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誰來救(2/2)
最受益的,恐怕要數老家本來就在黑風谷附近的百姓們,他們,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的故鄉繼續安家樂業。這才是護國公攻打黑風谷的真正目的,得民心。
恐怕只會襯的皇帝懦弱,或是皇帝心思歹毒,萬曆爺一定是不樂於見到這個結果的。或許,不到兩日,萬曆爺會下達御旨,說是重賞護國公清剿土匪的行動。繼續欺瞞天下說,護國公此舉都是因為他萬曆爺頒布的命令,天下百姓其實該感激他萬曆爺。
黑鏢旗駐軍地里的指揮帳篷里,謀士們與軍官們,只要想到這個結果,都會心裡實在的不爽一把。事都是他們主子做的,結果,功勞全都是皇帝的。
這種為皇帝做嫁衣的事,做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皇帝懂得感激是好,但是,萬曆爺壓根視他們主子為眼中釘,不止不會感謝他們主子,還對他們主子趕盡殺絕。這樣忍氣吞聲的日子,實在是夠了。他們不是朱隸,都替朱隸不值。
公孫良生掀開帳幕走進指揮帳時,一群人都站了起來,喊:「公孫先生!」
口氣里,都有敬意在。
公孫良生緩慢的目光,掠過帳中一圈人,說:「辛苦各位了。前面軍隊進入黑風谷之後,有許多工作,尚需依仗各位。」
話剛落地,眾人一臉表情嚴肅時,帳外營地門口,突然傳來一聲:「王爺回來了!」
一群人急忙先後出帳迎接。
迎著疾風,策馬過來的黑色汗血寶馬,吐著白煙似的氣體,可見其一路狂奔的速度。前面士兵把營地的大門打開的剎那,汗血黑馬,猶如雷電急閃而過,穿過了大門,在營地中間的空地急勒住馬蹄。
所有人只聽馬如牛似的喘息聲。
後面幾丈多遠,朱理騎的白馬才追了上來,更不要說,其他騎的不是什麼汗血寶馬的侍衛了,只怕追的夠嗆。
「王爺——」公孫良生站在眾人之前,剛喊一聲。
馬蹄濺起的塵埃落地,那披著金色的像要躍出水面的麒麟黑袍的男子,一雙睥睨天下萬物的黑眸,俯視底下眾人。
眾人接到男子的眼神時,不由心頭都一凜:主子心情很不好。
其實只要看朱隸一個人急著先策馬進了軍營,都知道必定出不好的事了。
公孫良生掃到了朱隸懷裡用袍子裹著的人影,書生氣的眉宇深深一皺,幾乎快擰出水來:最糟糕的事兒,果然是發生了嗎?
後面站在人群里一塊兒眺首張望的徐掌柜,一樣發現了誰,撥開前面圍觀的人群跑了出來,失聲喊:「二小姐——」
朱隸抱著人從馬上下來,不由分說,對公孫良生說:「你隨我來。」
公孫良生點頭。
朱隸抱人在前面,其餘在場的人,已經都察覺發生了什麼事,紛紛讓開了一條通道。
那是他們的王妃嗎?他們主子最重視的女子?
這裡很多人,都從來沒有見過李敏,聽到的東西,肯定不如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可靠。護國公身邊的人,都屬於務實居多,不喜歡胡亂猜測。可是,如今,只看朱隸抱著人的那個緊張和小心翼翼的姿態,都可以看出,他們的主子,的確是很在乎這個王妃的。
可惜,不知道是長什麼樣子,眼看,主子連他們王妃的臉都有意遮蓋。
朱隸是不想他人隨意窺視她的樣子,她如今那幅蒼白的樣子,想必她自己肯定也不想隨便被人見到。
他知道,她和他一樣,都是那樣的好強,不喜歡被人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
可能正因為如此,當她在他面前突然上演倒下的一幕時,他忽然恍然:他和她,是不是,都過於好強了?
以這種逃亡的方式離開京師,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已經,很努力地想把損傷減少到最小。可是,皇帝始終不肯放人,不會放他走,更不會放她走,最終只能是強行離開。這是她的命,她李敏嫁給他朱隸以後必定要走的命運,因為,她是護國公夫人,皇帝眼中釘的老婆。從他作為她老公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和她說了。
她說,她知道,也認這個命。
他朱隸何能何德,能娶到一個願意與他共命運的女子。本來,以她美麗的風姿,以她璀璨的才華,根本不需要跟著他勞累奔波,過上平凡但是平安的日子不是不可以的。可是,她說了她願意。
是他,一直把她抓在了手裡。
踏進帳篷里,把人放在了帳篷里架設的暖榻上。他伸手,掀開剛才幫她裹著頭抵擋寒風的袍子,拂開披落在她臉上的頭髮。他的動作,既溫柔,又細緻,在其餘人眼裡,都有種感覺不可思議。
誰不知道,軍營里出來的漢子都是老粗。更何況,護國公真正的脾氣,軍營里的人,恐怕比外面的人更清楚。
「敏兒,能聽見我說話嗎?」他貼在她耳畔上說。
一會兒過去,沒有聲音回應,連眼睫毛眨一下都沒有。
他握著她的手,全冰涼的,好像死人一樣。就好像他那會兒剛抱起她時被她全身冰冷的溫度給嚇到一樣。只有在感覺到她鼻孔里微弱的呼吸時,他心裡才仿佛感覺自己的心跳和她一起還活在這個世上。
現在,他心裡突然又極度的恐慌,不能確定起來。他揉著她冰涼的手,意圖讓她有些暖和起來。
帳篷里,除了進來幫手的公孫良生與徐掌柜,並沒有其他人。
公孫良生臉色嚴峻,先是下了禁令,從此刻開始嚴格封鎖所有消息。朱理追著自己大哥跑進軍營里,從白馬上跳下來之後直奔這裡,一樣被抵擋在了門口。
徐掌柜憂愁地看著躺在床上的李敏:「王爺,二小姐是怎麼了?哪兒受傷了嗎?」
在他們看來,李敏身上並沒有外傷的痕跡。
沒有外傷,現在人卻陷入昏迷,怎麼看,都不太像是好現象。如果是外傷,趕緊處理外傷就是了,不明原因的病,只能讓人連大夫都會感到更加棘手。
朱隸沒有喊軍中的軍醫過來,知道軍醫不擅長不是外傷的病症,再有有公孫良生在這兒。公孫良生在病人細小的皓腕上,診了脈,緊皺的眉頭沒有鬆開。
「如何?」朱隸聲音沙啞地問。
「王爺。王妃的脈很虛弱。」
「本王知道。」
「恐怕是勞累過度,再受到了風寒,全身屬於陽脫的症狀。」
陽脫?
「陽脫是凶症,如今最重要的是,讓王妃的身子保持溫暖,參湯進補,但是,王妃身子有孕,進補過多,又對胎兒不好。而且,現在,貌似還有一些滑胎的跡象。」
意思,朱隸聽明白了,大人和孩子,有可能都不保。
「一旦滑胎——」
「是的,王爺。」公孫良生嚴肅地點了點頭,「滑胎對於王妃的身子絕對是雪上加霜。當然,如果,硬是要保住如果滑胎的胎兒,對王妃也沒有好處。」
「不管怎樣,先把王妃的身子保住。」朱隸對這話是不假思索。
徐掌柜聽著他們說話,突然間心裡一動,天下,可是少有說先保女人再保孩子的男人。誰讓男人可以娶很多女人,女人缺一個不要緊,兒子傳宗接代,才是要命的。
可以說,李敏嫁了個,天下少有的擁有權勢富貴卻依然這樣說的好男人。
「王爺同意的話,屬下要給王妃用針。」公孫良生請示。
朱隸點頭。
徐掌柜趕快轉身去煲參湯。
夜幕降臨之後,黑風谷的戰事告一段落。帶了一大批俘虜回營的魏子昂,是與孟浩明等人匯合,回到軍營里,聽說了這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一群人,聚集在指揮官的帳篷里。
「早知道,該把人先帶走——」孟浩明後悔地說。
許飛雲回頭掃他一眼,沒有說話,眼睛略帶了些深思,望著不遠處,在朱隸帳篷外趴著的金毛。
軍營外圍,一路追著他們而來的,還有那群狼山上以狼王為首的狼。這些狼,好像第一次有了人氣,對一個人粘成這樣,換做是任何人,看了都無法置信。
朱理更是愁眉苦臉的,對著給他送晚飯過來的伏燕說:「不吃。我又不是殘廢受傷,什麼事都沒有,你去照顧蘭燕。」
血氣方剛的少年,只認為自己無緣無故地拖後腿,可氣死了。
「二少爺。」伏燕勸說著,「大少爺肯定是先去接你,再來接大少奶奶。」
「是,因為我年紀小,我娘擔心,是不是?可是,大嫂是一介弱女子,而且,懷著大哥的孩子。」
「二少爺這樣想就錯了。」許飛雲不得不回頭,解釋一句,「本來,不需要王爺親自到,我們可以帶王妃走的。只是——」
只是,如果李敏被他們帶走的話,本來埋伏在黑風谷里的內應,以及馬上護國公要攻打黑風谷的跡象,會全部曝光,哪有今日的全面大勝。像黑風谷里那些潛伏已久的人員,受傷肯定最深。
「大少奶奶清楚這點,所以根本對我們的安排沒有任何一句怨言。」孟浩明接著許飛雲的話說,輕輕地嘆了口氣。
跟了李敏一段日子,對這個女主子,非要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冷靜的堪比神人。
可是,神人,也有突然倒下的時候,只能說李敏本來就是個平凡的女人。是他們疏忽了。
「如今心裏面最悔恨的人應該是王爺。」許飛雲皺起了雙眉,「我們現在能做的,只能是等了。」
「等?」朱理像是驚叫一聲。
「軍營里,公孫先生的醫術,是最好的。」許飛雲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人敢說不對,「當年王爺的腿傷連公孫先生都治不好時,只能回京尋找大夫。當然,當時,王爺和公孫先生心裡都沒有絕對的把握。」
可以見的,其實,公孫良生的醫術,放在皇宮裡,都可以和那群身披太醫官袍的老頭子比一比了。
「能遇到王妃,公孫先生在私下時,都說這是王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公孫先生說的話,可以理解為,如果沒有遇到王妃,可能王爺這腿不僅別想好,可能都別想有的治了。」
朱理和其他人,都明白許飛雲這話的意思,如果說這個世界上,一個病人什麼大夫都看不好的時候,幾乎絕望的時候,好歹有李敏在。但是,李敏自己一病的話,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李大夫,是最後一棵救命稻草,可是李大夫可能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一旦出事,救命稻草上哪裡找?
等,只能等,多麼無奈的一個字。
朱理感覺自己都能被這個字逼瘋了。更不用去想自己大哥的心情了。孟浩明是想到那個時候,春梅出事的時候,他心裡無比的鎮靜,原來是因為還有李大夫在的緣故。潛意識裡,固然接觸不多,他已經對李大夫堪比神技的醫術,信賴無比。
許飛雲低頭,一聲嘆息:算錯了。最算錯的地方,在於他們即使信任李敏的醫術,卻也低估了李敏出事所能造成的風險。
現在變成了最糟糕的一個局面,李敏一倒,那個男人的心跟著先倒了。
安靜的北風,在營地里繞著圈子,好像,也在安慰此時此刻那個被叫做北方夜叉的男人的心情。
扎了針,餵了參湯,病人依舊不見醒。
朱隸握著她的手,一刻都不敢放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大概,此刻是他人生中覺得最無助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他親眼目睹了他父親死在辦公案上的那一幕。
父親一直是家中的頂樑柱,那時候,他剛行冠禮,實際年紀很輕,感覺,父親要教自己的東西還有許多。父親轟然一倒,那一刻,他頭頂上的那塊天都可以感覺是要塌了。
倘若不是有魏老等人,因為之前一直受到他父親的囑託,用力把年少的他撐了起來,恐怕,他很快,一樣變成了萬曆爺口裡的獵物,根本撐不到今時今日。
然而,父親那次的死,畢竟有魏老等人,可以告訴他,天其實不會塌,一切在他父親意料之中,他只要繼承父親的遺志,絕對明天可以再有陽光。所以,父親的死,他沒有感到特別大的悲傷,而只有憤怒。這次,儼然不同。這次,他的心裡,突然感覺失去了陽光,一片灰暗。
他的世界裡,除了給父親報仇,以及身為護國公府主人的責任以外,第一次,在他滿是血汗的人生里出現了這樣一道春風。遇見她,他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也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可以享受妻子孩子天倫之樂的普通男人。
或許,這是他朱隸的命,殘酷的命和現實,現在她被他拉進了他的命運里。
「敏兒,你如果聽得見我說的話,你應該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他低沉沙啞的聲色,在她耳邊盤繞著。
她閉著雙眼,很久都沒有一點動靜。
朱璃等人逃了出來以後,找到了個地方做休整,清點人數。郭子達的手臂受了傷,在被軍醫纏繞繃帶。十爺受了嚴重風寒的樣子,坐在帳篷里一直咳嗽著。
派出到外面打探消息的探子回來,跪在朱璃面前說:「護國公好像回自己的領地去了。東胡人一個都沒有見到,不知道是被俘虜了,還是說逃回去了。」
沒有他最想要的,她究竟怎麼樣了的消息。
綠柳是被找了回來,在李瑩面前哭哭啼啼地說:「三小姐——」
「哭什麼?」李瑩笑了笑,「你我應該高興,不管怎樣,這個結果對我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
「三小姐?」
「我二姐是神仙轉世,也不可能救她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