒頓單于,急急地轉身,一腳踹開了那個巫醫。巫醫和胸口處正中插著的匕首一塊倒地,兩眼圓睜仿佛望著天空。
天空里,一聲聲的悶雷,好像聽到了巫醫詛咒的聲音,發出了可怕的好像要撕裂開整個世界的力量。
李敏聽到這個雷聲時,禁不住一個哆嗦。
朱隸兩隻手把她抱著,用力地抱著:「冷嗎?」
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更不該拿匕首來為了他殺人。不知道為什麼,他心頭突然一樣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王爺,沒事。」李敏輕輕地這樣說著,臉色卻益發蒼白和透明。
朱隸把她懷抱著先放到了地上,說:「我這就先騎馬送你回去,我們這就回北燕好不好?」
她這個樣子怎麼看都像是被嚇的不輕。
是自衛!李敏想。自衛是不算殺戮的。她是個大夫,是個現代人,有道德和法律約束,知道再怎麼恨一個人,都不該隨意殺人。可剛才那是戰場,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殺你最親近的人。老天爺能懂的,能理解的。
天空里猛然啪的一聲,宛如什麼被引爆了一樣,一道雷擊從空中落下,直接擊落到了巫醫胸口的那隻匕首,匕首和巫醫的身體瞬間被雷擊到粉碎。雪地里只餘下了一道黑色的灰燼。
朱隸看著那道灰燼,瞳仁里縮緊了,緊接更用力地把懷裡的人抱著。
他身體上那陣戰慄的恐懼,清楚地傳到了她身上。
不要走!
她能聽見這三個字,從他心口裡發出來的,也是她心口裡發出來的。
天譴了。
老天爺送她來是因為她是大夫,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殺人的。
現在,她愛上了一個古代的男子,為了救他的命殺了人。所以,老天爺不高興了。
「王爺,你聽我說。我這裡有一包藥,是人參片。我剛來的時候,是這個東西,救活了我一口氣,把我從陰間拉回到了陽間。王爺拿著這個參片,幫我去救人。」
「我會去救人的,去救人的,你不要走!」
「你聽我說王爺。你看著我,王爺。」
她的聲音輕輕落在他耳畔上,好像羽毛似的,那麼的輕盈,像是仙女的翅膀,他那刻焦躁的心瞬間得到了撫慰。他抬起頭,目光平視著她的臉。
她的表情祥和,還是那樣仙氣,沒有一點被血腥沾過的痕跡。他就此更想不明白了,為什麼,是為什麼。要說殺的人,他殺的人不是比她更多嗎?她救人無數,老天爺怎麼只認她一樁罪,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王爺,不要這樣。」她的手撫摸他的臉,被北風連夜刮著的臉,都變得粗糙起來,讓她心疼,
「王爺不是說,曾經很想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嗎?我現在可以告訴王爺了。王爺,我是來自很久以後的世界的人。所以,沒有關係。回到那裡以後,我會想辦法,回來找王爺的,和孩子一起。其實這樣也好,本來,我在這裡還挺擔心的,到時候我怎麼生孩子的問題,怕王爺看著我和孩子一塊死的話我會更欲哭無淚的。」
「你會回來?」
「會。我不後悔,絕對不後悔為王爺去殺了這樣一個惡徒,不會後悔!」
他一雙手驟然把她摟緊了:「我會等你,一直等你,知道嗎?你不要讓本王等太久,本王不想死了都見不到你和孩子。」
「不會――」
這是她最終留下來的聲音。
天空降下的花白的雷電,直接降到了他懷裡的人。緊接,他的兩隻手,全部空了。
歷史後來記載,高卑國高氏王朝六百三十二年,東胡以可汗冒頓單于為首,勾結高卑國叛賊餘孽聞家,攻占高卑紫陽城。
高卑國結盟大明北燕護國公軍隊,反攻紫陽城,抓獲東胡及叛賊俘虜數千,紫陽城隨之回到高氏皇室手中。
餘孽聞家人悉數被斬。
東胡可汗戰死。
北燕駐守餘部,奉護國公命令,以魏家親率,護國公胞弟朱理親自督軍,前往東胡圍剿東胡軍餘孽。戰果頗豐。
東胡大敗,一潰千里。從此,北燕度過了有史以來最平和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