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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事實遠勝於雄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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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鳴時辰,皇宮裡打更的聲音,破開了晨霧。朝霞落在青瓦紅檐的屋頂,像是鍍上了一層紅艷艷的金色。朝陽打破的不僅僅是黎明前的黑暗,還有,那些安靜的像是死了一樣的聲音。

常太醫守在大皇子的床榻前,神情肅穆莊重,在周圍的宮女太監眼裡,他翹起來的下巴,睥睨的眉眼,都不約而同地表示出,現在,他常太醫是這裡可以發號施令的最高指揮官了。

許太醫與其他太醫一樣進不了屋裡,守在外面打了個哈欠時,與身邊的周御醫說:「隸王妃說不讓我們進去,是為了給大皇子治病。這個常太醫不讓我們進去是為什麼?他給大皇子做了什麼醫治了嗎?」

周御醫聽著這話,呵呵呵,在喉嚨里乾笑著,笑這個許太醫是明知故問或是愚蠢至極。這個問題用問嗎,常太醫想趁機得瑟一把,想你李敏做的事我為什麼不能,我還能比你更得瑟。

「鬥氣啊。」許太醫想明白了,搖搖腦袋,「大可不必為這種小事鬥氣。」

「怎麼不用?昨晚在院子外面吹了那麼久的冷風。你可能不知道,常太醫不比我們,在靜妃娘娘的宮裡,給靜妃娘娘看病時,是在靜妃娘娘的屋裡坐著的,可以坐一個下午。」周御醫說他孤陋寡聞。

「坐一個下午?」許太醫吃了一下小驚。太醫哪怕與哪位娘娘關係好,在宮裡給娘娘治病,都不可能一呆一個下午,當然,像病人重病,身負值守的責任不能離開會另一回事。可周御醫的口氣像不是這樣回事。

「吃香的吃辣的,吃好的。來去坐轎子。老實說,我們魯大人進宮給皇上看病時,都不敢不兩條腿走著過去,魯大人年紀比常太醫大三輪,按理說腿腳比常太醫不方便多少。」

許太醫越聽越吃驚,都說常太醫不得志,可是,常太醫這樣好的優待怎麼能叫不得志。

只能說,許太醫這樣一個後來的,哪能馬上了解到這個太醫院與皇宮裡千絲萬縷扯不斷的關係,哪能知道皇宮裡面的種種貓膩。

常太醫的所謂不得志,指的是不能受到皇上和太后的重用。但是,太醫院的大夫那麼多,一般也只有三兩個太醫能得到皇上和太后的重用,按照常太醫的標準,其實,大多數太醫都是不得志,這符合所有職業往上爬的標準,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都是一個在上大多數在下。

那些不被皇上太后重用的太醫,難道都沒有出路了嗎?那也不是。飯要吃的,銀子要掙的,總得給自己和一家老小找出路。所以,依附各宮的娘娘們,成為了各個太醫尋找出路的首要之選。

偏偏,殺出了個程咬金,李大夫既不是太醫,但是,醫術把太醫都給比下去了。這個打擊,不止針對那些被皇上太后重用的太醫,因為反而這樣的太醫,是最不受影響的,皇上太后始終長久信賴某個人的話,不會說輕易不再信了。相反,最慘的是像他們這些抑鬱不得志的,躊躇滿志入宮奉職,哪裡知道前有攔路虎後有豺狼豹,再來李大夫這樣一隻不按理出牌的熊。

由於隸王又被號稱為北燕最威猛的熊,李敏跟隨自己老公被人叫做熊了,因為這對夫婦倆,做什麼事都是一樣一鳴驚人的。

李大夫這隻熊,在他們面前一站,宛若一面無法逾越的高山,他們仰望著,羨慕著,妒忌著,不知何年何月是盡頭。像常太醫,早變成了一個小怨婦了。

可許太醫想的不是這個,總覺得周御醫這些話裡有話。捏著自己下巴的許太醫,小眸子咕嚕咕嚕轉。貌似,太醫裡面,沒有一個人,願意和李敏走近的。包括那個據說和李敏關係不錯的劉太醫,實際上,和李敏的關係壓根兒連朋友都算不上。

說是李敏不喜歡接近他們這些太醫,不如說是所有太醫,對李敏都很敏感,很愛又恨,恨的半死,根本不想和李敏接近。

許太醫卻不這麼想,或許是他不像這些同僚是從太醫院基層一步步做起來的太醫,而是從太醫院外直接被外聘招進來的太醫,所以,思想不像這些在官場裡混久了的同僚古板老化,不會說,專門去劃分界限,歧視某些人,不行的事絕對不行。

李敏醫術好,與其親近研習醫術,學來的東西都是自己的,怎能不好。為此李敏要人付出什麼代價報酬,都是應該的。

在許太醫的思緒游離的時候,屋裡的大皇子是醒了。

朱汶睜開眼的時候,一看,身旁坐的是一個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眉頭立馬皺緊了。他不喜歡,不認識的人隨隨便便坐在自己身邊。因為當年幼小的時候,自己母后宮裡被血洗的事情,他到現在都記憶猶新,對陌生人靠近自己猶如刺蝟一樣的感覺。

「大皇子。」常太醫見到他醒來,眼睛都笑眯開了,想著這都是自己的功勞了,上前剛要把朱汶放在被子上面的手放進去。結果,手剛碰到朱汶面前時,朱汶忽然一個鋒利的眼神射過來,他一個寒噤,收回去手。

都說大皇子有這個潔癖,不讓人輕易碰的。

朱汶輕嗽一聲,問跟隨自己許久的江公公:「隸王妃人呢?」

江公公的老臉上羞愧的要死,想到自己主子昨晚上對他說過的,說是今後找時間還要好好答謝李敏,結果變成什麼了,太后一來問責,他們把責任全推李敏一個人頭上了。撲通跪下來,江公公額頭貼著地上聲音顫抖地說:「奴才對不起大皇子,對不起隸王妃。奴才貪生怕死,昨晚上,奴才是把隸王妃說怎麼給大皇子治病的話原原本本和太后說明白了,可是,太后以為,是隸王妃把大皇子治壞了——」

「治壞了?」朱汶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思議,「本王昨日以前不是發熱一直不退嗎?今兒起來以後,本王感覺已經退熱了。」

有沒有發燒,自己身體有沒有好轉,難道病人自己會不知道?

常太醫聽到朱汶這話一出來時,臉色暗自悄然地變了變,重重地咳嗽一聲之後,上前說話:「大皇子,容臣向大皇子稟告,隸王妃給大皇子用的藥,確實是讓大皇子的病加重了。」

「怎麼加重?」朱汶斜靠在軟枕上,眯著淺褐的眸子,打量常太醫那張看起來嚴肅到像是宣布死刑的臉。說實話,大夫掛這樣一張臉,病人沒病都得被嚇出病了。哪裡像李敏,哪怕表情嚴肅,可是給病人的是治病的信心,而不是專用來嚇唬病人用的。再聽聽這人的口氣,一句話出來不是安慰病人,首先是告訴病人快死了。病人確實是沒病都能被嚇死了。

這哪裡是大夫,是閻羅王。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接觸了李大夫之後,朱汶心裡大有感觸,這個做大夫的本事,不止是醫術要高明,這個醫德醫風,同樣很重要。

常太醫卻沒有察覺到朱汶這句話的口氣,只想著,把柄早已被自己握在手裡了,只不過朱汶自己沒有發現,因此,指著朱汶的那隻手說:「大皇子,您看看,您的手。」

「本王的手?」朱汶垂眼即看見了自己擱在被子上的那隻手,昨天他像是大限已至,病的快不行了,虛弱到連手都抬不起來,今日,雖然身體沒有馬上恢復到最佳,可是手能微微抬起一點的力氣了。感覺,這隻手,活動自如,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常太醫對此都快氣急敗壞了,莫非大皇子眼睛都瞎了,大皇子手上的皮膚那樣大的風團都看不見,大皇子不是眼瞎是什麼。

「手,手!」常太醫強調著,激動的嘴唇像是要抽筋一樣,不能用手指著王公貴族那是不敬的行為,而且,只能隔空用手比劃著名。

江公公硬著頭皮,實在看不過眼了,幫著常太醫說出了話:「主子,常太醫是指,昨晚上,隸王妃在給大皇子治療之前,大皇子聽了隸王妃說的可能出現的尋麻疹。」

什麼?常太醫愣了。朱汶沒有治病之前已經知道自己會出現尋麻疹。

李大夫給人治病,肯定是要按照醫療程序去做的,會起的那些嚴重過敏反應,全部和病人交代清楚了,由病人自己衡量風險要不要治。反正,朱汶又不是病到神智不清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聽見指的原來是自己皮膚上出現的風團,朱汶啞聲笑了,大笑不已:「這個嘛,小事兒。昨日本王記得,風團更大,疹子很多,都快遍及一隻手了,到昨晚上,本王下去睡的時候,消退了些,到今早上一看,都退了一半了。常太醫難道你眼睛不行,老花了?魯大人都說自己老眼昏花,常太醫年紀多大?」

究竟是誰眼睛不行,常太醫只覺得自己的腦袋突然變成了一團漿糊。為什麼朱汶明知道會出現這樣嚴重的藥物反應,還要答應讓李敏治療。

「因為本王不想再天天躺在病榻上了,這樣苟且偷生的日子,與死了又有什麼區別?」朱汶疏淡清秀宛若眉黛的兩道柳眉之中,飄過了一抹不知如何形容的神色。

這種天天病到想死求死不能的心情,有誰能理解?未有同病相憐,怎能理解?說是同情他也好可憐他也好的人,可是他身體內的那種痛楚,只有他自己能知道。反而是李敏昨天問他的那句話,像是給他注入一抹他之前想都沒有想死的陽光。

「本妃今兒給你治病,本妃自己是冒了極大的危險的。大皇子倘若沒有被治好,本妃說不定要被砍頭。本妃本不該冒這樣一個危險。但是,當大夫的,看多了生死,倒早已把生死置身事外了。知道病人有時候要的不是能不能醫好病,而是一種解脫。大皇子想好了自己想要什麼,再和本妃說清楚。」

是的,他只是想,是死也好,是活也好,有個結果,結束這種多年來糾纏不斷的戰局。但是,不希望自己什麼都沒有努力過這樣被死神帶走,希望自己最後能和死神來個你死我活的決鬥,這樣,哪怕輸了,都是心服口服。而這樣決鬥的機會,本該是由大夫帶給病人的希望,卻一直沒有大夫能為他做到,直到李大夫的出現。

他選擇了,哪怕李敏之前和他說的會出現嚴重的致命的過敏反應的治療方案,也絕對不願意再這樣無所作為地在病榻上苟活了。他不要這樣沒有尊嚴的活著,他要有尊嚴的死法。

「尋麻疹,算是比較輕微的過敏反應了。雖然隸王妃盡力和本王解釋了很多,但是太多術語,本王確實不是聽的很明白。不管如何,本王只知道,是隸王妃圓滿了本王的心愿,治好了本王的病。」

朱汶這句話,馬上引起了常太醫的激烈反彈。

「大皇子,允許臣進言,隸王妃這哪裡是給大皇子治病了,明知道此藥有害死病人的可能,依舊堅持給病人用藥,是想害死病人之後,又能把自己的罪過撇到一乾二淨的手段。大皇子是不知道醫藥行業里的險惡,輕易上了隸王妃的當。」常太醫跪了下來說話,高揚的聲調乃至可以傳到了屋外。

在屋外聽到他說話聲的許太醫等人,都吃了一驚,互相交流的眼神里,驀然閃現過一抹不可估測。

朱汶的眉輕輕挑了起來,鋒利的目光直射到常太醫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

想想如果是李敏,與人爭辯駁斥的時候,絕對也不會是這樣的一張臉。他可以想像她那張乾淨的素容,永遠都是沉穩肅靜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常太醫這樣的神情臉色,正好說明了,常太醫心裏面的心虛。只有底氣不足的人,才會那樣激動的,希望趕緊贏了對方。這就好比打仗一樣。自己糧草不足,肯定希望速戰速決,打拖延戰沒有一點益處。

朱汶忽然想起自己的病了,這麼多年,萬曆爺也不算是完全對他這個兒子置之不理的,有派過不少太醫去看過他。包括他這次回來以後,叫來的都是太醫院裡最好的太醫。可顯然,在面對眼前束手無策的難症以後,這些太醫想的,都是如何把他的病拖延下去,這樣可以先保證了自己的腦袋不會落地,至於他這個病人痛苦不痛苦,他這個病人究竟是怎麼想的,都一概不理。

要不是李敏出現,李大夫先尊重他這個病人自己的心愿。他這能算是人嗎?能算是人嗎!只能算是這些大夫晉升仕途上可以利用的一顆棋子。劉太醫生性懦弱中規中矩倒也不說了。像常太醫這種,利用他不成,竟然自己先惱羞成怒了!

「江公公。」朱汶曼聲。

「大皇子!」江公公趕緊抬起頭看向自己的主子。

「告訴本王,隸王妃去了哪裡?」

江公公對李敏現在在宗人府的事肯定是難以啟齒的,同樣是那句話:「太后娘娘以為大皇子——」

「以為是由於太后聽了常太醫的話,所以,將隸王妃關押在了某個地方了是不是?」

耳聽朱汶兩句話輕而易舉破開了真相,江公公低頭,眼角掃了掃常太醫。

常太醫果然是更為激動了,一腔熱血沸騰地說:「大皇子,臣絕對沒有誣陷中傷任何人的意圖。臣是以身為太醫的身份,向太后的問題作出回答而已。」

「你不是承認了自己對太后說了,說是隸王妃治壞了本王的病。本王並不認為自己被隸王妃治壞了身體,反而是隸王妃治好了本王的病。」

「那是大皇子自己的誤判!大皇子如此嚴重的病,隸王妃怎麼能治得好大皇子的病?隸王妃她,她——」常太醫突然是舌頭打了結,都不知道自己是說了什麼話了。

朱汶的眼睛冷冷地掃過他的臉:「常太醫這是認為,除了常太醫本人,誰都不能治好本王的病,誰治好本王的病了,常太醫認為那都是罪。」

「不是,不是,臣絕對不是這個意思。」常太醫往地上用力磕腦袋,恨不得自己的嘴巴沒有說過剛才那些話。

「江公公。」

「奴才在。」看見朱汶像是要起身,江公公和屋裡的太監宮女全部一驚,因為朱汶的身體,向來脆弱的猶如風一吹馬上倒下去的稻草。

「抬本王到太后面前,既然隸王妃是為了本王承受不白之冤的,本王有這個義務,為隸王妃澄清這一切。」朱汶的聲音,聲音或許有些虛弱,但是他本身是從小當過太子的,身為皇帝眾兒子裡面年紀最大的,氣勢不言而喻。

那些想勸阻他下床的人,被他眼神一掃,無不低下頭去俯首稱臣。

常太醫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頭來,他其實很想抓住朱汶的大腿求他不要去,可是,朱汶從一開始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一切。

朱汶是認同李敏,不認同常太醫的。

許太醫等人,在屋外聽著屋裡面的爭執,無一沒有不搖頭的。對大夫來說,其實,是輸是贏,只在病人的病有沒有好轉。在朱汶醒來以後身體好轉的情況下,常太醫不管怎麼爭,註定了是敗局。

常太醫這下是想當英雄不成,直接撞在刀口上了。

難怪了,李敏聽到太后要把她送到宗人府去的時候,那樣不屑一顧,不與其做任何爭辯,因為李大夫比誰都清楚,事實遠勝於雄辯。

有人說她李大夫伶牙俐齒,但是,其實她李大夫嘴巴是最笨的,因為不喜歡說,更喜歡做多一點。

說到太后,在昨晚服用了安神丸以後,太后睡到了早上,姑姑叫了好幾聲,太后才從夢中醒來。一聽是雞鳴的時辰,太后依依不捨的,想再睡多會兒,口裡念著:「瞧瞧隸王妃給哀家出的餿主意,現在,哀家睡的可好了。」

姑姑聽見這話,直接愁了眉,可是,朱汶身子本來就虛弱,總不能讓朱汶在太后門前刮冷風,到時候身子又不好了,這責任不得推到太后頭上了。

「回太后娘娘,大皇子說有話想對太后娘娘說。」姑姑終究選擇了說出來。

「大皇子醒了?」太后聽到這話沒有埋怨,相反,眼睛一亮,好像透出興奮的消息。

姑姑不明白太后究竟有沒有聽到她話里的意思,卻是在見到太后高興到從床上自己坐起來之後,真是一句話都不敢往下說了。

太后,似乎高興的,不是自己的孫子病好了,而是,大孫子可能要到她面前告李敏的狀了。太后昨晚被李敏那句話哽在胸口上,是很久都順不過氣來。如果不能拿李敏正式開刀,恐怕這口氣,都一直沒有辦法順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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