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一個接一個(1/2)
十六爺聽見皇帝這麼說,哪裡能知道皇帝話里那些深沉的含義,只是沒有想到皇帝居然會把像是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
萬曆爺兒子多,不缺他十六這一個。這使得那些兒子們,只能是想盡法子在皇帝面前出頭,爭搶著引起皇帝的注意。十六爺之前非要出去玩,說是小孩子玩性大,還不如說是刷自己在父親心裡頭的存在感。
十六對著皇帝忙點頭:「皇上放心,兒臣肯定會把綠珠兒幫皇上仔細地挑出來,絕無錯兒。」
在場的李華一聽,立馬著了急。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著急。明明,自己是分得清紅和綠的,紅的不就是樑柱,綠的不就是屋頂上的瓦片。這可怎麼回事。
想給十六來個眼神,可十六那個小孩子哪兒懂得她那什麼眼神。再者,她現在是被公公攔在了角落裡站著,既不能和十六說話,給十六使個眼神都難。情急之下,李華揪斷了手裡的帕子。
十六這會兒走到銅盤面前,對著那白布上的十顆珠子,由於這是五顆五顆兩排整齊排列著,他是沒有看出這其中有什麼蹊蹺的,只以為本來是這樣放著給人挑的。
看這排珠子時,十六說了句話:「皇上,這些珠子在兒臣眼裡,色澤似乎暗淡了些。」
李華聽見他這話似乎是如夢初醒,可是,照樣想不出怎麼回事。色澤暗淡了,莫非紅和綠會因為這個分不清了。
明顯不是的,十六嘴巴雖然這樣說,手指卻十分靈巧的,根本不用你遲疑的,馬上把那些綠珠子挑了出來。只見,是在李華挑出來的綠珠子裡面挑出了兩顆,再在李華認為是紅珠子裡面的珠子裡頭挑出了四顆,說:「皇上,兒臣挑完了,這裡一共有六顆綠珠子,四顆紅珠子,給兒臣母妃以及華婉儀配串子的話,剛好是一對兒,皇上不偏不倚,正好。」
李華的嘴巴當即擰了下,快擰歪了。她早該想到的,皇帝怎麼可能給五顆綠珠五顆紅珠,到時候怎麼分。這會兒李華完全是忘了皇上剛說給她們串珠兒那話是糊弄十六的。
聽完十六這個話,萬曆爺像是眼中滿含笑意,充滿慈愛地伸出手,在兒子腦袋上摸了一圈兒,說:「十六挑的好,十六對莊妃的孝敬朕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了。好,朕這就賜莊妃一對比翼雙飛如意棒,再賜十六一隻雀兒,如何?」
這大概是萬曆爺對自己的第一次賞賜,十六高興的無與倫比,像哈巴狗一樣對皇帝點頭:「皇上,兒臣一定會把雀兒養的肥肥的,讓皇上到兒臣宮裡看見時看了高興。」
萬曆爺笑著,讓張公公把孩子帶出去,同時把禮物即刻送到莊妃宮裡。
十六興高采烈地出去了,其實一路上小腦袋瓜暗自吃驚著:原來要得到皇帝的誇獎是這麼容易的,只要挑幾顆綠珠子出來。
那盤十六挑完的珠子,在屋裡冰冷地躺在白布上。李華突然間打了個好可怕的寒戰。突然間好像才明白為什麼皇帝讓人端來時用的白布,而不是紅綢。
白布本就是給人送終的。
倘若皇帝不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怎會讓人用白布端珠子過來。
李華這樣想,倒是想多了。既然叫人分綠珠子和紅珠子,底下做色襯的布怎麼可能用紅色,只能用白色了。
宮裡的人都是這樣的,只要有一點差池,都可以聯想到十萬八千里去。哪怕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唯我獨尊九五之尊的男人,皇帝都是如此。
萬曆爺心裡現在想的全是:好啊,這一個個不知死活的,都想著來騙他,誆他,害的他子孫世世代代得病,這還得了!
在他眼裡,靜妃、李華這些,死幾個腦袋都不夠賠償他萬曆爺。
「華婉儀,你記得你剛之前自己說的話嗎?」
黑漆漆的屋子裡,皇帝轉身回來,那張龍顏在夜裡就好像張口的猛獸一樣,李華只差悽厲地尖叫一聲,那個雙腿一軟,全跪在地上了。
「皇上,皇上!臣妾真不知道哪裡做錯了。臣妾從來都是分得清紅和綠的,不然,皇上讓臣妾再分一次紅綠珠子,臣妾這回肯定認認真真,不會犯錯兒給皇上挑明白了。」李華哆哆嗦嗦的音色在屋子裡飄蕩著。
「華婉儀這話是說,之前華婉儀給朕辦事兒,都不是認認真真的,可以隨便糊弄朕的?」萬曆爺的聲音擲地有聲。
「不,不是,皇上,臣妾是指,臣妾剛才是緊張了,緊張了所以,把紅綠都混淆了。這好比背詩一樣,一個緊張,詩句都背不對了。皇上可以明白臣妾此刻緊張的心情。」李華想拍胸部發毒誓。
「你確定?」萬曆爺的眼睛在黑暗裡熠熠發光。
「臣妾確定。」李華咬了咬唇,想,無論如何必須熬過這一關。
「哼。」萬曆爺道,「華婉儀想清楚了,如果朕再給華婉儀一次機會,華婉儀再挑錯了的話,要怎麼擔起責任?之前華婉儀可是口口聲聲說某人污衊你和你母親,但是,現在事實擺在面前。朕是個公平正義的,不會偏袒自己后妃的明君,這點,朕也和護國公隸王妃都說過了。」
李華愣了一下。如果再挑錯的話,是給李敏反擊的機會了。而且,她竟然心裡此時此刻沒有了一點把握自己絕對不會挑錯。因為,萬曆爺絕對會比之前更嚴加審視她是否有作弊的行為,眼看她都挑錯了一次,而且錯的這樣離譜和明顯,顯然是錯的一塌糊塗。
「皇上——」李華忽然撲過去,抓住了皇帝的大腿和龍袍,「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臣妾明明可以分清楚紅和綠的,怎麼會分不明白了?」
「朕——」萬曆爺眯了下眼睛,俯視著她,那眼光里既是嚴厲,同時帶了點可憐的樣子,「朕平日裡沒有注意到,沒有留意到靜妃和你這些故意隱瞞的行為。」
「皇上,臣妾真的沒有欺騙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自己有眼疾——」李華那兩道眼淚刷的下來,不像靜妃是裝的,她是真真正正不知道這個事兒。
萬曆爺看她這兩道眼淚,也看出一些不似裝模做樣的東西,可是,有了靜妃在前面,皇帝怎麼可能再輕易相信對方那句不是就是不是。喟然一口氣嘆出來,萬曆爺說:「其實,之前,隸王妃有說過,說你和你母親,或許是不知情的。」
好笑!她和她母親都不知情的眼疾,怎麼在李敏口裡就變成真的病了。
李華吸口眼淚,語重心長地說:「皇上,我母親跟隨我大舅,能略懂醫術,倘若自己患有眼疾,怎麼可能連這個都不知道?」
「這樣說,你和你母親是欺騙朕了?」
「不,不是!絕對不是!皇上,臣妾意思是說,哪怕是,臣妾剛才一時糊塗,沒有能把綠珠子和紅珠子分清楚,那也絕對不是——病——」
萬曆爺的眼神猛的是一粟,發出了一股凶光,同時,那隻腳忽然間踹開了李華抱住他大腿的手。
李華一個骨碌,在地上打滾,滾了兩圈,才停了下來,滿臉全是驚慌失措,趕緊抱住自己的肚子,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皇帝:「皇上?皇上?!臣妾,臣妾懷著皇上的孩子——」
「朕的孩子?有你這樣的母親,這樣的孩子,朕敢留嗎?!」萬曆爺一聲怒吼,猶如山崩地裂,屋頂上當響過一道轟隆隆的雷聲。
李華只被這道皇帝的怒吼,給震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傻坐在那兒了。
到今時今刻,她還不知道自己剛說錯了什麼話。
「朕是糊塗了,糊塗了!你這樣的混帳話,居然能說的出來!分不清紅和綠,竟然也敢說不是病!這不是病是什麼?難道分得清紅和綠才是病嗎?連十六都可以一眼分出的紅和綠,你居然分不出來還敢誣賴到其他人頭上!真是用心險惡的女人!是非黑白都是由你說的算是不是!」
李華一口氣一口氣地喘著,她能怎麼樣?如果是病的話,她怎麼辦?她總不能承認這真的是病吧。要真是病的話,她肚子裡的孩子,孩子——以後一輩子和她一樣,都分不清紅和綠了?
只要想到這兒,她心頭打抖。
「讓朕告訴你,你這分明就是病!隸王妃說了,你們這種病,會世世代代傳給下一代,沒法治的,因為你們天生缺陷了某種東西,早就不是健康人!像你們這種人,本來就豬狗都不如,奴才都不如,怎麼可以給朕當妃子,給朕生孩子?!靜妃是居心叵測,而你,更是愚蠢至極,連自己有病都不知道,還妄想誣賴天下所有人!」
李華的眼淚,猶如決堤的河水,嘩啦啦地下著:「皇上,按照皇上這個說法,有病的人都不能活了是不是?」
萬曆爺一怔,沒錯,他剛才是在氣頭上,有些口不擇言了,人家李敏告訴他這些也不是這個原因,人家只是告訴他這是事實真相而已。想到這裡,萬曆爺胸口那口悶氣湧上來,快要吐出一口鮮血,深吸口氣方能找到聲音說:「朕,只是不想再被你們蒙在鼓裡而已。你們的錯,在哪裡你們自己很清楚。你們給朕生孩子,圖的是什麼,朕也很清楚。所以,朕才如此怒氣,要知道,朕的孩子不比一般的孩子,朕的孩子,是要擔負起天下的。你們入宮時,都應該知道這個責任,朕可以愛你們,可憐你們,但是,萬萬不能被你們這樣給玩弄了,朕的天下,更不能被你們給玩弄了。皇室的血脈,朱氏的千秋萬代,怎麼可以被你們就此給玷污了。」
李華當即被萬曆爺這話給哽到,那句之前鏗鏘有力的盡忠盡孝丹心天地可鑑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想說自己愛皇帝,可是,這話,怕是被皇帝不屑一顧吧。按著她自己良心問,也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何其可笑。
她憑什麼愛皇帝,還不是貪圖皇帝的榮華富貴。所謂的男輕女愛?皇帝年紀都可以當她爺爺了。
萬曆爺回頭,看著她那一臉的蒼白無血,像是一眼可以看穿她心裡在想什麼。正因為她沒有辦法說出那句我真的愛你,所以只能是滿臉沒有血色了。
宮裡三千佳麗,真正愛他的女人,又有幾個。萬曆爺心頭像石頭一樣沉。當然,他心裡真的有愛過一個女人嗎?
「朕希望,華婉儀從今以後,清楚自己進後宮是為了擔負起什麼樣的責任。所以——」
李華一下子醒了過來,在皇帝這話沒有說完之前,急急忙忙在地上磕起了腦袋說:「皇上,無論如何,這孩子是皇上的孩子,皇上你不可以將他拋棄,將他置之不理。血濃於水,皇上何嘗可以忍心將親生骨肉殺害?」
「那麼,你是要朕看著他猶如三皇子一樣一輩子被疾病困擾被人恥笑不說,還要繼續傳給自己的孩子?」
「既然皇上能容忍三皇子了,皇上不是委以三皇子重任和期許了嗎?為何,皇上不能繼續容忍這個孩子留在這個世上?」李華豆大的淚珠兒一串串地砸落在地上,看起來,真的是很愛護自己孩子的慈母。
萬曆爺卻只是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她此刻的真情流露,道:「華婉儀如果真的是為孩子著想,不會不明白朕的話。三皇子當然是不同的,三皇子年紀大了,早已成人。可是華婉儀這個孩子,年紀太小了,朕的年紀可是很大了。今後,只憑華婉儀,如何給這個孩子擋風遮雨?華婉儀有做好為這個孩子付出一切的準備嗎?」
李華驚愕的神色,立馬寫在了眼淚未乾的臉上。
只看她這個表情,皇帝都可以知道她想的什麼。她想要這個孩子生出來,不過是想保住自己在後宮的一份地位,哪裡有想到他皇帝死了以後,倘若新登基的皇帝拿這個孩子開刀,她又能怎樣。只怕到時候這個險惡的女子,顧得自己卻早顧不上自己孩子了,反正孩子是有殘缺的。
萬曆爺猛然一拂袖,怒氣衝冠走了出去:「傳朕的旨令,從今日起,華婉儀到霄情苑隨靜妃守著那口井吧。」
冷宮!
她這是要被發落到冷宮度過自己的下輩子了嗎?
李華全身,抖的猶如落湯雞,口唇微張,剛要喊出皇上時,萬曆爺冰冷如雪霜的聲音再次飄了過來。
「既然華婉儀非要這個孩子生下來,母愛至上,朕,容得下這個孩子生下來,免得世上說朕無情無義,連一個孩子都放不過。但是,這個孩子的身份,不用入宗籍了,隨華婉儀過一輩子吧。朕想看看,華婉儀的母愛至上,天地可鑑。」
李華啪,坐在了地上,手掌心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肚皮,冷汗直流。
她忽然覺得自己肚子裡懷的不是個孩子,而是個妖魔鬼怪。這個孩子一旦生出來,既然是享受不了皇室的榮華富貴,而且,要被人嘲笑一輩子都是紅和綠分不清的怪物。老天!她還得供養這個孩子一輩子!
如果這個孩子沒有生出來的話,是不是更好呢?她最少還年輕美貌,總有機會可以逃出去的。
萬曆爺疾走幾步,剛要坐上轎子時,後面忽然傳出來說李華胎兒不穩的消息,萬曆爺即冷冷地哼了一聲:「讓王太醫即刻到咸福宮給華婉儀保胎,如果胎兒保不住,華婉儀和王太醫的腦袋,都可以給朕摘了。」
聽出皇帝這會兒說的都是真格的,張公公不敢怠慢,趕緊派人快馬去請王兆雄過來。
王兆雄本來是聽到宮裡不好的消息後,自從妹妹被抓進宗人府以後,一直都是不敢拋頭露面的,都是藏在自己房子裡不敢出來的。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到最後,能不能整屍出來都難說。他都在書房裡擬好了告老還鄉的辭呈,只等合適的機會到來,比如說他外甥女華婉儀某天生下小皇子,皇上龍心大悅了,自此他可以趁機榮譽歸鄉,皇上那會兒八成也忘了岳母犯下的錯事。
可是,事情忽然再次變故,宮裡一道急令傳來,聽完聖旨的王兆雄,頭也抬不起來,是想直接暈倒栽死在地上。
王兆雄滿眼昏黑地站起來,伸手接過公公的聖旨,小聲問:「公公知道,華婉儀是受了什麼刺激嗎?」
看來這個王兆雄,是躲到都不知道今日宮裡都發生了什麼大事。為此,公公的眼睛,是忽然衝著他的眼珠子看了起來,帶了一絲嘲諷的語氣問:「王太醫的眼睛,是不是也分不清紅和綠?那怎麼成?連自己的官帽上戴的是紅珠子或是綠珠子都不知道的話——」
「什麼?」王兆雄是近期都躲在家裡避禍,什麼事兒都不想沾,因此宮裡的消息都慢半拍,今日剛發生的事兒,定不是馬上能傳到他耳朵里。
公公那個突然的好心腸,貼著他耳邊說:「雜家這也是有點看不過眼了,覺得華婉儀和王太醫分明是被人欺負來著。實不相瞞,等會兒王太醫入宮給華婉儀保胎,也不能去咸福宮了,得去霄情苑。」
「霄情苑?!」豈不是冷宮?怎麼一日之間,全變天了。王兆雄不得不大驚失色,急忙讓家裡人再拿來些金子銀子疏通公公,讓公公再給他透露一些情報。
掌心裡掂著金子的公公,露出分疑惑來,質問他:「王太醫是真不知情,還是假不知情?」
王兆雄苦笑不已:「本官這段日子由於腰痛的毛病,真是哪兒都沒有去,很久沒有去宮裡奉職了,怎麼知道呢?」
「不是。王太醫誤會雜家的意思了。」公公噓聲說,「王太醫真是沒聽明白紅珠子綠珠子的故事嗎?」
「什麼紅珠子?綠珠子?」
「你看看雜家這串腰牌上的穗珠子,看看,哪顆是綠的?」
王兆雄雖然聽不出所以然,但還是照公公的話做了,對著一點燭光看了看公公給他看的那串珠串兒,看了會兒,說:「本官看,這個第三顆是綠珠子。」
公公猛的打了個寒噤,那眼光,再看到王兆雄身後站著的兒子孫子,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公公的這串珠兒,顏色肯定沒有皇家的首飾那樣鮮艷,所以,紅的,綠的,都是顏色比較暗淡的。可是,正常人,都是能看出哪顆是綠的,哪顆是紅的。綠的是前頭末尾那兩顆,中間的,全是紅的。王兆雄說第三顆是紅的,豈不是說明了和李華一樣,紅綠不分。
這家人真是夠悲催的,世世代代都要紅綠不分了。
公公那雙可憐的目光射過來,王兆雄緊跟著莫名其妙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問:「公公,莫非本官說的不對?」
搖頭的公公,慎重地再搖了搖腦袋:「錯了,這串珠兒,只有第一顆與第六顆是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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