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2/2)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樣人賊做主的。」王大山說。
所以,蘭燕罵他是忘恩負義的小人時,一點都不能動搖他忠心耿耿為皇帝辦事的心。
對於這種人,說起來,許飛雲是很熟悉的,因為都是江湖中人。
蘭燕其實在王大山要抓自己時,偷窺到了王大山腰帶上佩戴的一個牌子。於是,描述給了師傅許飛雲聽。
許飛雲聽完,眯了下眼:「原來是承天會的總舵主,難怪——」
「承天會?」蘭燕好久沒有遊走江湖了,資歷又小,對江湖裡的事情,當然沒有師傅多,痴痴地聽著許飛雲解釋。
許飛雲眼角一掃她臉上,道:「你不知道你師傅被人叫老怪嗎?」
北峰老怪之所以被人叫做老怪,除了獨居等習情以外,最重要的是,老怪這個詞本身帶有貶義。其實那些江湖中人,恨不得直接罵他許飛雲是走狗,這點許飛雲自己心裡是很清楚的。
為什麼?
因為大多數江湖人,心裡都有隱藏一個巨大的夢想,那就是憑自己超高的武藝,為朝廷效力,為皇帝效忠,建工偉業。只有侍奉真正的主兒,才能在歷史學家的史冊里留下光輝的正面的歷史形象。
大明人,或是說漢人,都是很注重死後的名聲的。有些人,甚至可以說活著就是為了死的名譽。
他北峰老怪偏偏不,和北燕的護國公勾結了起來。而誰不知道,護國公是皇帝的眼中釘,是皇帝心裏面的賊子,隨時要篡奪皇帝的帝位的。
因此他許飛雲不被江湖裡的人罵叛賊,那才奇怪了。
西洋人一定也是聽過承天會的名號的,吃驚的眼神,落到了王大山那張平庸的臉上。
承天會,可算是江湖裡不是數一就是數二的幫派了。當然,承天會內部肯定不被外人所知,十分隱秘。承天會的總舵主,向來對外界而言更是個謎。但不管怎樣,承天會的總舵主,武功絕對是蓋世。
西洋人心裡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笑著說:「總舵主,原來是總舵主,皇上要是連總舵主都不信,要是沒有總舵主能辦成的事兒,還真不知道,有什麼人能繼續幫皇上完成大業了。」
或許西洋人這話只是口上說說,想拍人馬屁。可這話,王大山聽起來心裡一絲不順。
想著之前,皇帝雲集的高手應該是不少的。像上次突然夜襲護國公王府。直接襲擊李敏屋裡的高手,據他王大山知道的,絕對不比他王大山差多少。可偏偏,在朱隸不在,並且是對方意料不到的偷襲之下,都拿不下一個婦女和一個孩子。
偷襲計劃失敗以後,直接導致,皇帝在北燕安插的人暴露了。要不是他王大山跑的快,或許,和留在燕都里的人一樣,被朱隸抓了宰了。
夜叉可是嗜血如狂的一個人。
王大山皺皺眉頭,是知道皇帝年紀大了,護國公卻是正值年輕氣盛的時候。這點大概對皇帝是最不利的。
秘道里黑咕隆咚的。
王大山取出腰帶兜里裝著的火石,擦了下,點亮了火摺子。
看見秘道的牆壁上插了支沒有點燃的火把,發現並不濕,可以點火。
兩個人拿著火把照著路面往前走。前面是什麼,他們不知道,但是,最可怕的,他們認為已經過去了。最少,那些北方的熊,是不可能到秘道里來的。
越往深處走,越能感覺到的,是一股,寒氣與暖氣交叉的奇妙氣流。
「冰棺應該是在此處。」對此,王大山判斷。
「冰棺?」西洋人沒有聽過這個詞。
「冰棺,是北峰老怪在北峰里挖掘出來的寶貝,據說可以把要死的人暫時保存下來,讓人可以延得一口氣。」
西洋人聽到他這樣一說,無疑興致又來了,嘴裡冒出了一串其他人聽不懂的英文。
王大山往他臉上看了看,大致可以猜到,他大概是想把冰棺搬回西洋去。
多麼愚蠢的一個人。冰棺要是離開北峰,是融化了,壓根沒用了。也因為此,王大山明白了,為什麼帝王綠會藏在這個地方。八成帝王綠是某人的身體裡面。
只見這兩人似乎離真相越來越近了。腳步越來越快,直接衝到了雪山深處洞穴的底部。
不得不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那看似冰冷無情的雪峰底下,是一片五彩斑斕的世界。
洞穴的壁上,停歇滿了不知道什麼昆蟲,發出五彩繽紛的顏色,照亮著這個地底深處本該黑暗的世界。
西洋人驚嘆一聲,目光落到了洞穴正中央擺放的那隻渾身是冰長方體物體上。那看起來確實是像棺材的造型,只是,四周全是透明的,因此,哪怕蓋著緊密的棺蓋,人們還是能透過透視的冰面,望到了裡面躺著的人體。
是個女子,五官秀美,青發如絲,雙眸緊閉,仿佛在沉睡的一個美人兒。
王大山眼瞳子迅速地一眯,是鎖定了女子皮膚上時而閃現的點點綠光。
西洋人好像沒回過神來消化,對女子身上發出的綠光是充滿了驚疑的表情,問:「是鬼火嗎?」
「不是,帝王綠在她體內——」知道鐲子在哪裡,這就好辦了,直接把這個身體撕碎了,取出鐲子,一切大功告成。不過是條賤命,死一個無所謂。
王大山嘴角勾起,毫不手軟,一掌準備直擊到冰棺上,把冰棺和裡面的女人一塊兒擊到粉碎。固然,他是認識冰棺里躺的這個人是誰。
西洋人倒是有些痛惜如此天上賜予的神物冰棺要被毀,但是,想到王大山說北峰里應該不止一個冰棺,帝王綠只有一個,因此,並不阻攔。
只見王大山那掌心放到冰棺表面上,只要稍微一動力。
山洞裡,突然間,一個年邁的聲音迴響著:「大山,你是想把她殺了嗎?」
「什麼人?!」西洋人驚聲道。
王大山一樣驚懼,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好像突然間給摘下了面具一樣,露出了底下孩子似的一股無措。
從洞內深處走出來的老婦人,由一個年輕的男子扶著。
是王婆子和孟浩明。
見到孟浩明其實並不奇怪,因為,他王大山本來跑去帝王綠失蹤的高卑國內找人,找著找著,是循著孟浩明抱著春梅離開的路線,找到了北峰來的。
可他娘,王婆子怎麼會在這裡?
西洋人驚訝地看著他的表情,問:「你知道她是誰?」
王大山艱難的,不知道怎麼啟齒。
王婆子說:「我是他娘。」
西洋人好像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對她戴著眼鏡的形象卻有點忍俊不禁的樣子。
眼鏡這玩意兒,由於是稀罕物,一般,不是有點體面的文人帶,就是達官貴族可以享受的奢侈品。怎麼能輪到王婆子這種,看起來好像乞丐的老婦人來戴的,讓人感覺不倫不類的。
「她說是你娘,怎麼可能?」
堂堂承天會總舵主的母親,是個駝背的,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農村婦女。西洋人是不怎麼相信的。
王大山對此,更是有些難以啟齒了。
他此刻貼著冰棺冰冷表面的掌心,居然泌出了層細汗,全身,是快在這個冰寒的冰洞裡冒汗了。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只是心裡愧對自己王婆子。
王婆子可是三番兩次,對他說,一定要記得李敏對他們家的恩情。結果,他現在要拿李敏的東西,還要殺李敏的丫頭!
沒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他母親的脾氣了。
有其母必有其子,他王大山死認一個理的脾氣,和王婆子是如出一轍。
「大山,你住手嗎?」王婆子對著兒子再次厲聲地發出一句警告,有種最終警告的意味。
西洋人了解是什麼始末以後,對王婆子說:「你兒子是在給耶和華選中的皇帝辦事,錯的人是你,不是他。」
「什麼?」王婆子趾高氣揚地看著這個金髮的外國人,冷冷地哼著,「皇上是為民之人,結果,讓我兒子亂殺無辜,這樣的皇上,不要也罷。況且,你自己都不是大明人,說是要為了根,可你自己現在在為大明皇帝做事,你的話要是能信,天上能掉餡餅了!」
沒有想到,這個看來不值一提的老太婆,口齒這般伶俐的。
西洋人惱羞成怒,指著王婆子道:「我手上有皇上的聖旨,可以誅殺你們這些不歸順皇帝的逆民。」
王大山頓時身體一個激靈,但是,沒有移動。
西洋人看他沒動,夸一句:「大義滅親,乃義舉,回頭我稟報皇上幫總舵主留名。」說著,用這句話壓住了大山,朝王婆子的門面學著大明人的武功飛出兩掌。
那一瞬刻,怕是所有人都以為,西洋人這一掌過去,至少得把王婆子打出個大豬頭,把王婆子僅剩的幾顆門牙都打得稀巴爛掉。可是,大家能看到的,卻是飛到半空的西洋人,未近到王婆子面前的瞬間,哇的一聲慘叫。
隨之,一團像小飛彈的黑影,猶如周身裹了一層周圍人看不透的颶風,把胸口中了飛刀的西洋人直接踢到了地上。
王大山同樣來不及避退,啪的一聲,他左手伸過來欲圖掩護右手的手腕,和右手一塊兒齊齊端成了兩截骨頭。同時,他整個身體往地上一撲,腦袋額門直接叩首在了地面上。
踩著王大山腦袋的那團小飛彈,披開四周裹著自己的颶風,露出了佝僂的背和滿臉皺紋的臉,不是王婆子又能是誰?
王婆子踩著兒子腦袋的腳,是和兒子一樣毫不手軟,恨鐵不成鋼地吐了一聲:「你奪命飛步是我教的,能贏得了我?」
贏不了,所以他這不是原先沒有逃嗎?而是暗自趁西洋人吸引她注意力時,想破壞掉冰棺,把冰棺里的人和帝王綠先劫走再說。結果,即便這樣的小心思,都逃不過母親的法眼。
王婆子欣嘆一聲:「我一直希望我兒回頭是岸。」
這聲,可見王婆子,是知道他幹了些什麼事的,不然,不會跑到這裡來,守株待兔準備大義滅他這個兒子的親。
「娘。」王大山終於喊出了話,「隸王妃對娘是有恩,但是,那是小義,為皇上辦事才是大義。」
王婆子搖了搖頭:「你認為現在坐在皇位上的那個男子是正主,可有想過那男子和他母親其實都是賊人嗎?」
王大山一愣。
「京師里,有先王血統的人,只有皇上和恭親王了。可如今,恭親王府,猶如人間地獄。皇上繼位以後,可是頗費心機,把所有兄弟,有先王血脈的人都殺了,如今唯剩下恭親王和護國公王府。殺了恭親王,這個賊人,只要再殺掉護國公,這個帝王,大明的江山,從此落入賊人的後代里。」
「娘!」王大山眼裡寫著不可置信,「你說他才是賊人,可有證據?」
「有。」王婆子意味深長地對兒子說,「手裡拿有證據的人,正是救你娘的那個恩人。要不是如此,皇上何必一路對她追殺,而不是去追護國公。」
王大山吞了一口口水。
知道兒子動搖了。王婆子點了兒子周身的穴位,才離開兒子背上,對著山洞裡的某個方向跪下,道:「還請二少爺饒了民婦這個誤入歧途的不孝兒子。回頭,民婦一定在家裡對其深刻教誨,讓其改其邪心,帶領兄弟侍奉真正的主兒。」
王大山仰起頭,看見,不止是朱理從洞裡深處走出來,朱理身後,貌似還帶了一批人,只怕這些人,一個個的武藝,和許飛雲一樣。
由此可見,護國公對他是留了情面的,可能是看在王婆子的面子上。讓王婆子先出面來打理他。要是他再執迷不悟,確實是不知好歹了。
江湖中人的性情,終究是如此的,說到什麼忠義之心,其實不像文人那般的迂腐不知道扭轉。如果王婆子說的話是真的,拿出確鑿的證據來,王大山倒不一定還這樣的倔脾氣只認皇帝一個主兒了。
春天來的氣息,伴隨喜鵲降臨到了護國公王府的屋檐上,來的並不一定是悄聲無息。
北燕吹來了陣陣春風,與此截然相反的,是皇宮裡雷聲的陣陣。
王大山等人的杳無蹤跡,到最終,當然是傳到了皇宮裡,皇帝的耳朵里了。
萬曆爺拿起王公公端來的藥碗,低頭看著藥碗裡的湯色,濃褐的顏色一入眼底,胃內都可以全部翻了出來。
倘若往常,萬曆爺作為一國之君,怎會害怕苦藥,悶頭灌進自己嘴巴就是了。可如今,萬曆爺是食不下咽。
藥碗放回到王公公手裡。
王公公手裡接著皇帝沒有動過的藥碗,只覺得一股冰冷寒徹了心扉。
終於到了這一天了嗎?
皇帝的心思是很難捉摸的,但是,不至於什麼都摸不著。
萬曆爺那樣極力想把李敏留下,對李敏露出非常濃厚的興趣,賜李敏國醫,實際上,目的都只有一個。
一個知道自己大病的病人,對於大夫挽救自己性命的一種渴望而已。
想抓住李敏這棵救命稻草的萬曆爺,同時卻是因為身為大明皇帝的原因,知道自己與護國公勢不兩立,怎麼可能讓護國公的老婆給自己治病?不,連自己病了的事,都是絕對不能被護國公知道的。
李敏或許能看出他病了,外面的人,宮內宮外,都有他病的消息傳遞著。可是,他到底什麼病,是病到了什麼程度,那可真不是他人可以窺探的。
給他診脈的魯仲陽,都只能拿個五六分,餘下的四五分,病人如果有意隱瞞,他大夫也無能為力。何況,萬曆爺博古通今,是個讀書痴人,自己都習讀醫書,對醫理不是一竅不通。
萬曆爺心裡頭比誰都明亮著呢。
只見,他這個病,終於走到了這一天了。不知是該高興的事兒,還是不高興的事兒?
萬曆爺從臥榻上起來,邁步往門外走。
王公公亦步亦趨,給他打著竹傘,屋外風大,卻也一時沒有雨下來。
這種天勢,怎麼看都十足詭異。
在屋裡拿著只布扇準備繡點花樣的淑妃,聽見雲層里傳來的像是雷聲的動靜,心頭好像被嚇得,有些活蹦亂跳了起來。
她撫摸下胸口,正想繼續低頭繡花,突然察覺到了什麼,抬頭一看,果然,窗戶外頭站著一個人正看著她。
那時候,隔著窗戶,一男一女遙遙對視,此情此景,是令淑妃想起多年前的事兒了。曾記得,與他相遇的初時,不也這一般。那時,她是剛入宮的秀女,名分低微。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整個後宮唯一的男子,唯一的主子。
她真的是一個沒有什麼背景和來歷的女子,只有一張美貌,正因為如此,她的遭寵,總是被無論朝廷上或是朝野外的民間詬病,稱她為妖妃,只是用美色來勾引皇帝。
如此一般,哪一天她突然病了,美貌沒了,隨之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冷落。直到李敏出現,把她治好了,讓她恢復了那張臉。
萬曆爺再次眷顧於她。
其他人只說她的運勢是時來運轉。
只有她自己明白怎麼回事兒,通過這次大病病壞病好給徹底弄明白了,原來皇帝真的是看中她這張臉。
她的臉,恐怕是像極了皇帝心裡的哪個人。
他不是愛她,只是愛著她那張酷似誰的臉。
聽起來甚是悲哀的一個故事。可淑妃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像李敏說的那樣,只有像淑妃這樣病入膏肓都試過的人,才會把過去的苦痛都看成了過眼風雲。死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麼比死更可怕更悲哀的呢?
因為如此,此刻,淑妃看著窗戶外的那個男人,一下子看明白了那男人的表情。
皇帝這會兒來找她,是對的。因為沒有人比她,更能了解他此刻心頭五味雜陳的感覺。
萬曆爺沒有遲疑,那隻腳,邁過了門檻。
外頭悶然一道響雷,敲擊到皇宮頭頂,仿佛在警告皇宮裡所有的人。
淑妃是處驚不亂,起身,像以往一樣服侍皇帝。
萬曆爺在她暖閣里坐了下來,感覺很是舒服,這裡瀰漫著一股溫暖的氣息,而且,和他爭寵的回明也不在了。想她為他做的一切,到底都是知心的,合乎他心意的。
「皇上,喝茶嗎?」她輕聲在他耳邊說。
他一把拽住她若是無骨的手,讓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同時,那些姑姑和太監都撤出了暖閣。
清秀的,繡著水鴨的帷幔,遮蓋住暖閣。
他聞著她發間的香氣,說:「你令朕心曠神怡。春秀宮的花再美,不及你一分。福祿宮的佛經聲,也不如你的聲音令朕心平氣和。」
對於他的誇獎,淑妃只是微微低著腦袋,似笑非笑。
「知道朕為什麼來找你嗎?」皇帝低頭看著她。
「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皇上勢必是有何緣故,才來找臣妾的。」
聽見她這話,皇帝不由開懷一笑,陣陣笑聲如雷發自龍子的胸膛,上氣不接下氣,道:「如果朕只是心裡想著,然後,不自覺走到了你這裡來了呢?」
淑妃抬起眼睛,近距離看他的臉,看到他臉上浮現的那種病重的瀝青,頓時圓了圓瞳仁,一抹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緒霎時湧入她心頭裡,讓她捏緊了手裡的繡帕。
不懂的人,只以為她這表情是欲語還休。萬曆爺卻是懂的,把她糾結的手骨抓住,低聲說:「朕虧待你了。」
「皇上——」淑妃慌亂的,像是要從他懷裡逃走。
他兩隻手用力地把她抱住,仿佛囚籠一樣困住了她的掙扎,繼續在她耳邊毫不留情地說:「你是認為,朕對你的情意,源自另一個人。好,朕這會兒就向你坦白了,向世間坦白了。朕的心頭是坦坦蕩蕩的。沒有錯,初次見你,是覺得你像極了那畫裡的人。那張畫,是先帝畫的一個後宮女子,朕曾經以為她是朕的親娘。當然,朕怎麼可能胡亂到連自己的親娘和所愛的女子都分不清呢?你和她,終究是不同的。她在朕的印象里,是個懦弱的,一點抵抗的能力都沒有的弱女子。你有勇有謀有略,幫朕完成了不少大事。」
淑妃喉嚨里驟然一聲哽咽,恨他的心都有了,吐道:「皇上,後宮裡哪個被你寵愛的女子,你都曾經和她說過這樣的話——」
「朕向天發誓,這話,朕只對一個人說過,那就是你,你是第一個,知道朕心裡這個秘密的人。」
這話是沒有錯的。想他提到親娘,說明現今的太后不是他的親母,這個天大的秘密,可是誰都能說的?
淑妃之前不是沒有耳聞過這類風聲。如果這樣一說,那女子是先帝後宮裡的人,哪怕太后來個狸貓換太子,本質上沒有變,皇帝應該還是先帝的兒子,大明祖宗的後代。
對於這點,萬曆爺苦笑:「她是在後宮裡犯下了最不可饒恕的通姦罪惡,被處死的。」
淑妃倒抽口涼氣,嘶的一聲,仿佛撕裂了心扉。
兩隻手,抱緊了他的脖頸,無疑是在安慰他。
「太后對朕的恩情,朕都知道。」皇帝低聲說著,好像在對一個神懺悔。
淑妃點著頭:「是,都知道。」
「喜歡孩子嗎?」皇帝又輕聲說。
淑妃臉上划過一抹緊張。
萬曆爺見她這個表情,卻好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樣,高興了,十分地高興,道:「朕沒有白來這一趟。」接著,口氣益發顯得堅決:「朕得把你送走才行。」
淑妃的眉頭頓時愁了起來,很清楚他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朕喜歡的女子,朕是不會留她們在這個邪惡的宮裡的,尤其在朕不在了以後——」萬曆爺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悠遠而深長,「總得給你們留條後路——」
淑妃於是想起了之前聽說常嬪已經走了的消息,頓時身子一個抖索,莫非,他那時候借皇后勢力的刁難把常嬪孤獨了起來,其本意是創造機會同時逼迫常嬪走留住其性命。
很多人都說皇帝無情,實則是如何,誰是誰非,非當事人又怎能說得明白?
萬曆爺拍拍大腿站了起來,道:「行吧,朕給你籌劃籌劃,這兩日,你收拾下東西。」
淑妃低著腦袋,等待他擦過自己面前離開了暖閣,離開了她宮裡。景陽宮,頓時因為他的離去,倍顯孤寂。
後宮裡的日子,真的是圍著這個男人轉悠的。得到這個男子真正的愛,才有了生命的意義。淑妃不知道是該哭或是該笑,只覺得一切悲從心來,撲倒在了床榻上大哭。
因為,他可真的是要永遠離開她了。
皇帝擺駕回宮,同時按照答應淑妃的,低聲給王公公叮囑什麼。
剛走到御書房,皇帝突然捂住了胸口。
王公公被嚇到周身冷汗,急忙要喊太醫。
皇帝把他手抓住,道:「扶朕回屋,把太子叫來。」
萬曆爺的聲音是那樣的冷靜,仿佛沒有什麼事發生過一樣。
王公公對皇帝快速的恢復顯得是不可置信,想,皇帝剛才出門時好像是要死了一樣的灰心喪氣,怎麼去了趟淑妃宮裡以後,什麼都變了。
皇帝走進屋裡,坐上了金黃的龍榻,突然問起了身邊的人:「你說朕是不是個好皇帝?」
王公公突然一樣悲從心來,發自肺腑地說:「在奴才眼裡,皇上愛民如子,是個世上難得的明君。在皇上的統治下,大明可是沒有兵荒馬亂好多年了,太平盛景,連西洋人都津津樂道。」
萬曆爺聽他這道誠摯的聲音,微微眯了下眼:「朕知道你說的是實話。只怕史學家沒有你這般寬容,若不在史書中給朕添上幾筆污筆讓民間可以樂道,是不成的。」
王公公說:「公道自在人心。」
「朕也是這麼想的。只要朕活在世上的時候,朕的子民大多數能吃上飯,不會餓死,朕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王公公淚流滿面,拿袖管用力地擦拭臉上的淚跡斑斑。
太子來了。
朱銘跨過門檻,低頭垂袖,身體恭卑地走進皇帝的御書房。
在萬曆爺面前,實則也是當上了父親的朱銘,兩條腿跪了下來,給皇帝行了大禮,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起身吧。」萬曆爺說。
聽萬曆爺的聲音一如往常,朱銘固然在太子宮突然接到皇帝召喚的消息時,有種大限或許來了的感覺,是不敢怠慢,急匆匆趕到皇帝宮殿,是生怕被人搶奪了先機。現在只聽皇帝這個聲音,卻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朱銘沒有抬起頭。
萬曆爺說:「朕寫了封詔書,想給太子先過目一下。」
王公公接到皇帝旨令,從皇帝寫字的抽屜里,拉出了一個長盒子,揭開蓋子,裡頭放了一捆寫好綁起來的聖旨。雙手捧著這盒子和聖旨,王公公走到了太子面前。
朱銘稍微遲疑,感覺盒子裡裝的是毒蛇一樣的東西,會咬到他的手。
萬曆爺銳利的眼神掃過他的臉,說:「怎麼?太子以為裡頭裝著什麼?」
朱銘連忙說不敢,伸手把聖旨從盒子裡取了出來,接著,當著皇帝的面又幾經猶豫,才把聖旨上面綁著的絲綢給解開了。
展開的黃色面紙,上面一排皇帝親筆寫的墨字,讓朱銘的手指頭整個兒哆嗦,幾乎拿不住。
從朱銘那張複雜神色的臉上,倒是看不出他這會兒是高興,或是悲傷難過。
皇帝這是要他繼位,沒有錯的。其實,朝廷里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只要他朱銘撐到最後關頭不會犯錯兒,皇帝恐怕是不會讓他錯失機會變成新皇的。
問題是,聖旨里寫的另一樣事情——
「父皇。」朱銘終於在心裡好像想清楚了,在地上跪了下來,喊,「兒臣辦不到這事兒——」
萬曆爺仿佛早料到他會有此舉,對他厲聲說:「這事兒會有朕來做,根本不需要你做。」
可是,可是皇帝為什麼提早讓他看這份詔書呢?
朱銘的腦門沾上的全都是豆大的汗珠。
「朕只是想,在臨走之前,教會太子最後一件事情,給太子上最後一課,作為皇帝最需要做的一件事情。」
朱銘猛然抬起袖管啜了一把淚,這是叫他同時失去爹失去親娘,怎麼能捨得下?
太子心腸的仁弱,萬曆爺不是不知道,否則,當初也不會堅持讓這個孩子登上太子之位。說起辦事的能力魄力,其他皇子中,比起太子能幹的,比比皆是。朝廷中因此而對朱銘繼承皇位的事耿耿於懷的人一直都有。
只是,萬曆爺自己經歷過新舊皇帝更迭時期的那個年代。不願意自己的後代再次受到這樣的重創了,選擇朱銘,是他做皇帝存下來的最後一絲憐憫之心。
對此,老天爺買不買帳都好,他萬曆爺,對於自己的子孫後代真的是盡力了。
朱銘哪裡知道皇帝想什麼,說起來,他是一點都想不通的。
他的母后皇后孫氏,在後宮裡向來是個仁慈的主兒。當年,皇帝不是正看中他母親的仁慈,才把孫氏扶上後位的嗎?孫氏坐在皇后的位置這麼多年,可謂是兢兢業業,侍奉皇帝,孝敬太后,維持六宮的和睦。後宮裡出了什麼岔子都好,到最終,不都是證明了不是孫氏所為嗎?
要是孫氏真的是一個邪惡的女子,皇帝可以早就把她按照罪名殺了,何必等到這個時候?
既然萬曆爺都擺明了說,這份詔書是教誨太子如何當皇帝,朱銘因此也不傻,會想成皇帝是因為喜歡孫氏非要孫氏跟著自己去陪葬。
從皇帝的御書房出來以後,朱銘自然是腦子都渾渾噩噩的,沒有一點自己即將成為新皇的快感。
對他來說,登上了皇位,如果親爹親娘都死了,還有什麼意義?
權勢嗎?其實對於權,他真不怎麼看重。或許,以前年少的時候剛當上太子的時候,有些激情澎湃,對權力抱有幻想。可是後來,皇帝一再壓制他要安守本分的情形下,把他本來就不大的膽子全嚇破了。可以說,如今他要是真敢做出什麼讓人大開眼界的事兒,那絕對不是他自己內心的想法,是他人慫恿他做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當他回去太子宮不過一炷香,他夜裡突然被皇帝召過去,並且那些事後反應的表情,已經傳得宮內宮外都滿處飛了。
應說,皇宮裡外,這段時間,個個心裡都猶如熱鍋上的螞蟻那般煎熬。因為誰都看得出來,萬曆爺的身子真的是不太行了。
據說從去年冬季護國公攜妻兒逃跑到北燕以後,皇帝這個身體就日趨下行。天天吃起了藥。只是萬曆爺掩飾的很好,一般人真看不出皇帝身體裡面的名堂。
如今,太子今晚的事兒,可以說是佐證了所有人心頭之前一直最關注最憂慮的。
首先要說到十爺,十爺和其他皇子一樣,在皇宮裡都布有眼線的。接到自己父皇可能身體真的不行了的消息,十爺從帳內跳了起來,對著報信的人瞪著眼睛,問:「我七哥呢?九哥呢?八哥——」
「八爺府里好像都人去樓空了,皇上似乎知道這個事兒,但是默不作聲。」底下的人提醒他。
「是——」十爺嘴巴嘖了一下。
那個老八不僅狡猾而且自私,一個人先跑了。不過,在他老十看來,這老八十足的實質上才是真正的窩囊廢。不然,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以爭奪名利的時候,跑了,不等於把到口的肉丟了嗎?
十爺說一句:「太子比老八還沉得住氣。以前,大家都認為老八是個辦大事的,看來,比太子還不如。」
八爺跑了,等同於放棄了這場京師里皇位的爭霸戰,餘下的結果,似乎不言而喻了,本來,能和太子爭的人,只有老八或是老大和老三。結果,老大死了,老八走了,老三的眼睛不好一直力挺太子。結局肯定是太子要登基了,這點從皇帝的反應都看得出來。
十爺咬起了手指甲。說起和太子的關係,他老十真不怎麼樣。之前,還因為媳婦的事兒,和太子當場翻過臉。
其他兄弟倒是都早就在未雨綢繆了。比如老七,向來中規中矩的一個,基本不選邊站,因此,太子對老七,肯定不會起什麼疑心。
所以他剛才問了老九。老九一直跟老八混日子,情況和他老十差不多。想看看老九有什麼招數應付新皇。
對此,底下人做過一番調查告訴他:「近來聽說九爺和十二爺走的很近。」
哦,老九是去巴結十二那頭小豬了。
十爺一下子明白了老九的算盤。直接巴結太子的話,由於以前跟老八混的,面子過不去不說,而且太子不一定相信。去巴結老三的話,老三那個冷麵王,哪能輕易讓你說情。唯獨十二,年紀小,心腸好,和老三一直在一起,是太子陣營的。
巴結十二,比巴結太子和老三容易多了。
沒想到老九有一個這樣聰明的腦袋,難道是老八離開前給老九支的招?
對此,十爺是很篤定的。決定照著老九這麼幹。
為此煩惱下來的人,只能是朱佑。想他從來,在皇子之中,在眾哥哥眼中,也絕對算不上是個人見人愛的弟弟。可怎麼突然間,不管是老九、老十,甚至是老七,都突然間對他百般示好,給他送起據說他喜歡的東西來。
他想拒絕,那些人,卻無論如何要他收下。
朱佑只好急匆匆跑到朱璃府上問起自己三哥的意見了。
到了三王府,朱佑看見了自己三哥的女兒,可愛的小侄女。
孩子未及百日,皇帝的意思是,名由朱璃到時候自己給閨女取,並不需要急於一時,慢慢想。想必皇帝這個言外之意,還在於,究竟這個閨女是不是朱璃的親閨女,最好是再觀察觀察,避免太快建立父女感情。
可朱佑只看這孩子一眼,都覺得像極了朱璃,卻是一點都不像李瑩。
三王府里王妃死了以後,暫時沒有了女主子打理。朱璃都是自己當爹又當娘的。孩子餓了什麼的,他都要親自照看。
朱佑感覺得出來,他愛這個孩子。
孩子現在年紀小,倒是暫時看不出來是不是有遺傳的眼疾,不過,現在朱璃倒是比較慶幸是個女娃。女娃眼睛有什麼毛病,不至於像男娃一樣什麼大事都幹不了,女人是可以被人養著的。
「三哥,其實臣弟不太明白。」朱佑站在嬰兒床邊,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娃那張可愛文靜的小臉,這麼可愛的小生命,而且是自己親生的,怎麼李瑩能忍心下去毒手。
朱璃似乎是想通了這點,淡淡地說:「不然,怎有最毒婦人心的話?」
最毒的人是女人,而不是男人,因為男人都捨不得去殘殺自己的親兒,只有女人,往往幹得出這種事情,而且為的只是自己的私利私心。
想到這兒,兄弟倆對視一眼,似乎都對近來皇宮裡太子突然被皇帝召見後,太子的表情像是徹底絕望的傳聞,有些心照不宣了。
朱佑舔了舔嘴唇,問朱璃:「近來,七哥、九哥、十哥都給臣弟送起了東西——」
「你七哥、九哥、十哥,都是因為之前做了些虧心事,所以心裡存了不安。」朱璃淡然道,「你收著他們的禮,也無所謂。畢竟他們也知道,以你這么小的年紀,未必能為他們說得上話。」
「就是。」朱佑嘟了嘴角。他和太子感情也不怎麼好的。
朱銘看起來是很仁慈的一個人,他和朱璃也一直都力挺朱銘,和朱銘相處的時間多,可是他們兩個從來都不覺得朱銘是個會把心裡話告訴其他人的人。也就是說,其實朱銘是個孤僻的人,不怎麼允許其他人接觸自己的內心世界。
太子能不能聽進他的話?朱佑認為不可能。
朱璃把女兒抱起來,放進朱佑手裡。朱佑受寵若驚,但是沒有推拒,抱著這個新生命,感受著他三哥為人父的感動。
趁朱佑分神的時候,朱璃走到了隔壁,和馬維說:「可能需要為十二爺準備一下了。」
「三爺——」馬維神情里一絲緊張,怎麼主子不先為自己準備一下後路。
「十二弟與本王是真正的手足之情,在皇家如此苛刻的宗族裡,實屬難得。本王要是連他都失去了,更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了。」
聽見朱璃這話,馬維不由跟著一陣心酸難忍。
其實,他們是最不願意見到萬曆爺死的一群人。因為皇帝一死,代表真正的殺戮和死亡即將到來。到時候,多麼殘酷的事情都可能發生。
以為爭皇位的老八一走,這種事情就不會發生嗎?
想的太天真了!
朱璃捏了下拳頭:老八終究是個聰明絕頂的,知道成王敗寇,也知道,什麼時候放手最好,所以徹底撒手留了一個爛攤子,讓京師里的兄弟們自己解決問題吧。八成,在逃離京師之前,老八先是利用了皇帝對他的一時寵溺和任用,貪了不少銀子,在國外布局逃亡後的生活了。
「三爺要不要入宮見見太子先?」馬維接著小聲請示道。
要知道,這兩天朝廷里已經有不少人,偷偷上過太子宮好幾趟了。好像皇帝對此也不攔阻。朱璃這會兒不去的話,是不是顯得落後人家一步?
朱璃冷笑露出不齒的神情:「真正的臣子,應該是危難時候挺力相助,而不是在熱鬧的時候湊一腳想分羹。」
馬維素知道主子是這個性情,也就不再對此進言了。
太子宮門前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好像把以前本該有的熱鬧突然間全部積聚了起來。
可朱銘不開心,讓招待客人的事兒,都給了太子妃和身旁的太子太傅等人了。
終於到了夜裡,春秀宮的主兒來到了太子宮。
太子妃在宮門前迎接婆婆。
孫氏下了轎子,問兒媳婦:「太子的病好些沒有?」
這兩天,春秀宮沒有少過發帖子,要太子過去問話,但是太子都藉口抱恙,沒有過去。孫氏對太子的這個疑心因此存了下來。
太子妃自然是這樣回答婆婆,不敢揭太子裝病的老底,道:「太子是有些春來報病,太醫給開了付藥,總得等三劑藥吃完了,才知道如何。」
孫氏於是對身旁的衛立君使了下眼神:「本宮這次帶了衛公公過來,給太子看看。」
衛立君是身懷醫術的,而且,專門給皇后在皇宮裡的家裡人看病,這點太子妃很清楚。因此太子妃不敢駁斥孫氏的話。
孫氏帶著衛立君徑直進了太子的屋內。
朱銘躺在榻上,苦思不解,壓根沒有想到孫氏來的這麼快,太子妃根本抵擋不住。到了孫氏突然闖進他屋裡時,他只能是狼狽地從床上滾了下來,沖孫氏一個磕頭:「兒臣,兒臣拜見——母后——」
太子氣喘吁吁,滿臉張惶和蒼白映入孫氏的眼裡,孫氏怎不了解這個兒子,太子這表情明顯是心虛,而且是對著她孫氏心虛。
登時,孫氏心頭上浮現出了一抹不妙。
孫氏彎下腰,對太子柔聲問:「本宮聽說太子抱恙,前來探視,如今看來,太子貌似是受到了夢魘之擾?」
朱銘是做噩夢,翻來覆去的噩夢。孫氏一口說中了他的心事,讓他喉嚨里不由發出一聲嗚咽。
孫氏繼續嘆:「太子從小都有此毛病,與本宮說了夢魘之事,則有好轉。」
朱銘回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做噩夢的事,無非都是因為被萬曆爺給罵的,每次,也確實都是被孫氏安慰之後安然無恙。想到孫氏說的夢魘,朱銘心頭一轉,把萬曆爺的那份詔書說成自己的噩夢,想必孫氏也察覺不出是真實的。因此,袖管在眼角上擦擦,朱銘把心中的糾結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孫氏那邊聽完,心頭的震驚無以言語。
皇帝竟然想讓她死?!
她當他髮妻多少年了,沒有功勞總有苦勞吧。結果,他居然念都不念夫妻之情,死了還不願意放過她。皇帝這分明是被哪個賤人給利用了!
說完夢魘的朱銘自然是有些擔心地仰頭偷窺下孫氏的反應。
孫氏臉上沉靜,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好像皇帝要她死也是理所當然的。
太子朱銘一愣。
「太子。」孫氏對著他疑問的表情說,「請太子千萬不要責怪皇上。」
朱銘驟然臉一紅,為的是能寫出聖旨想讓皇后去死的萬曆爺。
孫氏繼續說:「皇上呢,定是被什麼奸人給利用了,昏了腦袋,才寫出這樣的詔書。太子以為本宮真可能猶如某些奸人所說的那樣,在太子登基之後讓太子殺自己的兄弟嗎?」
朱銘再次愣了下。原來皇帝想讓孫氏死,是怕這個?
孫氏一笑:「看吧,太子都懷疑不到本宮頭上,是不是?本宮對於太子的兄弟,從來都是猶如自己親兒子一般,和太子一視同仁,才看稱為國母。可想而知,有奸人想當太子的母親,頂替掉本宮,實施真正的屠殺,才慫恿皇上寫出這樣的詔書。」
朱銘因她此話猛的打了個哆嗦。
孫氏彎下腰,摸住太子的手:「太子不用怕。本宮答應太子,本宮貴為國母,絕對不會讓仁慈的太子做出如此殘忍屠殺手足的事。這事兒,本宮會幫太子處理好的。」
朱銘仰頭看著她的臉,最終,像是昏昏沉沉地點了點頭。
隔著扇屏風,隱約聽見裡面母子說話的太子妃,拿帕子使勁兒塞住了自己的嘴巴。
這時,從皇帝宮裡急匆匆騎馬狂奔出來報信的人,抵達了太子宮,跪在宮門口大聲哭嚎:「太子,皇上他——」
皇帝病危了。
固然前兩日已有此類前兆,但是,眾人所想的,都是萬曆爺真正要去的話,八成還得兩三個月,沒有想到突然這麼快。一瞬間,宮內宮外都有些手忙腳亂。然而,當眾人都進了宮裡,互相對視的時候,心情不由慢慢平復,畢竟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一群皇子公主,無論年紀大小,都跪在了皇帝的屋門口。
只有太后、太子、皇后,有這個資格步入到皇帝屋內,站在皇帝榻前,聽皇帝的臨終遺言。
夜風呼嘯著經過宮殿裡頭。懸掛在門前的兩盞燈籠里的蠟燭,猶如垂暮即逝的老人。此情此景,無不讓人觸景傷情。
第一聲哭泣,是由十九爺發出來的:「爹,娘——」
沒有喊什麼父皇,母妃,直接喊的親人之間最親近的詞彙爹。萬曆爺聽著十九那聲哭聲,登時感受到撕心肺裂的痛楚。
他也是怕,作為爹,作為一個普通的爹,最怕年幼的孩子,在他撒手人間之後,會遭到什麼樣的待遇。
孫氏剛要走前一步,因為眼看躺在床上的萬曆爺轉了下眼珠子,像是在招人上來要交代。結果,太后突然緊一步,搶在了她前面,先握住了萬曆爺的手。
太后這個舉動,果然是驚訝到了孫氏和屋內其他人。
皇宮裡的人其實都心知肚明的,萬曆爺和太后心生罅隙,說不定是彼此怨恨呢。
太后這是想做什麼?
只聽太后貼著萬曆爺的耳邊,輕聲說:「哀家知道,那都不是皇上的本意。皇上要是真想為難哀家,不會煞費心機讓隸王妃給哀家治病了。」
萬曆爺的手在太后的掌心裡沒有離開。
孫氏完全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這對母子居然破天荒想和好了嗎?還是說,這對母子其實之間並沒有什麼矛盾,都是其他人的幻想?
不管怎樣,這些事兒,只有這對母子自己心裡清楚。而此刻,萬曆爺確實是仍將太后當自己母親看的,把手給太后握著不給其他人握著,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萬曆爺此刻,已經是彌留之際,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用眼神來示意。
而他的眼神,也只有太后能讀懂。
太后對他無法閉上的眼睛再次點了點頭:「放心吧,有哀家在。哀家一定幫皇上把事兒打理完了,再隨皇上走。皇上擔心十九嗎?哀家會妥當安排十九的,所有年幼的皇子公主,哀家都會妥善安排的,絕對不讓他們丟失一個。」
聽著太后這句話,萬曆爺繃緊的臉皮終於有了松解。
太后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上養子的眼皮:「皇上為國為民,辛苦了一輩子,是該時候休息了。」
皇帝就此閉上了眼睛。
宮內的喪鐘頓時敲響。
悲傷,以一種幾乎所有人沒有預料到的程度,快速地在宮內外瀰漫著。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在這個時候,都能感覺到一股發自內心的悲愴。平心而論,猶如王公公所說的,萬曆爺是個好皇帝,在萬曆爺在位的這幾十年,大明的饑民數目,可是比先朝歷代皇帝統治下的時期減少一半,是真正的國泰民安。
皇帝的喪事要先辦,再來行新皇登基之禮。在這個情況下,皇帝離開人世之前,先寫好的詔書要拿出來宣讀。
既然知道皇帝有意把她弄死,孫氏豈能坐以待斃。
在眾皇子公主妃子,跪在靈堂為皇帝守靈的時候,孫氏偷了個空,跑回了春秀宮。
衛立君跪在那兒,把太子說的那份皇帝的詔書交給了她。孫氏展開詔書一看,白紙黑字,還真的是——要她死!
好啊,要她死?以為她是誰?太子登基之後,她就是太后了。要給皇帝陪葬,怎麼可能是太后?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可不能讓萬曆爺開這種先例讓她死的何其無辜,在史冊上從此留下污名。
要死,肯定是要那些賤人死。你要我死,我就讓你最心愛的賤人死!
孫氏心裡拿定了主意。
衛立君等著她如何篡改詔書上陪葬的人選。按照常理,孫氏最痛恨的人是淑妃,定是要淑妃死的。
孫氏淡然道:「皇上都駕崩了,各宮到靈堂守靈的人,聽說淑貴妃未到?」
因為各宮妃子,得換身喪服,打扮好了,才能去到靈堂給皇帝守靈。給皇帝守靈,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六宮的女子都是在這個時候儘可能拖延點時間,好準備多點東西以防萬一。
淑妃身為貴妃,比其它宮殿的主兒慢,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擺架子。因此,沒有多少人真的對此起疑心。
衛立君對皇后的疑問回答:「據景陽宮的探子回報,一輛馬車,從前晚已經偷偷藏在景陽宮裡了。」
皇帝這是要她皇后死,然後知道皇后要淑妃死,趕緊讓淑妃逃,連路線什麼的,都給淑妃計劃好了。
真是讓人夠可恨的!
衛立君看皇后的表情,都快以為皇后要對淑妃下殺令了。可是,皇后沒有,壓著那份詔書,嘴角一勾,顯出一抹陰狠,道:「那種賤人,本宮動手還怕髒了自己的手。他想她跑,想她活是不是?本宮就不信,這賤人真有這麼好命!」
皇后這話真沒有幾個能讀懂的,衛立君一樣有些遲疑。
孫氏冷酷地扯了下嘴角:「她長得那麼美,勾了皇帝那麼多年,以為,世上只有一個男子痴心於他嗎?紅顏是禍水。皇上曾經放言過要挖人眼珠的。」
於是聯想起了一個人,衛立君跟著孫氏在臉上浮現出冷酷的笑意:「娘娘說的是。」
淑妃是本該走的了,儘快離開,因為皇帝死了以後,皇后掌控大權,肯定馬上對她進行報復,要她死還不怕,就怕皇后把她淑妃往死里折磨,不輕易讓她死,讓她先享盡人間地獄。可就是這樣可怕的未來在前面了,淑妃捨不得離開。
她想見著他死了再走。
皇帝死的時候,她和其她妃子跪在屋門前,一門之隔,卻猶如天涯海角,根本見不到他的面。這個時候,事實殘酷地告訴她,她終究,比不上皇后。皇后能送他最後一程,他再愛她,卻都不能讓她這樣做。
那麼,她能再為他做些什麼呢?
「娘娘。」朱公公從門口走了進來,對她說,「再不走的話,如果太后和皇后派人過來催促娘娘,娘娘怕是來不及走了。」
淑妃思定,揮手讓屋裡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朱公公一個人。
朱公公兩隻眸光一閃,微低下頭,問:「娘娘是有話和奴才說嗎?」
淑妃清了聲嗓子:「其實,本宮早就有話想問問你了。上次,本宮讓你帶隸王妃進出皇宮給太后診治,本宮給了你一塊可以隨時進出宮門的牌子,你只帶隸王妃進出皇宮嗎?」
「娘娘的話,奴才聽不明白,娘娘是以為奴才給他人帶路了嗎?」
「你明白就好,你不是聽不明白。」淑妃肅了臉色道。
「奴才一心一意為娘娘做事,奴才是弄不明白了。莫非,娘娘因為這事,想懲罰奴才?」
「你是本宮的人,也是皇上的人。結果,你卻背著皇上和本宮勾結逆賊,串通逆賊,把逆賊引入皇宮裡作亂。本宮之前是念著你對本宮的恩情,所以並不猜疑,可如今事實確鑿,本宮怎能不處置你?」
朱公公喉嚨里登時發出一串笑聲。
淑妃一驚,質問:「你這個叛徒,還笑什麼?」
「逆賊可不是奴才,逆賊是誰,娘娘心知肚明,畢竟那個逆賊已經向娘娘都坦白了。那個逆賊,可是瞞著世人,在龍椅上作威作福了多少年。可恥無道之人,是他,不是奴才。」
淑妃吞了吞氣:「你,你偷聽本宮——」
「不需要偷聽娘娘的話。奴才本就是先皇留下來的人,對於一些宮裡的秘事比娘娘清楚。」說到這兒,朱公公突然一擦眼角,露出幾分傷心的模樣,「奴才沒有想到的是,娘娘果如隸王妃說的那樣,只是那個賊人養的一頭羊。那個賊人一走,娘娘,立馬變成了忘恩負義的小人,對奴才大開殺戒。娘娘都忘了,當初那人因為娘娘失去美色把娘娘當成什麼了,不理不睬,讓娘娘自生自滅,當時,一直守在娘娘身邊不離不棄的人是誰?!」
淑妃像是被震,不由退了一步,道:「不,是你,是你這個叛徒——」
「奴才說了,奴才不是叛徒。叛變奴才的人,是你!」朱公公猛然抬起臉來,眼睛裡蹦出了一抹兇狠,直射到淑妃臉上,「娘娘,你殺不死我的!」
「你說什麼?」
「我有隸王妃給的免死金牌。因此,皇帝想要殺死我都不可能。隸王妃不像娘娘是忘恩負義的小人。得了奴才的恩情逃出皇宮以後,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奴才。而娘娘你,和那賊人養的其它羊一樣,終究是要露出狼的本性來!最毒就是你們這些婦人心!」
淑妃已經喘不過氣來了,上氣不接下氣,見朱公公臉上露出了另一抹神情,而那神情其實在很多地方她見過,她心頭間不禁大駭,連連後退:「你只是個奴才,竟然敢對本宮有企圖之心——」
「奴才怎麼不敢?奴才也是個人,有七情六慾的人。要不是娘娘的這般美色,讓奴才流連忘返,奴才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一直守著娘娘一個。奴才比那賊人痴心多了,娘娘不美的時候,奴才也守著娘娘。現在那賊人先走了,對奴才來說,是奴才最後的機會了。他不能帶娘娘走,但是,奴才能。」
「本宮不會跟你這種奴才走的!」
淑妃剛要大聲往外喊呼救的聲音,朱公公踏前一步,猛地一隻大手捂住她口鼻,另一隻手則掐在了她脖子上。不會兒,淑妃的兩隻眼皮即翻白,眼角落下一顆液體。
朱公公的手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液滴,抱住她逐漸變得僵硬的身體,接著,一腳踢翻了床邊的燭台。
熊熊的大火,照亮了景陽宮的天空。
看到宮裡突然有地方著火,在冷宮裡,知道皇帝駕崩等著最後一個逃離冷宮機會的靜妃和容妃,同時跳了起來。
這個火,燒的有些不同尋常。
莫非是皇后下的手?
不,皇后都要坐太后了,苦盡甘來,根本不需要鬧出放火的大動靜。
沒過多久,消息傳來了,聽說是淑妃所在的景陽宮,有個奴才不小心踢翻了燭台。淑妃因為皇帝駕崩的事過於傷心,沒有能逃出屋內,大概是傷心欲絕想隨萬曆爺一塊去了,結果給燒死在景陽宮。
容妃和靜妃一聽,一股子冰寒涼到了心底。
怎麼覺得這個春天,比冬天更冷呢?
容妃抱緊身子,只知道自己姐姐尤氏去御花園賞花之後再也沒有消息。
這年頭,想活命幾乎不可能。
容妃此刻後悔的要死,早知道,當初怎麼樣都死心塌地跟隨護國公。沒有想到皇帝是個忘恩負義的,而且有皇后這樣一隻可怕的母老虎,是想把後宮所有人都吃了。
靜妃摳著指甲,等,耐心等,等待兒子來救自己。兒子不會棄自己不顧的。
可是,現在朱璃都自身難保了,別說他,除了太子,所有皇子都一樣。被迫跪在靈堂內接受新皇的人苛刻的監視。
只要他們中間,有人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被抓住是對新皇不利的話,馬上會被當成叛賊處決。
新皇登基,最需要的是殺雞儆猴,威震四方,確立新皇的威信。
如此一來,皇帝的詔書來到冷宮時,朱璃都不知道有這個消息。
容妃和靜妃被迫跪了下來,接受萬曆爺臨終前留下來要新皇執行的聖旨。
宣讀皇帝聖旨的公公,不是王公公了,是皇后宮裡的人。
靜妃一瞬間把指甲插進了手掌心裡,仰天大喊:「皇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容妃的身子一下子軟了下來,空白的腦袋想:是禍躲不過,看來也就是這樣子了。
其實想也是,當年六宮裡爭鬥,她和淑妃,都是皇后的眼中釘。哪怕她如今進了冷宮,如果皇后因此放過她?不,不可能。皇后是那樣一個小心眼並且記仇的人。
只是可悲了靜妃要陪著她容妃給皇帝陪葬了。
孫氏是想,如果只讓她容妃一個人死,貌似會引起外面人猜疑這份詔書的真實性。但是,有個靜妃一塊死,都知道靜妃是她皇后的人,說明了這份詔書是可信的,不是她皇后杜撰的。
詔書念完,馬上要執行聖旨。
幾個太監走上來抓人。
靜妃大吼大叫:「我要見我兒子,三爺呢?三爺呢——」
容妃聽著她的話,只覺得冷笑至極了。
有個兒子,現在看來,這個結果也一樣。
夜裡,在其他人都在靈堂守著皇帝的靈樞時,容妃和靜妃躺在屋裡的木板上,口鼻被蒙上了濕布。
皇后孫氏穿上了白色的喪服,扶著衛立君的手走出屋子,準備前往靈堂。聽著來報信的公公說:「容小主和靜小主,隨皇上的恩典歸西了。」
「嗯,給她們換上最好的衣服,打扮的美美的,畢竟,她們是皇上臨走之前屬意陪行的人,皇上對她們的喜歡,讓本宮都羨慕啊。」孫氏的聲音,伴隨搖晃的燈籠,消失在甬道里。
萬曆爺駕崩,以及新皇登基的消息,傳遍了大江南北,傳到了北燕。
小李子跪在李敏面前,叩了三個響頭,臉上那抹不舍的表情倒是看不出有假。抹抹臉上的眼淚,小李子說:「奴才此時一走,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和主子相聚了。」
想到這人對待自己,倒也沒有真做過什麼壞事兒,而且是幫過自己忙的。李敏因此不會懷疑他此刻動情的話,說:「你好生侍候你的主子,本妃這兒,肯定不需要你擔心的。」
小李子想,她這話也沒有錯。她將來的命運肯定是好的,要跟著護國公飛黃騰達的,因為眼見京師都成那個情況了,八爺都在皇帝駕崩前連夜逃了出來,可見得,以後八爺肯定混得沒有她好。
遲疑了下,小李子開口說起八爺交代的話:「奴才的主子,想問問十一爺,要不要隨奴才的主子一起走。」
李敏幾乎不假思索:「行,她想走,也好。」
真是無情!小李子偷瞄了李敏臉上一眼表情,隨之低下頭。
李敏倒不是什麼無情有情。一般來說,她當媒人的話,確實是在合乎形勢的情況下,湊合成好幾對的。只是,朱琪這事兒,她真無能為力。
家族之間的恩恩怨怨,不是說你情我愛能解決的問題。更何況,一個公主,一個護國公府二少爺,都有各自堅定的立場。最致命的是,京師和北燕的大戰是一觸即發。留朱琪在這兒幹嘛?看著朱理在戰場上把自家兄弟殺了嗎?
再浪漫的愛情,也得有個限度。
李敏只是單純不喜歡,做一個沒有現實基礎的美夢罷了。也不喜歡自己小叔和朱琪為此遭罪。
小李子去問朱琪。朱琪在那晚上大概是想明白了。再說,小李子是說奉八爺的命令來問她意見,八爺到底是捨不得她死的,於是給她下達了通令,說:如果這回她不走,以後,別指意他會回來接她。
他們是去逃難,以後如果護國公掌控天下大權,怎麼可能讓八爺回來呢?想也知道不可能。
朱琪聽小李子又說了最新的消息。
「十一爺還是走吧。關內在集結軍隊。如果主子不信,看看護國公府內的人,是不是近來走動的越多?」
朱琪握起了雙拳。
到了傍晚時分,朱琪打理好包袱。朱永樂親自把她送到王府門口。
朱琪轉身對她說:「你也別焦心。護國公和隸王妃對你,倒是很真心誠意的好。恭親王府的事兒,護國公終會保住你這個底的,只要你記住不要回去。」
朱永樂對著她,緩慢地點了點頭,此刻,只是覺得與她分離戀戀不捨,抓緊她的手。同時,又深深為她感到惋惜,並為自己感到幸運。朱琪沒有得到的,她朱永樂好命卻得到了。
終究是需要分開的。八爺不被護國公允許踏入燕都一步,只能在燕都的城門等著她,已經是等了一天了。時不待人。
放開朱永樂的手,朱琪把頭一甩,上了馬車。
或許是那點最後的期待,在小李子甩起馬鞭馬車往前開駛的一刻,她回頭望了一眼。大街前後,沒有他的蹤影。
她是該徹底絕望了。
據說,八爺準備帶她和常嬪,離開北燕之後,到高卑,在高卑坐上高卑的好船,繼續前行到其它國度。
李敏對這個八皇子從此刻起的逃亡生活,是一點都不擔心的。因為,從小李子走漏的風聲來看,或許是朱濟故意透露給她知道的,說他以後會姓白。
原來如此!
恍然大悟。她在現代遇到的白家人是這麼回事了。難怪她覺得某人似曾相識,因為是這個狡猾的朱濟的後人。現代的那個白家人也好,或是古代的朱濟也好,對她有過幫助,同時又少不了商人本性要利用她。看來,她和這些人的關係,到底就是如此了。
朱琪走後不久,朱理騎著馬回到了王府里,帶著從北峰上回來的王婆子等人。
王婆子除了到這裡給李敏代替兒子叩頭謝罪,同時,是準備帶一批人,包括兒子歸順護國公。
與小李子所透露的風聲一樣,護國公這邊,早已接到了新皇登基之後召集軍馬儼然要發動戰爭的態勢。
軍師們集結於軍部,晝夜不斷地進行商酌,策劃。
或許,對於護國公而言,關內京師那些被養尊處優慣了的朝廷士兵們,根本連驍勇善戰的馬上民族東胡人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而東胡人是被護國公的軍隊直接打回到原始森林裡去了。可以說,朝廷的軍隊,在護國公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所謂沒有百戰百勝的道理,只有常勝將軍靠的是不掉以輕心的基礎。公孫良生提倡的軍隊一日不能大意,在護國公軍營里,是被列為首條軍訓存在的教義,被廣大將士所接受。因此,哪怕對待這樣看起來很弱的敵人,這邊北燕依然以如臨大敵來準備。
朱隸一方面讓軍隊全力做好準備,不能有一絲馬虎,一方面,卻也知道此戰勢必勝券在握,只在於自己想打多少的問題,於是回府先安慰起妻兒,並不想李敏對此過於憂心。
夫妻倆夜裡靜靜地對坐在房裡。
朱隸說:「本王這條腿,雖然說有王妃和李老先生的鼎力醫治,好的七七八八了,但是,下面的人體恤本王,因此,本王可能不會親征。」
說自己不會親征,肯定是想讓她吃顆定心丸。李敏不由微笑,他的部隊什麼作戰能力,她能不知道?
只怕關內那些自大狂,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是過來被護國公當來訓練新兵作戰用的靶子。
要說真正聰明的人,還是萬曆爺。在位時根本不敢和護國公正面撕破臉。因為一旦開戰,京師想要有勝算,除非京師里再出現一個護國公。這點,卻是在近段時間內絕對不可能出現的事。
如此說法,京師里新登基的皇帝是個傻子了,這麼著急違背萬曆爺的心愿和北燕撕破臉?
新皇朱銘什麼樣的一個人,他們夫婦都很清楚,說是朱銘讓軍隊與北燕開戰,朱銘那個懦弱性子,百分之百不可能。所以,背後肯定有誰操控著新皇了。
這個幕後黑手想讓軍隊開戰的原因,更值得深究三分。
李敏說:「王爺是怕,自己到了戰場上,反而不好下手。」
朱隸抬頭看了眼她,知道她這話沒有錯,道:「本王就在府里陪著你和世子,王妃意下如何?王妃不會嫌棄在府內待業的本王吧?」
他後面故意加上去的那句話,直接讓她笑噴。李敏止住笑聲,道:「王爺倘若不嫌棄,妾身在府里確實是有許多事要做的,王爺可以在旁看著。」
他讓他的軍隊從實戰中鍛鍊,她也有秘密武器需要在實戰中演練。
朱隸濃眉雙挑,明顯是聽見了不少風聲,早就對此很好奇了。
於是,護國公集結軍隊準備打仗,不止北燕的男人要上戰場了,北燕的女人們一樣忙碌了起來。
李敏之前組織的婦女會,第一次有了實質性的任務。平日裡,李敏讓婦女們給軍人準備的軍靴、棉服,以及行軍用的裝有急救藥品的背囊,全部從倉庫里放了出來,並且日夜敢做,畢竟這些存量肯定還遠遠不夠。
急救包等新型裝備,由公孫良生等軍隊指揮官統籌安排,按一定比例分發到一線作戰的將士手裡。
同時,作為春天剛建起了一半的大藥莊,則要先面臨第一次作為軍隊以及百姓戰時救助醫院的大考驗了。此事自然由李老親自坐鎮指揮。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關內朝廷的軍隊來襲。
京師里,為了誰出征的問題,是在朝野上爭吵了起來。
本來,朱銘的年紀,足以是獨自為政了,事實卻是,從新皇登基第一天開始,新皇的龍椅背後多了一道珠簾。後面坐的人,當然是垂簾聽政剛當上太后的孫氏了。聽說此舉,全是因為
新皇自己對孫氏提出的要求。
朝廷百官因此有不少非議,認為孫氏這是後宮干涉朝野,實為不妥。但是,朱銘那個性子,什麼事都辦不成,別人給的主意他又做不出選擇,幾乎一事無成。沒有孫氏,新皇恐怕一道決策都下不了。全國每日有那麼多事情需要新皇決斷,這樣的情況能成嗎?還不如孫氏把權,最少不會耽誤國事的日常處理。
在這樣的情形下,造就了孫氏獨攬大權。因此新皇登基七日後,見朝野基本表面歸順,對她沒有什麼太大意見之後,孫氏開始履行自己的計劃了。
由於朝野中,在萬曆爺時期,已經有不少大臣主張要向北燕開刀。基於此,孫氏提出要打北燕收回護國公權力的時候,朝野的反對聲並不強烈。
接下來,一切順利進行著,召集軍隊,準備馬草。天氣轉暖,對於不耐寒的朝廷軍隊去攻打北燕,又造就了很好的條件。最後,只剩下讓誰帶領軍隊出發了。
孫氏肯定不會讓朱銘親自上戰場的,於是提出了,為了鼓舞士氣,讓朱銘的兄弟上戰場,等同於新皇親征,可以最大限度穩定軍心,保證勝利。
無疑,孫氏這話一放出來,先炸開的是不是朝野,而是後宮!
有成年皇子可以出征的妃子,全部往太皇太后的福祿宮跑去了。皇子未成年的妃子,一樣是猶如驚弓之鳥,心驚膽戰。
大家心裡都明白,孫氏這是要新皇效仿萬曆爺,對親兄弟們趕盡殺絕。
妃子們在福祿宮裡哭,太皇太后卻像是年老體衰了,宮裡大權都落在了孫氏手裡的樣子,愛莫能助的,後來乾脆閉門不見客。
那些女子由是心頭都寒了,開始蓄謀怎麼在朝野和後宮裡一塊鬧。
對此,孫氏早有準備,先是把莊妃喊了過來,苦口良藥地對莊妃說:「你看看,你那十爺——你我是好姐妹是不是?太子都登基了,本來,我也想讓你兒子和太子一塊飛黃騰達的。問題是,十爺往來都毫無建樹,讓新皇都無從找理由提拔他。新皇是苦心一片,只是他人都不能理解。如果新皇的兄弟們,能在戰場上有所作為,新皇想提拔他們,不是不用再遭文武大臣質疑,做到真正的兄弟友恭。要知道,大臣們,私底下,可都是很慫恿新皇廢除沒有作為的皇家子弟的,我這也是努力在為你們爭取——」
莊妃雖然不敢百分之百相信她的話,但是,想到她所有人沒有找只找她透這個底,或許真的是孫氏的真實想法,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和孫氏這麼多年,幫了孫氏多少事兒,孫氏難道真能坑了她?只記得,孫氏之前確實幫過她不少。
莊妃於是給十爺發去一封私信,要十爺答應上戰場,做個表率,然後到軍隊裡吃喝玩樂,等著回京拿賞就是了。
十爺本來也很擔心此次出征的事,現在看莊妃發來的密信似乎有了把握,因此,第二天雄赳赳氣昂昂自己到了大殿上,對新皇表態:自己願意代新皇親征,而且,所有兄弟都應該這樣做!
不用說,十爺這一下大出風頭了,同時是把其他皇子都逼到了死胡同里。
七爺心頭暗罵這條蠢豬害己也不要拖人下水。
九爺氣得腳跟都要剁斷了。
朱銘坐在龍椅上,只是傻傻的,看著像是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十爺。他的腦子轉不過彎來了,本來,他還覺得孫氏這個提議有點問題呢。可是十爺這樣一說以後,貌似孫氏的話都是對的了。
這時候,朱璃站了出來,冷不丁出了一聲:「皇上,臣有一事稟報,十二王爺在府里病了。」
朱佑在新皇登基以後,由於快及冠,提前被踢出宮自立門戶去了。
「十二弟得了什麼病?可有太醫前去看過?」朱銘此話問的倒是真心。
朱璃的視線,不留痕跡瞟過龍椅後面那道不動的珠簾,恐怕後面坐著的那個女子,正用不甘心的眼神瞪著他。
「回皇上,和太后。」朱璃曼聲道,「太醫院的魯太醫,以及劉太醫等,都過去給佑王診視過了,確定是出疹。」
好一個出疹,這個病,不是風寒之類,是不能參軍的。因為進入軍隊的話,傳染開來,這軍隊就完了。
七爺、九爺等,都驚訝地看向了說這話的朱璃,或許在他們心裡想的都是:朱璃為了保住朱佑的命,真是拼了!
出疹嘛,在古代,和死亡也是如影相隨的病,為了不用上戰場,搞了這個病出來,不是一樣得死?珠簾後面的孫氏冷笑一聲,想著這樣也罷。
這樣一來,除了朱佑以外,年齡到的皇子們,全部都要親征了。
關內的軍隊集結完畢之後,分為三路大軍,往北燕進發。
分三路大軍,倒不是因為戰略需要,純粹是因為權力分散,誰也不服誰。幾個皇子一塊出發,各有各的勢力在裡頭作祟,再有孫氏之前放風聲說要根據戰場表現提拔誰,基本上所有參軍的王公貴族都帶了私利作戰,哪有什麼團價一致去打敗護國公的想法,只想著自己怎麼表現回京領賞。
如此心態出發的軍隊,可想而知其戰果有多麼慘烈的了。
十爺等人一個個出發時,還想著如何回京吹牛,升官晉爵,畢竟,莊妃可是對他保證過了,到軍隊裡只要做作樣,吃喝玩樂就可以了。可是,軍隊拉到戰線上,和護國公的軍隊對陣的瞬間,才知道什麼是天,什麼是地。
壓倒式的戰場,一面倒的傾向。必然,這可不是當年護國公妻兒逃亡時那種少數對付皇帝包圍的大軍,而是,兩軍數目幾乎一致的情況下。
數目一樣,戰力卻懸殊。戰場上的號子一吹,護國公軍隊拿著高卑國送來的大炮一打,京師這邊的軍隊立馬人慌馬亂。
軍隊開戰最需要穩定軍心,代替新皇親征的皇子們,卻一個都沒有派上用場。都是些平常極少接觸軍隊的皇子,怎麼可能真的讓底下的人聽自己的話。因此,就是連朱璃,都因為掌控不住底下四散的兵,一時被迫潰敗數里。
前線的噩耗,不多久一個接一個的傳回到了京師。
十爺死了!
據說,他本來不用死的,沒有想到,莊妃代替皇后給他承諾的話根本沒有用。在那種自己軍營里個個都急著逃命的情況下,誰能顧得上他呢?
十爺躲在了九爺後面,本想拿九爺當擋箭牌。可九爺沒有像三爺那樣心甘情願替他擋,因此,九爺自己閃開之際,一顆炮彈,直接把十爺炸成了肉碎。九爺則被炸斷了一條腿。
聽說十爺九爺一死一殘的七爺,卻也沒有想著趕緊逃命。因為他知道這會兒回京的話,肯定會被孫氏安上棄兄弟新皇不顧的罪名,到時候回去要被立斬的,因此,乾脆自殘一刀,廢了自己的左臂,躺在了軍隊的擔架上,慢慢等著機會回撤。
朱璃也受了傷,兩隻手都被炮彈劃傷了,鮮血直流。
馬維在兵荒馬亂的情況下找不到軍醫,於是不知從哪裡拿來了一個包囊,打開之後,拿出裡面的止血藥品,給朱璃止血。
朱璃看著那個包囊,眼睛一眯,問:「這是從敵軍手裡拿到手的?」
「是。奴才看軍醫實在找不到了,找不到止血藥,聽說敵軍很多將士備有急救的藥材,因此,偷了一個回來。」馬維說。
一看,都知道她發明的東西。想到最後,又是她救了他的命。
朱璃不禁一股酸楚從心裡而發。想當初,要不是他那樣傲氣,瞎了眼的,只認王氏母女的謊言,不是趨利避害,看不起她,是不是今天的結果,會完全不同。
他這哪怕真的是戰死了,也是,沒有遺憾的了。
不過,似乎老天爺不準備讓他這樣就去死。
京師里某人急派來的使者找到他,跪下沖他說:「太皇太后有令,請璃王即刻回京!」
有太皇太后的懿旨,朱璃不需要懼怕了,一個人偷偷地帶了馬維回到京師,在福祿宮裡見到了太皇太后。
回到皇宮以後,朱璃可以明顯感受到,皇宮裡的氣氛,貌似也比那邊的戰場好不了多少。
儼然,京師里的人都得知自己軍隊潰敗的消息,都認為軍隊怕是要一蹶不振了,紛紛開始收拾軟銀,準備逃跑。
護國公的軍隊,可是曾經把東胡人殺到深山去了,只怕拿下京師,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太皇太后看著朱璃兩隻纏滿繃帶的手,眉頭不禁一皺,道:「哀家未想璃王也受傷了。」
聽出對方的言外之意,朱璃說:「如今主要是前線的軍隊並不齊心,各自為營,沒有一個指揮官坐鎮。」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哀家也這麼想,要是護國公真認為可以輕而易舉把京師拿下,不會一直都沒有攻入關內。聽說此次,護國公並沒有親征。」
沒有朱隸親自帶兵的軍隊都這麼能打?朱璃微低眉眼,臉上一抹肅色,道:「時不等人。倘若我軍再不把握機會,怕是京師真要被攻下了。」
「哀家並不想搬家,這是哀家在皇上臨走之前答應皇上的。」太皇太后輕聲說,「因此,才把璃王從前線先召了回來。」
這樣說,萬曆爺對此早有其它安排?
朱璃只等對方繼續往下說。
「朝廷上,不瞞璃王,文武大臣聯名向哀家遞交了控狀,指責太后干涉內政,使得我朝軍隊損失嚴重,新皇又不作為——」
原來,在前線上戰死的,遠遠不止十爺,還有很多達官貴族的子弟。這樣一來,這些人,不得都找孫氏發難。孫氏拿不出任何主意,打算用強權鎮壓。但是,這個權,肯定不是繼續在孫氏手裡的。
民可載舟,亦可覆舟。孫氏並不懂得這個道理,只以為自己當上了太后以後,全部都是自己的了。
逼新皇退位,同時要新皇和孫氏都負起此次戰果的責任。如此一來,朱銘退位以後,即是太子朱準繼位了。
頓時,朱璃方才理解了萬曆爺堅持讓朱銘登基的原因。原來,萬曆爺看中的不是朱銘,而是朱準。萬曆爺是故意把要處置孫氏的詔書給朱銘看的,目的同樣很簡單,想讓孫氏犯錯兒。
現在,孫氏犯了大錯,或許朱銘退位之後,可以留得一命。作為操控新皇引發了這場讓關內人死傷無數的孫氏,卻勢必是和爪牙一起罪有應得了。
太皇太后是準備讓朱璃當攝政王,輔佐年幼的在位的朱準。
朱璃當仁不讓地接過重任,重整前線軍隊,在關外一定地方拉開防線,嚴格駐守。即便如此,此次大戰以後,護國公獲得了北燕以外的大片關外國土。
從此,天下都知道北燕與關內的京師是勢不兩立了。只是,護國公似乎並不急於進攻關內。對此,很多天下謀士猜測,可能還是因為龍潛的緣故。
世子爺的百日宴即將來到。對於世子爺的名,各方天下,似乎都不會有爭議的。
朱潛。
得知兒子真的得了這個名的時候,李敏眼皮不由一跳。
念夏在屋裡,跪在小世子爺面前,細心地給出席百日宴的小世子爺穿鞋子。
小世子爺突然伸出小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
念夏抬頭,沖小主子不由一笑:「回主子,奴婢的頭真的是病好了。」
這個小主子,和女主子一樣,都是那樣心地善良,這么小的年紀,居然也知道她腦袋得過病。
她是在北峰上出事以後不久病癒的,可見,對她進行操控的西洋人在北峰上是死了。之後,她被李敏派到了世子房裡,當世子的大丫鬟,和王德勝一塊負責世子爺屋裡的全部事務。
還有,在李敏和朱隸的主持下,她和王德勝大婚了。
王府里張燈結彩。
一是辦世子的百日宴,一是慶祝前線的軍隊凱旋而歸。
趁賓客們熱熱鬧鬧沒有注意之際,男主子卻帶起女主子,避開眾人耳目,在王府里一處散步了起來。
李敏感覺到他有話要說,尤其是在今日發生這麼多大事的情況下。
果然,他在一棵樹下負手停立之後,開口道。
「當年,其實,先皇和懷聖公打過一個賭注。」
他要說的這話,肯定是涉及到上次幫助她逃脫的朱公公他們了。
「先皇有過質疑,但是拿不到證據。後來,萬曆爺登基,為政多年,天下太平。因此,懷聖公臨走時,把遺言交代與本王,如果有朝一日,大明不再太平,護國公有權進入京師,維持大明的血脈。先皇和懷聖公,對此只有一個心愿,和平入京。」
不要戰亂!千萬別在大明國土內戰亂,這樣大明的子民最受累。
是兩個,很好的,心地善良的王者。李敏想。自己的老公也一樣愛民如子,否則,今日都可以趁此良機進攻關內了。只怕是進了關內一時也難以拿下京師,造成持久戰,大明一日內戰不斷,怕是蒼生最為煎熬。
朱隸本來低頭沉思的臉抬了起來,突然看起她。
一雙黑目,猶如無底洞的眸色里放出熠熠的光亮。那瞬間,她快被他這樣的眸光看著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王爺?」
「本王想說,此次戰爭,我軍傷亡數目為歷次最低,這其中,王妃是最功不可沒的人。本王,謹代表本王和本王的子民們,懇請王妃永遠留在這裡——」
聽著他低低的像是卑微到土裡的乞求的聲音,她內心某處瞬間為此都要湧出液體來。
一雙秀手,就此沒有半點遲疑,一把摟住他脖子。她貼在他耳邊,道:「妾身願意,妾身,會永遠留在王爺身邊,哪兒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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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到此結束,謝謝每個親。番外如果有的話,放到十九號,有大概也就幾章。肥媽要把另一篇文先結束,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