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皇帝的新衣(2/2)
尤氏恐怕是忘了這點。除非發喪,護國公肯定是不會在重大儀式上穿白的,因為這個顯然是不吉利的顏色。倒不是說護國公迷信,只是,白的話,很讓人容易聯想起喪事,不好振奮人心,鼓舞士氣。
「母親。」朱理冷靜地走上前兩步,沒有對著尤氏叩拜,只是簡單地拱個手,接著問,「母親這身新衣服是何時做的,為什麼孩兒以前沒有聽母親說過?」
尤氏只當小兒子這話是關心自己,沒有猜疑,甚至頗為得意地笑道:「這身衣服好看吧?我也覺得是,照著鏡子越瞧越好看。」
「母親覺得好看?」
當然好看了。怎麼看,都像是天上雲端下來的仙子了。尤氏和趙氏她們一樣想著。
朱理閉住了嘴巴,生怕自己不小心說出個喪事兩個字,尤氏或許不會罵他,但是,肯定又會因此怪罪到他大嫂頭上了。
不會兒,朱隸那邊差來人說,說僧人們已經都準備好了,這邊大家也都可以出發隸。
尤氏站了起來,率先走了出門。朱理埋頭跟在她後面。到了院子裡,見到了隔壁一樣換好了衣服走出來的兒媳婦。
李敏今日挑的這身衣服,是想到了老公,給配的,是藏藍的打底,間紋為黑,所以,望過去好像是黑的,同樣滾金的花飾。兩耳佩戴的首飾,為兩顆黑色珍珠。
朱理抬頭,再次望到李敏身上這身打扮,不由微笑。
說他大嫂品味好,真是品味好,知道他哥喜歡護國公那身高貴的黑袍子,所以為了他哥專門配的這身顏色。不僅如此,女子穿深色的衣服,少有能像李敏這樣穿出氣色氣勢的。
深色的衣服顏色,如果不是很有氣質的女子,根本撐不起這個沉重的顏色,會顯得發暗和難看,但是,氣場強大的女子,這樣一身隆重的顏色穿起來,只覺得大氣端重,威儀天下。
李敏現在就是,一出場,讓人頓覺金光萬丈,沒有人看得到她衣服上的黑,只記得那黑中散發出的奪目金光。
尤氏那一瞬間,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小步,心裡亂蓬蓬了。她剛才宛若畫作神仙的自信,仿佛被突然擊碎了,碎到乾乾淨淨。
「王爺。」
緊隨院子裡家奴家臣們尊敬的聲音,朱隸背負雙手,從門口走了進來。與朱理一樣,穿的是護國公的正裝,黑袍金紋的麒麟,一身威武。哪有什麼白色的喪氣味道。
尤氏看到兒子走到兒媳婦身邊,兩個人站在一塊兒,搭配的顏色,望過去,絕對的金童玉女,天仙之配。
剎那之間,尤氏心頭某處狠狠地被撞擊到了。說起來,她當初和老公感情也算是不錯的夫妻,可她從來就沒有像李敏這樣,想著老公來搭配自己的衣服。
朱隸威儀的雙眼,落在李敏上下,嘴角微微地揚了揚:「王妃辛苦了。」
知道她都是為了他,他心裡別提多高興和滿意。
李敏沖他微微屈了下膝蓋頭。
朱隸轉身,再看到自己母親和弟弟身上。弟弟不用說,肯定穿的和他差不多。可是他母親尤氏,怎麼突然間冒出了這樣一身衣服,他前所未見的新衣服?
眉頭,一瞬間擰起了半截,朱隸來不及發問,院門口走進來的明德僧人,對著他們一行人合十說道:「王爺,時辰差不多了,該啟程了。」
聽見這話,朱隸抿緊了苛刻的嘴角,率先走出了院門。
尤氏只覺得大兒子好像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地在她的新衣服上瞅了一下,令她很是一頭霧水。至於自己小兒子和兒媳婦,當然是一言不發。
祖廟門前,兩側整齊排列著僧人們,廟宇前面的方正廣場裡面,此次被護國公邀請來的名門望族們,都站在那兒,列成兩個方陣。男的自組成一個方陣,女的組成一個方陣。
朱慶民看著林氏在一群女子中間跟隨大部隊走來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瞪成大大的圓了。他身邊的男人們,一樣發出不可思議的噓聲。因為,這些女子們,怎麼都穿成了一個樣。
沒錯,參加典禮,是要衣裝整齊,穿的比較貴重的衣服顯得對儀式的尊重,端莊為首要條件。可從來沒有規定過,所有人必須穿一樣的衣服。現在,這群女子幾乎整齊劃一的顏色,只讓人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了尼姑庵三個字。
只有尼姑庵的人,因為都是穿著尼姑服,那絕對是整齊劃一的顏色和衣服。
現在這會兒,這些女人們腦子裡是想到什麼了?
朱慶民心頭哪兒覺得直跳,好像哪兒快大禍臨頭的感覺。拿袖子抹汗,見前面司儀喊了一聲。
從左側走出來的一列人,正是護國公府一家。走在最前面的人是朱隸,隨後是尤氏、李敏、再有朱理。
看見朱理,底下朱湘怡等人,不由地心口活蹦亂跳。
扶起袍角,邁進祖廟裡的朱隸,接過了高僧點燃的香火,帶著家人,對著一排排的祖先靈位,叩拜。
廟外的人,緊隨之,也都跪了下來,等著。
朱湘怡有些焦急地舔著嘴唇,聽到自己兩個嫂嫂在她前面議論道。
「看這個情況,這個儀式一結束,宗族裡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隸王妃了。」
「不一定吧。」赫氏遠沒有袁氏來的樂觀。
之前,李敏都沒有先急著巴結一些宗族裡的長輩,倒是好像鬧出不少事來,宗族裡的長輩怎麼都不會馬上拉下這個面子。
裡頭的儀式進行結束以後,朱隸帶著家人走出了廟門,再次看著底下一眾臣子。大家心裏面其實都早知道,朱隸邀請他們來,肯定是有話要說的。一群人,卻其實不知道朱隸想說什麼。
朱慶民緊張中吞著的口水,都可以把他淹沒了。
他身後跪著的朱天宇,口氣裡帶著一絲嘲諷衝著他說:「奉公伯,出了好多汗,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朱慶民幾乎是想一腳踹到朱天宇的嘴巴上。
站在上面的朱隸,剛好一個威嚴的眼神掃過來,這兩個叔侄,馬上低下了頭。
朱隸道:「今兒本王心裡很高興,今日畢竟是個重大的日子,本王自從父親過世以後,也是很久沒有來祖廟面對列祖列宗了,只因為,覺得事兒沒有做完之前,有愧對列祖列宗的嫌疑。今日,算是本王成家立業的大日子,帶著妻兒過來敬拜祖先,告知祖上之靈,大家能來到這裡賞本王這個臉,本王深感欣慰。」
有善於拍馬屁的人,已經很快反應過來,在朱隸話聲剛落,馬上回應道:「王爺千歲,王妃千千歲。」
「皇上都不敢自稱萬歲,本王怎敢自稱千歲,王妃更是一名大夫,從來不信什麼千歲萬歲的事兒。本王和王妃都是順應自然走的人。」
眾人改口:「王爺萬福。王妃萬福。」
「好了,閒話少說了。大家都是很忙碌的人。」朱隸一拂袖管,置於身後,俯瞰那一排排的人,尤其是衣著整齊劃一的女子方陣,像是頗感興趣。
尤氏是當看見趙氏、林氏等人,幾乎穿的和自己一模一樣時,只覺得眼前一陣發暈,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兒子對她露出那抹意味深長的笑了。
老天,這個赫氏是想害死她嗎?肯定是想拖著她一塊下水。
話說在底下跪著的那群白衣女子們,卻還沒有察覺到大禍臨頭的預感,一個個,只瞅著李敏那身打扮,心裡各自糾結起來。平心而論,李敏這身衣服站在護國公旁邊,真是太配了。
天下哪有這樣體貼到如此細緻的妻子。
光說這份貼心老公的心思,李敏堪稱是敬夫的典範,連宗族裡的長輩們,八成都做不了聲說不配了。
同時,這群人心裡頭在轉思著,李敏這身衣服配是配護國公,可是,哪有她們這些好像仙子一樣的白衣漂亮。
朱湘怡鼻孔里都一哼,要是她,站在朱理身旁,肯定也是不會遜色的。
站在大哥身後的朱理,只覺得越看下面,越覺得是一堆想著要發喪的人。
「方丈。」朱隸突然轉身,對著慧光。
眾人方才驚覺的樣子,之前有聽說慧光有死沒死,真的,現在所有人親眼所見,慧光真的沒有死。這對很多人來說,真是一件又愛又恨的事。愛的是,慧光是佛道高僧,當然是大家都不希望慧光真的死了。但是,慧光這個人固執,而且很多事情不配合大眾,對他們來說像是刁難諸多,如果有個能替代慧光位置的人出現,他們真巴不得慧光能快點圓寂了。
複雜的心情,在很多人心頭上涌動著。
慧光雙手合十:「王爺請講。」
「本王之前聽說,說是到太白寺進香的話,有許多規矩。」
突然聽見朱隸這話,底下有些人眼皮猛的在跳了。
「規矩是有的。」慧光像是聽不明白朱隸這話,道,「太白寺進香的規矩,與其它寺廟一樣,只有一個,講究誠心誠意。」
「對了。就是這個誠心誠意,有人傳說,來太白寺進香,如果穿的不是什麼樣的衣服,叫做不誠心了,方丈,是不是有這個規矩?」
站在慧光身後的淨遠、明德等人,通通一愣。
這是哪門子的事,別說是他們寺院裡的僧人說出來的。
淨遠面目肅靜,對表示疑問的慧光和朱隸謹慎地回話道:「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對於我們太白寺是無中生有的誹謗!什麼人說的?!」
此話一出,宛如一陣狂風席捲了廣場內,跪著的那群白衣女子全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來。
天,這規矩怎麼冒出來的?
很多人心裡大致都在想這個問題。
慧光嘴角像是琢磨著,道:「這種一聽就是胡言亂語的話,有誰聽信了嗎?」
聽信的人,還真的不少,見底下一片整齊的白衣。
曾氏和秦氏無疑都深深地感覺到被潘氏給坑了。潘氏更覺得委屈了,她這不是聽大家說的嗎?
這裡頭,似乎最聰明的人,屬於雲氏。雲氏一身素淨的青衫,沒有與她們同流合污。因此,雲氏被慧光點了出來。
「這位女施主,你知不知道你身邊的人,為什麼穿著一樣的衣飾嗎?」
雲氏不敢隱瞞,說:「是有人對大家說,說要穿這樣的衣服進太白寺進香,為太白寺的規矩。民婦卻想,主公生性勤儉,今日主公祭拜祖先的衣裝,都是陳年舊衣。主公尚且如此,民婦怎敢鋪張浪費,趕製新衣,有違主公時常教導臣民們的勤儉美德。」
秦氏在底下跪著,快咬斷牙了,這個雲氏真行,果然在心裡頭早打著另一套算盤了。可惡的是,雲氏能想到的,為什麼她們想不到。
「這位女施主此言很有道理。」慧光點頭,「王爺是個節儉之人,出家之人,以佛祖諫言為鑑,更是樸素勤儉,怎有立穿新衣方能進廟進香的規矩,浪費錢財,有違佛祖告訴世人的道理。」
很顯然,這個規矩絕對是胡言亂語的,現在是連太白寺的方丈本人是出來澄清了。可是,為什麼之前,她們穿新衣的話,都沒有人阻止。而且,這個規矩究竟是怎麼傳出來的。
只聽慧光繼續說,深深地向朱隸行了個鞠躬的姿勢,道:「是老衲管理寺廟欠妥,誤信了賊人。那名賊人,即為本寺原先的監院弘忍,勾結他人,善播此類謠言,收取好處,如今,已是在逃案犯。」
朱慶民朱天宇,都想到了之前弘忍逃跑的那一瞬間。那時候,他們只想到弘忍是因為涉嫌謀殺方丈,卻沒有想到,還有另外這些事兒。
跪著的人裡面,已經有一個人,全身哆嗦快不行了,要一頭載倒了。有那個朱湘怡,還不明就裡叫了聲:「三嫂,你是怎麼了,好多汗,身子不舒服嗎?」
赫氏回頭對小姑子死命地瞪。
其實,只要聰明點的人,聽到這會兒,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還用說嗎?散發這種謠言,最能得到好處的人,無非是賣這種衣服的人了。而所有人的衣服,都是在赫氏的布莊買的。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腦袋上,赫氏哆哆嗦嗦地說:「這事兒不怨我,真的不是我乾的。我也是聽人說的。那個僧人,告訴我,說,說,說穿了新衣服,大家都穿乾淨的衣服,到廟宇進香,能顯得在佛祖面前乾淨些。」
「乾淨的話,要心裡乾淨才是對佛祖最大的誠心誠意。」慧光道,「你,心裡並不乾淨,再乾淨的衣服,對佛祖來說都是髒的。」
赫氏真要一頭去撞牆了,哇的一聲哭道:「民婦有錯,但是,民婦賺取的每一兩銀子,都是用來救濟貧民的。民婦是看著她們平常吃好的穿好的,可都捨不得捐贈,因此,幫佛祖想出這樣一個法子來。」
一個個聽見赫氏這話,只對赫氏猛瞪眼:怎麼,你為了洗脫自己的罪行,居然把所有人都說成為富不仁的人,好啊,你!
潘氏第一個喊冤,因為她家在城裡號稱第一首富,赫氏這話不是往她家裡潑髒嗎,潘氏大聲撕起嗓子喊:「這絕對是無中生有的事,我們柏家,民婦和民婦的女兒,上山之前,才去過此次受到冰雹襲擊堪稱嚴重的城區民宅那裡看過,賑濟了許多貧民。」
剛好說到這次冰雹襲擊之後,燕都內外不少百姓受災的事了。在朱隸的暗示下,朱理把公孫良生剛統計出來的受災情況帶到山上的紙條,展開後念了出來:「此次冰雹,使我燕都城內城外,受災的民居共三千六百餘所,受災群眾共九千八百餘人,流離失所的百姓數以千計。為了賑災,護國公府提議商家開倉放糧,響應國公府號召開倉放糧的商家,共一百餘家,其中,柏家捐贈的衣服棉被,以及糧食,均是城內第一。」
潘氏頓時顯出一絲得意。他們柏家能做到這麼大的家業,可以說,正因為平常對這種事都是不敢怠慢的。商人經營要有道,這是他們柏家能做大的秘訣。
相比之下,朱理在公孫良生統計的單據中找了又找,並沒有找到赫氏經營的那家布莊捐贈的數目,而且,赫氏所在的寧遠侯府,對貧民的救濟,也就那麼一車糧食和一箱銀子,沒有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